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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滿院花如雪】 —赏读律诗绝句五首

楼主:薛依云 时间:2021-05-03 16:29:56 点击:35 回复: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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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吹滿院花如雪】 —赏读律诗绝句五首

  
楼主薛依云 时间:2021-05-03 16:32:05
  笔者在《闲闲书话》发表了一篇《柳絮飞花四月天》,有网友-别后销魂 在4/25留言:”柳,意味着春之气息及秋之缱绻,选几首拙作以助雅兴”。来而不往非礼也,谨作赏读笔记留纪。

  (一)七律之一
  柳拂烟波日向斜,动人春色入幽遐。 拟邀天上神仙侣,共赏人间寂寞花。
  风度莺声长在耳,望穷山色接无涯。 何由唤得萦心曲,添得樽前感岁华。

  柳拂烟波日向斜,动人春色入幽遐。
  首句‘柳拂烟波日向斜’描写细细柳条迎风吹拂,牵动着烟波粼粼,就连日照也不禁倾斜了,寓意观赏之际,时光不觉间流失了。这画面唐代诗人韩翃也写过“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话说的是时值春日,长安城到处飞花柳絮,一派缤纷绚烂景象;“东风”指春风,“御柳斜”乃状摹宫苑杨柳在春风吹拂下的摇摆姿态,“斜”字用得妙,生动地写出了柳枝摇曳风采。唐代李山甫亦云“柳带东风一向斜,春阴澹澹蔽人家“。接着诗句描写动人春色”有时三点两点雨,到处十枝五枝花。万井楼台疑绣画,九原珠翠似烟霞“。

  这‘动人的春色’宋代王安石在《咏石榴花》说了“浓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满树只发一朵石榴花,在浓绿背景点缀下,画面顿时变得妖娆多姿鲜艳妩媚;前半句从“万绿丛中一点红”变化过来,有“以少胜多”的意思。

  春色既'动人',有时也'恼人',这方面还是王安石深有感触,他说:“金炉香烬漏声残,翦翦轻风阵阵寒。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干”。诗句形容夜已深,香炉里的香早已燃尽,漏壶里的水也快漏完。后半夜的春风,给人带来阵阵寒意,然而春天的景色,却使人心烦意乱,只见随着月移动,花木的影子正悄悄地爬上栏杆。据说王安石写这首诗时逢1068年,在位26年变法主张未能实现,如今遇到新君赏识,面对春夜良宵,轻风月移花影,激起了思想上难以自制的波澜,为自己政治上的春色,撩拨得不能成眠。但晏殊说“恼人天气又春阴”,却是非常直观地表达出早春阴冷天气中人们郁闷烦躁的心情。

  末句“动人春色入幽遐”的'幽遐’特指僻远而深幽,当然也少不了遐心与遐想。唐朝包融《武陵桃源送人》就有这样的描写,用现代白话来说,就是:走进幽静的武陵源,村落中鸡犬处处,还是那秦时人家。如今武陵源水流依旧淌畅,桃花也重新盛开了。朋友,你来吗?

  拟邀天上神仙侣,共赏人间寂寞花。
  这动人的春色,诗人有意邀请天上的神仙伴侣,到人间来欣赏这美丽而独特的寂寞花朵。当然也有不请自来的,譬如王羲之《梅花诗》“直疑天上神仙侣,自续西湖处士诗”,王先生有理由怀疑,这花简直就是天上的神仙伴侣,偷偷来到人间西湖边,再续前缘写下诗篇。

  花到底寂寞吗?那得问唐朝司空图:“已是人间寂寞花,解怜寂寞傍贫家。老来不得登高看,更甚残春惜岁华”。但宋朝陆游却说-- 那是'富贵花': 留落犹能领物华,名园又作醉生涯。何妨海内功名士,共赏人间富贵花”。清朝纳兰性德的《采桑子·塞上咏梅花》有点抬杠说“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有网友说“富贵花”不是指梅花,而是指牡丹、海棠等。你说呢?什么是寂寞花/富贵花?

