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喋血乱世(唐亡宋兴惊变录)——汽车工程师揭秘五代十国的风云诡谲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09-30 19:22:44 点击:37410 回复:1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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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版主捧个场,也在这里开帖了,欢迎大家拍砖。
  这部稿子还在创作之中,在煮酒论史版连载了一部分,我会在这里贴得多一些,尽快赶上煮酒的进度,再同步更新。
  先作一些介绍吧。
  这部稿子旨在全景再现五代十国的风云诡谲,时间跨度从公元859年唐懿宗继位,到公元879年宋灭北汉,实现大部统一,历时120年。除了讲述历时的脉络之外,还有诸多趣闻和历史谜团的解读,如“黄巢起义两条路线的斗争”、“藩镇自立的独家秘籍”、“朱温的第一贤后”、“五代第一美女”、“一代明君李嗣源”、“外交新思维”、“儿皇帝石敬瑭的多面人生”、“陈桥兵变抄袭谁的版权”等等。
  不废话了,现在开始。



  引言
  我喜欢写乱世,倒不是因为心理阴暗,满脑子的谋略算计、勾心斗角,只是觉得乱世比较有趣而已。
  历史是必然性与偶然性的综合作用。乱世的趣味,在于偶然性占优。一个不经意的人、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可能就会改变历史的走向。相对于治世而言,乱世的这种“蝴蝶效应”似乎更为明显。
  大乱以致大治,其实有一定道理。乱世的趣味,更在于核心不是战乱,而是“转型”。从根源上说,“转型”实则是新旧两股社会力量激烈较量的总爆发。
  这样的“大转型”,就古代中国而言,累计有三次。
  春秋战国算第一次,是地主经济(集权制)与奴隶经济(分封制)的较量,一直延续到秦末的楚汉之争,前后五百六十多年(前770年~前207年,包括秦国短暂统一的最后十四年),终于以大汉统一天下、地主经济(集权制)胜出而谢幕,但一直到汉武帝时期才完全定型。
  严格来讲,东汉崩盘后的三国鼎立是“例行公事”的改朝换代,只是因为存在力量均势,耗时较长而已,不属于“大转型”,两晋之后的南北朝才能算第二次。
  与上一次不同,南北朝的“转型”发生在地主经济内部,是世袭门阀士族与新生士族的较量,其间又掺杂了汉族与北方异族的相互排斥,历时约一百七十年(420年~589年)。最终,隋朝实现了统一,世袭门阀逐渐衰落,科举制应运而生,汉族与北方异族也走上了大融合的道路。
  最后一次“大转型”介于唐、宋之间,历史上称之为“五代十国”。
  五代,指的是唐朝灭亡后,中原地区相继出现的五个政权: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和后周。在中原政权不断更迭的过程中,南方相继或者同时地出现了前蜀、后蜀、楚、吴、闽、吴越、南汉、荆南、南唐九个政权,加上北方的北汉,并称为“十国”。除此之外,还有岐、燕、赵、北平等“半割据”政权,以及雄踞东北的契丹(937年改称辽国)。
  五代十国,说它是谜一样的乱世,似乎一点也不夸张。因为这次历史性的“转型”实在太大,令人唏嘘不已。
  往大了说,纵观中国古代史,由汉至唐是汉族征服异族的历史,由宋至清是异族征服汉族的历史,汉族为什么会“乾坤大挪移”、变主动为被动呢?
  往小了说,大唐威服四方,穷兵黩武打造硬身板,劳民伤财自掘坟墓;大宋止步幽云,闷声不响创建软实力,科技文化颇有建树。两个格格不入、风格迥异的王朝,是通过什么样的桥梁连接在一起的?
  再往小了说,文人的写作风格也“与时俱进”,唐诗风光不再,宋词取而代之,这又是什么情况?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如此气势恢弘的分裂乱世,严格来说,从唐朝灭亡到宋朝建立,掐指算来只有五十多年(907年~960年)。即使追本溯源,从唐懿宗继位、唐朝初现崩盘征兆,再到尘埃完全落定,宋朝吞并北汉、实现国家统一,满打满算也只有短短一百二十年(859年~979年)。
  弹指之间、沧海桑田,这段似乎被遗忘的尘封乱世,一定相当精彩!


作者 :枫羽凡 时间:2013-09-30 21:17:22
  五胡十六国和五代十国也是我很喜欢的,可惜现在影视节目很少,不然感觉比三国还精彩!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0-01 21:43:57

  残唐篇
  第一章 内忧外患
  ※ 那个名落孙山的人
  大唐咸通年间,长安城人头攒动,时不时会冒出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夷。这个堪称世界第一的都市虽然略显破落,却依然不失“万国来朝”的盛世气象。
  又是一年科考时节,一大群人正围着榜单,像使尽了全身力气一般,脖子伸得老长,苦苦寻找着自己的名字。黑压压的人群里,不断有人钻出来,振臂而呼;也有人喜极而涕,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更多的人,则是扼腕叹息、暗自神伤。
  天色渐暗,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热闹的场面逐渐恢复了宁静。只有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眉头紧锁,颜面上的平静掩饰不住内心的焦躁。他攥紧着双手,牙齿不停地磨动,脸颊也跟着起起伏伏。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又是一个名落孙山的读书人,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了。没有人知道,这个人是第几次落第,其实连他自己都数不清楚,自己考了多少次。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硕壮的身躯终于被两只脚拖回了客栈。他依旧面色凝重,手指的关节捏得咔咔作响。独自坐了一会,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走到桌前,提笔蘸墨,龙飞凤舞了一番,方才心满意足地欣赏起自己的大作来。
  这个人即兴而作的,是一直流传到今世、近乎耳熟能详的一首诗:
  不第后赋菊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看了这首诗,大家应该知道这个名落孙山的人姓甚名谁了。不错!他便是英明神武、霸气十足、为大唐王朝敲响丧钟的一代枭雄——黄巢!

  黄巢(?—884),曹州冤句(今山东菏泽)人,生于盐商之家,父亲叫周宗旦。
  怪哉!黄巢为什么不跟着他爹姓周呢?其实周宗旦本姓黄,过继给舅舅之后改的姓。过继的目的是为亲娘舅这一门承继香火,偏偏周宗旦做得绝,“起点站”成了“终点站”。轮到自己儿子的时候,又把本姓改回来了,也不知道九泉之下的亲娘舅会不会气得坟头冒黑烟。
  黄家自祖上就以卖盐为生,相当有钱(世鬻盐,富于货)。据史料记载,黄巢在少年时期就武功了得、初通文墨,还搜罗了一群小马仔。(善击剑骑射,稍通书记、辩给,喜养亡命)
  关于草民黄巢早期的记录,正史仅此而已。
  史官如此“敷衍了事”,跟同样是一介草民、出身还不如黄巢的朱元璋比起来,可真是太寒碜了。这也容易理解,老朱昨天还是“贼”呢,今天变皇上了,然后一群人添油加醋地八卦,满屋放光、当孩子王、杀地主家牛犊吃,不一而足。老朱自己也挺配合,以“皇陵碑”的名义深情回忆了自己的“造反人生”,讲当年多么悲惨、如何求生,诸如此类。所以,朱重八早期的经历是比较完整的。
  黄巢同学确实比较悲催,反造了、帝称了,但别人还没来得及八卦,自己先挂了。后来的史官,根本没材料、没功夫、没兴趣、没必要,在一个“贼”身上扯闲篇。
  什么叫“成王败寇”?这就是!
  想了解黄巢早期的经历,正史是没指望了,只有看野史。黄巢毕竟算个“知名人物”,应该还不至于沦落到“零八卦”的地步。
  野史方面,确实有些收获。南宋有一位文人叫张端义,写了一部《贵耳集》,其中有些故事与黄巢有关。
  据扯,周宗旦跟一位老翁以“菊花”为题对“联诗”,就是你说上一句、我接下一句那种,《红楼梦》里的公子小姐们经常玩。老翁要么是年纪不饶人,要么是水平实在不济,轮到自己的时候,突然就卡那儿了(思索未至)。
  “联诗”最忌讳的就是冷场,别人都是出口成章,至少也是七步成句,就你一个时辰憋出七个字儿来,那就没劲了。
  老翁有点尴尬,时年五岁的黄巢替他解了围,脱口便是两句:“堪于百花为总首,自然天赐赭黄衣。”
  话音刚落,周宗旦举手就要给他几巴掌,老翁身手敏捷,赶紧把小黄巢拉到自己身后躲着。周宗旦没打成,嘴里依旧不依不饶地骂道:“你个小兔崽子,狂什么狂,信不信老子削死你!”
  老翁毕竟是客人,有必要打打圆场,说这孩子虽然不知轻重,倒也有些文采,不妨让他再赋一首。小黄巢听得此言,没等周宗旦发话,更来劲了,随口便是一首: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这则故事附会的可能性比较大,但目的是很明确的,无非想告诉大家——黄巢自小锋芒毕露,绝非池中物!

  话说回来,无论志向多么远大,少年黄巢唯一的选择,是跟着他爹卖盐。时光流逝,身在殷富之家的黄巢,始终不忘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话怎么听都是欠抽,穷得光剩钱、瘦得只剩胸,还想要什么命运?但是,在黄巢生活的那个年代,可以理解。
  封建社会的等级相当森严,基本顺序是士、农、工、商。有能耐的做官,有土地的务农,有手艺的做工,最没人品、没出息的才做生意,也就比丐帮强点儿。商人的钱再多,也是大家眼里的“下三滥”,连混混都不如,上哪儿说理去?
  黄巢的抑郁不止于此,商人是政治上的“最底层”,内部也还有高低之分。根据交易的对象,商人大致可以分成四个等级:
  第一,皇家供应商;
  第二,政府供应商;
  第三,普通商人;
  第四,非法商人。
  黄巢属于哪一等呢?很不幸,最后一位!
  这就悲催了,卖盐又不是卖摇头丸,怎么成了非法商人呢?
  ——盐铁官营!
  “盐铁官营”,顾名思义,盐和铁只能由政府经营,贾谊著名的《盐铁论》说的就是这事。这一政策始于汉武帝时期桑弘羊的改革,后来几经存废,其基本规律是:朝廷财政宽松时,政府放开市场,改为征税制;财政吃紧时,政府又收回来继续官营。
  唐朝初期,盐、铁实行征税制,经“安史之乱”,中央财政捉襟见肘,朝廷又捡回了盐业官营(铁业继续实行征税制)。
  盐是官营的,所以任何私营都属非法!
  贩私盐属于非法,还有另外一层含义——偷税。当然,这不能全怪人家私盐贩子,国家根本就没这税种,怎么交?
  作为一个“逍遥法外”的私盐贩子,黄巢期盼“洗白”的迫切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有什么途径呢?很多!他可以做合法生意,也可以学门手艺,或者直接扛着锄头去种地,当然还可以参加科考。
  对于有点文化基础的黄巢而言,不用动脑子都能想到该走哪条路。边赚钱、边读书、边考试,考中了变商为官,要钱有的是,考不中继续贩盐,钱也不少拿。
  黄巢很有信心,但科举无情,说不行就不行,屡试也不行。黄巢终于怒了:爷不考了!咱走着瞧!等爷杀进长安城,再找你们算总账!
  话是这样说的,诗也是这样写的,但黄巢此时的实际行动是:卷起铺盖回老家,继续贩私盐。
  造反?犯不着!说句气话你也信?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0-02 14:01:22
  ※ 惹不起的私盐贩子
  尽管黄巢目前不想造反,但私盐贩子早晚是会捅娄子的,具体流程分为三步:
  第一步,私盐贩子羽翼渐丰。
  贩私盐风险大但收益高,市场稳定、旱涝保收。官府供应吃紧时,还能抬高物价牟取暴利,有能耐、没出路的人都趋之若鹜,从而发家致富。
  第二步,官府定点清除。
  最乐于看到私盐贩子发达的,不是贩子本人,而是官府。——商人赚再多的钱,最后都是为官府打工。
  对于合法商人,官府想敲竹杠,总要千方百计地找点借口。毕竟“奉旨明抢”那是后来的事,朝廷目前还没有堕落到那个地步。搞得不好,容易激起民怨,破坏和谐稳定的大好局面。
  非法商人就不一样了,抓的就是你!
  当然,这跟“养猪膘”是一个道理,杀猪得讲“火候”。私盐贩子刚出道,“涉案金额”太低,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看都不看你一眼。
  等你家资殷实,又碰巧官府缺钱的时候,“定点清除”就开始了。
  第三步,私盐贩子揭竿而起。
  官府翻了脸,私盐贩子当然不会坐以待毙。既然是非法生意,贩子们通常都组建了自己的“民间武装”,虽然制服不统一(有的也有统一的工作服)、兵器低劣(以菜刀、棍子、锄头为主),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战斗力相当惊人。

  当黄巢还在埋头读书、憧憬金榜题名的时候,已经有私盐贩子走完了“三部曲”,宣布起义!
  这场起义发生在大中十三年(859年)。“大中”是唐宣宗李忱的年号,实际在位的则是唐懿宗李漼。按照惯例,新皇帝在继位的次年改元,李漼是这一年的八月即位的,还没到改元的时候。
  这年十二月,浙江剡县(今浙江嵊州)人裘甫(一名仇甫)为了抵抗官府对私盐贩子的“定点清除”,通过动员、串联,集结了一百余人,在象州(今浙江象山)发动“武装大游行”,以实际行动对新皇帝继位表示“坚决拥护”和“热烈欢迎”!
  一百号人在偏远的小地方作乱,李漼根本就看不上眼,但浙东观察使郑祗德不敢耽搁,眼皮子底下这群“刁民”,真的不是闹着玩儿的!
  郑祗德第一时间调官军围剿,可浙东的官军实在是烂泥糊不上墙。
  先说数量。经“安史之乱”后,朝廷吸取了教训,屡次削藩、裁军,特别是江南地区,官军还没有衙门里的老鼠多。郑祗德堂堂浙东观察使(一级行政区长官,级别低于节度使),满打满算,兵力不足三百人。
  再说质量。江南和平日久,官军喝酒逛窑子是家常便饭,唯独不知道打仗是怎么回事,兵器更是锈迹斑斑。(人不习战,甲兵朽钝)
  这群“兵油子”显然指望不上,郑祗德赶紧派人招募新兵。征兵的军官难得风光一把,四处吃拿卡要、受贿徇私,结果弄了一堆老弱病残回来,还不如“兵油子”呢!
  郑祗德带着一群连“匪”都不如的乌合之众去“剿匪”,结果被“匪”揍得七荤八素。裘甫的队伍连下数县,官军在剡县桐柏山大战中几乎全军覆没。咸通元年(860年)正月,裘甫率部攻占剡县,开仓放粮、招募兵士,起义军很快便发展到数千人。

  桐柏山一战,郑祗德被打成了“光杆司令”,只得向邻近的地区求援。
  既然浙东的官军是这副熊样,其他地方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不过,本着“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精神,大家还是很乐意帮忙的。当然,“短工”不能白打,亲兄弟明算账,咱们先得把条件谈好。
  郑祗德下了血本,军费超支达十三倍,终于把犹感不足的援兵请来了。郑祗德还在冥思苦想,将来怎么向朝廷交待这笔帐,新的麻烦又接踵而至。诸将领率援军浩浩荡荡开进浙东,等到要开打的时候,花花肠子又来了。有的说旧病复发,没病的故意从马上摔下来,一群人非病即伤,挺那儿了。——反正这忙是帮不上了,你自个想辙吧!
  倒是有几个肯出战的,但开出了新的条件:老郑,钱是赏给士兵的,我这官位得先说好,提几级?
  碰到这群货色,郑祗德只能忍气吞声,到处求神拜佛、好言相劝,总算凑了点人马,给起义军来一个“三路合围”。
  郑祗德第二次围剿的结果是“三溪大捷”,不过不是官军大捷,而是裘甫的起义军大捷。援军被揍得差不多全军覆没,纷纷痛骂老郑“害人不浅”。起义军乘胜扩张,发展到三万多人,声震中原。

  浙东打成这个样子,李漼想不关注也不行了。
  咸通元年(860年)三月,李漼将屡战屡败的郑祗德就地免职,召回长安,贬为太子宾客。接着,任命原安南经略使王式为浙东观察使。
  经太监同意(这个前提很重要!),李漼调忠武、义成、淮南等地官军数万人,由王式统一指挥,开赴浙东“剿匪”。
  什么情况?调兵还需要太监同意?
  你没看错,晚唐就是这样的政治格局。此时的太监需要做很多工作,文的方面有照料皇家财产(宫殿、内库)、“掌枢密”(相当于中央政府办公厅),武的方面有担任监军使、统领禁军(左、右神策军)。
  除此之外,太监还负责皇帝的废立事宜,这个比较给力!欧阳修编撰《新唐书》的时候数过,“唐自穆宗以来八世,而为宦官所立者七君”,这在封建王朝中绝无仅有。
  总之,晚唐的太监非常重要!
  王式在李漼面前死缠烂打,终于得到太监的首肯,各路官军调来了。但是,官军都是一群什么货色,阅历丰富的王式比郑祗德拎得清。——靠这些人“剿贼”?还不如回家抱孙子呢!
  官军就是这副熊样,但王式敢接这个烫手山芋,必然是心中有谱的。他确实看不上几万官军,但看中了江淮地区的一群流放犯。
  这可不是一般的流放犯,而是唐朝跟回鹘、吐蕃打仗缴获的战俘。这些人别的本事没有,就会打仗,特别善于骑兵作战。
  朝廷欣然应允王式的请示,只要能尽快“剿贼”,别说流放犯了,你把死人刨出来打仗都没问题,能赢就行!
  王式果然不负厚望,以当地数千民间武装为先导、回鹘与吐蕃数千骑兵为前锋、数万官军为后盾,对裘甫起义军发起大规模围剿攻势。
  郑祗德的“剿匪经验”证明,兵多未必管用,而王式显然要聪明得多。郑祗德只会被动“剿匪”,王式却知道这些“匪”是怎么来的。
  有问题不可怕,首先得找到方法,两条带有普遍性的规律值得注意:
  ——搞清楚问题产生的机理,等于解决了一半;
  ——问题分解到不可分之时,问题便迎刃而解。
  根据这两条规律,我们替王式分析一下,当前面临的问题是: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跟政府作对?
  问题产生的机理,前面说了,导火索是对私盐贩子的“定点清除”。也就是说,如果废除“定点清除”的政策,对手势必会面临瓦解。但是,私盐贩子毕竟是非法的,纵容非法,普天下就会依葫芦画瓢,因此这个口子不能开。
  问题如何分解呢?裘甫的起义军有几万人,并不都是私盐贩子及其马仔。大多数人响应裘甫起义,症结在于三个字:饭憋慌。——饿得前胸贴后背,看到别人闹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起个哄,混口饱饭吃。
  因此,要想瓦解裘甫的起义军,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开仓放粮!既然有饭吃,谁还冒险拼命?
  王式的策略取得了极大的成功,起义军开始有些摇摇欲坠了。裘甫相当着急,就召集几名将领商议。
  在这次议题严肃、气氛活跃的“饮谈会”(边喝边谈)上,两名将领提出了两个方案。
  第一个方案是将起义军分为两拨,一路北上长江下游、一路南下福建,占据整个东南地区,切断朝廷的财赋来源。
  第二个方案与之相反,采取全面收缩的方式,将兵力集中在海岸线附近,依托海岛坚持长期斗争。
  一个主张“大踏步前进”,一个主张“大踏步后退”,让拍板的裘甫犯了难。前进吧,纯属痴人说梦;后退吧,实在于心不甘。
  最终,裘甫还是拍了板——再议!(醉矣,明日议之)
  电影《三毛从军记》有一段经典旁白:再议,就是再议论议论,再研究研究,再商量商量,再权衡权衡,再比较比较,再考虑考虑,再观察观察,再看看,再想想,再等等……
  对于裘甫起义军而言,再议的含义并不复杂,就是GAME OVER!咸通元年(860年)六月,处于明显劣势的起义军陷入重围,裘甫等将领在突围中被俘,两个月后在长安被处死。
作者 :风长眼量 时间:2013-10-02 14:48:04
  支持原创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0-03 12:06:48
  ※ 难缠的对手
  裘甫领导的起义声势浩大,是否对山东的“同行”黄巢有所触动呢?
  种种迹象来看,没有!从裘甫起义,到遭到镇压,黄巢都忙于贩卖私盐、复习考试,浙江出了什么事,跟他无关。
  李漼不可能像黄巢那样置身事外,毕竟江南是财赋重地,朝廷想有饭吃,就不能坐视不管。半年时间,王式便成功镇压裘甫,登基伊始的李漼乐了:原来“剿贼”如此易如反掌!
  李漼乐了半年,就被一记闷棍打得眼冒金星。十二月,安南交趾城(今越南河内)传来紧急军情——南诏犯境!
  浙东,不过是一群有勇无谋的“刁民”。南诏,才是真正难缠的对手!
  南诏的地盘包括今天的云南全境、贵州西部、四川西南部、西藏东南部,以及越南、缅甸的部分地区。这个地方原来有六个诏(“诏”是蛮语“王”的意思,代指王国),开元二十六年(738年),蒙舍诏首领皮罗阁统一六诏,建立了南诏国,这是西南第一个统一王朝,也是西南历史上最强大的王朝,没有之一。
  南诏的西面是吐蕃,北面是大唐的西川(今四川中西部),东面是大唐的安南(直接领土,不是属国)。
  建国初期,南诏曾配合唐朝收拾吐蕃。随着大唐国运衰颓,南诏也改变国策,公开与大唐为敌,成为继吐蕃之后,唐朝西南边境的又一大患。
  南诏首先劫掠的是西川地区,而且掠上了瘾,常年不绝。蜀人流传着一种说法:“西戎尚可,南蛮残我”。也就是说,南诏比吐蕃还野蛮。到了唐文宗时期,李德裕担任剑南节度使,勤政爱民、整备边境,南诏基本上无机可乘。
  西川巩固了,安南却出了纰漏。唐宣宗时候,担任安南经略使的是李琢。这个人,既贪婪又严酷,想方设法地盘剥百姓,甚至用一斗盐换一头牛,搞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南诏拓东节度使伺机暗中勾结安南当地部落,不断在边境地区寻衅滋事。
  就在唐宣宗病亡的那一年,南诏的老国王也死了,嗜好杀戮的儿子酋龙继位,南部边境风云突变。

