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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樾自苍翠,花落春仍在

楼主:薛依云 时间:2016-09-21 10:40:09 点击:241 回复: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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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樾自苍翠,花落春仍在

  本文通过跨度一百多年前之清末民初几则关联的文坛逸事,来窥探风雨中的历史文化足迹。文题诗句典出晚清朴学大师俞樾的“花落春仍在,天时尚艳阳”,前置句乃取意明代宋濂的“林樾苍润空翠,沉沉扑人”,是为正文引述诗词时,添加几许读书的乐趣,亦寓意文化传承的绵长与韧性。

  (一)花落春仍在

  话说清朝道光三十年(1850年),当年科举考试之诗题为“淡烟疏雨落花天”,这冥冥谶纬之中,似乎暗合大清国运末世衰败之相,尤为敏感的是,时逢清宣宗道光帝旻宁终年六十九岁过世,清文宗奕詝继位,随后改年号为咸丰;时局正值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后,被迫与外国侵略者签订中英《南京条约》等系列不平等条约,国家主权和领土之完整遭到严重损害。面对着这样一个风雨飘摇也即太平天国动乱的前夕,许多考生在笔下大事抒发伤春落寞惆怅之感,但却有一位考生从落花情景中,看到了春天的延续,写下了“花落春仍在,天时尚艳阳”的句子,受到主考官曾国藩的激赏,评曰:“咏落花而无衰讽之意,此生他日成就,未可量也!”予以复试第一名的荣耀,这位考生就是日后晚清朴学大师俞樾,为了纪念这个知遇之恩,他把自己在苏州寓所的主室取名“春在堂”,一生著述不倦,辑为《春在堂全书》凡五百卷,成为千古科场留下了一段佳话。

  虽然这句“花落春仍在,天时尚艳阳”,相比唐朝王维的“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少了后者出世超尘的淡泊宁静,再比王昌龄的“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又欠缺几分乱世出英雄的激情豪迈,但不乏作为一个读书人敢于担当励志报国的气慨。这位俞樾,让我想起刚于2016年5月25日过世的杨绛,与她的先生钱钟书,一生从事文化学术事业,超然于乱局与纷争之外,留下可观的巨著,俨然一个做学问的文化人的浩然风骨,虽然也免不了受到另一种‘怎可不争’的评论。

  看来这个茫茫大千世界,既然能容得下岳飞,那也该容得下苏轼;既然容得下汉武帝唐太宗,那就留个席位给李煜和赵构吧。

  (二)赏荷得失话羁绊

  匆匆时间又过了十多年,到了咸丰十一年(1862年),话说这位领导湘军消灭太平天国之乱的曾国藩,此时已被授命为两江统辖四省军务,驻节于虎踞龙蟠的南京,而俞樾这期间也常以儒生身份游走幕府,往来如处士。

  有一年的夏天,他俩来到南京的玄武湖,乘坐各自游船赏荷,曾国藩的手下为了凸显权高尊贵,弄了一顶小帷帐罩遮阳避晒,却被高举的荷叶牵绊,以致游船只能绕荷远行;反而俞樾虽然顶着烈日,船只却能轻巧径入藕花深处,,绿荷红菡萏,荷香秀色,卷舒天真,别有一番妙趣。

  就是这样的一个平凡故事,一百六十多年后的今天,竟然也离奇地被选为某市高考的试题,其旨意是赏景如此,做人也该如此,让学生来分析权衡现实生活的得失之间,实际上存在着一种奇怪的羁绊关系。但谁又知道,日理万机的满清重臣曾国藩,或许有别于一般文人雅士逸情之喜,心意不在粉荷莲白,也属情理之中。

  又比如当年同样受到曾国藩(1811~1872)赏识的同科进士,除了俞樾(1821-1907),还有的李鸿章(1823~1901),当时人们对这两位子弟的评价是:“李少荃拼命做官,俞荫甫拼命著书”,这两人所走的道路确实大相径庭。李鸿章一心从政,官至宰相,位极人臣。俞樾埋头文字,“学究天人际,名垂宇宙间。”曾国藩也曾坦率评价这两位高足说,他不喜欢像李鸿章那样醉心于爬官,但也不愿意像俞曲园那样专攻学术。看来,这赏荷得失话羁绊,还真不好说。