  风度莺声长在耳,望穷山色接无涯。
  春天里这莺啼鸟啭声声绕耳,明沈定王朱恬烄(朱元璋八世孙)最有感触,他写了好几则‘莺啼’譬如“娇莺历历啼芳树,不解春风有别离", 还有“寂历啼莺处,伤春似旧年”。但最接近闲闲书话诗人情怀的则是“风度莺声过御苑,青分柳色上朝衣”。后句‘望穷山色接无涯’典出宋朝孔武仲《和介之登楼见寄》”卧爱滩声长在耳,望穷山色接无涯“。

  何由唤得萦心曲,添得樽前感岁华。
  ‘何由唤得縈心曲’,到底为了什么而牵动内心深处的心事呢?这‘心曲’郑玄笺说了“心曲,心之委曲也,释为心中之曲调”。宋朝周邦彦《满江红》说得更加直接:想到与他再见,遥遥无期,我无限心事涌上心头,久久难消。这“无限事,萦心曲“的原句是“昼日移阴,揽衣起,香帷睡足。临宝鉴、绿云撩乱,未忺妆束。蝶粉蜂黄都褪了,枕痕一线红生玉。背画栏、脉脉悄无言,寻棋局。重会面,犹未卜。无限事,萦心曲。想秦筝依旧,尚鸣金屋。芳草连天迷远望,宝香薰被成孤宿。最苦是、蝴蝶满园飞,无心扑”。

  次句“添得樽前感岁华”,描写浅沾杯酒感怀年华已逝,在网络上读到网友海西酒徒写于2019-01-19的《早春探梅》“东风忽又遍天涯,何必樽前感岁华。醉里不辞倾竹叶,忙中也去看梅花。虽然消尽千寻雪,却有飞来一片霞。拟约孤山林处士,与他吟到日西斜”。也蛮有意思,摘录共赏雅趣。

  (二)七律之二
  夢中何處又留連,煙抹山前更那邊。往事侵尋如昨日,故人疏隔又經年。
  紅塵惜別追前事,重柳相傾愧後緣。將破舊愁憑酒盞,莫懷新怨賴詩篇。

  夢中何处又留連,煙抹山前更那边。
  诗人这情怀,有欧阳修的影子。‘梦中何处又留连’让我联想到他的“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故攲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诗句说的是:分别后不知你的行程远近,满目凄凉心中有说不尽的苦闷。你越走越远渐渐断了书信,音信全无,我要哪里去问讯?深夜里风吹竹叶萧萧作响,每一片叶子都似乎在诉说着别愁离恨。我斜倚孤枕想在梦中见你,谁知道梦没有做成,灯芯却已经燃尽。

  “烟抹山前更那边”这句,无疑是欧阳修的《踏莎行-候馆梅残》浓缩版:“候馆梅残,溪桥柳细。草薰风暖摇征辔。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阑倚。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诗句说的是:客舍前的梅花已经凋残,溪桥旁新生细柳轻垂,春风踏芳草,远行人跃马扬鞭。走得越远,离愁越没有穷尽,像那迢迢不断的春江之水。寸寸柔肠痛断,行行盈淌粉泪,不要登高楼望远把栏杆凭倚。平坦的草地尽头就是重重春山,行人还在那重重春山之外。

  往事侵尋如昨日,故人疏隔又經年。
  诗人描写这往事已逝,宛如昨日随风,难以寻觅;故人疏离远隔也有段日子了,让人无限怀想啊。网上流传一段据说出自胡适的一篇演讲词“往事浓淡,色如清,已轻。经年悲喜,净如镜,已静”。意思是说:已经过去的事,在记忆里或浓或淡,色彩已退,已变得不那么重要。这么多年来,让人觉得或悲或喜的事,也已干净无尘如同镜子一般,寂静无声。胡适的思想境界高超啊,他表达了一个人在经历了过许多事情之后有所顿悟,豁然开朗,不再纠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不要执着过去。唯有把过去放轻来看,才能更好地前行;很多年的悲喜已经沉淀,自己也从过去审视自己,不如做到心如宁镜,万事平常心。当然胡适说的轻松,感情的事若能轻易放下,那还叫“感情‘啊?