  酋龙虽然年轻气盛,但想法是很鲜明、也是很执着的。——大唐有“大唐梦”(征服四夷),南诏也有“南诏梦”(分庭抗礼),梦想无国界,有梦大家一起做!
  咸通元年(860年)十二月,酋龙的“南诏梦”开始付诸行动,此后便一发而不可收拾。安南被劫掠得一塌糊涂,邻近的邕州(今广西南宁)也未能幸免,九成以上的百姓被掠走。
  短短一年时间,安南经略使换了两茬。先是王宽接替李琢,顶不住,又调湖南观察使蔡袭接任。蔡袭勉强顶了一阵,但唐朝官军太不经打,又被揍得屁滚尿流。
  咸通三年(862年)正月,交趾城失守。蔡袭想跑没跑成(监军的船跑得太快),最后溺海而亡。与南诏交战一年有余,唐军损失达十五万以上!
  空前的胜利鼓舞了酋龙的斗志,继安南之后,岭南西道(今广西地区)成了南诏的新目标。时任岭南西道节度使的郑愚八百里加急向朝廷上奏:我郑愚是“儒臣”,政策性的工作能对付,打仗专业性太强,干不了。
  李漼气得脸都绿了——发工资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自己没本事、不该拿?
  军情紧急,李漼没功夫跟郑愚这个老王八蛋废话,当即下旨:郑愚滚蛋,义武节度使康承训顶上!
  康承训也是倒霉催的,一路上都在问候郑愚的八辈祖宗。从接到调令到被免职,老康同志主要做了三件事:
  第一,请示朝廷,从徐泗地区(今江苏、安徽北部)选募两千兵丁,赴邕州协防,李漼批示同意。毫不夸张地说,这是康承训最愚蠢的请示,也是李漼最后悔的决定,具体情况我们后面再说。
  第二,带着一万官军围攻南诏军,结果被干掉八千。剩下的两千是天平军,由于比原定集结时间晚到了一天,没赶上被歼。
  第三,经不住天平军将领的软磨硬泡,勉强同意天平军夜袭敌营,成功解除了南诏军对邕州的合围。随后大肆行赏,亲信心腹纷纷获益,唯独没有天平军的份,搞得军中怨声载道。
  岭南东道(今广东地区)节度使韦宙早就对康承训横挑鼻子竖挑眼,趁机参上一本。老康很快就接到了朝廷的命令: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别在前线丢人!
  接替康承训的是容管经略使张茵,运气比老康好点。张茵到任的时候,酋龙已觉得邕州没什么油水,索性不来了。张茵守着邕州,白天扯闲篇,晚上数星星,稀里糊涂凑合过。
  张茵悠然自得,李漼却火冒三丈:老子又派兵又出银子的,合着陪你张茵在南方度假是不是?
  老板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张茵屁股还没坐热,又被撤了。
  蔡袭、康承训、张茵,前方主将走马灯似地换,三位仁兄都没能在安南打开局面。南疆前线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一位牛人——高骈。

  对于南诏而言,高骈也是真正难缠的对手!
  高骈(821—887),南平郡王高文崇之孙,出生于禁军世家,“颇读书,好谈今古”,曾在两大禁军之一的右神策军任职,深得宦官们的喜爱,累功迁都虞侯。曾参与平定党项叛乱的战争,以战功升任秦州防御使。
  高骈是咸通六年(865年)五月到任的,经“海门练兵”后,于九月初战告捷。其实高骈本人并不愿意这么早开打,但监军李维周对高骈羡慕嫉妒恨,三番五次催促出兵,高骈“好鞋不踩臭狗屎”,带着五千精兵就奔南定(今属越南)去了。
  南定有五万南诏军队,高骈的五千精兵是如何以一当十的呢?高骈不是神仙,不可能四个月就将“乌合之众”训练成“天兵天将”,这一场战役“以少胜多”的奥秘就在于:五万南诏军正忙着收庄稼呢!
  拿镰刀的当然干不过握大刀的,南诏军全线溃退,高骈军队不仅收复南定,还缴获了很多刚收割的庄稼,充作军粮。这支南诏军也是倒霉催的,顶着日头抢农时,结果全帮高骈打工。
  次年六月,前线军队得到大量补充,高骈率主力收复安南,将南诏军主力围困在交趾城。前线即将打完收工的时候,李维周又“抽风”了,诬告高骈在峰州(今越南越池)逗留不进。
  李漼接到“举报”,不禁雷霆大怒;怎么一个接一个地跑去度假?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
  于是,朝廷下达敕令:换人!高骈滚回长安领罪,右武卫将军王晏权上!
  高骈接到敕令,灰溜溜地回海门(今广西合浦)去了。王晏权、李维周赶到交趾城外,原本是来“摘桃子”的,结果碰到了“豆腐渣”。率部围城的将领没一个听令,天天跟王晏权、李维周叫板,这仗根本就没法打。王晏权被迫撤围,导致南诏军跑掉一大半。
  高骈当然也不是吃素的,早就防着李维周这一手,暗中派人将安南的真实情况直接上报长安。看了高骈的战报,李漼才发现自己中了李维周的套,当即下令:前一道敕令作废,高骈官复原职,王晏权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李维周滚回长安,请你喝茶!
  高骈杀个回马枪,唐朝官军又恢复了战斗力,一举收复交趾城。
  由于财政日益吃紧,已无力支撑征伐南诏。十一月,朝廷下令岭南地区各保疆域,战事得以平定。

  三年之后的咸通十年(869年)十月,不甘心的酋龙再次惹是生非。安南是不敢再去了,南诏军此次招惹的对象是西川。
  西川有驻军,但是不经打,跟当年李琢领导的安南一样,被劫掠得一塌糊涂。大量难民如潮水般涌入成都,就地安置于大街小巷,每户只能分到一床之地,顶着簸箕、铁锅避雨。水井枯竭,又挖污泥挤出水来解渴,怎一个惨字了得!
  西川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朝廷当然要从各地派兵进剿,可偏偏遇到一个奇葩——定边节度使窦滂。窦滂丢了自己的地盘,巴不得西川也跟着沦陷,这样就有人跟自己一起分担失地之责了。只要看到路过的援军,窦滂便添油加醋地到处宣传,鼓吹南诏军无比凶残、所向披靡,谁去了都是送死。各路援军本来就不情愿干这种费力不讨好的活,听窦滂如此说,更不会往前挪一步,索性停下来观望观望再说。
  援军不给力,西川的形势急转直下,南诏军于次年二月进抵成都。西川节度使卢耽在前泸州刺史杨庆复的协助下,想尽各种招数对付攻城的南诏军队,总算得以保全。南诏军死伤数千,退守大渡河一线,形成对峙。
  唐僖宗乾符元年(874年)十一月,南诏再次卷土重来。西川告急,朝廷终于想到了一个人——高骈。
  高骈调任西川,在剑州(今四川剑阁)下达了第一道命令:打开成都城门,放难民回家!
  部下深感不解,万一成都外围的南诏军趁机入城怎么办?高骈的理由很简单:几十万人挤在巴掌大的地方,你们不嫌脏,老子嫌脏!
  高骈断定南诏军不敢造次:爷在交趾杀敌二十万,他们听到爷来了,跑路都来不及,哪有闲心进犯成都?
  别以为高骈是在吹牛皮,事实就是如此!得知高骈入川,正在进攻雅州(今四川雅安)的南诏军挂上倒挡、拔腿开溜。——惹不起,总还躲得起吧!
  高骈这次也不练兵了,带着五千精兵一路撵到大渡河,歼敌数千人,南诏军再也不敢找大唐的麻烦了。
  乾符四年(877年)正月,酋龙病亡,儿子法继立,外交上采取“亲唐政策”(当然主要是打不赢),两国走上了睦邻友好的道路。
  话说回来,高骈将南诏收拾得很过瘾,但唐朝付出的代价是不可估量的。广明元年(880年),宰相卢携总结说:对南诏用兵十五年,打得朝廷府库空虚、中原烽烟四起!
  打仗就是打银子,这容易理解。但令人感到困惑的是,南诏怎么会跟八竿子打不着的中原扯到一起呢?这好比自家的房梁断了,却赖在挖院墙的邻居身上。邻居没把挖倒院墙,还摊上房梁的账,哪儿说理去?
  南诏“蒙冤”还在其次,我们或许更关心一个问题:中原到底出了什么事?
作者 :ankkyjade 时间:2013-10-05 09:17:16
  看出来了,理科生写史,逻辑性更强一些,不过文笔一般,需努力修炼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0-05 19:42:35
  ※ 回家引发的暴乱
  卢携说南诏边患导致中原战乱,我们可以理解为:前线大量“烧钱”,以致横征暴敛,激起民变。
  这个理解没有错,但此次中原动乱,与南诏边患有更为直接的关系。前面说过,康承训“临危受命”之时,先打了一个请示——从徐泗地区选募两千兵丁,赴邕州协防。
  这是一个最愚蠢的想法,更愚蠢的是,李漼居然同意了!
  “徐泗地区”,也就是徐州、泗州(今江苏盱眙北)一带,这可不是一般的地方,主要有两个特点:
  其一,自然灾害频发。最近的三次,分别是大中十二年(858年)秋天的洪灾,咸通三年(862年)夏天的旱灾、蝗灾,次年的黄河大水。
  其二,民风彪悍,甲士精壮。这里原属武宁节度使管辖,分别在大中三年(849年)、大中十三年(859年)和咸通三年(862年)发生了三次兵变。
  为了对付兵变,朝廷采取了看似最省事的办法:罢节、裁军。咸通三年七月,朝廷撤销了军政一体的武宁节度使,实行军政分开,地方事务由徐泗观察使负责,军队方面改为级别较低的团练使。次年,又调镇压裘甫起义的悍将王式驻守彭城(原武宁节度使驻地),通过严酷手段解除当地驻军武装,实现“非军事化”。
  康承训请示从徐泗地区募兵的时候,朝廷正为该地区的“裁军”事宜发愁。如此一举两得的办法,李漼当然欣然应允。
  李漼、康承训都没有预料到,他们为大唐安放了一颗威力十足的定时炸弹。
  咸通三年(862年),两千徐、泗兵丁跋山涉水,开赴邕州。他们得到的许诺是:为期三年。
  三年以后的咸通六年(865年),正值高骈准备收复安南,驻防期限又延长三年。徐泗兵虽然强悍,但并非不讲道理。前方战事吃紧,谁都看得出来,因此咬咬牙也就同意再守三年。
  转眼又是三年,到了咸通九年(868年),此时的南诏已经被高骈打趴下了,南方战事得以平息,徐泗兵终于看到了回家的希望。
  但是,一名叫尹戡的军官向徐泗观察使崔彦曾(徐泗兵依然归原籍地方官员辖制)提出,将徐泗兵再留守一年,因为没钱“遣返”。崔彦曾原本就是个“雁过拔毛”的货,能多拔一年的毛,何乐而不为,也就同意了。
  领导同意了,但彪悍的徐泗兵不干!特别是驻守桂林的八百兵丁,开始相互串联动员,发出质问:“朝廷言而无信,两及瓜代,不得还家,汝等无母妻儿女子乎?”
  家在天边,坑深道远。心向往之,阻我者死!——我爱我家,管得着吗你!
  咸通九年(868年)七月,桂林驻军都虞侯许佶、军校赵可立、姚周、张行实等人经过密谋,趁桂管观察使李丛调至湖南、新使尚未到任之际,杀掉都将王仲甫,推举颇有人望的粮料判官庞勋为将,率领八百兵丁踏上了回家的征程,史称“庞勋兵变”。

  朝廷得知消息后,李漼的想法是以抚为主(主要是国库里没钱)。于是,朝廷对想回家的兵丁们开了绿灯:一、戍卒妄杀主官、擅离职守之罪,一律赦免;二、准许徐泗籍士兵返乡;三、徐泗兵在湖南放下武器,沿路不得剽掠。
  ——不就是想家了吗?政府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让他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庞勋带着八百号人,打算从桂林沿灵渠、湘江抵洞庭湖,再顺长江而下,经淮南回到徐泗。
  结果,徐泗兵刚走到湖南,麻烦就来了。朝廷希望息事宁人,但地方长官的利益和素质参差不齐。负责宣谕的内侍省官员张敬思有自己的想法,公然违抗敕令,暗中串通山南东道节度使崔铉,官军严阵以待、暗设埋伏,准备在湖南将庞勋一伙强行缴械。
  庞勋识破了张敬思“遣散而捕之”的诡计,趁官军尚未完成集结,借助雨季涨水,迅速穿过湖南,一溜烟跑到淮南地区。
  真是“祸从天降”,淮南节度使令狐绹相当捉急。令狐绹可不是一般人,宣宗时期担任过宰相。李漼即位后,开始“遣散”前朝旧臣,令狐同志就被打发到了淮南。
  令狐绹觉得,这些兵丁只是路过而已,好吃好喝伺候几天,打发走了完事儿,但部将李湘有不同意见。他认为,朝廷虽然没有下达镇压的敕令,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老人家好歹是宣宗朝的宰相,怎么一点大局观念都没有?放这伙强人北上,中原非乱套不可!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令狐绹还没听完就怒了:见过挨打的,没见过主动找打的,徐州乱不乱关我屁事,我沾这晦气干嘛?(彼在淮南不为暴,听其自过,余非吾事也。)
  其实,令狐绹心里还有另外一本帐:李漼这个小王八蛋,一上台就把我“下放”,正好把这伙人放过去捣捣乱,解我当年“罢相”之恨!
  在令狐绹的“帮助”下,散落的徐泗兵丁在淮南完成集结,加上一路收罗的“饭憋慌”百姓,规模达到千余人。
  张敬思将招抚办砸了锅,导致朝廷跟庞勋撕破了脸皮。庞勋也不含糊,于九月二十七日渡过淮河,进抵泗州。
  李湘的担忧,即将成为现实!对于风雨飘摇的大唐王朝而言,这个现实相当残酷!

  朝廷认为一千来人翻不起什么大浪,让徐泗观察使崔彦曾自己搞定。崔彦曾也是志在必得,命都虞侯元密率三千人前去围剿。
  面对三千官军,庞勋的起义军确实对得起“凶悍”的评价。短短二十天,三千官军全军覆没,元密阵亡,宿州、徐州相继失守,起义军发展到万余人。
  对于行伍出身的起义军而言,收拾崔彦曾的三千“乌合之众”,跟玩儿似的!
  真正的较量发生在江淮粮道的咽喉重镇——泗州。庞勋曾经出其不意地占领过泗州,但兵力不足又急于北上,没有派兵驻守。等庞勋占领徐州再扩张的时候,发现攻占泗州已经没这么容易了。
  率先进攻泗州的,是庞勋的部将李园,有两千人马。泗州刺史杜慆“热烈欢迎”远道而来的李园,并表示愿意举城而降,然后将李园派来先行接洽、查封府库的一百精兵包了饺子。
  李园上了杜慆的当,当然咽不下这口气,第二天便举兵攻城。杜慆手下有一名将领叫李雅,最擅长守城,加之泗州城墙坚固,武器匮乏、战术低劣的起义军只能望城兴叹。
  李园吃了败仗,庞勋又增兵又换将,派吴迥接替李园,继续攻城。
  吴迥显然比李园聪明一点,几次试探性进攻未果后,决定采取“牢笼”战术,将泗州围得水泄不通。——打不赢你,就困死你!
  其实,吴迥的真实意图是“围城打援”,借助泗州这个点,将徐泗地区的官军调出来挨收拾。官军确实挺配合,各路援军纷纷向泗州靠拢,包括敕使郭厚本的一千五百人、镇海节度使杜审权的四千人(由都头翟行约率领),另外淮南都押牙李湘、淮南都将袁公弁也率数千人增援。
  庞勋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消灭官军有生力量的大好时机,果断派数千精锐南下,已占领濠州的刘行及也派王弘立前来增援。
  十一月底,翟行约的四千人率先报销。几天后的十二月初五,驻守都梁城(泗州对岸)的李湘、郭厚本等人兵败被俘,起义军攻陷都梁城,进占淮口(泗水与淮河交汇处),截断了江淮粮道。

  经此一战,尽管泗州还在负隅顽抗,但徐泗地区的政府武装已经基本报销,关乎朝廷生存的江淮粮道也被“腰斩”。
  李漼终于坐不住了,赶紧从各地调兵围剿,而担任“剿总”的,恰恰就是本次兵变的始作俑者——康承训。
  谁捅的篓子谁负责补,或许李漼就是这么想的。
  康承训是“剿匪总指挥”(徐州行营都招讨使),下面还有两个“副剿总”。南面是羽林将军戴可师,北面是前面提到过的王晏权。
  康承训是员老将了,当年率一万人马浩浩荡荡杀向岭南,一仗下来就被干掉八千,另外两千还是因为迟到才保全下来的。
  这一次“临危受命”,老康显然吸取了一定的教训。首先,借助王式镇压裘甫的经验,经请示朝廷同意,调沙陀、吐谷浑、鞑靼、契苾等部组成骑兵参战。其次,先驻守在宋州(今河南商丘附近)观望,绝不贸然进攻。
  徐泗的官军所剩无几、围剿的官军袖手旁观,庞勋趁机到处攻城略地,将江淮地区逛了个遍,发展到十几万人。
  庞勋忙得不亦乐乎,康承训“稳坐钓鱼船”,南面“副剿总”戴可师却坐不住了。——围剿的偃旗息鼓,被围剿的甚嚣尘上,你老康是来剿贼的,还是来踢假球的?
  康承训不发话,戴可师决定甩开膀子单干,率三万人马进抵淮口,作战意图是为泗州解围,打通江淮粮道。
  驻守在淮口的是起义军将领王弘立。见官军气势汹汹,王弘立决定避其锋芒、主动后撤,留下了一座空城。戴可师这下牛了,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淮口,手下的三万“乌合之众”更是拽得没边,剽掠庆功,整整忙活了一宿。
  老戴准备奏上一份战报,表功之余,也将老康戏谑一通。但戴可师的奏章尚未动笔,王弘立第二天便杀了一个“回马枪”。三万官军有的还在醉卧,有的通宵酣战,根本没想到会打仗,结果报销了两万多人,戴可师当场阵亡,史称“淮口大捷”。
  淮口重新回到了起义军的手中,王弘立乘胜占领寿州(今安徽寿县),将朝廷临时开辟的第二粮道“腰斩”。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0-06 21:03:30
  ※ 大围剿
  康承训的霉运确实了得,能从岭南霉到淮南。如果说岭南失利是碰到了“神一样的对手”,那么淮南失利可以说是遇到“猪一样的队友”了。戴可师、王晏权这哥俩,完全就是走两个极端:老戴只会狠踩油门,带三万人马冲沟里去了;老王虽然不冒进,却只会挂倒挡,平时消极避战,一有风吹草动,跑得比兔子还快。
  康承训显然是玩不转了,一道奏章发往长安——换人!
  刚出手就报销了两万多,李漼对康承训相当不满,但淮南已成一锅粥,也只有听之任之了。于是,泰宁军节度使曹翔取代了王晏权,天雄军节度使马举补了戴可师的缺,率泰宁、天雄官军赴徐泗参与围剿。

  咸通十年(869年)正月,康承训终于有了动作,率七万人马进抵徐州西南面,连营三十里,伺机捣庞勋的老巢。
  需要说明一下,淮南的形势已经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起义军在康承训的“纵容”下四处闲逛,庞勋也吸取了泗州的教训,所过之地均分兵驻守。因此,尽管起义军发展到十几万,但淮南地域广大,兵力极其分散,徐州十分空虚。另外,由于军队扩编太快,新兵比例过大,起义军的战斗力明显下降。
  在这种情况下,康承训改变了以往各路出击的方式,七万官军主力聚拢在一起,采取“碾子战术”,将分散于各地的起义军逐一击破。
  要打破康承训的“新战法”,关键是要将这七万人拆散。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起义军可以选择两种战术。
  第一种战术:主动出击。
  首先,以徐州为“诱饵”,吸引康承训的注意力,有计划地将各地守军分成三部分,一部分守军向徐州靠拢,一部分包抄到官军的后方,一部分则部署在官军的侧翼,对康承训形成三面夹击之势。
  其次,采取多点同时出击的方式,将康承训的三十里连营撕裂。
  最后,发挥起义军熟悉地形、擅长运动作战的特点,拖垮官军,集中优势兵力攻其弱点,彻底瓦解康承训的围剿图谋。
  第二种战术:诱敌深入。
  首先,主动撤出徐州。
  其次,将起义军分成两部分,一部分部署在徐州周围,对攻占徐州的官军构成牵制,使康承训的“碾子”滚不动;另一部分则采取运动、设伏的方式,逐渐消耗官军的有生力量。
  最后,待官军实力大减,一举收复徐州,将官军势力撵出徐泗地区。
  凭借起义军的实力,粉碎康承训的围剿,并不是太困难的事情。但是,面对官军的大兵压境,严重缺乏“大兵团作战”经验的庞勋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急调各地的守军驰援徐州。此令一出,起义军阵脚自乱,中了康承训“聚而歼之”的圈套。
  二月,康承训以三千沙陀骑兵为先锋,率大军进逼徐州,与王弘立的援军碰个正着。沙陀骑兵凶悍异常,后面又有七万大军,王弘立根本不是对手,一仗就损失了两万多,几乎全军覆没。
  康承训旗开得胜,朝廷也借鉴了王式镇压裘甫的经验,配合发动“政治攻势”,要求官军对俘虏严格执行“优待、免罪、释放”的政策。一打一拉,对起义军的瓦解效果相当明显。

  徐泗地区已然乱套了,徐州也是朝不保夕,庞勋这才采纳了谋士的建议,主动撤出徐州,集结兵马进抵丰县。起义军里应外合,将围攻丰县的官军击溃,正在围攻滕县的曹翔也退至兖州。
  庞勋得到了喘息,但仍然是个“愣头青”,带着六万人马想收拾康承训,结果稀里糊涂中了埋伏,一路溃败,剩下几千人又逃回徐州。
  经此惨败,起义军在徐州一带的局面更加被动,而在南面的泗州一带,起义军败得更惨。
  五月,马举率三万人杀向泗州,起义军七个月的围城以失败告终,王弘立兵败阵亡,吴迥退守徐城。接着,马举进攻刘行及驻守的濠州,庞勋派吴迥前去增援,又挨了一顿痛扁。
  官军越打越顺,起义军越败越惨,李漼又来劲了。为了以最快的速度彻底围剿,朝廷调神策将军宋威担任西北面“副剿总”,率三万人协同曹翔攻取徐州。
  围剿徐州的官军还在日夜兼程地赶路,康承训这边已经对宿州构成合围之势。眼看局面越发不可收拾,庞勋采纳了宿州守将的建议,留父亲庞举直、部将许佶留守徐州,亲率两万主力运动到宋州、亳州,抄康承训的后路。
  张实的想法是:康承训被抄了后路,必然会解除宿州之围,调兵回防。起义军在半路设伏,将康承训一顿狠揍,这盘棋就走活了。
  这一战术,就是众所周知的“三十六计”之一——“围魏救赵”。
  “三十六计”并不玄乎,但也是讲技术含量的。换而言之,计谋的成功是有条件、有前提的。就“围魏救赵”而言,其成功的关键有两条,缺一不可:
  第一,被围的“赵”能守住;
  第二,抄后路造成的压力足够大。
  庞勋玩的这一出“围魏救赵”,偏偏在两个关键点上都掉了链子。
  首先,宿州出了叛徒,根本没守住。
  在防守宿州的起义军中,有一个叫张玄稔的人,原本是徐州旧将,兵败后向庞勋投降。眼看庞勋日渐衰颓,张玄稔便暗中联络城外的康承训,将守将张儒等人暗杀后,开门迎降。
  其次,庞勋的包抄相当不给力。
  庞勋一路杀向宋州,但宋州刺史郑处冲戒备森严,起义军根本就不是对手。
  宋州不行还有亳州,在前往亳州的路上,庞勋与康承训派出的沙陀骑兵撞个正着,被打得昏天黑地、一路狂奔。——这是抄后路,还是去送死?

