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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衫马褂与鹅掌楸

楼主:薛依云 时间:2016-08-26 16:07:05 点击:221 回复: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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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衫马褂与鹅掌楸

  (一)长衫马褂

  我们现在看电视连续剧,只要看到演员身穿长衫(袍)马褂,头戴瓜皮帽,基本上就可以断定是民国时代。笔者上学时,因为喜读五四新文学作家的作品,虽然也知道这是前朝遗俗,但知识分子的儒雅打扮,竟也在心中衍生几分亲切;至于女士的旗袍,迄今偶尔还能惊艳一眸。

  至于当年最奇特的洋相,当然要算是“文坛怪杰”辜鸿铭了,这位精通9国语言、获得13个学位的“洋博士”,以前是穿西装的,但在满清灭亡中华民国成立后,却改穿长衫。在北大教书期间,头戴瓜皮小帽,身穿长衫马褂,脑后拖着一条灰白的辫子,一副前清遗老的派头;他这副装扮也成为了当时北大校园的一道独特景观。还有“文化巨匠”胡适之,戴着一幅眼镜、露出威尔逊式的微笑,长衫下也透显出几分知识分子温文儒雅的风华。

  还有大家熟知的一段文坛盛事,即在1924年,印度诗人泰戈尔访华。徐志摩的一袭长衫、郊寒岛瘦;林徽因一袭直身宽袖的旗袍,人艳如花,但与泰戈尔穿的那件衣袂飘飘大相径庭。这二位郎才女貌与白发苍苍的诗翁站在一起,被时人誉为“松竹梅”的一幅“岁寒三友图”。

  

  记得念中学时,读到朱自清写于1925年的一篇著名的回忆性散文《背影》。文中叙述作者的父亲送他到火车站,照料他上车,并替他买橘子时在月台爬上攀下时的背影,朱自清用朴素的文字,把父亲对儿女的爱,表达得深刻细腻,真挚感动。其中有段非常感人的描写:“我看见父亲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那是最早烙印般深刻留在笔者脑海中之民国时期的穿着形象,伟大父爱的身影。

  及长读了沈从文的文集,他穿着长衫的照片,玉树临风,相辉映笔下的湘西水,淌露着浓郁的人性的至真至纯与至善至美,亦是长衫留给我的美好印象。

  其实这长衫马褂与旗袍,都是源于清朝(1644~1911年)满族男女的典型服饰,而马褂就是一种穿于袍服外的短衣(它不同于无袖的马甲),衣长至脐,袖仅遮肘,主要是为了方便骑马,故称为“马褂”。古人上着衣,下穿裳,故后人称服装为“衣裳”,只不过袖子日趋发展变化,形成大袖的祛袂款式。而旗袍,源自中国清朝妇女的服装,也是由满族妇女的长袍演变而来,既然满族称为“旗人”,其服装为“旗袍”就不难理解。

  在民国十八年(1929年),当时的政府,曾经正式公文,将蓝长袍与黑马褂列为“国民礼服(Mandarin jacket),它们让中国的男人显得庄重肃穆,女人显得典雅高贵。

  但这长衫马褂,后来在民间也慢慢简化为一袭清爽长衫,少了外穿的马褂,尤其文人多爱穿长衫,多了几份儒雅与风流;久而久之,长衫对文人而言,就成为一种身份和一种尊严的象征,它最能彰显民国男子的谦恭、内敛、含蓄的素养。并与旗袍、画报、月份牌、百乐门等,成为民国的一种符号、一种范儿、一种风尚、一种美学,一道难以忘怀的风景。

  其实在当时,还流传着一则为人所津津说道的故事。话说1920那年的秋天,北京大学教室里莘莘学子默然端坐,在等待老师的到来;结果迎门而来了一位先生,穿着的长衫上居然有补丁,皮鞋上面也有补丁,如此不修边幅寒酸相,让学生大跌眼镜。他匆匆走进教室,学生都很吃惊,不过,他一开始讲课,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同学们被他所讲的内容所吸引。不知不觉中,第一堂课结束了,等到学生们回过神来,他早已飘然而去……他,就是鲁迅先生。相比同时代的其他教授,旧长衫下掩映的是鲁迅先生崇高的思想和民族的脊梁。

  后来,在他笔下就冒出了《孔乙己》这样的一个人物形象,小说里面是这样描述的:“孔乙己是(咸亨酒楼)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学者张晓勇在《孔乙己“长衫”的文化象征意义探析》一文中,就非常精辟总结说“长衫俨然成了一道独特景观,它承载着文人历史文化意蕴,把文人的人生命运理想都浓缩在这块布上。长衫这一标示符号上,有形无形的文化积淀通过器用传达出来”。小说中的孔乙己是个读书人,但他没有钱,既不能像“长衫客”那样“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又不愿混同于“短衣帮”,他就成为咸亨酒店乃至鲁镇的一道独特景观。张晓勇还进一步分析说:这些符号表征全面综合了孔乙己的精神实体,“长衫”对应其虚伪的身份,因为在口语交际中,孔乙己几乎完全使用书面语,而且沉浸在儒家文化的教条里不能自拔,受人取笑时痛苦不堪,言不达意,不仅无法与人交流,同时也没有自我的思想与话语,完全表现了某种文化牺牲品的人格内涵;相比较而言,“长衫”的符号性具有更大程度的包容作用,“长衫”的背后没有血肉,没有思想,没有真正的“人”存在,“长衫”是鬼魅的尸衣,是外强中干的传统文化的遮羞布。