  红尘惜别追前事,重柳相倾愧后缘。
  前句‘红尘惜别追前事’说的是:这红尘如镜中月,水中花,消逝了,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重柳相傾愧後緣’这重柳深深或烟锁重柳,犹如情缘痴未了,情未了,怨未了。

  将破旧愁凭酒盏,莫怀新怨赖诗篇。
  后句“将破旧愁凭酒盏,莫怀新怨赖诗篇”,更是陌上花开,醉了红尘,迷了风月;梦里花落,苦了伊人,瘦了红颜。网上有黄信然著《和花和月长少年》有示爱佳句“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情深共白头”意思是:我多么地希望,咱们永远相携相爱,这样我们就不用回望过去,彼此相爱携手白头到老。


楼主薛依云 时间:2021-05-03 16:32:26
  (三)五律一首
  游目西山胜,新晴花柳深。芳尘重际会,春兴感登临。
  自足烟霞气,胸涵龙虎吟。缘危知退步,凭旷寄幽襟。

  游目西山胜,新晴花柳深。芳尘重际会,春兴感登临。
  诗眼是‘春兴’,描写春游的兴致。其意象有如唐朝武元衡《春兴》“杨柳阴阴细雨晴,残花落尽见流莺。春风一夜吹乡梦,又逐春风到洛城”。说的是在一个细雨初晴的春日,杨柳的颜色,已经由初春的鹅黄嫩绿,变得苍翠浓郁,经过细雨洗浴,柳色变得更加深暗,枝头残花也在雨中落尽,露出枝头啼鸣的流莺。昨天晚上一夜春风,吹起了我甜蜜的思乡梦,在梦中我追逐着春风飞回了我的家乡。这“新晴花柳深”,随着宋朝杨万里《春晴怀故院海棠》的脚步,去欣赏“乍暖柳条无气力,淡晴花影不分明。一番过雨来幽径,无数新禽有喜声。”

  自足烟霞气,胸涵龙虎吟。缘危知退步,凭旷寄幽襟。
  这烟霞之气,根据语境来理解,既可以表示诗意朦胧华美,也可是意境超凡脱俗。有挽联“衣襟半染烟霞气,诗卷长留天地间”,说的是:在这人世间潇洒走一回,沾染些许世俗烟火,当人驾鹤西归时,平生所作诗篇,将会长久地流传下去。相近诗境有宋朝卫宗武《赠龙虎山甘道士》:“袖携尺素书,远从上清至。胸涵龙虎象,语带烟霞气。千古夔牙音,指下发其秘。为鼓桃源行,桃源何处是”。

  后句“缘危知退步,凭旷寄幽襟”出自唐朝杨衡《九日陪樊尚书龙山宴集》“缘危陟高步,凭旷写幽襟”,诗人把原诗“陟高步”改为“知退步”赋予创意,蕴含了丰富的禅学哲理,唐代布袋和尚的禅诗就说过:“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诗句"手把青秧插满田"描写的是农夫插秧的形态,"低头便见水中天"写的是插秧的时候需要弯腰低头,低头时见到水中倒映的天空。禅诗暗示做人的道理,心中无杂念,躬身做事,看似卑微,却是低下头来,正可看见水中倒映的蓝天,天空的广阔原来低头审视到内心的时候才能见到。"心地清净方为道",只有当我们的身心,不再为外界物欲困扰的时候,才是修行之道。也只有当我们愿意谦卑的低下头来,才能真正的认识自己与世界。才能豁然开朗"退步原来是向前"。

  末句“凭旷寄幽襟”描写登高远眺,胸怀舒朗、视野辽旷,可以抒发幽幽情怀,【唐人传奇】皇甫枚《非烟传》亦云“疑是落花迷碧洞,只思轻雨洒幽襟。百回消息千回梦,裁作长谣寄绿琴”。唐朝王武陵的《秋暮登北楼》又云“秋满空山悲客心,山楼晴望散幽襟”。明朝郑善夫则云“风翮或相及,无忘寄幽襟”。