  庞勋的“围魏救赵”没玩成,起义军也陷入了绝境。
  宿州失守后,张玄稔向康承训献上一计:官军冒充宿州的败兵,往徐州方向运动,必能一路使诈获胜。(贼党不疑,可尽擒也。)
  康承训依计而行,各地起义军果然中招,官军直逼徐州城下。张玄稔向城内喊话,原崔彦曾的手下路审中暗中打开城门,放官军入城,庞举直、许佶被斩首示众。进占徐州后,官军大开杀戒,将起义军士兵的数千亲眷悉数擒杀。
  偷袭宋、亳的庞勋更惨,被沙陀骑兵一路追杀,饭都吃不上(不暇饮食),于九月初九兵败阵亡,尸首莫辨。
  庞勋死后,康承训率官军如秋风扫落叶一般,一举荡平徐泗地区,唯独吴迥驻守的濠州依然在孤军奋战。
  从六月开始,濠州就被马举率重兵围困,早已弹尽粮绝,甚至到了吃人的地步。十月,吴迥率部突围,遭到官军追杀,战死于招义(今江苏盱眙西部)。
  至此,历时一年有余的庞勋起义宣告失败,大唐王朝终于获得了暂时的安宁。
  “唐亡于黄巢,而祸基于桂林”——这是《新唐书》对庞勋兵变的评价。说直白一点,这次失败的起义只是序幕,一场惊天风暴,已经呼之欲出!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0-07 20:18:35
  第二章 惊天风暴
  ※ 谎言背后的真相
  咸通十四年(873年)七月十九日,在位十四年的唐懿宗李漼病逝,终年四十一岁。在宦官的扶持下,年仅十四岁的普王李儇“被皇帝”了,庙号唐僖宗。
  李漼当年做皇帝的时候,还没熬到改元,浙东的私盐贩子就开始舞枪弄棒搞“武装大游行”。如今换成李儇,私盐贩子似乎多少给了点面子,改元之后才想起闹事。
  乾符元年(874年)十二月,私盐贩子王仙芝与尚让、尚君长率三千人在河南长垣揭竿而起,史称“王仙芝起义”。短短半年时间,起义军横扫曹州、濮州(今河南范县)地区,发展到数千人。
  我们有必要搞清楚,他们为什么说反就反?
  关于这场大暴动的起因,廷臣和史官给出的说法是关东(指崤山以东的中原地区)连年水旱。
  历史有一个很扯淡的规律,只要提到“饿殍遍野”、“人相食”,官方的统一口径都是灾荒,水灾、旱灾、蝗灾,连续几年反复折腾、一直不消停的那种,正所谓“七分天灾,三分人祸”。
  其实,全是屁话,至少对唐朝而言,百分百的胡扯!
  裘甫、王仙芝,他们是什么人?——私盐贩子。
  私盐贩子的理念是:心忧盐贱盼天灾。——有灾,就有大钱可赚!
  对于官方的论调,私盐贩子有话要讲:那些认为天灾导致我们有钱不赚、带头造反的官老爷们,请不要以你们的智商来侮辱我们的智商!

  有一种悲观主义认为,历史是胜利者写成的,无论是正史还是野史,都是充斥着歪曲、捏造与隐瞒的谎言。因此,研究历史就等于研究谎言,得到的结果依然是谎言,毫无意义。
  我谈不上乐观,更不敢妄称专业,但我觉得,谎言产生的动机与过程,也是一种历史!谎言的背后,就是真相!
  或许,这就是历史的乐趣所在。
  裘甫起义时我们说过,私盐贩子造反的根源是官府对他们“定点清除”。打击非法,本身无可厚非,官方为什么要隐瞒这一事实,将黑锅扣到老天爷头上呢?因为“定点清除”无法构成起义的充分条件。——除了领头的几个人以外,起义军绝大部分是农民。
  官老爷们需要讲清楚的问题是:怎么会有这么多农民跟着造反?
  这个问题先前也说过,原因就是“饭憋慌”,但老百姓为什么会饿饭,前面并没有讲透。
  百姓饿饭,官方的说法是关东地区连年水旱,这一解释有效地解决了武装暴动的区域问题(有暴民之地必有灾)和规模问题(有灾之地皆绝收)。有灾没灾,只有老天爷知道,但他开不了口、喊不了冤,最终的结论是——天意!国运如此!
  多么完美的逻辑!

  逻辑很完美,但起义军不认这个账!王仙芝等人的说法是“吏贪沓,赋重,赏罚不平”,《资治通鉴》也一语道破天机:“自懿宗以来,奢侈日甚,用兵不息,赋敛愈急。”
  老百姓饿饭以至造反,根源就在于——税赋太重!
  晚唐的税赋有两个特点:税种多、折价低。
  “税种多”容易理解,乱七八糟都是税。
  国税方面,唐德宗时期曾经进行过改革,将诸多税种合并,推行“两税制”,即一年只按规定标准征收两次,减轻百姓负担。想法很好,但朝廷不能喝西北风,实际执行下去之后,变成了在原税种基础上新增两次计税,“减法”成了“加法”。
  地税方面更离谱。从唐宪宗时期开始,地方官员的“进献”成了中央财政的重要组成部分。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些“进献”当然得由百姓承担,而且地方官员攀比成风,地方税赋逐年增加。
  即便如此,朝廷的钱还是不够花。唐宣宗时期,每年的中央财政收入是922万缗左右,在没有大规模战事的情况下,实际支出是1200多万缗,赤字达300多万缗。
  税种已经多得很离谱了,但钱还是不够用,怎么办?朝廷又想到一个办法:征“未来税”。——今年征税,连后面几年的一起征。当然,这并不是说未来几年就不用再征税了,而是照此类推,往后面的年份征收。
  除了挖空心思的加税,官府还在“折价”方面竭尽全力地收刮百姓。
  官方赋税是以货币计算的,但往往要求农民直接上缴粮食,这中间就存在一个“折价”的问题。
  粮食的折价会比市场价低得多。假设粮食的市场比价是1:3,而赋税比价是1:2。那么,农民的一千斤粮食,卖到市场上值3000文,交税就只值2000文,1000文的差价就成了无形中的“附加税”。
  如果发生通货膨胀,又是什么情况呢?假设每户农民应征税赋是6000文,正常折价为3000斤粮食,在通货膨胀的情况下,6000文可能折价为2000斤粮食。土地的产出不会因通货膨胀而降低,农民实际上多留下了1000斤粮食。在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条件下,农民显然是获利的。
  但在通货紧缩的情况下,农民就惨了。6000文的税赋可能折价为5000斤粮食,土地产出也不会因为通货紧缩而增加,农民要比平常年份少吃2000斤粮食。
  天地之间有杆秤,那挨秤砣的是老百姓!
  由于当权者常年穷奢极欲、腐败透顶、频繁用兵,又加上天灾助阵,唐懿宗时期通货紧缩极其严重,农民的负担日益加剧,根本就活不下去。

  在“多税种”、“低折价”的双重压榨下,农民辛辛苦苦忙活一年,不但口粮无法保证,还欠下官府一屁股的债。
  官府不顾百姓的死活,百姓便自谋出路。当然,第一选择还不是风险极高的造反运动,而是钻征税制度的空子。
  晚唐的征税制度如此丧心病狂,还有什么空子可钻呢?这个还真有!
  ——按官府规定,税赋只针对土地所有者征收,而且地主的税赋远远低于农民的税赋。
  当税赋已经超出土地产出的承受能力时,农民便会自动放弃土地,改为向地主租种土地,成为佃户。由于地主承担的税赋极低,因此租金远低于原先的税赋,农民乐此不疲。
  很多农民成了佃户,税收少了一大截,朝廷亏空加剧,又开始琢磨“新政策”。
  为了保持税赋稳定,打击“佃户浪潮”,朝廷打出了一套“组合拳”。首先,增加地主的赋税比例,实际上提高了佃户租金。其次,实行最无耻的“摊派”政策。
  “摊派”一般以村为单位。比如某个村子有100户人家,往年正常税赋是6000缗,由于今年有50户成了佃户,实际能征收的税额只有3000缗。朝廷当然不能吃亏,便将减少的3000缗摊派到剩余的50户。具体怎么分,官府不管,整个村子交齐6000缗为止!
  官府推行“新政策”,佃户的生活每况愈下、食不果腹,农户更是惨得一塌糊涂。于是乎,农民只剩下一条路:聚啸山林,以抢劫为生。
  官逼民反!
作者 :小清新kiko 时间:2013-10-08 17:46:46
  我实在是太喜欢 乱世的故事了!!!!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0-08 20:35:34
  ※ 两条路线的斗争
  当时的山东流传着一句谶语:“金色蛤蟆争努眼,翻却曹州天下反。”弄清了农民造反的根源,我们就很容易理解,大唐王朝已经是积重难返、大厦将倾。王仙芝点燃的这把火,势必会将大唐烧个通透!
  乾符二年(875年)六月,那个名落孙山的私盐贩子——立誓要让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的黄巢,终于按捺不住寂寞,募兵数千人响应王仙芝,踏上了履行“承诺”的征程,史称“黄巢起义”。
  在两个私盐贩子的率领下(主要还是王仙芝说了算),几千起义军将山东搅成了一锅粥。中原暴乱,朝廷当然不能坐视不管,急调淮南、忠武、宣武、义成、天平五节度的兵马围剿,镇压庞勋起义时的“副剿总”宋威担任此次“剿匪总指挥”(诸道行营招讨草贼使)。
  当年镇压庞勋时,宋威只参加了最后阶段的作战,并没有什么突出战绩。但这一次,宋威可谓“一战成名”——不是大获全胜,而是自摆乌龙。
  乾符三年(876年)七月,王仙芝率部攻打沂州(今山东临沂),被守城的官军击溃。宋威得到消息,立即向朝廷发了一封告捷的战报,核心内容是五个字——王仙芝已死!
  宋威的捷报让朝廷上下欢欣鼓舞,立即下令参与围剿的诸道兵马各回各家、等着领赏(如果有的话)。仅仅三天之后,另一封来自前线的战报让满朝文武抓了狂:王仙芝没死!
  比朝廷更抓狂的是各路兵马,刚接到上级通知说“收工”,一觉醒来又要“复工”了,把我们当猴儿耍呢?经这么一折腾,原本还像模像样“剿贼”的官军,渐渐出现骚动,战斗力锐减。(士皆忿怨思乱。)
  官军毕竟人多势众,王仙芝在山东实在打不开局面,便转战河南,一举攻克汝州,活捉刺史王镣,取得了起义以来的首次重大胜利。
  汝州大捷,鼓舞了起义军的斗志,但更重要的是,对朝廷也不失为一次转机。这话怎么听着有点别扭呢?先别忙着别扭,汝州大捷的背后,还有两条信息:
  第一,汝州是东都洛阳的东南门户,汝州失守,东都便乱了套。
  第二,汝州刺史王镣是宰相王铎的堂弟。
  两条信息综合在一起,势必导致一个结果:主和派在朝廷占优!
  几路兵马剿来剿去剿不出个所以然,让王仙芝稀里糊涂逛到了洛阳周边。朝廷很尴尬,宰相王铎更是如坐针毡。——这样下去怎么得了?要招抚!
  朝廷向起义军抛出了橄榄枝,但王仙芝不接招。王仙芝并不是想“反到底”,而是觉得自己手上的筹码太少,谈不出想要的结果。

  朝廷致力于招抚(没钱、剿不过来),一旦筹码充足,王仙芝也希望被招抚。因此,这次招抚失败,不代表以后的招抚也会失败,双方需要的只是一个时机。
  王仙芝最初的想法是,一举拿下洛阳之后,再与朝廷谈判。但是,就凭起义军那点家底,啃碎了牙也未必啃得动洛阳的城门。即便勉强攻下来,起义军估计也所剩无几,那就不用谈判了,等着挨收拾吧!
  打洛阳要吃亏,王仙芝决定打郑州,但郑州也不是软柿子,起义军还是啃不动。王仙芝不愿意在河南继续纠缠,转而向湖北、安徽发展。到乾符四年(877年)初,王仙芝经过几个月的“打拼”,羽翼渐丰,准备带兵攻打蕲州。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招抚的新转机来了。
  蕲州刺史裴渥是宰相王铎的门生,身为俘虏的王镣看准这个机会,主动向王仙芝请缨,由自己修书一封,通过裴渥向朝廷请和。
  如今,起义军已是声震中原,不比几个月前的“小打小闹”。王仙芝有了足够的筹码,欣然同意“有条件投降”。
  王仙芝点了头,裴渥自然也是求之不得(不用挨揍了),起义军顺利进入蕲州,等待朝廷的回音。
  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朝廷这次并不那么爽快。时过境迁,东都洛阳的军事威胁业已解除,中原核心区域看似平静了许多,主战派又活跃起来。
  接到裴渥的奏报后,朝廷内部“两条路线”的斗争愈加激烈。
  主战派认为,王仙芝在中原落败,目前已成强弩之末,根据镇压庞勋的经验,彻底剿平已指日可待。就差一脚就踹死了,怎么还能招抚?这不是养虎为患吗?万一将来死灰复燃,谁负责?
  宰相王铎是坚定主和的,但有些话不能挑得太明。要是直截了当地说自己的堂弟还在人家手里,和也得和,不和也得和,主战的几位爷一脚能把他踹街上去。
  王铎当然有自己的一套说辞,核心思想是“以官职换和平”,具体来说是两点:
  ——对朝廷而言,官职不值钱(要封多少有多少),但和平很值钱(打仗很花钱)。
  ——将王仙芝纳入“体制内”,至少不会到处乱窜,收拾起来易如反掌。
  “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是用兵的最高境界,再说朝廷也不富裕,少打一仗是一仗。因此,王铎的主张得到大部分廷臣的支持,李儇也表示完全赞同。
  吵嚷了几天,朝廷的敕令终于来了:任命王仙芝为左神策军押衙、监察御史(都是虚衔),实授蕲州刺史。

  种种迹象表明,王仙芝对这个职位是相当满意的,招抚似乎也有了比较圆满的结果。但是,无论是朝廷还是王仙芝,都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黄巢,往哪里摆?
  这场声势浩大的起义,最先挑起旗帜的是王仙芝,黄巢率部响应,虽然队伍相对独立,但名义上还是打王仙芝的旗号。各级官府直至中央,未必清楚黄巢是何许人也,谁让他一直闷声不响、知名度太低呢?
  朝廷忽略黄巢的存在,倒还情有可原,但王仙芝只顾自己封官,未免太不仗义了,这让黄巢等人如鲠在喉。
  在这种背景之下,“委任状”抵达蕲州之时,起义军内部也掀起了“两条路线”的斗争。
  有一种观点认为,起义军内部的“两条路线”,指的是王仙芝的“投降路线”和黄巢的“革命路线”。
  这个说法是有问题的,因为它忽略了一个事实:王仙芝同意王镣的建议,进入蕲州等待“有条件投降”时,黄巢也是跟着进了城的!——如果黄巢反对招安,他还跟着王仙芝干什么?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黄巢反对的不是招安,而是“委任状”上面没有自己的名字。起义军的“两条路线”,实际上是王仙芝的“独食路线”和黄巢等人的“均沾路线”。
  王仙芝接到“委任状”,乐得屁颠屁颠,准备大摆筵席、走马上任,黄巢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大家出生入死,让你一人做官,凭什么?
  当然,大庭广众之下,吐槽也要讲点艺术。黄巢是这样说的:“当初咱们共同立下誓言,横扫天下,如今你自己做了官,扔下这五千人怎么办?”
  听黄巢这么一说,下面的将领也跟着起哄,纷纷数落王仙芝不地道。大家越说越气,最后还动起手来(据说也是黄巢挑头),将王仙芝一顿海扁。
  众怒难犯,王仙芝突然改了口,当众表态“反到底”。黄巢等人紧追不放:少空口白牙,得有行动!
  在“均沾路线”的“威逼”下,王仙芝的“独食路线”宣布破产。为了避免再次挨揍,王仙芝当众撕毁“委任状”,又带着起义军在蕲州城内烧杀抢掠,向朝廷表明“决裂”之心。
  招抚不成功,王仙芝、黄巢两人之间也产生了很深的隔阂。王仙芝对黄巢的“搅局”怀恨在心,黄巢也对王仙芝的“人品”严重怀疑。
  与其貌合神离,不如分道扬镳。毕竟是背靠背打天下的烂兄烂弟,两人还是好说好散。王仙芝的三千人留在湖北一带,黄巢的两千人北上山东,自谋发展。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0-10 20:08:24
  ※ 大浪淘沙
  王仙芝、黄巢一分为二,起义军的实力被削弱。各自晃荡了几个月,虽然有些战绩,但两方都深感力量不足,难以施展拳脚,又不谋而合地想到了“合兵”。
  乾符四年(877年)四月,王仙芝派尚让北上嵖岈山,向河南、山东方向运动。黄巢得知消息,主动率部与之会合,王仙芝随后赶来,起义军经短暂分兵后,重新实现合流。
  团结就是力量,这话确实不假。合兵之后的起义军,短短三个月内连下数城,先后击溃平卢、宣武、忠武等各路官军,将“剿总”宋威死死地围困在宋州。
  被困在城内的宋威数着日子盼援军,起义军的形势看似一片大好,但不容忽视的是,王仙芝、黄巢两人之间的心理隔阂依然存在。
  合兵只是形式,指挥方面依然是各自为政,彼此猜疑有余、默契不足,这就犯了围城的大忌!
  左威卫上将军张自勉率七千忠武军驰援宋州,巧妙地利用起义军内部的貌合神离,成功解除了宋州之围。
  由于起义军主动撤围,除了解围以外,官军并没有在宋州取得多大的战果。但正是这一次不算太大的胜利,引发了朝廷内部的一次大内讧。
  晚唐的宰相由多人担任,而这一次内讧,就发生在一伙宰相之中。大家争议的核心是张自勉同志的工作安排。
  王铎、卢携是宋威的后台,他们一致认为张自勉是个人才,有必要纳入宋威的麾下,统一行动,争取更大战果。
  对此,向来跟王铎、卢携不对付的郑畋有不同意见。老郑认为,宋威当初自摆乌龙的事情都还没个了结,如今又傻啦吧唧地被困在宋州,这种人还能继续当“剿总”?
  其实,郑畋心里还有一个担忧。宋威、张自勉旧怨很深,张自勉“缺心眼儿”,度量大、不设防,否则也不会主动率兵增援,但宋威人品太差,纯粹一个缺德玩意儿,郑畋担心他会对张自勉下毒手。
  宰相达不成一致,最好的办法就是维持现状,宋威、张自勉都不吃亏。但是,郑畋一心要撸掉宋威,换上亲信崔安潜(时任忠武节度使,张自勉的上司),王铎、卢携则想借此机会扳倒郑畋,省得有人总在旁边唧唧歪歪。郑畋也不是吃素的,频繁上疏弹劾宋威,说他年老多病、欺骗朝廷,前后七次隐瞒王仙芝请降,顺带着也对王铎、卢携一顿炮轰。
  王铎、卢携以退休相威胁,郑畋也跟着效仿,双方大有“水火不容”之势,这让年少的唐僖宗李儇相当为难。
  ——皇帝顽劣成性,朝廷日理万机,三大重臣少得了谁?
  李儇采取的办法是“三不政策”——不听、不看、不表态。你们爱怎么吵怎么吵,吵完了、骂够了,该干嘛干嘛去!