  俞樾虽曾授翰林院庶吉士,翰林编修、国史馆协修、河南学政等官职,但仕途不佳,屡遭贬谪,后幸得时任江苏巡抚李鸿章的协助,特聘为苏州紫阳书院讲席,亦主讲过杭州沽经精舍、德清清溪书院、菱湖龙湖书院等教席,在学术界起了很大的促进作用。俞樾善诗词,工隶书,学识渊博,对群经诸子、语文训诂、小说笔记,搜罗甚广,撰著颇丰。当时海内外慕名求学者络绎不绝,号称“门秀三千”,国学大师章太炎、书画家吴昌硕皆出其门下,在承其衣钵之余,又大大地弘扬了他的学术。

  历史的精彩,既然容得下曾国藩和李鸿章,自然也容得下一介文士俞樾。

  (三)《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这曾国藩与俞樾玄武湖赏荷的逸事,也让笔者不禁联想起六十年后的1923年,俞樾的曾孙俞平伯(1900~1990)与好友朱自清(1898~1948)同游南京秦淮河,以共同的题目,各作散文一篇;一样的灯彩月影,一样的弦歌泛舟,但笔下各呈异彩,互有千秋而传世,成为现代文学史上的一段佳话。

  朱自清以浓墨重彩,再次展现了秦淮河的艳丽风采,在声色光影中,敏锐地捕捉到了秦淮河不同时地、不同情境的绰约风姿,引发思古之幽情。文字如“在这薄霭和微漪里,听着那悠然的间歇的桨声,谁能不被引入他的美梦去呢?只愁梦太多了,这些大小船儿如何载得起呀?我们这时模模糊糊的谈着明末的秦淮河的艳迹,如《桃花扇》及《板桥杂记》里所载的。我们真神往了,我们仿佛亲见那时华灯映水,画舫凌波的光景了,于是我们的船便成了历史的重载。”

  俞平伯则写“小船儿载着我们,在大船缝里挤着,挨着,抹着走,它忘了自己也是今宵河上的一星灯火”。写出了秦淮河上一派喧哗景象。接着再写 “船儿俏俏地穿出连环着的三个壮阔的涵洞,青豁夏夜的韶华,已如巨幅的画豁然而抖落。哦!凄厉而繁的弦索,颤岔而涩的歌喉,杂着吓哈的笑语声,劈拍的竹牌响,更能把诸楼船上的华灯彩绘,显出火样的鲜明,火样的温煦了”。似乎更为浓烈更突显出这位初来者的惊奇与欣喜。

  但对这两位刚走出五千年困局的五四新文学运动的知识分子来说,面对时局深沉的感慨,对比眼前纸醉金迷与六朝金粉的秦淮河,它早已随着历史长河的流淌,逐渐失去了昔日风韵,这山水声色之乐,毕竟不能解除精神上的苦闷,但他们也不能像一些古代文人,在灯月交辉、笙歌彻夜的秦淮河上放浪形骸,处处拘谨,犹显得与周遭环境的不协调,其结果自然是乘兴而来,惆怅而归。

  (四)小竹馆里听雨

  在那清朝晚期那个阶段,我们仿佛看到俞家先人,漫步苏州曲园或沉思或讲学或著笔,或倚情小竹馆里听雨。

  这个曲园为俞家宅院,占地共2800平方米,正宅居中,自南而北分五进,其东又建配房若干,与正宅之间以备弄分隔有相互沟通。其西、北为亭园部分,形成一曲尺形,对正宅形成半包围格局。全宅主厅,名“乐知堂”,为俞樾当年接待贵宾和举行生日祝寿等喜庆活动的场所。其西为“春在堂”,前缀湖石,植梧桐,为以文会友和讲学之处。其南面即为“小竹里馆”,为当年俞樾读书之处,隐于翠茂密的竹林之园林美景中,名字取意于唐代王维《竹里馆》中的诗句“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其南侧是曲桥流水,北面是秀山高阁。竹园中有石径通向密林深处,虽值酷夏,竹林里却也绿影婆娑,微风轻送,竹枝摇曳,发出沙沙声响,仿佛细雨轻落,显得十分幽静。

  俞樾在这里生活了三十余年,满耳谈书论道声,竹藏风雨万千,但不问窗外事,直至1907年以86岁高龄逝世,葬西湖三台山东麓。

  2006年广东教育出版社出版了学者张欣的《花落春仍在:俞樾和他的弟子》一书,有兴趣的朋友可以一读,笔者谨根据目录凑诗一首揽括其生平如下:“淡烟疏雨落花天,无可奈何花落去。乱世飘零抱遗经,一曲小园遗家风。两载紫阳结文缘,湖山胜地讲经术。通经致用容汉宋,开启学术新纪元。精舍课艺传家法,经史门秀三千士。 群经诸子两平议,吴山越水著述留”。

  俞樾虽与曾国藩李鸿章等满清重臣交情甚好,但一生超然于政治时局之外,自得其乐,留有著名自挽联云:“生无补乎时,死无关乎数。辛辛苦苦,著二百五十余卷书,流布四方,是亦足矣;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浩浩荡荡,数半生三十多年事,放怀一笑,吾其归欤!”