  (四)七绝之一
  天淡云闲柳万重,吟怀多感觅无踪。风吹满院花如雪,谁在香浓浅梦中。

  ‘柳万重’的意象,可参见宋朝范成大的“溪上清风柳万重,绿烟无路月朦胧”更具体的描写是青丝柳万重绿烟无路,其中风情意又有谁懂?。句首的‘天淡云闲’在杜牧眼里,却是“六朝文物草连空,天淡云闲今古同”。这六朝的繁华已化陈迹,放眼望去,只见草色连空,那天淡云闲的景象,倒是自古至今,未发生什么变化。诗人吟怀多感,但思念的人儿在远方无迹可寻,这满院飞花如飘雪,又是谁还沉醉在香浓浅梦之中?这要问清朝诗人厉鹗“漫脱春衣浣酒红,江南二月最多风。梨花雪后酴醿雪,人在重窗浅梦中”。

  至于这“花如雪”,描写的是什么花?”李商隐《赠柳》说了“忍放花如雪,青楼扑酒旗”。五代毛熙震《菩萨蛮》则具体以香雪譬喻梨花“梨花满院飘香雪,高楼夜静风筝咽。斜月照帘帷,忆君和梦稀。”诗句描写满院梨花如飘香白雪,高楼静夜里,檐下筝片在风中呜咽。弯月斜照帘帷,我思念的郎君,近来梦中也难相会。邓尔雅(1884—1954)则用“花如雪”来形容樱花“昨日雪如花,今日花如雪。山樱如美人,红颜易消歇”。描写昨天雪像花一样铺天盖地,今天花像雪一样纷纷落下,山樱像美人美丽,但是容颜易老。(语境是不是有点像苏轼的:去年相送,余杭门外,飞雪似杨花;今年春尽,杨花似雪)?。

  (五)七绝之二
  短篱疏竹两交加,沉水云凝日影斜。坐对东风人不语,湖光倒影柳吹花。

  诗人描写屋前短篱疏竹交加,云彩呈凝朵状泛映水面,不知不觉中日影已西斜。我静默不语坐对东风,湖光倒影中风柳随着花在飞舞。这里有几个画面,我们可以一起来欣赏,譬如“短篱疏竹两交加”,对映唐朝李昭象的“春酒夜棋难放客,短篱疏竹不遮山”, 还有鲁迅的:“日暮舟停老圃家,棘篱绕屋树交加”。至于‘沉水云凝日影斜’的语境,犹如苏轼的 “酡颜玉碗捧纤纤,乱点余花唾碧衫。歌咽水云凝静院,梦惊松雪落空岩”。

  另“坐对东风人不语”不似温庭筠的:“苏小门前柳万条,毵毵金线拂平桥。黄莺不语东风起,深闭朱门伴舞腰”。笔者倒是欣赏清朝纳兰性德的“相逢不语,一朵芙蓉著秋雨。小晕红潮,斜溜鬟心只凤翘。待将低唤,直为凝情恐人见。欲诉幽怀,转过回阑叩玉钗”。描写相逢时,你默默不语,像一朵芙蓉,在秋雨中轻颤。容颜娇羞而红润,凤翘斜插在你鬟间;作者刻画了一位如荷般美丽恬静的女子。

  至于末句“柳吹花”的意象,让笔者意外的是频繁出现在宋诗之中,譬如黄庚的“风柳吹花糁白毡,莺愁蝶恨有谁邻”。还有许存我的“泉喷石间严涌雪,雾浮堤外柳吹花”,或是南宋偏安江南常见景色。

  画面上“短篱疏竹,沉水云凝,湖光倒影,柳吹花,日影斜”句句都是写景,而深含的至真至切的怀人之情,却紧扣读者心扉,一切都在“不语”中。景情俱佳,饶有余味。

  草拟于2021年4月26日
作者 :一面湖水szm 时间:2021-05-04 21:56:51
  谢谢薛老师分享!
作者 :一面湖水szm 时间:2021-05-04 21:57:56
  好的诗歌,也需要精彩到位的解读,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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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雁度秋色 时间:2021-05-05 18:32:26
  品赏好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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