  朝廷暂时消停了,起义军方面却有新动向。
  围困宋州功败垂成,还损失两千多人,王仙芝、黄巢彻底死了心,一致认为俩人继续搅和在一起,啥事儿也别想干成。既然无论如何都尿不到一个壶里去,干脆散伙!
  王仙芝往湖北一带活动,黄巢带着自己的人马在中原地区发展。朝廷得知消息,决定采取先易后难、各个击破的方针,摁下王仙芝再收拾黄巢。
  虽然王仙芝比黄巢好对付,但也绝不是软柿子。王仙芝在宋州吃了亏,转战随州,取得一次不小的胜利,活捉刺史崔休征。
  到底应该如何对付王仙芝,财政已经捉襟见肘的朝廷逐渐达成了共识——以抚为主、剿抚结合。
  乾符四年(877年)十一月,“副剿总”兼都监杨复光修书一封,劝降王仙芝。没有黄巢的搅局,这次招抚比较顺利,王仙芝欣然应允,派尚君长前去跟杨复光谈判。
  俗话说得好,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王仙芝这边没了黄巢的干扰,杨复光那边却出了纰漏。尚君长从随州前往杨复光驻扎的邓州,被“剿总”宋威派人半道拦截。
  按理说,成功招抚王仙芝,对朝廷有百利而无一害,宋威为何要从中作梗?原因很简单,在宋威看来,凡是功劳不归自己的招抚,都是闲扯淡!
  宋威截了尚君长,并向朝廷谎称是在颍州作战时俘获的。杨复光火了,这不是捣乱吗,于是一道奏疏也告上去了。
  远在长安的朝廷抓了瞎,“剿总”说是俘获的,“副剿总”说是来谈判的,到底听谁的?
  为了搞清楚事情的原委,朝廷派出一名御史前去调查。宋威心虚了,在御史到达之前,就把尚君长等人给剁了,这下更是查无可查,成了一笔糊涂账。
  朝廷搞不清楚状况,这次招抚就没有搞成,一切又回到从前:王仙芝继续晃荡,官军继续围剿。
  乾符五年(878年)正月,炮竹声声辞旧岁,王仙芝晃到了荆南节度使驻地——江陵府(今湖北荆州),时任荆南节度使的是“脑残二人组”之一的杨知温。
  “脑残二人组”说的是杨知温、杨知至兄弟俩。杨知至的“脑残事迹”发生在乾符二年(875年)七月。当时,中原地区爆发了严重的蝗灾,从东到西、遮天蔽日、赤地千里、直逼长安。时任京兆尹(相当于长安市市长)的杨知至是这样汇报的:“蝗入京畿,不食稼,皆抱荆棘而死。”
  ——蝗虫集体自尽,莫非是遥望帝都高房价,对生活深感绝望?
  “至于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杨知至摆出一副极其欠抽的样子。更喜剧的是,李儇信了,满朝文武也信了,廷臣弹冠相庆、山呼万岁。
  杨知至是个二货,杨知温的“脑残”水准也不低。得知王仙芝兵临城下,外城已陷,杨知温赶紧提笔蘸墨——写诗。
  杨知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了一整天,直到日落时分,前面顶不住了,有将领跑来请他前去督战,老杨这才揣上几张纸出去。来到阵前,面对一群灰头土脸的将士,杨知温掏出自己的大作,让大家评点评点,可比得过李杜否。
  诸将领恨不得把杨知温一脚踹出城去,但“脑残”未必就是“白痴”,杨知温还是知道死活的。眼看江陵朝不保夕,杨知温赶紧向邻近的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求援。李福率部增援,正巧在襄阳碰到了五百沙陀骑兵,便带着一起来救“杨脑残”。王仙芝没怎么跟凶悍的沙陀骑兵对过招,很快便败下阵来,焚掠而去。
  江陵惨败后,王仙芝北上河南,境遇却每况愈下。起义军攻打申州(今河南信阳),被“副剿总”曾元裕揍得七荤八素,遭遇了最大的一场惨败。王仙芝损失上万人,还有一万多人向官军投降,元气大伤。
  “申州大捷”的消息传到长安,欣喜若狂的李儇终于打定主意,拿掉宋威这个“草包”,由曾元裕担任“剿总”,张自勉为“副剿总”。
  曾元裕新官上任,决心大干一票,死死咬在王仙芝的屁股后面,一路狂追。乾符五年(878年)二月,曾元裕的追兵在黄梅与王仙芝遭遇,一场恶战之后,疲惫不堪的起义军几乎被全歼,王仙芝也在混战中阵亡。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随着王仙芝部的灰飞烟灭,这场声势浩大的起义,正式进入了惊天动地的“黄巢时代”。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0-12 16:46:23
  ※ 南下,南下
  王仙芝死了,尚让率残部投奔了黄巢。得知昔日战友的噩耗,黄巢的内心深处真可谓是五味杂陈。
  物伤其类,黄巢未必没有一丝悲切。对于曾经的私盐贩子而言,造反无异于一场豪赌。王仙芝的身家性命都赔进去了,终究一无所获,自己是不是下一个输得精光的赌徒,黄巢的心里实在没底。
  话说回来,王仙芝死得这么惨,黄巢多少还是有些预感的。老王这个人,打仗不咋地,全靠人多势众;谋略不咋地,走到哪儿黑,就到哪儿歇;胆略不咋地,贪便宜还吃独食。这样的人能成大事,那才是苍天无眼。
  对于黄巢而言,王仙芝的死,完全可以丧事喜办、坏事变好事。王仙芝起义军的三大首领,就剩下一个尚让。此人跟黄巢关系不错,又是败军之将,黄巢自然而然地成了两支起义军的新领袖。在未来的造反征程中,黄巢再也不用顾及王仙芝的名望了。
  刚刚起事时,王仙芝自封为“天补平均大将军”,而跟着“起哄”的黄巢,啥名号都没有。如今“大将军”见了阎王,黄巢主动增补,自封为“冲天大将军”,牛皮吹得更大!
  除了名号相似以外,起义军的新领袖,实际上走的还是王仙芝的老路——念念不忘东都洛阳。
  尚让带出来的残兵败将虽然不多,但一路向北搜罗“饭憋慌”的壮丁,兵力扩充至上万人,这让正在攻打亳州的黄巢实力大增,在中原东部地区搅得天翻地覆。

  东都洛阳再次告急,朝廷玩起了旧把戏——招安。
  前面说过,当初招安王仙芝,黄巢不干,不是因为“革命彻底”,而是因为没自己的分。换句话说,招安黄巢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但是,事态的发展仿佛背离了这个结论。面对朝廷抛出的橄榄枝,黄巢看都没看一眼,索性劈了烧火。
  《潜伏》里有句台词是这样说的:“如果你一枪打不死我,我又活过来了,咱俩还做生意,只要价格公道。”
  由此看来,生意没做成,不代表黄巢不想做,关键还是看价格。
  朝廷给黄巢开出的价码是右卫将军,正三品,当年王仙芝的“监察御史”是几品呢?八品!——如果王仙芝泉下有知,应该会痛悔自己死得太早。
  如此优厚的条件,黄巢为什么不同意呢?只讲两点,大家就会明白了。
  第一,王仙芝的“监察御史”是虚衔,实职是蕲州刺史,响当当的地方实权派,一手抓笔杆子(行政),一手抓枪杆子(军事)。黄巢这个“右卫将军”品级挺高,其实啥权力没有,枪杆子都握不住。
  第二,三品官服不能白穿,附加条件是起义军就地遣散。
  ——这哪儿是招安,简直是挑战黄巢的智商!

  黄巢没时间理会朝廷的一厢情愿,开始从东面逼近洛阳。由于王仙芝已经来逛过一趟了,官军在洛阳周边的防守比较严密,黄巢认为直接进攻的代价过大,决定采取“迂回战术”。
  怎么一个“迂回”法呢?——打宋州、汴州(今河南开封),进抵阳翟(今河南禹州),绕到洛阳南面伺机出击。
  事实证明,朝廷招安黄巢是一厢情愿,黄巢想攻占洛阳也是一厢情愿。起义军面临的最大困难,不是在洛阳附近完成集结、戒备森严的官军,而是赤地千里的饥饿。——饱经灾荒、战乱的中原地区,已经无力解决数万“游民”的生计问题了。
  本着“哪里有饭哪里钻”的“流窜”原则,黄巢决定率部前往江南地区。除了能解决肚子问题以外,江南还有一个好处——官军少之又少、战斗力相当不济,连裘甫都打不赢的队伍,完全可以忽略。
  乾符五年(878年)三月,黄巢起义军经湖北进入今天的江西省境内,先后攻克饶州(今江西波阳)、信州(今江西上饶)、吉州(今江西吉安)、虔州(今江西赣州)等地。
  在相对平静的江南地区,起义军得到了充分的给养和休整。当然,黄巢并非想在江西建立根据地,其南下的主要目标是朝廷的财赋重地——苏浙地区。
  裘甫起义后期,一位名为刘暀的将领提出了“盘踞苏浙闽”的大胆设想,但裘甫实力不济,无法实施。这个对大唐王朝“釜底抽薪”的“伟大设想”,轮到黄巢来实现了!
  黄巢起义军能否成功呢?实事求是地说,纯属痴心妄想。
  从朝廷一边来看:
  ——江南地区的官军主要集结在长江下游和大运河一线,起义军无法复制江西的“游行经验”。
  ——集结在中原地区的官军可以通过大运河迅速增援。
  当然,官军人多未必能打,主要的问题还是出在黄巢方面。
  第一,起义军的总体战略目标尚不明确。
  大家出来造反,造到什么程度之后收工?夺取苏浙之后,接下来怎么办?对于这些问题,黄巢没有想清楚,或者说根本没有想过。走一步看一步,这种下棋的套路,连入门都算不上。
  第二,起义军仍处于“流寇”状态,缺乏稳定的后勤保障。
  没有根据地,军队只能走到哪里、打到哪里。赢了呢,大吃大喝几天,大摇大摆地攻打下一个,留下的只有杯盘狼藉。输了呢,树倒猢狲散,满山胡乱窜,一万人不到三天就能跑得只剩一百人,得到喘息再慢慢聚拢,得不到喘息就此玩完。
  第三,起义军情报缺失,对可能面临的境况估计不足。
  苏浙防守兵力怎么样?哪里坚固、哪里薄弱?黄巢根本搞不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只能凭主观想象、误打误撞。
  《孙子兵法》说:“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黄巢进军苏浙,就是一次无预谋、无组织、无计划的“三无”行动,任何不尽如人意的结果,实属必然。

  八月,起义军向宣州进发。宣歙观察使王凝事先得到了消息,但手中的兵力只有两千来人。在数万起义军面前,守城待援是等死,主动出击是找死。怎么办呢?王凝能想到的最佳办法是设埋伏,死马当成活马医,能拖一天是一天。
  出乎王凝的意料,早已习惯“闲逛”的起义军被突如其来的埋伏打了个措手不及,溃败而归。黄巢缺乏思想准备和情报来源,根本不知道宣州到底是个什么状况。经此一败,便轻易放弃了顺江而下的作战设想,转而进攻浙江。
  浙江的情况更令人抓狂。起义军进抵杭州附近的石镜镇时,官军有多少人呢?说起来都丢人,二十多个!为首的是时年26岁的钱镠,他后来创立了“十国”之一的吴越。
  做皇帝是后来的事,此时的钱镠遭遇了戎马生涯的第一道关口。手下就二十来号人,几千头猪都抓不过来,更别说阻击几万人了。
  这仗怎么打?估计换了谁都是一个字:跑!
  钱镠没有跑,他的战术与王凝不谋而合——伏击!
  想法靠谱,可现实的问题是:人家王凝好歹有两千人,你钱镠就二十来号人。伏击?科幻小说看多了吧?
  看似很离谱,其实也不完全是痴心妄想,关键得看对手是谁。——骗一般人,趁早歇菜;骗黄巢,足够了!
  黄巢不是白痴,但确实被王凝吓尿了。钱镠精心布置了一番“草木皆兵”的伏击,黄巢误以为石镜镇早有准备,索性扭头就跑。起义军经浙东地区,开山路七百里,向兵力更加薄弱的福建进军。
  乾符五年(878年)十二月,黄巢率部进抵福州(今福建闽侯)城下,福建观察使韦岫寡不敌众,弃城而逃。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0-13 14:29:40
  ※ 和谈路漫漫
  轻而易举拿下福州,但黄巢的日子并不好过。早在几个月前,镇海节度使就换成了牛人高骈。黄巢一路南下,高骈派得力悍将张璘、梁缵跟着狂追。
  起义军一边开路(野山太多),一边四处寻粮(福建太穷),根本没精力、没体力对付追兵,跑了一路,也败了一路,秦彦、毕师铎、李罕之等数十位高级将领纷纷投降。
  福建这片穷山恶水显然无法立足,回苏浙又是找死,黄巢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南下,并在乾符六年(879年)五月逼近岭南东道节度使驻地——广州。
  就在黄巢越跑越远的时候,发生了两件出乎意料的事情。
  一是宰相王铎主动请缨,带兵南下“剿贼”;二是黄巢致信浙东观察使崔璆、岭南东道节度使李迢,主动向朝廷请降。
  两件事看似无关,其实根源都是一个——起义军一路溃逃,实力极度削弱,大有日暮途穷的征兆。
  王铎适时请缨,目的是与高骈共享指日可待的“平乱之功”。高骈是卢携的人,王铎表面上跟卢携穿一条裤子,但实际上仅限于对付郑畋的时候。立功封赏这样的事情,还是“亲兄弟明算账”比较好。
  黄巢适时请降,确实是内心中难免有些绝望。距离中原越来越远,高级将领越打越少,队伍越跑越散,造反的前途实在相当黯淡。黄巢希望喘息一下,探探朝廷的虚实,如果价格公道,不如见好就收。
  鉴于上一次招抚的教训,黄巢先声夺人,主动提出了交易条件——回老家,做天平节度使。崔璆、李迢将黄巢的意思如实上奏,朝廷又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招抚还是剿灭,这是个大问题,廷臣开始“选边站队”。
  郑畋坚持“招抚”,原因很直白:财政没钱。由于国库捉襟见肘,经常拖欠工资发放,群臣对郑畋的意见感同身受,纷纷附议。——再这么无休止地剿下去,什么时候才能领回拖欠的工资?
  卢携、王铎坚决反对,理由有二:
  ——郑畋是个“二货”,其言不足信。(卢、王二人“逢郑必反”,这是主要的。)
  ——黄巢是个“二货”,只待最后的致命一击。
  其实,卢携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理由:没有高骈在前方打的几场胜仗,黄巢绝不可能服软。如果此时招安,高骈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
  由于双方固执己见、各不相让,甚至互揭老底,演变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人身攻击。“大辩论”吵成了一锅粥,大家只有等李儇拍板。

  作为不明真相的围观小群众,李儇的压力比谁都大。凭心而论,李儇赞成郑畋的意见,不就是给个官吗,“以官职换和平”,能少花钱就少花钱。钱都让你们花光了,我花什么?
  李儇的意见是明确的,但当皇帝最大的悲哀,就是说话不管用。群臣表面上等李儇拍板,实际上是等一个叫田令孜的太监表态。
  田令孜,这可不是一般人。他本姓陈,咸通年间跟随义父“净身”入内侍省,被安排在普王府任小马坊使,主要工作是带着当时还是普王的李儇玩儿。
  陪玩这种工作,按理说是相当轻松,玩儿谁不会?但遇到李儇这样的主子,陪玩工作却是相当有技术含量的。
  李儇平时玩什么呢?史书罗列了一部分:骑射、剑槊、法算、音律、蒱博、蹴鞠、斗鸡、赌鹅、击毬。
  我承认自己才疏学浅,有些项目确实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但让我最为钦佩的,是“法算”。在唐朝,“法算”属于比较宽泛的数学专业,内容涵盖算术、兵法、天文、地理、卜卦,教材有《九章算术》、《孙子》、《五经算》等等。——这哪是玩?纯属“自残”!
  碰到这么一个“多才多艺”的主子,田令孜不仅陪着玩,而且玩得相当成功,李儇对其既宠幸又依赖,甚至一口一个“阿父”地叫。
  我一直觉得,对奸佞小人,应该鄙视其品德,但不应该否定其能力。要是没两把刷子,连做奸臣的资格都没有!
  田令孜的能力,除了“博学”以外,还有权谋。
  前面说过,李儇这个皇帝跟前几任一样,都是被宦官扶持上去的。但是,扶持李儇上位的是左右神策军的首领——刘行深和韩文约,当时的田令孜不过是普王府的奴才而已,根本轮不到他说话。
  李儇继位之初,刘行深、韩文约封为“国公”,居中执政,权倾朝野。仅仅两年后,田令孜便取而代之,全面掌控了朝政大权。田令孜“一夜暴富”的“秘诀”,除了深受李儇宠幸以外,最关键的是与卢携结成了“政治同盟”。
  搞明白田令孜的来路,这场“大辩论”的态势也就清楚了。——李儇支持郑畋,希望早日息事宁人,不误玩乐;田令孜支持卢携,欲借“平乱之功”扩张政治势力。
  最后听谁的呢?当然得听田令孜的!——有本事继续打!
  对于黄巢的请降,朝廷正式表了态,但还有一个衍生问题没有解决。卢携、郑畋将朝廷搅成了菜市场,骂街骂了若干天,总得有个说法吧?
  按照李儇的意见,为以正视听、维护皇家尊严,将俩人一并罢相,滚东都闲着去。半年之后,两人得以起用。不同的是,卢携入朝复任宰相,郑畋被打发到凤翔做节度使——这就是“选边站队”的区别。

  田令孜发了话,黄巢的这单买卖就没有做成。但是,黄巢仍旧不死心,倒不是一门相思想“效忠朝廷”(否则直接无条件投降算了),而是不想有更大的损失。
  黄巢再次通过崔璆、李迢传话,表示不回老家了,封广州节度使就成!消息传到长安,朝廷再次组织商议。
  此时,王铎已得到李儇批准,被任命为荆南节度使,带兵南下“剿贼”去了,卢携、郑畋也被撵到东都洛阳。大佬一个不在,架都吵不起来。
  虽然没有“大辩论”,但朝廷总得表个态吧?到底同意还是不同意?李儇还是想同意,田令孜暂时没了卢携这一层考虑,感觉怎么着都行,但右仆射(尚书省官员)于悰站出来反对。
  于悰的理由很简单:广州是贸易中心、赋税重镇,拱手让给黄巢,朝廷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
  最怕没钱花的李儇被点醒了,但还是不希望放弃通过招抚省钱的机会。封节度使不可行,大家就再讨论一个合适的官职吧!
  讨论来讨论去,朝廷最后抛出的职位是“率府率”(守卫东宫的禁军头目)。——黄巢开价做“省长”,朝廷还价当“保安”,这岂止是挑战智商,简直是侮辱人格!
  这不是玩人吗?是可忍孰不可忍!黄巢当然十分生气,后果也就十分严重。起义军竭尽全力攻占广州,李迢被活捉,20万广州军民,死亡超过12万人。
  生气归生气,但起义军面临的困难不容乐观,黄巢还是想通过李迢跟朝廷再谈谈。出乎意料的是,李迢似乎瞬间“人格分裂”了,竟然大义凛然地说了一句话:“余代受国恩,亲戚满朝,腕可断,表不可章。”这让黄巢相当尴尬:你丫都传两次话了,装什么“忠臣义士”?
  李迢宁可砍手也不写奏章,黄巢无计可施,只能满足他“截肢”的要求,唯一不同的是改变了一下部位,从脖子那儿给截的。这样一来,黄巢算是跟朝廷彻底摊牌、死磕到底了。
  话说回来,既然朝廷里面没好鸟,不摊牌也是闲扯淡,还不如在广东自行发展。黄巢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而朝廷对被赶到岭南的“黄贼”似乎失去了兴趣。
  高骈向朝廷提议,由自己统兵开赴岭南剿贼,并上报了详细的作战方案。高骈的“牛劲”不输当年,信誓旦旦地向朝廷保证:“巢闻臣往,必当遁逃。”
  黄巢是否会向当年的南诏军一样,听见高骈的名字便拔腿狂逃,大家都无法验证了,因为朝廷的批复很明确——不同意!