  

  所以,在时代的洪流巨浪里,我们看到了‘长衫马褂’在五四破礼教破四旧的全盘西化的呼声中,隐然退到历史舞台背后。后来取而代之是中山装(Chinese tunic suit),它是在广泛吸收欧美服饰的基础上,综合近代中国革命先驱者孙中山先生,吸取了日式学生装与中式服装的特点,而设计出的一种直翻领有袋盖的四贴袋服装,被世人称为中山装,更由于新中国开国领袖经常在公开场合穿中山装,西方就习惯称呼中山装为“毛装”。它一度盛行于在1960和1970年代,直到80年代以后,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西装和其他时装逐渐开始流行,但国家领导人在出席国内重大活动时,依旧习惯穿着中山装。

  至于民国惊艳绝世的旗袍,那就得看看现代电影中的《花样年华》,女主角苏丽珍的24套旗袍,还仅在婉约含蓄地表达着暧昧,而最惊魂动魄的,还是《色,戒》里头王佳芝的27套旗袍,已将民国女人能有的性感,肆意放射为无处不在的挑逗。研究学者深入地指出:“旗袍款式的飙进与嬗变,表征着那个时代的某种妥协姿态,不仅在守旧与鼎新、东方与西洋之间,更是政治斗争向日常审美趣味的自然妥协”。

  网络上有这样的报道说,上海女作家陈丹燕对于文革抄家提到旗袍的一幕,有段略具戏剧性的情节,她追忆母亲装满旗袍的大箱被打开,女红卫兵用手揉搓着,一件件抖搂开,嘴里不停地骂:这都是人民的血汗!“可她母亲的手指,还是不住地摩着不同质料的旗袍,就像在布店里买布的时候一样。母亲不作声地站在一边,好像并不真正生气,而有一点点骄傲似地看着她。”就这样,当其他“封资修”被统统一扫而光后,这箱旗袍却奇迹般地被保留了下来。或许旗袍所代表的资产阶级的女性魅力,便如此这般越过了阶级和时代。

  (二)鹅掌楸(马褂木)

  这鹅掌楸突然引起我的兴趣,固然是因为它的树叶形状像马褂,缘起楼盘开始启动园林绿化工程的时候,当时树刚种上,由于园林绿化的师傅为了确保其存活率,在进场时,把枝叶都给摘除掉了,场地一片狼藉,只能看到一排三三两两粗大光秃秃的笔直树干如街灯,我满脸不悦和抵触情绪就冒了出来。夏过秋去春来,大片大片的翠绿叶子冒长了出来,两略微弯,仿佛是马褂里伸出的两只袖,又如马褂的两腰下摆,我开始有了一种莫名的惊喜。

  

  据网上介绍,这鹅掌楸又称马褂树,它的叶子有十几厘米长,与一般植物的叶子不同,其前端是平截的,或微微凹入,而两侧则有深深的两个裂片,极像马褂,又似鹅掌,因而得名。马褂木的花外白里黄,极为美丽,因其叶形奇特、花朵美丽,而成为中国著名观赏植物,它宜作庭园树和行道树,或栽植于草坪及建筑物前,与其他树种搭配,点缀效果更好。

  马褂树的树姿雄伟,树干挺拔,树冠开阔,枝叶浓密,却长得很慢,似乎永远都是胳膊粗。但到了春天,开起花来,一点都不怯场,怒放得漂亮,花大而美丽,花杯状黄绿色,开花的时候,花被片9枚,外轮3片萼状,绿色,内二轮花瓣状黄绿色,形似郁金香。每年的四五月间,暖风吹拂,楸树的树冠,高高伸过墙头,恰似碧盖翠伞。一阵细雨过后,那阔大叶片,更显得苍翠欲滴,枝叶间,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地开满了花朵,与嫩绿的新叶,交相呼应,相映成趣。微风拂动,馨香满院,高树繁花,颇耐观赏。

  入秋后,叶色变黄,掺杂在银杏树丛中,犹显金黄一片,如一只只翻飞的黄蝴蝶,编织着斑斓的秋梦,它们渲染着喧嚣的缤纷,像挥舞的纱巾,衬托着湛蓝的天空,流露出深情依依不舍的眼神。南朝梁代鲍泉《秋日》诗云:“露色已成霜,梧楸欲半黄”。南朝宋代王微亦云:“衡若首春华,梧楸当夏翳。鸣笙起秋风,置酒飞冬雪”。

  