  据他在【俞楼诗记】中记载,因讲学需要,他另筑楼于孤山西麓,光绪三年冬十二月楼成,门外有“俞楼”二字,刻字于砖,置砖于楣:“陶庐谢墅总千秋,如我微名岂足留。行到白沙堤尽处,居然人尽识俞楼。”但却不包括愚昧寡闻如笔者之流。

  (五)寒山寺【枫桥夜泊】诗碑

  笔者初次知道俞樾这个名字,还是九十年代从新加坡派驻中国路过苏州的时候,少不了到闻名遐迩的寒山寺游览,缅怀古迹诗文情愫,友人特地赠送了一幅【枫桥夜泊】诗句的书法拓文。由于对张继的这首诗还算熟悉,另在中国各景区也见过不少碑文,故对署名俞樾的书轴也没当作一件正事来琢磨。直到近年这里竖立起高16.9米、宽5.3米、厚1.3米,总重达390吨,以他书写的《枫桥夜泊》筑成中华第一诗碑,才认真看了一些资料。

  漫步在江南历史文化的庭院林径,还真的不能错过寒山寺。当然这还得说唐朝落第返乡的诗人张继夜泊枫桥,留诗一首:“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父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查询这寒山寺位于苏州城西古运河畔的枫桥古镇,始建于南朝萧梁代天监年间(502~519年),原名“妙利普明塔院”,唐代贞观年间改名为寒山寺,成为吴中名刹。当时从古运河驶来或沿长江直下的客船(即在进入苏州城区前),远远就能听到寒山寺传来洪亮的钟声。

  自从《枫桥夜泊》问世以来,历代文人墨客为寒山寺刻石或刻碑者不乏其人。据《寒山寺志》记载,北宋重建宝塔时,特请了当时文学地位非常显赫的名相王珪,题上唐朝张继的诗句,是为第一块镇寺诗碑。这位王珪为宋朝廷起草诏书达十八年之久,其中重大典策多出自其手,撰著有《宋两朝国史》一百二十卷、《在京诸司库条式》一百三十卷、《王珪集》一百卷,和续著的《宋六朝会要》,为世人留下了宝贵的文史资料,但有评论说他的文字充斥谄谀歌颂之词。

  笔者搜读了其留世《金陵怀古》亦觉惊讶:“怀乡访古事悠悠,独上江城满目秋。一鸟带烟来别渚,数帆和雨下归舟。萧萧暮吹惊红叶,惨惨寒云压旧楼。故国凄凉谁与问,人心无复更风流”。翻译成今文的意思就是:诗人感叹金陵繁华多少事,皆是浩瀚历史洪流中一小点;独自登上江城最高处,满目萧然,凄清寒凉。一只飞鸟从眼前掠过,消失在一缕轻烟的江边。几片帆船在风雨中顺流而去,那里可有游子的归舟?晚风吹来,红叶萧萧作响。寒云惨淡,沉沉地压着旧楼,这失去故园的凄凉,有谁会知道?人心怎么还能像以往一样,自在潇洒呢?

  宋后六百多年间,寒山寺一直無塔,战乱的焚毀,诗碑也不复存在,至到明代重修,邀请明四家之一的文征明(1470~1559.年)重写《枫桥夜泊》诗句,刻于石上,是为第二块诗碑。后来寒山寺又数遭大火,诗碑亦漫漶于荒草瓦砾之间,现在嵌于寒山寺碑廊壁间的残碑,仅存“霜、啼、姑、苏”等数字而已。

  直到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江苏巡抚陈龙重修寒山寺时,特请学术界泰斗俞樾手书《枫桥夜泊》诗句,是为第三块诗碑。其时,俞樾虽已八十六岁高龄,仍以其饱满的情怀,稳重的章法,浑圆的笔意,挥洒淋漓,一气呵成。俞樾作书后数十天,便倏然长逝了,这拓本古雅拙朴,流传甚广。