  朝廷不是对高骈寄予厚望吗?为什么反对“毕其功于一役”的“斩首”计划呢?原因是多方面的。
  首先,没钱。
  朝廷到底是真没钱,还是假装没钱?实事求是地说,真没钱。咱们换个角度来看,封建时代的最高经济原则是“再穷不能穷皇帝”,那么李儇的私人经济状况如何呢?
  据史书记载,李儇年纪小、不识数,赏赐动辄万贯,没赏几回就搞得府库空竭。没钱就没法玩,田令孜接到的“任务”是想办法弄钱。
  皇帝急,太监更急,田令孜绞尽脑汁抛出了最终方案:明抢!(籍两市商旅宝货悉输内库。)
  总之,中央的财政状况可以套用《亮剑》里的一句台词:“皇帝的裤子都露着腚呢,朝廷就更别说了,那就该光着腚了。”
  其次,北方出了新乱子。
  北方的乱子源自沙陀,首领名为朱邪赤心,因平定庞勋兵变有功,唐懿宗赐名为李国昌。关于沙陀的这档子事,我们后面会详细说,朝廷目前面临的形势是:黄巢远赴岭南,中原趋于稳定,北部边防却是烽烟四起。
  以当前的财力和军力,两线作战必然是满盘皆输,只有集中力量摁住对中原威胁最大的沙陀。至于黄巢,等他自生自灭好了。
  再次,物是人非,卢携不在。
  凡是高骈的提议,作为“官场同盟者”的卢携都举双手赞成,然后游说另一个“同盟”田令孜一起赞成。
  可惜,如今的长安已经没有卢携了,田令孜对老将高骈不怎么感冒,这套系统可行的“剿贼”方案就成了一堆废纸。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0-15 10:27:22
  ※ 打通关,逛长安
  朝廷有意放“日暮途穷”的黄巢一马,黄巢也寻思着扎根岭南以图“东山再起”。你情我愿的“交易”,偏偏坏在一件人力不可为的事情上——气候!
  起义军绝大部分是北方兵,对两广的海洋性湿热气候极不适应。中医将这种湿热称为“瘴气”,两广正是著名的“瘴乡”。即使到了明清时期,依然是“闻瘴色变、逢瘴半亡”。(南州水土温暑,加有瘴气,致死者十必四五)
  黄巢这群北方人自然也中了招,疫情呈指数级增长,不到一个月便死者过万。照这个速度死下去,不出仨月就能全部玩完,朝廷也没必要动武了,直接收尸就行。
  继续待在两广是等死,黄巢被逼出了一个重大决策——北伐!
  乾符六年(879年)闰十月,起义军正式从桂州(今广西桂林)北上,黄巢大起义进入高潮阶段。
  这次北伐的最终战果是攻陷京师长安,大致的征战路线如下:湘江→长江→江西→浙江→安徽→泗州→陈州(今河南淮阳)→洛阳→潼关→长安,在大唐的版图上走出了一个“镰刀形”。
  从官军的部署情况来看,黄巢一路上会遭遇五道关口。而从起义军离开中原开始,便先后遭遇高骈追击、瘴气夺命,战斗力急剧锐减。毫不夸张地说,这五道关口,关关足以致命。
  奇迹的是,黄巢带着这群老弱病残,打通五道关口,最终攻陷长安,只用了一年多一点的时间。——这何止是奇迹,简直就是神话!
  不!神话都不敢这么写!
  黄巢到底下载了什么“独门攻略”,轻松加愉快地迅速通关呢?不着急,我们逐一详解。

  第一关:湖南、荆南
  主将:荆南节度使王铎、湖南观察使李系
  理论难度指数:★★★★
  智商:★
  先说明一下,所谓“理论难度系数”,是单就官军兵力而言的,是否能发挥出来,关键要看相互的协同能力和将领的智商。
  王铎主动请缨得到朝廷批准,以荆南节度使、“南方剿总”(南面行营招讨都统)的身份驻江陵。王铎还举荐了泰宁节度使李系,迁任“副剿总”兼湖南观察使,屯兵五万守潭州(今湖南长沙)。
  黄巢沿着湘江顺流而下,首先遭遇的就是潭州的李系。王铎认为,李系是将门之后,耳濡目染也应该有两把刷子。但事实证明,“血统论”确实不科学。比如说李系,那就是十足的草包,公认的评价是“有口才而实无勇略”,啥本事没有,只会满嘴跑火车。
  实事求是地说,对李系的这个评价还是有些偏颇了,擅长吹牛不假,但李系更大的长处是跑得快。——起义军刚杀到潭州附近,李系一口气跑到三百多里外的郎州(今湖南常德)。
  主将弃城而逃,守军一片大乱,被起义军杀得昏天黑地。放眼望湘江,浮尸遮住江水,顺流缓缓而下,令人不寒而栗。(流尸蔽江而下)
  潭州失守,王铎的兵力已损失殆尽,防守江陵的不足万人,黄巢便派尚让袭击江陵。曾经向李儇拍着胸脯保证的王铎,如今跑得比李系还快。听说起义军杀向江陵,王铎叫来将领刘汉宏,简单交待一番之后便匆匆而去。
  “你在这儿守着,我去襄阳搬救兵。”王铎是这么忽悠刘汉宏的,但刘汉宏不是白痴。王铎前脚刚出城,刘汉宏便带着自己的三千人马摇身一变,做起了强盗,将江陵焚掠一番后扬长而去。
  起义军在十多天后才姗姗来迟,尚让抬头一看,傻眼了,江陵已成一片废墟,还有漫山遍野的尸体。尚让仿佛有些“失忆”:咱们刚打过江陵吗?
  尚让有点犯迷糊,但黄巢很清醒:既然潭州、江陵不战自乱,下一步就应该直奔襄阳。

  第二关:襄阳
  主将: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
  理论难度指数:★★★★
  智商:★★★★
  综合来看,这一关是黄巢打得最辛苦,也是最惊险的,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打赢。
  刘巨容驻守在襄阳,兵力跟王铎差不多,但智商明显高很多。潭州、江陵相继失守,刘巨容预料到了襄阳将会成为黄巢的下一个目标。
  原因?看地图就知道了!——从湖北走陕西,最便捷的道路就是夺取襄阳,进入河南西南部的伏牛山区,钻出大山便能与京师长安近在咫尺,谁不愿意抄近道?
  黄巢凭借打潭州、江陵的经验打襄阳,未曾料到刘巨容并非王铎、李系那样的“水货”。刘巨容早在襄阳南面布下埋伏,就等黄巢往里面钻。
  凶多吉少的“口袋阵”,黄巢钻了,起初钻得相当愉快,官军接连败北。走到荆门,黄巢发现不对劲了,官军的力量骤然增强,自己想喘口气都成了奢望。
  刘巨容带着几万官军痛下杀手,将陷入重围的起义军杀得人仰马翻,一仗干掉了好几万。黄巢被打得呼天喊地、仓皇溃退。刘巨容乘胜追击,起义军被迫退到长江以南。
  就在黄巢只剩下一口气的时候,奇迹发生了:刘巨容下令停止追击!
  这是一道令人无法理解的命令,别说我们难理解,就是当时刘巨容手下的将领,也是丈二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老大到底在搞什么飞机。
  面对部将的质疑之声,刘巨容却振振有辞,一句话便揭开谜底:“朝廷相当不靠谱,出事了把你当爷伺候,事了了一脚踹出门外,与其斩尽杀绝,倒不如‘养患自保’!”(国家喜负人,有急则抚存将士,不爱官赏,事宁则弃之,或更得罪,不若留贼以为富贵之资。)
  ——猫为了证明自己存在的必要性,并继续享受优厚待遇,不惜“养鼠为患”。
  客观地说,如此卑鄙的想法,不能完全归因于刘巨容的品行。刘巨容的看法,并非主观臆测,而是活生生的事实。让刘巨容最记忆犹新的,是当年的老上司——康承训的遭遇。
  康承训彻底平息庞勋兵变,是在咸通十年(869年)十月。仅仅三个月之后,时任宰相的路岩与驸马韦保衡相勾结,诬陷康承训“剿贼不积极、贪污很来劲”。唐懿宗也不问个青红皂白,一道敕令就将康承训贬为蜀王傅,打发到东都洛阳闲混,不久后再贬恩州司马。
  昔日风光无限的“剿匪总指挥”,竟然沦落到如此地步。这兔死狗烹的闹剧,足以让康承训哀莫大于心死。乾符元年(874年),康承训在恩州郁郁而终。
  康承训死了,但他的悲惨结局,深深印在了刘巨容的脑海中。他不希望康承训的悲剧在自己身上重演,说得再直白一点,大唐存与不存,与自己无关,只要能在襄阳割据自雄就行。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0-16 10:54:21
  第三关:长江天险
  主将:淮南节度使、诸道行营都统高骈
  理论难度指数:★★★★★
  智商:★★★★★
  襄阳这关没打过去,黄巢只能选择绕道,经由鄂州(今湖北武汉)、饶州(今江西波阳)、信州(今江西上饶)、杭州、宣州、歙州(今安徽歙县)之后,起义军遭遇了最可怕的对手——高骈。
  此时,高骈已从镇海节度使调任淮南节度使、盐铁转运使,王铎兵败后被罢免的“剿总”之职,也由高骈继任。
  高骈在江淮地区有七万人马,黄巢稍微多一些,但不超过十万。双方的数量大致相等,不过指挥水平、兵员素质差距很大,官军又控制着长江天险,起义军处于明显劣势。
  黄巢闯入高骈的地界后,被悍将张璘痛扁了好几次,损失相当惨重。黄巢急了眼,使出了杀手锏——请降!
  张璘收下相当可观的“中介费”,将降表递给了高骈。高骈如实向朝廷上奏,并遣散了前来会剿的各路官军。
  黄巢感到身边的军事压力骤减后,立即翻脸,将官军打了个措手不及。张璘战败身死,起义军占领宣州,并于广明元年(880年)在采石横渡长江,长驱北上。
  本应是难度最大的一关,结果却令人大跌眼镜,估计黄巢自己都有些稀里糊涂的:高骈怎么突然从“猛虎”变“病猫”了呢?
  别说黄巢搞不清楚,后来的史学家对这个事情也是云里雾里。为了解开这个谜团,我们还是从高骈的“失误”说起。
  在黄巢“通关”的过程中,高骈有两次重大失误。
  ——轻易相信黄巢的请降,遣散会剿的官军。
  ——按兵不动,坐视黄巢渡江而去。
  作为一员老将,曾经威震安南的高骈,为什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呢?
  根据《资治通鉴》和《旧唐书》的记载,高骈的“逆转”源自一个叫吕用之的人。吕用之是一个江湖道士,全凭“妖术”混饭吃,偏偏让高骈给相中了。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吕用之不断构陷高骈的旧将,并以“妖术”迷惑高骈。
  黄巢率军闯入时,吕用之对高骈说了一句话:“如果灭了黄巢,无疑将会功高震主,还有安身日子过吗?”(贼若苟平,则威望震主,功居不赏,公安税驾邪!)听了吕用之的忽悠,高骈决定放黄巢过江。
  史书的这个说法是否靠谱呢?
  吕用之是真有其人,还是史家杜撰?我觉得应该是有这么一个人的,也确实对高骈施加了一些影响。但是,将高骈的“逆转”完全归因于吕用之,并借此大加批判高骈对“妖术”的迷信,这样的观点还有待商榷。
  正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将这笔账通通算在吕用之的头上,无形中掩盖了诸多内情。这些内情,才是高骈“逆转”的真正根源。

  拨开历史的迷雾,我们来看一下,高骈为什么选择按兵不动,坐视黄巢北上?
  第一,淮南治安极其混乱。
  前面说到王仙芝起义的时候分析过,官府在征税过程中,千方百计地压榨农民。正常的生活难以为继,农民唯一的选择是暴力抗税,大体上分成三类。
  第一类是做“钉子户”,跟官府死扛;第二类是揭竿而起,裘甫起义、王仙芝起义就是这么来的。
  这两类的占比其实并不高,单打独斗的“钉子户”一般坚持不了几天,吃亏的还是自己。揭竿而起,显然是树大招风,极有可能稀里糊涂送了命。因此,大部分农民选择了“暴力抗税”的第三条道路——落草为寇!
  与“钉子户”和造反相比,落草为寇的好处是明显的:
  ——没有政治目的,不会引起朝廷的重视;
  ——啸聚山林,团伙作案,地方官府没能力清剿;
  ——有稳固的根据地,可以拖家带口,还能继续培养“盗二代”。
  说这么多,实际上是想讲清楚一个问题:黄巢起义是全国性的,而大大小小的盗抢团伙遍布各地,特别是集赋税重地、运输要道(大运河)于一身的淮南地区。
  这些盗抢团伙或者与私盐贩子相勾结,或者占山为王,使当地的社会治安陷入一片混乱,直接威胁到朝廷的赋税和粮运。
  第二,官军内部矛盾丛生。
  高骈作为“剿总”,兵力有七万人,但并非全是“嫡系”,很大一部分是从其他节度使那里拼凑来的。官军的来源有差异、素质有高低,只要聚拢在一起,无风也起三尺浪。在镇压裘甫起义的时候,浙东观察使郑祗德就深受其害。
  比起郑祗德,高骈的待遇也好不到哪里去。今天这支队伍说钱不够花,明天那支队伍又叫嚷着换新军装,高骈不答应,他们就四处剽掠搞“创收”,反正不是自己的地盘。——这些人哪里是来剿贼的?简直就是贼嘛!
  但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让这些痞子回老家,得经过朝廷批准。朝廷会问你了,黄巢不是还没灭掉吗?凭什么让各路官军撤回去?
  就在高骈焦头烂额、无计可施的时候,黄巢的降表来了。果然是“瞌睡遇到枕头”,高骈以此为契机,将这些“瘟神”通通赶回了老家。
  将各路官军赶出淮南,并不意味着高骈能彻底放开手脚,淮南本军还有一堆“定时炸弹”!——接受招安的盗匪首领和黄巢旧将。
  淮南盗匪太多,可市场就这么大,因此竞争异常激烈,并不是所有盗匪都能发大财。在这种情况下,官府伺机发动政治攻势,招安了不少混不下去的盗匪,这些人或者充入官军,或者担任地方官职,还有不少做上刺史的。除此之外,秦彦、李罕之、毕师铎等黄巢旧将向官军投降之后,也留在高骈的手下任职。
  昨天当匪,今天做官,明天是官是匪,尚未可知。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高骈不得不防。
  第三,卢携政治失势,高骈失去了稳妥的靠山。
  卢携复任宰相之后,声势大不如前,加上年老体弱、重病在身,话语权被极度削弱,这让高骈剿贼的“激情”锐减。
  没有靠山,一切都只能靠自己。刘巨容想割据自雄,缺乏政治倚靠的高骈未必就没有这样的想法。
  立场不同,看法当然也会有相当大的差异。朝廷倚重高骈,期望黄巢之患在淮南被彻底剿灭,但高骈对朝廷几无信任和信心可言,他将淮南看作是自己立足的资本。
  ——剿与不剿,黄巢终将跨马北去。只要淮南一地尚存,随他去吧!
  黄巢走了,高骈继续经营着淮南。后来,中原遍地狼烟、长安顷刻易主,高骈都没有拨出一兵一卒。再后来,矛盾重重的淮南内斗频发。光启三年(887年),一代悍将高骈为秦彦、毕师铎所杀,其家眷四十余人一同遇害。

  第四关:中原
  主将:天平节度使曹全晸、泰宁节度使齐克让等
  理论难度指数:★★★
  智商:★★
  黄巢渡过长江之后,尽管没有高骈的尾随,前面的路却并不好走,天平节度使、东面副都统曹全晸就是个难缠的对手。
  曹全晸一家,在晚唐军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曾经参与镇压庞勋兵变的曹翔,就是曹全晸的次子。
  黄巢在荆门败给刘巨容之时,时任江西招讨使的曹全晸也参加了这场伏击战。黄巢溃败后,刘巨容“养患自保”,曹全晸的江西招讨使稀里糊涂被朝廷给撸了,也停下了追击的脚步。
  后来,黄巢闯入淮南,曹全晸又被提溜出来,带着长子曹翊上了前线。此番境遇再次证明,刘巨容说朝廷不靠谱,绝非空穴来风!
  对于着急北上的起义军而言,曹全晸确实很难缠,但难缠并不代表经打。曹翊追在黄巢屁股后面一路狂撵,几次都被揍得七荤八素,最终殒命沙场。
  痛失长子之后,曹全晸的六千人马与黄巢遭遇,高骈又拒绝出兵相救。曹全晸全线溃退,被穷追不舍的黄巢大军斩落马下。
  曹全晸父子被轻而易举地消灭,但官军在中原的部署,并不能让黄巢感到乐观。河南诸道的官军屯兵溵水,泰宁节度使齐克让驻扎汝州,拱卫着东都洛阳。
  洛阳,是王仙芝心中永远的痛,黄巢也需要权衡再三。
  不过,黄巢还没有厘清作战思路,官军那边却出事了。庞勋兵变证明,越是紧急关头,越不能调动徐州兵,但朝廷实在是不长记性。三千徐州兵应征开赴溵水,经过许昌时,以“后勤不给力”为由发动兵变,搅得一塌糊涂。忠武军将领周岌带兵前来镇压,徐州兵不是对手,很快就被斩杀殆尽。
  事情本来就这么了了,但周岌下一步的行动让人始料未及。镇压叛兵时,周岌顺带将自己的上司——忠武节度使薛能也给剁了,理由是“厚待”徐州兵。
  薛能是真冤枉!其一,徐州兵是朝廷征调的,不招待行吗?其二,果真“厚待”了,徐州兵还能哗变?
  其实,周岌“平叛”只是个幌子,真正的意图是借机除掉薛能,由自己取而代之。
  周岌成功了,干掉薛能后自称“留后”(代行职权),这可吓坏了正在汝州布防的齐克让。由于担心自己会成为下一个薛能,齐克让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率部撤回自己的地盘兖州。
  三大节度使,一个战死,一个被杀,一个逃命,各路人马眼看群龙无首,索性散伙,官军在中原的部署全面瓦解。
  见此形势,黄巢率起义军渡过淮河,大摇大摆开向中原,横扫颍州(今安徽阜阳)、宋州(今河南商丘)、徐州、兖州一带,齐克让不敢硬顶,带着一万余老弱病残一路西逃。
  广明元年(880年)十一月,起义军几乎没有遭遇像样的抵抗,便轻松加愉快地占领了东都洛阳。齐克让率残部退往潼关,并向沿路官军直至朝廷传达了黄巢同志的重要指示:“各宜守垒,勿犯吾锋!吾将入东都,即至京邑,自欲问罪,无预众人”。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0-17 21:25:46
  第五关:潼关天险
  主将:左神策军将军张承范、泰宁节度使齐克让
  理论难度指数:★★★
  智商:★
  占领洛阳之后,黄巢大军浩浩荡荡杀向潼关。京师告急,朝廷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朝堂上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在往上瞟,不过不是瞟李儇,而是田令孜。——你不是闹腾得挺欢吗?给个辄吧!
  没有人相信潼关能守住,积蓄多年的愤怒纷纷爆发出来。田令孜却不慌不忙,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当场表示要亲率左右神策军防守潼关。
  田令孜话没说完,李儇被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神策军也能打仗?糊弄鬼呢!(侍卫将士,不习征战,恐未足用。)
  由于京师承平日久,作为禁军的神策军,实际上是给“富二代”们挂名求封赏用的。李儇不相信这群“保安”能顶军队用,但田令孜坚信“三千城管必能守住潼关”。李儇也没辙,只有甩开膀子赌一把。于是,田令孜被任命为“禁军及全国武装力量总指挥”(左右神策内外八镇及诸道兵马都指挥制置招讨等使),全权负责组织防御,确保京师安全。
  田总指挥的防御部署是这样的:左神策军将领张承范率禁军前往潼关,与齐克让共同固守。
  张承范接到命令,哭得稀里哗啦,心想我招谁惹谁了,赶上这倒霉催的活。不过,张承范的哭声很快就被全长安城的哭声掩盖了。——神策军即将开赴前线,京城的富族哭成一片。
  哭完之后,张承范只能领命,“富二代”却忙活开来,纷纷到大街上雇“替身”。于是,张承范带着三千名商贩、屠夫、乞丐、流浪汉组成的“神策军”开赴潼关。
  临行前,张承范厚着脸皮向李儇要援兵,李儇哪里想到还有这出戏,慌忙应付道:“你先去,援兵随后就到。”(卿辈第行,兵寻至矣)
  张承范稀里糊涂来到潼关,他或许对所谓的援兵没抱太大的希望,但朝廷连粮食都不送,这确实是他始料未及的。
  派兵不运粮,田令孜这个“二货”到底在搞什么飞机呢?——不是朝廷没有粮,而是田令孜压根就没想打赢这场仗!
  早在黄巢还在跟高骈纠缠的时候,田令孜就已经着手准备退路。根据“安史之乱”时唐玄宗的流亡经验,田令孜认为,一旦京师不保,四川无疑是最佳的安身之所。因此,早在广明元年(880年)三月,田令孜便举荐自己的兄长陈敬瑄担任西川节度使,去成都“打前站”。
  说起这次任命,还真有一点故事。
  几年以前,田令孜向驻守许昌的忠武节度使崔安潜推荐陈敬瑄,想让他在忠武军做个兵马使,被崔安潜言辞拒绝。陈敬瑄最后被安排进了左神策军,累迁大将军。
  后来,崔安潜被任命为西川节度使,这让一心想留后手的田令孜如鲠在喉。于是,他向李儇举荐了自己的几名心腹,包括兄长陈敬瑄,还有神策军将领杨师立和牛勗。
  田令孜“举荐”,说白了就是跟李儇打个招呼而已,可这次李儇当了真,说咱们换个玩法,搞“公平竞争”。怎么个搞法呢?——赌击球!冠军去剑南西川,亚军去剑南东川,季军去山南西道,当时并称为“三川”!
  这就是唐僖宗李儇最著名的业绩之一——“击球赌三川”。在田令孜的暗中操控下,陈敬瑄成功夺冠,取代崔安潜担任西川节度使。杨师立、牛勗则分别担任东川、山南西道节度使。