  或许由于对五四文人穿着长衫马褂儒雅气质的着迷,爱屋及乌,我进而也喜欢上马褂树,不时绕道去观察它成长的情况。

  日以续月,我渐渐看出了一些被岁月醮磨出来的味道,就是这些风里飘荡的马褂树叶,怎么就荡出了五四启蒙新文学作家们穿着长衫的样子,枝叶骨子里透出来的,尽是文人的高傲,他们就像孔乙己从长衫马褂中,汲取动力而有了精神优越感,或许唯有如此,才能真切地感受中国千百年的文化传统基本确定的,文人应有的精神地位和作为文人的价值,即便是一介寒士。 "五四"文人因时代环境的局限,不可能像陶渊明真正远离浊世,在幻想的世外桃源,度过实实在在的自耕自食的生活,但精神的疲倦、情绪的焦虑,同样驱使他们去寻求宁静温馨的憩园,寻求内心的平衡。

  他们当中,朱自清的《绿》写出"惊诧于梅雨潭的绿",俞平伯的《孤山听雨》于暑热之中游西湖,在林逋昔日隐居处看葛岭晨妆,望远山晓日,听雨听雷,“凉随着雨生了,闷因着雷破了”。钟敬文在《西湖的雪景》感谢西湖的雪景所给予的“心灵深处的欢悦”,他们流连忘返在山水花木之间,在对自然的体悟中感受个体生命的意义。

  而国学大师如陈寅恪、钱穆等在当时一头钻进书斋中,在做学问中度过这个芜杂不堪,难以把握的世纪。我们也读到郁达夫在《沉沦》与《茫茫夜》的放浪之态,显然是明中叶之后放荡文人的一个接续。林语堂的幽默文章,梁实秋的雅舍笔墨,钱钟书的闭门著述,以及沈从文的边城心态,艾芜的流浪冒险,都是这个时代隐逸精神的一种表现吧。到了周作人,他在失望之余,感到“过去的蔷薇色都是虚幻的”。啊,既熟悉又远去的一代五四新文学运动的大家们,我仿佛从马褂树丛看到了你们亲切的身影。

  后来我也阅读了一些相关的文字,得悉马褂树的楸木,质轻而文致,古人多选来做棋具。唐朝温庭筠有诗云:“闲对楸枰倾一壶”;郑谷 《寄棋客》诗云:“松窗楸局稳,相顾思皆凝”。元朝王恽亦云:“怡然一笑楸枰里”。还有古代的斫琴师,也有用楸木来制作古琴,这古琴的韵味虚静高雅,讲究弹琴者的心境和外部环境达致人琴合一,几回抹挑拂逗,犹如海浪汹涌澎湃地拍打着岩石,发出的涛声,久久回荡。这让我对这马褂树,又产生了几分文人风雅的眷念。

  后来再读到,成书于宋绍兴十七年(1147年)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立秋》一文中有云:“立秋日,满街卖楸叶,妇女儿童辈,皆剪成花样戴之”。明代李时珍 《本草纲目-木二-楸》亦云:“唐时立秋日,京师卖楸叶,妇女、儿童剪花戴之,取秋意也”。

  我就是不明白唐宋时期的老百姓,在立秋时节,采择楸叶,究竟要把它裁剪成什么样子?难道‘马褂’的样子不好吗?

  我怀着几分虔诚的敬仰之心,再回到林间,去看看鹅掌楸(马褂木),或许选择远观而不敢冒犯,没能领悟到北宋理学家程颢的“却凭纹楸聊自笑,雄如刘项亦闲争”,也没有看到宋朝诗人写的情景:“淡薄已无俗,秋高真出群。峨峨揭翠藻,漫漫缀红云。远色天街尽,余香省户闻。狂风晓来剧,惆怅落纷纷”。

  我望着不远处几株风里的马褂树,不禁想起《楚辞-哀郢》有云:“望长楸而太息兮”。唉,岁月里那个风起云涌的时代,经已流逝在午后的阳光里,即使几抹影子,也是轻微无声。

  连这个鹅掌楸又叫马褂木,也少有人知道或问津。

  
楼主薛依云 时间:2016-08-27 08:53:47
  入秋后,马褂木叶色变黄,掺杂在银杏树丛中,犹显金黄一片,如一只只翻飞的黄蝴蝶,编织着斑斓的秋梦,它们渲染着喧嚣的缤纷,像挥舞的纱巾,衬托着湛蓝的天空,流露出深情依依不舍的眼神。
作者 :宜家猫64 时间:2016-08-27 14:47:24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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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钓鱼舟 时间:2016-08-30 09:06:01
  拜读!
1条评论   点击查看  我要评论
楼主薛依云 时间:2017-03-01 15:03:00
  秋天哀伤的马褂木,像五四文人的高傲,飘在风里。

  
楼主薛依云 时间:2017-09-27 10:40:14
  我望着不远处几株风里的马褂树,不禁想起《楚辞-哀郢》有云:“望长楸而太息兮”。唉,岁月里那个风起云涌的时代,经已流逝在午后的阳光里,即使几抹影子,也是轻微无声。连这个鹅掌楸又叫马褂木,也少有人知道或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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