  十二年后的1918年9月,俞樾曾孙俞平伯偕夫人由杭州到苏州,乘船游寒山寺,只见游人疏落,一幅荒凉破败之相,即作《凄然》一诗,发表于《新青年》,之后1922年辑集出版新诗集《冬夜》)。在诗中他写道:“镗然起了,嗡然远了,渐殷然散了,枫桥镇上的人,寒山寺里的僧,九月秋风下痴着的我们,都跟了沉疑的声音依依荡颤,是寒山寺的钟吗?是旧时寒山寺的钟声吗?” 年轻的诗人,似乎是对他先人,或是对那个时代的声声呼唤。

  之后在《暮》一诗中,他又写道:“ 敲罢了三声晚钟,把银的波底容,黛的山底色,都销融得黯淡了,在这冷冷的清梵音中。暗云层叠,明霞剩有一缕;但湖光已染上金色了。一缕的霞,可爱哪!更可爱的,只这一缕哪!太阳倦了,自有暮云遮着;山倦了,自有暮烟凝着;人倦了呢?我倦了呢? ”

  当然,十八岁的俞平伯并没有倦,隔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之后积极投身参加五四新文化运动,精研中国古典文学,执教于著名学府,亦是“新红学”的开拓者之一,主要著述有《红楼梦辨》、《红楼梦研究》、《冬夜》、《古槐书屋问》、《古槐梦遇》、《读词偶得》、《清词释》、《西还》、《忆》、《雪朝》《燕知草》、《杂拌儿》《杂拌儿之二》、《燕郊集》、《唐宋词选释》、《俞平伯全集》等等。延续了文化的传承,一如寒山寺洪亮的钟声,历久不衰,余韵千年。

  作为外侨,笔者有幸旅居苏州五年,多次参加了《岁末苏州寒山寺听钟会》,甚有同感,曾赋诗一首:

  今夜 客船不在
  夜泊枫桥边的
  就剩下这半截弦月了

  其实 何必去追究
  当年鉴真大和尚东渡时带走了什么
  谁会计较 我们有没有一口世界最大的钟呢
  今夜 我们欢聚寒山寺
  一百零八响的祝福 全世界都听得见

  和我一起挤在台前人潮中的
  还有一棵不知名的大树
  年轮般的暗槽里
  重播着一首流传千百年的歌
  它生生不息地
  伴随着每个炎黄子孙思念的脉动

  今夜寒山寺
  灯火辉煌
  相同的钟声和祝福
  在全世界响起

  (六)结语

  著名学者冯友兰在其‘学术文化随笔’一文中有云:“昔日王静安闻炮火将到北京,以为花落而春亦亡,不忍见,故自沉于水,一暝不视;陈寅恪见炮火已至北京,也认为花落而春亦亡,不忍见,故突然出走,常往不回。不忍即仁,王静安与陈寅恪之仁,可作千古一叹。但是中国文化,其实是看不尽的春柳春花满画楼”。

  林樾自苍翠 ,花落春仍在。这千百年来,文化道路两旁树荫成林,在岁月里,苍翠自怡;园里的花开花落,春意犹在,就像一些历史染尘模糊了的许多文化记忆,还在某个幽静亭落的一角,显露其莹然剔透的本色与本真,等待我们的到访。

  是为读书笔记。

  完稿于2016年9月19日
楼主薛依云 时间:2016-09-26 12:31:32
  林樾自苍翠 ,花落春仍在。这千百年来,文化道路两旁树荫成林,在岁月里,苍翠自怡;园里的花开花落,春意犹在,就像一些历史染尘模糊了的许多文化记忆,还在某个幽静亭落的一角,显露其莹然剔透的本色与本真,等待我们的到访。
作者 :王老434 时间:2017-02-09 13:08:07
  文中典故详实生动。人物都远溯隔穹异样景。让人说之无贴切、意到脉难❤️
  • 薛依云

    举报  2017-02-11 14:27:08  评论

    @王老434 谢谢顶帖支持,祝元宵节快乐。
1条评论   点击查看  我要评论
作者 :王老434 时间:2017-02-11 16:48:13
  问好
楼主薛依云 时间:2017-03-01 15:05:10
  俞平伯在1922年辑集出版的新诗集《冬夜》)中写道:“镗然起了,嗡然远了,渐殷然散了,枫桥镇上的人,寒山寺里的僧,九月秋风下痴着的我们,都跟了沉疑的声音依依荡颤,是寒山寺的钟吗?是旧时寒山寺的钟声吗?”

  这钟声不老,她依然沿着一千二百多年前的河畔传来,清晰而嘹亮,飘荡在我们耳际,在我们心中,在我们的集体文化记忆里........
楼主薛依云 时间:2017-09-27 10:41:57
  历史的精彩,既然容得下曾国藩和李鸿章,自然也容得下一介文士俞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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