  田令孜早有准备,张承范却成了冤大头,潼关阻击战打得相当惨烈。
  黄巢的攻势很猛,但受到地形限制,不可能几万人同时上。官军占据天险,居高临下,双方很快便陷入胶着,起义军的损失很大。
  眼看正面进攻受阻,黄巢又向齐克让的部队发起围攻。齐克让的一万兵马,大多是老弱病残,再加上朝廷不拨粮饷,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根本不是起义军的对手,稍一接触便全线溃败。
  齐克让率残部经“禁坑”小道败退,无意中帮了黄巢的大忙。“禁坑”荆棘密布、人迹罕至,远道而来的黄巢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条捷径,兵力不足的张承范也没有在此布防。
  “禁坑”让齐克让的败兵这么一踩,完蛋了,荆棘全部踏平,道路暴露无遗。黄巢率部尾随而至,将官军打了个措手不及,一举占领潼关。
  田令孜作为总指挥,官面文章还是要做一做的,屡次以朝廷的名义,向邻近各军发出敕令,要求以最快的速度增援潼关。但是,直至潼关失守,也没有看到援军的半点影子。
  张承范侥幸逃亡后,与奉命增援的两千奉天军撞个正着。感动之余,张承范也只能哀叹对方来得太晚。
  另外还有两支援军——博野军和凤翔军,听说潼关失守,索性返回渭桥待命。闲着也是闲着,老兵就跟新兵斗气,说你个新兵蛋子,凭啥穿这么好的衣服?新兵也不含糊,说你个老兵油子,打了几次胜仗,这么牛皮哄哄的?
  吵来吵去,结果吵成了一场哗变。原本驰援潼关的援军,摇身一变成了黄巢手下的“带路党”,引导起义军杀入华州(今陕西华县)。河中留后(代行河中节度使职权)王重荣十分识相,主动向黄巢投降。
  长安危在旦夕,群臣对着田令孜一阵炮轰,田太监也不是吃素的,索性将昔日的“政治同盟”卢携拉出来顶罪。卢携百口莫辩,服毒自尽。随后,田令孜瞒过百官,率五百神策兵,驾着李儇趁夜色仓皇出逃。
  广明元年(880年)十二月初五,起义军进入长安,黄巢终于兑现了“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的诺言。八天后,黄巢在长安正式称帝,建国号大齐,改元金统。
  经过一年有余的艰苦鏖战,黄巢率领起义大军打过五道关口,将大唐皇帝赶出了京师长安。这场惊天动地的风暴,又翻开了新的篇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黄衣未必真天子。谁会是最后的赢家?我们拭目以待!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0-18 22:10:46
  第三章 风云变幻
  ※ 西川故事多
  李儇走了,是被田令孜的五百神策兵驾走的,身边没有一位文臣,只有四个皇子和几名后妃。尚未走远,李儇便被凤翔节度使郑畋拦了驾。
  郑畋强烈要求李儇驻跸凤翔,理由是关中必须有人坐镇,你小人家一溜烟跑多远,国家还要不要?
  李儇的态度也很坚决:凤翔离长安这么近,不把我折腾死,你不甘心是不是?我死了,国家何存?
  为了踢开路障、抓紧赶路,李儇向郑畋交待了“剿贼”的“十六字方针”:“东捍贼锋,西抚诸蕃,纠合邻道,勉建大功。”什么意思呢?意思就是把所有官军,乃至西面的少数民族军队都集结在一起,收复长安。
  “十六字方针”在郑畋看来,纯属屁话——要能集结在一起统一指挥,老子还用得着拦你的驾?
  李儇见郑畋不满意,又加了几个字:“许便宜从事。”——对于决心报效大唐、收复京师的郑畋而言,“便宜从事”四个字,至少能顶十万大军!
  安排郑畋全权负责收复事宜,既是李儇想让他尽快让路,同时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流亡皇帝”李儇此去,那是翻山越岭、飞鸟难通,要是等朝廷作了指示再安排下一步行动,趁早歇菜算了。
  郑畋满意了,着手部署光复京师的战役。李儇也满意了,翻过秦岭抵达兴元府(今陕西汉中)。当然,兴元只是路过,西川节度使陈敬瑄的驻节地成都,才是此行的终点。

  蜀地自古人杰地灵,注定是一个出故事的地方。
  陈敬瑄“当选”西川节度使,靠的是“击球赌三川”,极富传奇色彩。要搁现在,微博一爆料,立即吵得乌烟瘴气,最后不得不免职了事。那时候不一样,既没有微博,更没有狗仔队,西川又交通闭塞。因此,当一纸任命传达到西川,让崔安潜收拾铺盖走人腾位置的时候,成都上下一片愕然。——陈敬瑄?谁啊?没听说过。(蜀人皆惊,莫知为谁。)
  这还真不能怪西川百姓孤陋寡闻,陈敬瑄以前就是街上卖炊饼的,他弟弟田令孜发达后才混进神策军。虽然职务屡次升迁,但神策军名为“禁军”,实际上是“皇家物业”的“保安”,知名度为零,再正常不过。
  崔安潜灰溜溜地走了,陈敬瑄还没到任,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了。青城山上跑下来一个人,自称“仆射陈敬瑄”,堂而皇之地做上了西川节度使。
  可以想象一下,当真正的陈敬瑄抵达成都后,将会遭遇一场怎样滑稽的闹剧。遗憾的是,这个青城“妖人”演技太差,很快就穿了帮,被逮了。
  广明元年(880年)六月,陈敬瑄抵达成都,开始了在西川的封疆生涯。
  一个卖炊饼的,做上了节度使,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西川百姓原先是这样认为的,但后来转变了想法。——这个卖炊饼的,比卖冰毒的还要狠!
  陈敬瑄在任上谈不上什么“政绩”,主要的精力都放在横征暴敛上了。多收钱不是为了改善民生,而是中饱私囊。后来为了安置李儇,从中拨了一点零头,修建“流亡皇帝”的行宫。
  李儇抵达兴元后,派了一个小太监去成都打前站,看看行宫修得怎么样了,能不能住人,是不是“豆腐渣工程”。
  小太监也是狗仗人势地搞习惯了,在成都大放厥词,说“西川多蛮子,如今眼见为实”。陈敬瑄正愁没个出气的地儿,立即派人抓来乱混打死,给李儇来了一个“杀鸡儆猴”。

  广明二年(881年)七月,李儇、田令孜一行抵达成都,正式建立“流亡朝廷”,并改元中和。西川人以为在“天子脚下”,陈敬瑄的“恐怖统治”会有所收敛。谁曾想,在“无事生非”的水平上,田令孜比陈敬瑄还要狠。
  田令孜时任“行在都指挥处置使”,干嘛的呢?指挥谈不上,因为无仗可打,主要的工作是负责发军饷。让田令孜干这活,麻烦可就大了。
  克扣军饷也就算了,毕竟大家早就习以为常,关键是田令孜这个王八蛋还搞双重标准。头一个月,西川当地军队每人领了三缗军饷,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其他军队却每月按时发放(不一定足额),吃香喝辣,好不快活。
  别人都是酒足饭饱,惟独自己饥肠辘辘,西川军不仅口水遍地,更是怒火中烧。
  在一次宴会上,一名叫郭琪的军官终于忍不住了,当众向田令孜发难,质问军饷的双重标准,并以兵变相威胁。田令孜还算脑袋转得快,沉吟半晌之后,抬头便问郭琪有何战功,也敢要饷?
  这可真是戳中了郭琪的“G点”!郭将军毫不示弱,历数自己“与党项十七战,契丹十余战,金创满身,又征吐谷浑,伤胁肠出,线缝复战”。
  郭琪开起了“先进事迹报告会”,场面相当尴尬,田令孜的脸是红一阵白一阵,端上一杯酒递给“郭大侠”:“郭将军威武,满饮此杯。”
  根据史料记载,郭琪明知是毒酒,依然一饮而下。回到家中,郭琪杀掉一个女婢,饮人血解毒,“吐黑汁水数升”。
  很显然,这段记载是极不靠谱的。首先,田令孜下的什么毒,郭琪不知道,不同的毒药,解毒方式也是不同的。其次,喝人血解毒,缺乏医学依据。
  虽然郭琪杀人喝血解毒是假新闻,但愤然发动兵变却是真事件。郭琪手下的兵不多,加之事件仓促,兵变没有成功。田令孜措不及防,紧急围剿部署,虽然兵变被镇压,但抓捕郭琪也没有成功。郭琪在夜色中突围,不知所终。

  “郭琪事件”,不过是后来一系列事件的序曲而已。
  郭琪之后,又有人公开向田令孜发难。不同的是,上次是武将,这次是文臣。
  李儇走得仓促,除了田令孜的宦官系统以外,京师的官员都被蒙在鼓里。后来,一些人自尽,一些人投靠黄巢,一些人命丧起义军刀下,还有一些人不远千里逃到成都,与“流亡朝廷”会合。
  文官们纷至沓来,一路上吃了不少的苦头,再想起这些年受的窝囊气,恨不得把田令孜剁碎喂狗。
  群情激奋之时,必有拍案而起之人。左拾遗(官阶较低的言官)孟昭图上疏一本,将骄纵专权的田令孜,连同昏庸无能的李儇一起,批了个狗血淋头。孟昭图在奏疏中愤然写道:
  “夫天下者,高祖、太宗之天下,非北司(指宦官系统,文官系统对应称为“南司”或“南牙”)之天下;天子者,四海九州之天子,非北司之天子。北司未必尽可信,南司未必尽无用。”
  孟昭图批得痛快淋漓,令人拍手称快,可惜李儇实在没福分见识孟大人的文采。田令孜暗中截留了奏疏,并伪造诏书,将仗义执言的孟昭图发配到嘉州(今四川乐山)做司户。为了剪除后患,田令孜派人在半道上暗杀了孟昭图,群臣敢怒不敢言,瞬间闭嘴。

  田令孜一手遮天,千方百计地压制朝廷官员,陈敬瑄当然也不甘落后。为了巩固自己在西川的地位,陈敬瑄派人以“巡视监督”的名义到各地查访,严密监控各地官员。
  陈敬瑄四处布置眼线,资阳镇镇将谢弘让被逮了个正着。谢弘让其实没什么罪,硬要说有罪,那就是让两名“巡视员”相当尴尬。——“巡视员”在各地都能翻出一些蛛丝马迹,伺机敲诈当地官员“破财消灾”,惟独在资阳镇“走空”了,啥违法线索也没有。这不是耍人吗?
  谢弘让想宴请两名“巡视员”,俩人正憋着一肚子火,因此拒绝出席。谢弘让心虚了,不知道“巡视员”回去之后,会怎么下自己的烂药,索性脱下官服,做起了盗匪。
  “巡视员”走后,捕盗使杨迁将谢弘让诱骗出来,随即五花大绑送到成都,谎称“交战擒获”,交由陈敬瑄处置。
  根据史料记载,谢弘让死得老惨了!先是被痛打二十杖,直至皮开肉绽,又被钉在城墙上,长达半个月。这还不算完,更令人发指的是将烧冒烟的烈油,一瓢一瓢地往他身上泼,再用胶麻扯开疮口,将谢弘让折磨致死。
  谢弘让的死,让同样犯了事的邛州(今四川邛崃)小吏阡能心惊胆战。阡能其实也没犯什么大事儿,无非是工作延误了几天而已,但好汉不吃眼前亏,也钻山沟里做盗匪去了。得知谢弘让的死讯,阡能更不敢出来了,下定决心、顽抗到底。
  阡能造反的能量比老实巴交的谢弘让大多了,一个月就发展到上万人,将邛州、雅州一带搅得鸡犬不宁,史称“阡能起义”。
  由于发生在黄巢起义的高潮时期,阡能起义的知名度大打折扣。其实,这是一场声势并不亚于黄巢的大起义。
  相比于先前的历次起义,阡能起义的诱发因素具有双重性。其一,朝廷的横征暴敛,这是全国共有的,蜀地虽然交通不便,但农业发达,赋税不少,因而受到的剥削也很重。其二,陈敬瑄在西川搞“恐怖统治”,大肆搜刮民脂民膏,进一步加重了百姓的负担,从而滋生了大大小小的盗匪团伙。
  要不是交通不便,这帮人早就杀到长安去了,哪里还用等磨磨唧唧的黄巢大军!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0-20 16:00:46
  阡能揭竿而起之后,西川的各路盗匪纷纷聚拢其麾下,轻而易举就是几万人马。
  陈敬瑄东拼西凑,派了七千人前去灭火,结果却让这把火越灭越旺。官军被打得稀里哗啦,起义军在成都周边搅得鸡犬不宁,声势更加壮大。
  实在是无兵可派,陈敬瑄把仓库的“门卫”都撵到战场上去了。官军都打不赢,更别说看大门的了,照样被揍得七荤八素。牙将杨行迁鬼点子多,知道屡战屡败地回去没法交代,就四处抓村民冒充战俘。
  官军打仗不行,欺负老百姓还是很在行的,一天就能抓几十上百人,拴成一串押往成都。虽然这些所谓的战俘大部分是老弱病残孕,但陈敬瑄也懒得深究,直接下达命令,悉数斩首。
  成都顿时哀声遍地、血流成河!
  抓了不少,也杀了不少,但阡能依然声势不减。陈敬瑄压力山大,决定换将,杨行迁被拿下,由押牙高仁厚负责清剿。
  高仁厚比杨行迁那个二货高明得多,当然首先是他运气好。刚上任,高仁厚就抓了起义军的一名奸细。这奸细也是蠢,挑着一担粥从早卖到晚,一天出入兵营四趟,傻子都能看出他是“地下党”。
  从这名奸细的嘴里,高仁厚获悉了一个重大机密,这跟阡能起义军的构成有关。与其他起义军类似,阡能的手下也是由规模各异的盗匪团伙构成的。这些团伙打着阡能的旗号,服从阡能的号令,但有很大的独立性,再加上西川特殊的社会结构,这些团伙往往又有家族武装的色彩。
  在这支数万人的队伍中,除了阡能、盗匪头目和一些高级领导(主要由各自的家族成员担任)以外,大部分基层士兵实际上是被迫的。——谁不入伙,或者谁当逃兵,头目便会派人杀他全家。
  了解到这个信息,胸有成竹的高仁厚着手进行清剿部署。高仁厚的作战计划包括两个部分:一是主动示弱,引诱阡能出击;二是发动政治攻势,广为宣传“首犯必抓、胁从不问”的政策,彻底瓦解起义军。
  阡能中了计,果然率兵出击双流,被早有准备的官军打得呜呼哀哉。高仁厚充分发动地方武装,又利用擒获的战俘,进一步加大攻势,接连捣毁起义军的各处兵寨。中和二年(882年)十一月,阡能起义被彻底镇压。

  阡能在西川闹事的时候,三峡地区并不太平,以韩秀升、屈行从为首的团伙也在搞“武装大游行”。陈敬瑄先是派部将庄梦蝶去剿匪,庄同学名字好听,但能力有限,匪没剿灭,反倒被匪撵到忠州(今重庆忠县)不敢出来。
  没办法,剿匪这种技术活,还得靠鬼点子多的高仁厚。老高一来,形势果然大为改观,韩秀升、屈行从的船只被一群“蛙人”凿沉,辎重也被一把火烧个精光,官军再一进剿,大功告成。
  事情本来就这么了了,但坏就坏在陈敬瑄乱许愿。为了提升高仁厚的积极性,陈敬瑄暗中许诺,事成之后封他做东川节度使。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这话很快就传到东川节度使杨师立的耳朵里去了。
  杨师立显然相当愤怒:凭什么拿我的官位做交易?老子不给!
  陈敬瑄、杨师立“本是同根生”,但亲兄弟做“合伙人”都能反目成仇,更别说乌烟瘴气的官场了。杨师立满腹怨言,陈敬瑄就在李儇面前下烂药,准备搞一出“明升暗降”,将杨师立召到成都做闲得抓狂的“尚书右仆射”。
  杨师立也不是白痴,既然跟陈敬瑄这个二货扯不清楚,索性发动兵变。杨师立一反,高仁厚又有活干了。
  收拾盗匪团伙,高仁厚可谓是得心应手,但跟同样是“正规军”的杨师立较量,高仁厚显得有些吃力。杨师立拿定主意跟陈敬瑄死磕,一心要做节度使的高仁厚也不含糊,双方在李儇的眼皮子底下打得风生水起。
  高仁厚发现硬打占不到什么便宜,又玩起“暗战”的把戏,成功策反了杨师立的部将郑君雄。在高官厚禄的引诱下,郑君雄发动兵变,走投无路的杨师立投水自尽。
  高仁厚终于如愿以偿,当上了东川节度使,但陈敬瑄终究是十足的小人。跟着小人一起混,迟早是要倒霉的。光启二年(886年),高仁厚被陈敬瑄派兵斩杀。
  ※ 黄巢的难题
  西川那边的事儿先这么着,咱们回头看看黄巢在长安混得如何。
  李儇被撵出长安,起义军举行了盛大的入城仪式,“发言人”尚让代表黄巢发布“安民告示”:“黄王起兵,本为百姓,非如李氏不爱汝曹,汝曹但安居无恐。”
  事实证明,这样的官样文章纯属哄鬼。起义军老实了几天便本相毕露,到处烧杀抢掠,号称“淘物”。黄巢不仅管不住,甚至自己也加入了滥杀的行列,将滞留在长安的唐朝宗室杀得一干二净。
  称帝之后,黄巢着手草创新政权。对于曾经的私盐贩子而言,这是一个全新的课题。具体地说,黄巢面临着三大令其相当头痛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治国就是治吏”,换个角度说,建国的第一要务是“抓人做官”。——这不是开玩笑,对于靠造反起家的黄巢而言,人才确实是个大问题。
  起义军有不少人才,但擅长的是打家劫舍,绝大部分大字不识一个,给他一份文件,能数清楚字数就算是文化人了。能做文官的,实在是屈指可数,尚让算一个,做了“第一宰相”(太尉兼中书令),赵璋也算一个,做“第二宰相”(太尉兼侍中)。
  宰相有了,但没有下属也不行。俩光杆司令坐办公室里,除了对骂,啥也干不了。再说了,晚唐的宰相是四个,新政权当然不能落后,可这数还没凑够呢!
  “自己人”不够用,这兵荒马乱的开科选士也不现实,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继续录用唐朝的官员。鉴于这种情况,黄巢下达了一道命令:唐官三品以上停任,四品以下照旧做官。
  命令有了,但收效远远未达预期。滞留在京师的官员中,极个别“二愣子”选择自尽,大部分向南逃亡找朝廷,没来得及跑掉的被一刀剁了,只有大约三分之一的官员向黄巢投降。曾经帮黄巢传话的浙东观察使崔璆(后被罢免,混迹京师),还有原尚书右丞杨希古,同时被任命为“同平章事”,补足了宰相的缺,其他归附的官员也各有任用。
  虽然没有“官心所向”的阵势,但俗话说“人多不洗碗,鸭多不下蛋”,起义军就控制着巴掌大的地盘,有这些人也足够了。
  第二个问题,这些官员是否可靠?
  “身在曹营心在汉”,那是对关圣人的褒奖。对于投降黄巢的官员而言,觉悟不会这么高,说他们“见风使舵”才更贴切。黄巢得势时,他们官服一换,坐收政治红利。一旦有点风吹草动,临阵倒戈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相对于文官而言,武将的风险系数更大。这些拥兵自重的人向起义军投降,出发点和落脚点都是为了保存自己的实力。至于将来拥护谁,关键要看自己获益多少。如果拥护谁都亏本,那就踢开朝廷单干!
  第三个问题,比较俗,但很现实:国家的钱从哪儿来?
  黄巢大起义,说好听一点是起义,说直白一点就是流寇。流寇最大的特点是:下一顿吃什么,得看打到哪里去。打到北京吃烤鸭,打到重庆吃火锅,要是打到塔克拉玛干,只能啃沙子。
  根据地?没听说过!
  黄巢这股“流寇”打到京师长安,吃顿饱饭不愁,但要一直吃饱饭,还要维持新政权的运转,这就比较难。起义军与其说是占领长安,倒不如说是被官军铁桶一般地困在长安,财源、兵源都很成问题,唯一的倚靠只有王重荣控制的河中地区(今山西西南角)。
  黄旗到底能打多久?部将纷纷表示质疑,黄巢自己心里其实也没底。

作者 :天一笑崖 时间:2013-10-20 17:20:17
  859-879年是一百二十年?怎么算的?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0-21 20:52:20
  @天一笑崖 20楼 2013-10-20 17:20:17
  859-879年是一百二十年?怎么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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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意思,笔误,859-979年,谢谢指正!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0-21 20:52:52
  官员数量的问题,暂时得以解决;不可靠的问题,缺少解决的切入点。黄巢能解决的,而且也是必须尽快解决的,是财政的问题。
  官府要发工资,部队要发军饷,朝廷还要搞建设。由于关中战乱,百姓纷纷躲进山谷,留下一片荒野,长安粮食价格暴涨,更别提有什么税收了。黄巢能想到的唯一办法是:去河中找王重荣,要钱、要粮、要民工。
  俗话说“救急不救穷”,这一来二去的,王重荣火了:你是我亲爹还是我干女儿,凭什么没钱就找我要?
  黄巢就是一个“无底洞”,看如今这个阵势,前途实在比较渺茫,不堪重负的王重荣决定反水。
  王重荣一反,黄巢急眼了,这不是明目张胆地拔氧气管吗?还让不让我活了?
  为了对付王重荣,黄巢派了两个人,一个是堂侄黄邺,一个是朱温。后面这个人,我们要重点介绍一下。
  朱温(852—912),宋州砀山人,幼年丧父,排行老三。为谋生计,母亲王氏去邻近的萧县做了佣工,带着三个儿子寄居在富户刘崇家里。
  朱家这三兄弟性格迥异,老大朱全昱耿直木讷,最适合的职业是种地和放牛。老二朱存要调皮一点,力气也大。小儿子朱温则是最不省油的灯,平日里好吃懒做,又恃强凌弱,到处欺负人,三天两头挨刘崇的揍。邻人都极其厌恶“痞子”朱老三,只有母亲王氏对他怜爱有加,毕竟是小儿子嘛,人之常情。至于史书说王氏早就看出朱老三不是凡人,所以倍加溺爱,那纯属扯淡,牵强附会的“贴金”之言,不足为信。
  黄巢起义后,朱温怂恿两个哥哥入伙,朱全昱不是造反的料,愿意待在乡下种地放牛、照顾老母,只有朱存、朱温两兄弟跟着起哄去了。
  后来,朱存战死在广州,留下两个子嗣,朱友宁和朱友伦。朱温久经沙场,一直坚守到现在,是黄巢部将中的“老资格”。
  为什么要特别说朱温呢?熟悉五代史的读者应该知道,不熟悉的也不要紧,我先告诉你。二十多年后,朱温成了大唐王朝的“终结者”,也是五代的开创者——后梁的开国皇帝。
  此时的朱温,年仅28岁,已是黄巢的爱将之一。不过,尽管朱温后来相当辉煌,但眼前的状况是,他跟黄邺合兵攻击王重荣,却被打得大败而归。
  王重荣乘胜在渭水北岸构筑防线,并联合义武节度使王处存,在长安北部与黄巢军形成对峙。
  黄巢被迫退而求其次,任命朱温为招讨使,往长安的东南方向扩张。广明二年(881年)三月,朱温率军攻占邓州,控制荆州、襄阳通往长安的道路,严防官军偷袭。
  ※ 想说“勤王”不容易
  起义军在长安艰难立足,形势极不乐观,官军也有了新的动向,一场恶战似乎在所难免。
  此时,“流亡朝廷”还滞留在兴元,李儇象征性地吹响了“集结号”,号召全国各路官军出兵勤王。
  李儇的这声“集结号”是否管用呢?这个问题还真不好说。
  要说不管用吧,很多官军还真的听从号令。虽然实力最强的高骈按兵不动,但其他官军还是有动作的。代北行营都监陈景思最积极,率部从山西北部千里赴援。泾原节度使程宗楚、秦州经略使仇公遇、鄜延节度使李孝昌、夏绥节度使拓跋思恭结成“勤王同盟”,合兵逼近长安。郑畋被任命为宰相,兼任京城四面诸军行营都统,全权负责收复京师事宜。
  要说管用吧,军队来是来了,就是听不见枪响,大家就蹲在京师周边干耗着。
  如此尴尬的局面其实并不奇怪,根源就在于各大实力派的投机心理。他们的原则只有一条:在保存实力的前提下,争取最大限度的利益。
  这种投机心理的具体表现是这样的:
  ——起义军风头正劲时,处在黄巢刀锋下的立马倒戈,离得远的“不持立场”、隔岸观火。
  ——黄巢迟迟打不开局面,倒戈的心猿意马、适时反水,离得远的开始蠢蠢欲动。
  ——“流亡朝廷”垂而不死,正是抢夺“复国之功”的大好时机。
  ——出工不出力,不打第一枪。
  在所有宣布“勤王”的军队中,属于宦官系统的陈景思还算是比较靠谱的。陈都监搜罗了一群“杂胡”南下,浩浩荡荡奔京师而来,偏偏内部出了乱子。
  问题出在“杂胡”身上。所谓“杂胡”,是塞北少数民族的统称,包括沙陀、回鹘、吐谷浑等等。这些人勇猛彪悍,擅长骑射,单兵素质高,战斗力超强。在镇压裘甫起义、庞勋兵变时,沙陀、回鹘的骑兵都曾屡建奇功。
  作战勇猛其实是把“双刃剑”,这样的士兵往往“易收不易管”,陈景思根本镇不住。这下可就糗了,带着一支既能打仗更能闹事的军队,还勤什么王啊,赶紧散伙算了!
  陈景思确实是真心想“勤王”,遇到这么大的难题,他最先考虑的不是拉倒,而是想办法解决。
  用什么办法能镇住这群“杂胡”呢?在绛州刺史崔稹(沙陀人)的提醒下,陈景思想到了两个人——沙陀首领李国昌、李克用父子。

  说起沙陀,渊源可就远了。
  沙陀,即西突厥十姓部落以外的处月部,游牧地位于古尔班通古特沙漠东部,也就是今天的新疆巴里坤一带。因境内有一处名为“沙陀碛”的大沙丘,故得名沙陀突厥,以“处月”的谐音“朱邪”为姓。
  唐高宗时期,唐军征西域,灭西突厥,沙陀这个小部落也不能幸免,最终归附唐朝。武则天时期,沙陀隶属于北庭都护府,频受吐蕃侵扰,迁至都护府所在的庭州(今新疆吉木萨尔附近)。“安史之乱”后,回鹘进占西域,沙陀饱受其排挤,选择投靠吐蕃。
  回鹘大肆欺凌西域的小部落,吐蕃比回鹘也好不到哪里去。为了防止沙陀与回鹘相勾结,吐蕃将其东迁至甘州(今甘肃张掖)。吐蕃仍然不放心,又想将沙陀往东再挪一挪。
  部落再小也是有脾气、有尊严的,沙陀被吐蕃三番五次地欺负,终于忍无可忍。元和四年(809年),沙陀首领朱邪尽忠率三万族众离开甘州,投靠比较“宽厚仁慈”的大唐。
  东迁途中,沙陀遭到吐蕃追杀,朱邪尽忠在激战中阵亡,长子朱邪执宜率两千残部进入大唐国境。朝廷将其安置于盐州(今陕西定边),并设阴山都督府,任命朱邪执宜为兵马使,散落各地的沙陀族人陆续聚拢于此。
  唐朝虽然比吐蕃“厚道”一点,但沙陀所在的盐州地处边境,朝廷还是有些不放心。趁灵盐节度使范希朝迁任河东节度使之机,朝廷诏令沙陀部随迁。
  范希朝选募了一千两百名精锐组成“沙陀军”,剩余的沙陀人则分散安置。朱邪执宜驻神武川(今山西山阴附近),部落更名为“阴山北沙陀”。太和九年(835年),朱邪执宜去世,沙陀部由其子朱邪赤心统领。
  从唐宪宗至唐宣宗,历经六朝,沙陀兵多次参与对内、对外的军事行动,屡建战功。庞勋兵变时,朱邪赤心奉命率部南下,战功赫赫。因此,朝廷对沙陀恩赏有加,封首领朱邪赤心为单于大都护、振武军节度使,并赐国姓,名字也替他琢磨好了,改作李国昌,寓意“国家昌盛”。
  李国昌得了这么大的彩头,开始居功自傲、恃功耍横,特别是他儿子李克用,更是个迎头撞树踢三脚的货。
  李克用(856—908),沙陀族,生于应州(今山西应县),性格暴躁、作战勇猛,别号“李鸦儿”、“飞虎子”,因一目失明,又号“独眼龙”。
  王仙芝、黄巢在中原搞“武装大游行”时,不甘寂寞的李克用也开始有所动作。李克用时任沙陀副兵马使,官阶较低,心里一直极不满意。乾符五年(878年)正月,李克用发动兵变,杀掉大同防御使段文楚,霸占着大同不走了。
  李克用闯了这么大的祸,李国昌还跟朝廷打马虎眼,信誓旦旦地保证要大义灭亲。朝廷还真信了,果断调李国昌任大同节度使,玩一出“以父逐子”的把戏。
  事实证明,这套把戏纯属朝廷的一厢情愿,李国昌父子根本不买账。李国昌坐在振武节度使的位置上不挪窝,李克用依然霸占着大同公然叫板。父子俩合兵捣乱,四处攻城略地,忙得不亦乐乎。
  玩手段不行,唯一的办法就是剿。这一剿就是两年多,双方你来我往、各有胜负,在代北打得一塌糊涂。广明元年(880年),李国昌、李可用父子终于被官军打败,逃亡到了鞑靼。

  陈景思派人前往兴元,向朝廷提议赦免李国昌、李克用父子,召其南下“勤王”。剿贼心切的李儇决定抛弃前嫌,任命李克用为雁门节度使,表明了和解的诚意。
  寄人篱下的李国昌、李克用时刻不忘回到大唐、东山再起,当然也就借坡下驴,兴高采烈地跟朝廷握手言和了。
  李国昌年纪大了,两万多的“勤王”之师由李克用率领,包括沙陀兵和一部分鞑靼兵(借的)。经过太原时,李克用跟老冤家——河东节度使郑从谠撞个正着。两人的过节不算太远,李国昌、李克用父子当年被赶到鞑靼,郑从谠出力甚多。
  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李克用没打算跟郑从谠扯旧账,他估摸着自己是奉命南下“勤王”,郑从谠应该不会使坏。事与愿违,郑从谠认定李克用是“狗改不了吃屎”,联合振武节度使契苾通将远道而来的沙陀兵一顿狠揍。
  李克用猝不及防,全线溃败,一溜烟撤回雁门,暗自哀叹:这什么世道?想“勤王”都这么难!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0-23 19:33:03
  ※ 恶战长安
  凶悍的沙陀军被郑从谠挡了回去,无形中帮了起义军的忙,但黄巢的日子始终很难过。
  朱温控制了长安的东南方向后,黄巢派尚让、林言(据说是黄巢的外甥)率五万精锐攻击凤翔,给名义上的“总指挥”郑畋来一个“斩首行动”。
  尚让对这次行动充满必胜的信心,理由只有一个——郑畋是个不会打仗的书生。
  事实证明,尚让想当然了。书生未必都会打仗,但会打仗的书生,往往比武将还狠!尚让、林言大摇大摆地去了,被早有准备的郑畋、唐弘夫(朔方节度使)包了饺子,损失两万多人,“伏尸数十里”,踉踉跄跄逃回长安。
  看到“第一宰相”尚让如此狼狈,有人在尚书省门口贴了一张“大字报”。所谓的“大字报”其实就是一首诗,讥讽尚让是个十足的二货。
  尚让大为光火,要求严查凶手。办案的可就头大了,当时既没有摄像头,也没有笔迹鉴定,长安这么多人,查谁去?尚让不管这么多,下令将凡是能写诗的人统统抓来,悉数斩杀,识字的也不能幸免,全部发配当苦役。据不完全统计,这张“大字报”要了三千多人的命!
  禽兽不如,令人发指!

  郑畋、唐弘夫大败黄巢军,极大地鼓舞了官军的士气。起义军损失惨重,各实力派看到了以最小代价收复京师的希望,纷纷向长安靠拢,将黄巢掐得更紧。
  眼看大兵压境,黄巢决定避其锋芒,主动撤出长安城,移师灞上。各路官军可乐坏了,唱着歌就能收复京师,谁愿意落后?程宗楚、唐弘夫、王处存三路人马争先恐后地入城,受到长安百姓的夹道欢迎。
  ——黄巢一伙严酷残暴,在长安肆意滥杀,搞得暗无天日、民不聊生,老百姓早就受够了!
  历史很多时候不忍卒读,中国的老百姓实在是可怜之至。刚送走黄巢这个“瘟神”,“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谁曾想“王师”跟“瘟神”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长安再一次遭到洗劫,遍地焦土。
  黄巢在灞上看到长安的火光,知道官军正在干着自己曾经干的活,伺机发动反攻。官军正忙着烧杀淫掠,根本没想到黄巢会杀回马枪。三路官军被杀得片甲不留,唐弘夫、程宗楚当场战死,王处存带着残部侥幸突围,撤至武功。
  重新占领长安后,黄巢对百姓欢迎官军的行为耿耿于怀,再次大开杀戒。长安城内,处处充斥着血腥的味道,尸体堆积如山,“丈夫丁壮,杀戮殆尽,流血成渠”,黄巢还美其名曰“洗城”。
  残暴如此,死不足惜!

  黄巢重新占领了长安,但形势依旧严峻。忠武监军杨复光,就是曾经策反王仙芝,又被宋威搅了局的那位仁兄,成功策反了投靠黄巢的两大实力派——忠武节度使周岌、蔡州刺史秦宗权。
  秦宗权跟周岌不怎么对付,经杨复光从中斡旋,两人才答应合作。广明二年(881年)五月,杨复光、周岌、秦宗权联手围攻邓州,黑了朱温一把。朱温落败,逃回长安,狼狈至极。
  朱温如此“不给力”,按照黄巢以往的秉性,早想把他一刀给抹了。可如今这个局面,抹人倒是容易,没人打仗就麻烦了。黄巢忍了,还亲自到郊外迎接,搞得朱温挺难为情的,决心大干一场、一雪前耻。
  朱温说到做到,在中和元年(881年)九月的“东渭桥大战”中,捏碎了两只“软柿子”——拓跋思恭和李孝昌,将两支官军赶到富平,巩固了长安北面防线。
  在危机关头取得重大胜利,黄巢喜出望外,又派朱温、孟楷合兵进攻富平,“软柿子”再次败北,灰溜溜滚回老家,不敢出来了。
  中和二年(882年)正月,黄巢又对朱温委以重任,让他作了同州刺史。朱温接到任命,有点哭笑不得:同州刺史?同州不是在官军的手里吗?
  领导没有明说,但意图是很明显的。——朱老三,别在长安瞎晃悠,该出手时就出手,打同州去!
  不过,黄巢的另外一个意图没有说透,但朱温心知肚明。为什么要去打同州?因为同州是对付王重荣的前沿阵地!
  朱温领了命,三下五除二便拿下同州。但是,朱温捏“软柿子”在行,要是跟王重荣较量,十仗九输。王重荣,简直就是朱温的“克星”!
  朱温依托同州进攻河中地区,再次遭遇王重荣的当头一棒,双方形成对峙。

  长安的局面有一个规律,黄巢军一旦在某个方向失利,官军就比较来劲了。
  此时,郑畋因饱受田令孜、陈敬瑄、李昌言等人诋毁,已黯然去职,不久后病逝。当初从荆州一溜烟跑掉的王铎再次请缨,取代郑畋指挥京师周边的官军。
  王重荣获胜之后,王铎组织各路官军加大了对长安的围困。这一次大包围比较有意思,官军主要集中在长安的北面和西面,只围了半圈,南面和东面基本上不设防。
  南面容易理解,秦岭不是一般人能翻的,守住几道关口,黄巢只能在山前干跺脚。可东面就比较诡异了,如果黄巢从这个方向撤退,数万起义军就能驰骋中原。
  看似诡异,其实也是实力派的投机心理在作祟。——他们是来收复京师的,而不是来消灭黄巢的。
  这不一样吗?长安让黄巢霸占着,不消灭黄巢,怎么收复京师?
  谋略!出来混一定要讲谋略,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黄巢确实霸占着长安,但只要给他留出一条“生路”,官军从外面一挤,黄巢配合着一溜,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孙子兵法》说“围师必缺”,让这帮孙子用这儿来了,这就是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收益!
  计划很完美,但事态的发展并没有往这帮孙子希望的方向发展。
  尽管起义军的处境愈加艰难,但黄巢并没打算挪窝。粮食紧缺不是问题,吃人就能解决。根据史料记载,长安当时形成了“人市”,“人直数百缗,以肥瘠论价”,大家相当淡定,就跟买猪肉一样平常。
  黄巢宁愿吃人也不跑路,归根结底还是城外孙子的谋略出了问题。仔细回顾一下,有没有发现少了一个环节?
  没错!包围圈有了、“生路”有了,却没人出手开挤。外面的官军不挤,城里的黄巢则呢配合开溜?
  其实,没人出手也是意料之中,“出工不出力,不打第一枪”本来就是实力派坚守的信条。“总指挥”王铎都在挖防御工事呢(注意,是防御),更别说其他部队了,每天就干三件事:吃饭、睡觉、要军饷。

  黄巢在城内吃人,官军在城外睡觉,原本是相安无事的局面,却被朱温砸了场子。
  原来,朱温被王重荣痛打一顿之后,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打起了河中的主意。积极进取是好事儿,但你得有能耐才行啊。这下可好,打一次败一次,一次比一次惨,三番五次找黄巢求援。
  黄巢正跟城外的官军耗着呢,哪有时间鸟你?再加上黄巢身边还有个孟楷,事情越搞越复杂。孟楷就是跟朱温一起打富平的那位,也是黄巢的爱将。两人经常在黄巢面前争风吃醋,虽然嘴上称兄道弟,暗地里巴不得对方早点挂掉。朱温连吃败仗,孟楷求之不得,趁机在黄巢面前下烂药。
  朱温当然也是有脾气的人,前面说他跟王重荣“十仗九输”,剩下一仗就是投降,还拜“王克星”做了老舅。
  黄巢、孟楷不仁,休怪我朱温不义!
  朱温倒戈,这是中和二年(882年)九月的事儿。唐僖宗李儇接到报告,不禁喜极而泣,封朱温做河中招讨副使,并赐名朱全忠。要是他知道大唐毁在这位仁兄手里,估计要悔得撞墙!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现时的情况是,朱温的投降并没有从根本上破解长安的僵局。黄巢暴跳如雷,并剁掉了想跟着朱温投降的华州刺史李详,然后继续龟缩在长安城内。官军也没有新的打算,该修工事的修工事,该睡大觉的睡大觉。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0-24 19:12:38
  黄巢耗得起,但成分复杂的官军耗不起。再这么低头不见抬头见地耗着,说不准哪一天,官军自己就先掐起来了。
  危急关头,杨复光想到了一个人——李克用。
  李克用作为塞北实力派代表,“勤王”的积极性是很高的,说白了还是想抢功。上次“勤王”铩羽而归,问题出在郑从谠身上。为了避免闹剧重演,王铎专门致信郑从谠,让他“摈弃前嫌,服从大局”。
  郑从谠这次听招呼了,李克用却留了个心眼。中和二年(882年)十月,三万多沙陀军南下,李克用亲率一小部分路过太原,跟郑从谠打个照面,主力则绕开太原南进,驰援长安。
  李儇似乎发现王铎是个“草包”,李克用出兵之后便将其免职,让收复京师的官军各自为战。看来,“流亡朝廷”上下都对李克用充满信心,有沙陀在,其他军队都是可有可无,还设“总指挥”干什么?多余!
  李克用果然不负厚望,一来就彻底打破了“不打第一枪”的游戏规则。——不是因为傻,而是因为有实力。以沙陀一军之力,收拾穷途末路的黄巢,跟玩儿似的!
  黄巢知道沙陀兵的厉害,得知李克用率兵南下,开始着急上火了。得知李克用的弟弟李克让曾被南山寺僧人所害,黄巢将南山寺的和尚全部抓了来,派人押着和尚,带上重金和诏书,送往李克用的军营。黄巢的意思很明显:李大侠,放我一马!
  作为投机者,李克用的头脑相当清醒:和尚是要杀的,重金是要收的,诏书是要烧的,使者是要撵的,放水也是不可能的。
  李克用的到来,让黄巢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但他实在太眷恋长安了。“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这是他年轻时的夙愿,也是终生的梦想。既然已经实现了,他就不想再失去。
  没有梦想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为了梦想,为了尊严,黄巢决定放手一搏!也许,这是黄巢一生中所作的最愚蠢的决策!
  中和三年(883年)三月,“梁田坡大战”爆发。黄巢几乎倾巢出动,尚让、赵璋、黄揆、黄邺、林言率领军心涣散、人心惶惶的十五万大军,与李克用、王重荣、周岌的数万官军展开了一场异常惨烈的恶战。
  梁田坡杀声震天、血流成河、横尸遍野,黄巢军损失数万人,元气大伤,彻底丧失了在关中对峙的基本力量。

  黄巢有点想撤了,再不撤就没法活了,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为了留条后路,黄巢派三万人去守蓝田,做好撤退准备。
  黄揆、黄邺从梁田坡大败而归,顺道袭击华州,将官军吓跑了。李克用乘胜围攻华州,黄巢又派尚让率兵去救。
  尚让这个倒霉催的,刚在梁田坡吃了败仗,紧接着又被李克用一顿狠揍,逃回长安。黄揆、黄邺更是顶不住,同样撒腿就跑,李克用带着沙陀军杀气腾腾地奔长安而来。
  李克用年轻气盛,有实力有能耐,但也不傻。黄巢龟缩在长安城,硬攻是不行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买卖不合算,李克用得想一想更稳妥的办法。
  经过几日观察加琢磨,李克用找到了一条捷径——烧粮!黄巢的军粮大多囤积在城外,几把火一烧,起义军就不战自乱了。
  李克用一边烧粮,一边在长安外围痛击起义军,走投无路的黄巢决定弃守。将长安城焚掠一番后,黄巢率部经蓝田、商洛进入河南。
  李克用的沙陀军进入长安,继续烧杀淫掠的“规定动作”。史料记载“官军暴掠,无异于贼”,其实是比较保守的说法。先前那批官军,在抢劫方面比黄巢还要凶残,沙陀这样的“异族”则更甚!——这些人常年在塞北吃沙子,难得逛一趟京城,见啥都是宝。
  京师胜利光复,“流亡朝廷”开始大肆封赏。虽说见者有份、利益均沾,但最大的赢家还是李克用和朱温两位年轻人。
  28岁的李克用作战勇猛、荣立“首功”,被任命为河东节度使、陇西郡公,驻镇太原,他的老冤家郑从谠则被调回成都,给他腾位置。
  32岁的朱温“深明大义”、“弃暗投明”,充分发挥“熟悉敌情”的优势,积极投入“痛打落水狗”的围剿战中,被任命为宣武节度使,驻镇汴州(今河南开封)。
  这哥俩,绝对是五代初期响当当的大人物!
  朱温前面说过了,他后来成为大唐的“终结者”、后梁的开国皇帝。李克用当然也不是吃素的,他没做皇帝却胜过皇帝,被称为“五代曹操”。——他的儿子李存勖铲翻了朱温建立的后梁,建立后唐,追谥其为“武帝”。
  此时,他们一个在中原,一个在太原,连台好戏即将登场!
  ※ 枭雄之死
  京师光复,“流亡朝廷”上下弹冠相庆,朱温、李克用也乐得合不拢嘴,大家似乎都忘了一茬——黄巢还没死呢!
  大家都不想提及这个人,就当他人间蒸发了,黄巢却很不识相,偏要弄点动静出来,表明自己的存在。就在离开长安一个月之后,黄巢派孟楷进攻蔡州(今河南汝南),蔡州刺史秦宗权再次向黄巢投降。
  初战告捷,黄巢决定在河南开辟一片新天地。志向很远大,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你得有动作才行。黄巢拿下了蔡州,下一个目标便是通往江淮的重镇——陈州。
  早在黄巢逃离长安的时候,陈州刺史赵犨就算准了此地必有一场恶仗。或许有人会质疑,这又是史学家编排的“未卜先知”之类的鬼话。其实也不尽然,黄巢从长安一撤,谁都能将他下一步的行动路线猜个八九不离十。
  无论是谁,比如说赵犫吧,地图往桌上一铺,黄巢后续行动的三种可能便跃然纸上:
  方案一:率残部在伏牛山区休整,伺机杀回长安。——各路官军在长安集结,伏牛山区又缺乏足够的后勤保障,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方案二:回山东老家。——先不说一路上会遭遇洛阳、汴州的官军,就算平安回到山东,徐州还有一帮官军在那儿候着呢,休想过太平日子,所以这个方案的可能性也不大。
  方案三:周旋于河南境内。——有什么好处呢?其一,官军大部分调往关中,中原除了洛阳、汴州几个大城市以外,兵力相当空虚。其二,河南离长安不算太远,合适的时候还能杀回去。其三,沿淮河而下便能直抵江淮地区,有条件养精蓄锐,谋求东山再起。
  总而言之,方案三的可能性最大,通往江淮的“中间站”——陈州,必是黄巢争夺的主要目标。
  说得再简单一点,黄巢是经陈州杀到长安的,原路返回的可能性极大,陈州不得不防。因此,这不是赵犫未卜先知,三岁小孩儿都知道要做好迎敌准备。

  在蔡州打趴了秦宗权,孟楷趾高气昂地去收拾陈州的赵犫。孟楷以为三下五除二就能搞定,谁曾想早有准备的赵犫技高一筹。经一场恶战之后,陈州岿然不动,孟楷一命呜呼。
  手下的两大悍将要么投降(朱温)、要么战死(孟楷),黄巢痛得撕心裂肺。眼看曾经盛极一时的起义军沦落到这个地步,黄巢也豁出去了,率领全部力量将陈州围得水泄不通,誓将赵犫碎尸万段!
  陈州被围成铁通一般,赵犫度日如年,黄巢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由于中原饱经战乱、遍地焦土,后勤保障成了极其严重的问题。
  为了解决士兵的给养,黄巢有自己的办法。他在军营附近建立了一个大型作坊,将十里八乡抓到的百姓都往这里送。在这个号称“舂磨寨”的地方,放置有数百巨锤、巨舂,不间断地同时开工,无论老弱妇幼都被压成肉泥、肉酱,送往前线。其惨烈和恐怖的程度,丝毫不亚于纳粹的奥斯维辛集中营!
  俗话说“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陈州虽然严阵以待,也经不住黄巢拼了老命地死掐。形势愈发危急,赵犫赶紧向周边求救。
  刚刚到汴州就任的朱温积极性最高,联合忠武节度使周岌、感化军节度使时溥率兵驰援陈州。三路官军一到,黄巢军屡次受挫,陈州的形势有所改观。
  从理论上说,三路官军灭黄巢,虽然未必轻而易举,至少也是十拿九稳。但无论哪一路单打独斗,都干不过“金盆虽破分量在”的黄巢,即便侥幸获胜,那也是惨胜。于是,就跟围困长安一样,“出工不出力,不打第一枪”再次成为联合用兵的不二法则。唯一不同的是,朱温既是河南的“带头大哥”,又是从黄巢那边过来的,于情于理,都希望早一点灭掉黄巢,过自己的安身日子。
  在这种情况下,陈州外围出现了一幅搞笑的景象:朱温火急火燎地要出去PK,但估摸着自己一个人干不过,便死拉活拽地让周岌、时溥一起上。周岌、时溥拼命往后躲,打死不出门,朱温气得直跺脚,但也无可奈何。
  吵了几架之后,三个人才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商议,终于达成了一道共识。——三方一致认为:当前的问题,不是打不打的问题,而是由谁来打的问题。既然想打的打不赢,打得赢的不想打,唯一的办法就是请外援。
  可是,当今之天下,哪儿还有既想打又能打的二货呢?这个还真有!
  谁呢?李克用啊!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0-30 19:52:12
  沙陀军的战斗力,咱们不用怀疑,唯一需要确认的问题是:他是否愿意帮忙?
  这还真不用操心!在历次军事行动中,沙陀军一向充当“活雷锋”的角色,“哪里需要到哪里去,哪里艰苦哪儿安家”。特别是刚刚当上河东节度使,“克星”郑从谠又被朝廷“召回”,兴高采烈的李克用正愁没机会再火一把。中原有这样的好事儿,不掺合掺合才是真傻子!
  李克用是黄巢的“克星”,这话一点也不夸张。当初在长安的时候,黄巢就被沙陀军揍得毫无还手之力,更别说如今“落魄凤凰不如鸡”了。
  黄巢得知李克用要来,又舍不得弃陈州而去,就派尚让前去阻击。尚让在梁田坡都被打出心理障碍来了,哪里还有勇气跟李克用硬拼。中和四年(884年)四月,李克用、朱温联军在陈州北面的大康击败尚让,黄巢被迫撤退,历时近一年的陈州之围宣告结束。
  李克用原本是来帮忙解围的,如今陈州安全了,李克用便率部回到许州(今河南许昌)休整。黄巢不甘心,又调集精锐偷袭汴州。朱温急眼了:黄巢你个老王八蛋,怎么老跟我过不去?
  骂归骂,真要上去打,朱温还是有点虚。没办法,还得请李克用帮忙。
  眼看黄巢“垂而不死”,李克用索性“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跟朱温联手将不见棺材不落泪的黄巢痛扁了一番。一场大仗下来,黄巢军损失极其惨重,尚让的精神彻底崩溃,向感化节度使时溥投降,黄巢率残部逃往山东老家。
  黄巢跑了,李克用却不想就此罢休,你丫要是再死而复生,爷不是还得跑一趟?于是,黄巢拼命跑,李克用就拼命追,一直追到黄巢的老家冤句。李克用一不熟悉地皮,二缺乏后勤保障,实在是追不下去了,只能撤回汴州休整。

  李克用返回汴州,自然要跟朱温打个照面。按常理论,李克用大老远跑来帮忙,即便朱温不想重金酬谢,摆台宴席、尽点“地主之谊”也是理所应当。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朱温给李克用准备的是一台“鸿门宴”,两人自此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
  朱温到底在搞什么飞机呢?根据史料的记载,这是一笔糊涂账。
  朱温给李克用下套,无非是两种情况,要么临时起意,要么早有预谋。
  “临时起意”的说法,在各种正史(《旧五代史》、《新五代史》和《资治通鉴》)都得到了映证。年轻气盛的李克用在宴会上大放厥词、出言不逊,丝毫不顾及年长四岁的朱温的面子。朱温气不过,就想干掉李克用。但是,“临时起意”的说法并不能解释后来发生的一幕:李克用回到馆驿酔卧后,顿时伏兵四起。
  既然安排了伏兵,必是“早有预谋”无疑,但这个说法同样是难以成立的。史料上说,一心想争夺天下的朱温,此时已经预料到,李克用将会是最大的竞争对手,所以伺机肉体消灭,以除后患。
  这个说法看似靠谱,也符合历史发展的脉络,但史家向来最擅长搞“未卜先知”的把戏。就当时的情况而言,朱温除掉李克用,有百害而无一利。
  朱温现在有没有号令天下的野心,这个不好说。即使有,但他刚到汴州就藩,身边强手如林,吃掉谁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极有可能还需要李克用施以援手。还没开打就跟“盟友”闹翻,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还想不想在中原混了?
  “临时起意”不能自圆其说,“早有预谋”也不符合逻辑,可事情确实已经发生,总得给个靠谱的解释吧?
  真想要个解释,其实也不难,事情应该是这样的:
  李克用将黄巢的残部杀得片甲不留,朱温欣喜之余,难免会有一些顾虑——万一他李克用顺道灭我怎么办?
  “搂草打兔子”的事情,李克用不仅干过,而且相当拿手,否则也不会被撵到鞑靼啃沙子。防人之心不可无,朱温还是要做一些准备。
  如果宴会的气氛一片和谐,说不定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偏偏李克用是个“愣头青”,嘴巴上少个把门的,啥话都往外捅,搞得朱温相当尴尬。朱温一忍再忍,李克用却咄咄逼人。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朱温一时火气,决定动手!
  于是,一场“念君恩、话友情”的宴会,演变成了“鸿门宴”。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李克用身陷重围,性命堪忧。不过,老天爷还是帮了李克用的忙,电闪雷鸣、大雨滂沱给朱温的军队锁定目标造成了极大的困难。在追击过程中,朱温军队甚至发生了误射主将的乌龙事件。最终,李克用丢下三百亲兵的尸体,侥幸逃回大营,率部撤往晋阳(今山西太原附近)。

  黄巢被李克用打得只剩一口气,李克用又被朱温下了黑手,狼狈逃窜方才逃过一劫,这可便宜了毗邻山东的感化军节度使时溥。
  当时,黄巢正带着一千余残部在泰山一带晃悠,时溥的军队死咬着不放。中和四年(884年)六月,黄巢在狼虎谷殒命,时溥独获首功,后擢升宰相。
  关于黄巢的死法,各种史料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根据《旧唐书》的记载,黄巢军残部在狼虎谷陷入绝境,部将林言将黄巢、黄揆、黄邺等七人悉数斩首,连同妻妾子嗣一并送往徐州,向时溥投降。
  《资治通鉴》基本采纳了《旧唐书》的说法,但增加了一个情节:林言在去往徐州的路上,遭遇沙陀博野军,被对方斩杀。
  相比于前面的说法,《新唐书》的记载则颇具传奇色彩。黄巢陷入绝境之后,深感再无回天之力,彻底绝望了。他让林言剁下自己的首级,向官军投降,以求富贵。林言不忍动刀,黄巢便自行了断,林言将他的首级送到了徐州。
  正史的记载就是这样,到野史那里,可就更热闹了。在各类野史中,比较与众不同又吸引眼球的说法是:黄巢没死!
  宋代文人邵博的《邵氏闻见后录》记载说,黄巢在狼虎谷削发为僧,后来去洛阳投奔了昔日的战友张全义。张全义没认出剃成光头的黄巢,黄巢觉得有趣,就写了一首诗:
  犹忆当年草上飞,铁衣脱尽挂僧衣。
  天津桥上无人问,独倚阑干看落晖。
  张端义的《贵耳集》记述得更离奇,说黄巢剃度之后,修行成得道高僧,圆寂之前才脱去鞋袜,脚底赫然写着“黄巢”二字。
  孰是孰非、孰真孰假,留给读者自己去判断,我“不持立场”。不过,我还是忍不住想吐一下槽:凡是生死不明的人,为什么都说他当了和尚呢?黄巢是、建文帝是、李自成是,甚至顺治也是。和尚招你惹你了?就不能发挥一下想象力,换个新职业吗?比如道士?
  话说回来,黄巢是死是活,其实已经不重要了。有人希望他死了,也有人希望他活着,但从此以后,江湖之中已再无黄巢,只有他的传说,在广为传扬……
  我来过,大唐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足够了!
  如有来世,我愿再做枭雄!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0-31 19:29:26
  第四章 分崩离析
  ※ 竟是谁家之天下
  细心的读者或许还记得,我们曾经引用过《新唐书》中的一句话:“唐亡于黄巢,而祸基于桂林。”——可是,黄巢虽死唐犹在,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这涉及到唐和五代如何划界的问题。对于这个问题,归纳起来有三种观点。
  第一种观点:以公元907年为界。这是最“正统”、最“主流”,当然也是最“教条”、最“省事”的观点。在这一年的三月,朱温废掉了大唐的最后一位皇帝,建立大梁(史称“后梁”)。
  第二种观点:所谓划界,其实是个伪命题。从政治格局来看,“五代”是晚唐“藩镇割据”的延续,唯一的不同是缺少一个象征性的大唐皇帝而已,但这个皇帝早就可有可无,存在或者不存在,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第三种观点:黄巢杀入长安,唐朝实际上就不存在了。这也是从政治格局的角度来说的,而且与第二种观点针锋相对。“藩镇割据”是五代时期的政治特征,而唐僖宗被赶跑之后,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对全国的控制力。唐朝自此以后的历史,都应该划入五代的范畴,唯一的不同是有一个多余的大唐皇帝而已。
  《新唐书》囿于“正史”的地位,内容上要服从第一种观点,但在理念上,还是不自觉地倾向于第三种观点。那么,黄巢起义到底使大唐的政治格局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以至于让史学家认为大唐已经“名存实亡”了呢?
  我们可以依据唐朝的行政区划和“藩镇”的势力范围,将全国分为49个区域,具体的情况是这样的:
  朝廷直接控制的有3个区域:长安、同州、华州。
  服从朝廷(具体表现是缴税,其他要求再议)的有9个区域,包括陈敬瑄的西川、高仁厚的东川,还有陕虢、黔中、桂管、邕管、容管、岭南和安南。
  上面两类相加,是12个区域,数量上接近1/4,但税赋能力就不敢恭维了。直接控制的关中三地,被起义军、官军轮番烧杀淫掠,黄巢都要靠吃人为生,朝廷还想收税?岭南、安南那一大片,除了广州能做点海外贸易以外,其他的基本上指望不上,不向朝廷伸手要救济就不错了。稍微好一点的只有东川和西川,虽然堪称“天府之国”,但跟江淮还是没法比。
  剩下的37个区域,情况就比较复杂了。
  与朝廷“结盟”(声称合作,缴税免谈)的有4个区域,包括王重荣的河中,还有泾原、鄜坊和鄂岳。
  由唐朝将领控制,但不愿跟朝廷有所瓜葛的有6个区域,包括王处存的义武、齐克让的兖海、高骈的淮南、周宝的浙西,还有天德和振武。
  由投降将领控制,也不向朝廷缴税的有6个区域,包括诸葛爽的河阳、李罕之的洛阳、朱温的宣武、刘汉宏(从荆州溜掉的那位)的浙东,还有山南东道和江西。
  前面三类累计占据了16个区域,属于“半独立”状态。在有好处的情况下,还是愿意跟朝廷合作的。
  再剩下的21个区域,离心力更强,基本上属于“完全独立”的状态。
  其中,汉人控制的有14个区域,包括李昌符(李昌言之弟)的凤翔、朱玫的邠宁、朱瑄的天平、时溥的武宁(原名感化)、秦宗权的淮西,还有魏博、义成、平卢、忠武、山南西道、荆南、湖南、宣歙和福建。
  非汉人控制的有7个区域,包括拓跋思恭的夏绥、李可举的卢龙、李克用的河东、李国昌的代北、赫连铎的大同,还有成德和昭义。
  如果对这样的划分感到眼花缭乱,也没关系,我们还有更简单的划分方法,将全国分成四块:
  (1)关中地区,朝廷直接控制,受战争破坏最为严重。
  (2)中原地区,实力派节度使控制,最雄厚的是淮西秦宗权、宣武朱温。
  (3)中原北部,即今天的山西、河北地区,外族控制,有沙陀、回鹘、鲜卑、党项、吐谷浑等,实力最强的自然是河东李克用。
  (4)其他地区,实力派节度使控制,由于距离遥远,离心力很强。
  骆宾王在讨伐武则天的檄文中,写过这样一句话:“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这句话说给唐僖宗李儇听,似乎更合适。

  中和五年(885年)三月,唐僖宗李儇返回长安,改元光启。在李儇的记忆中,长安金碧辉煌、光彩照人,但眼前的景象,着实将沉浸在无限欢喜之中的李儇浇了个透心凉。——饱经蹂躏的长安,已是“荆棘满城,狐兔纵横”。
  京城搞一些绿化是必要的,但搞成了这样的“原生态”,未免太瘆人了点,万一闹鬼咋整?
  李儇一怀愁绪,田令孜的麻烦更大。
  李儇愁的是好日子不再,田令孜的烦恼更现实——没钱!
  过去缺钱的时候,李儇没得玩,整天抱着田令孜的大腿流眼抹泪。“田干爹”被逼急了,索性派人到街上明抢。
  时过境迁,长安城里的兔子比活人还多,能抢的都被抢了,哪里还有朝廷的份?更重要的是,即便有得抢,那也是杯水车薪。田令孜愁的不是李儇的“娱乐经费”,而是五万神策军的军费!
  五万神策军?哪儿蹦出这么多人?——当然是田令孜在西川扩充的!
  相比过去,这支“新禁军”有一个特点:雇用性质比较明显。能不能打仗另当别论,如果不按时发军饷,轻者散伙,重者兵变。五万大爷聚一堆,田令孜得装孙子伺候着才行。
  环顾长安四周,田令孜貌似只能打河中王重荣的主意,问题是腆着脸讨一次还行,下个月咋办?
  出于一劳永逸的目的,田令孜盯上了王重荣控制的两座盐池。有盐池在手,白花花的银子不得排着队滚滚而来?
  田令孜的动议,得到李儇的坚定支持,谁不想有钱花?可王重荣的态度更坚决:你们跟黄巢商量好的是不是?没钱花就来找麻烦!老子不给!
  李儇显得很尴尬:“干爹,那个老王八蛋不给,咋整?”田令孜提出的方案是搞“干部交流”,具体来说是这样:河中的王重荣去兖海,兖海的齐克让去义武,义武的王处存来河中。只要王重荣一挪窝,朝廷就能派兵占领两座盐池,造成“既成事实”,新来乍到的王处存也不敢造次。
  对于朝廷的安排,王重荣全当放屁,王处存的态度更恶劣,竟然一封奏疏递到长安,劈头盖脸将李儇、田令孜一顿痛批,警告朝廷不要吃饱了撑得慌,出些馊主意动摇藩镇之心,否则吃不了兜着走!
  朝廷再形同虚设,那也是有尊严、有脾气的。王重荣、王处存如此桀骜不驯,田令孜不禁暴跳如雷:你们活够了是不是?
  说大话不用上税,但付诸行动就要掂量掂量了。朝廷掌握的五万神策军,塞人家牙缝都不够,想给王重荣一点教训,田令孜需要找几个帮手才行。
  王重荣可以算是富得流油了,“打土豪”、“吃大户”这种一本万利的事情,还是有人愿意干的。在田令孜的号召下,凤翔的李昌符、邠宁的朱玫都愿意替朝廷出头,当然,前提是得手之后拿走大头。
  眼看朝廷摆出“群殴”的架势,王重荣也在火急火燎地联系“盟友”。老王的“盟友”,虽然数量没有田令孜的多,但相当给力!谁呢?帮忙帮上瘾的“活雷锋”——李克用。

  李克用一来,形势就发生了逆转,双方在沙苑发生激战,朱玫、李昌符被打得昏天黑地,不得不抱头鼠窜。
  忙也帮完了,本应就此收工,但李克用有自己的想法。当初在汴州被朱温黑了一手,差点死于非命,逃回晋阳的李克用咽不下这口气,准备起兵南下,跟朱温拼个你死我活。
  李克用的老婆刘氏一把将他拉住,苦口婆心地说,这事儿闹得太大,咱们不在理,应该先向朝廷“伸冤”,看看上面怎么处置。李克用觉得有道理,一纸诉状递到长安,可李儇、田令孜根本就不理这笔烂账,一板子就打了回来:手心手背都是肉,大家该吃吃、该喝喝,和气生财。
  ——这不是拉偏架吗?装什么“和事老”?
  李克用一直憋着这口气,既然难得来一趟,索性多走几步路,去京师长安讨个说法。
  几万沙陀军“武装上访”,李儇、田令孜哪儿还有胆子接见,拔腿就跑到凤翔。李昌符、朱玫一怕李克用斩尽杀绝,二怕李儇再次南逃,自己将失去“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因而紧急宣布倒戈,公开跟田令孜对着干。
  李克用率军进入京师,还没过上几天太平日子的长安再次遭遇一场洗劫。吃饱喝足之后,李克用撤回河中。
  李儇不敢回长安,田令孜更担心李克用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到凤翔来,因此极力要求南下西川。光启二年(886年)正月,李儇、田令孜在神策军将领王建的护送下,躲过李昌符的监视,翻越秦岭而去。
  李昌符、朱玫发现不妙,赶紧带兵一路狂追,李儇、田令孜跑得飞快,但襄王李煴有病在身,被尾追上来的朱玫抓个正着。
  李儇、田令孜侥幸逃至兴元,朱玫“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算盘落空,索性自己创造条件。光启二年(886年)五月,朱玫扶持襄王李煴在长安即皇帝位,李儇被宣布“下课”,做“太上皇”。
  出乎意料的是,朱玫的这一举动,竟然招来不少“粉丝”。崔安潜、高骈等人发来“贺电贺函”,纷纷表示坚决拥护。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大家的表态实际上都是冲着田令孜去的。只要不让田令孜在中央吆五喝六,谁做皇帝都无所谓。
  不过,王重荣、王处存、朱温、李克用这几大实力派都不买朱玫的帐,他们虽然对田令孜专权表示不满,但还是只承认李儇的政权。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1-03 17:47:56
  旧主子被撵到兴元,新主子霸占着长安,各大“藩镇”又开始“选边站队”。初看起来,这是僵局,双方势同水火,搞得不好就是一场大混战。其实仔细琢磨琢磨,“求同存异”还是有可能的。
  拥护李煴也好,支持李儇也罢,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死敌——田令孜!正是基于这个共识,让一场声势浩大的混战得以避免。
  就在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候,发生了一起“突发事件”:田令孜自请降职,去西川作监军。——凌乱了,无恶不作的田令孜竟然这么识时务、顾全大局?
  想多了,田令孜此时“请辞”,自然是有一番打算的。田令孜很清楚,没有地方实权派的支持,自己会死得很难看。与其守在李儇身边等死,不如去西川跟陈敬瑄会合,从此天高皇帝远,谁能奈我何?
  田令孜一走,两大阵营的敌对情绪得到极大的缓和,但主子还是两个,“选边站队”的问题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
  此时,又发生了一起“突发事件”,使事态更加明朗化。这件事,发生在朱玫阵营内部。
  回头看看朱玫干的几桩事情,跟田令孜“结盟”收拾王重荣、临阵倒戈、追赶李儇,哪一桩没有李昌符这个“盟友”?偏偏拥立李煴这事儿,李昌符“被隐身”了。朱玫大权独揽,让李昌符相当尴尬:你大口吃肉,怎么着也得让我喝口汤吧?味儿都不让闻,你丫也太不仗义了吧?
  李昌符没尝到甜头,索性倒向李儇,双方的力量就发生了明显的倾斜。由于田令孜的离去,僖宗朝廷跟王重荣、李克用的隔阂也减轻了许多。在朝廷的百般拉拢下,王重荣、李克用答应与山南东道节度使杨守亮联合出兵,消灭朱玫。
  军事准备就绪,接替田令孜职务的杨复恭(杨复光的从兄,杨守亮是他的义子)发动政治攻势,承诺以节度使之职换朱玫的首级。这一招果然奏效,光启二年(886年)十二月,朱玫的部将王行瑜提着朱玫的首级前来领赏,顺便将长安城又洗劫了一番。襄王李煴带着一群伪大臣逃往河中,寻求庇护,被王重荣杀得几乎一个不剩,王行瑜也如愿以偿做上了华州刺史(中央直辖,也相当于节度使了,只是地盘小了点儿)。
  光启三年(887年)三月,李儇从兴元回到凤翔。原本以为可以过点安身日子了,谁曾料想,李昌符也不是省油的灯。
  神策军是霸道惯了的,但强龙不压地头蛇,在凤翔跟李昌符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难免有些矛盾。双方互不相让,一度发展到群殴的程度,李儇下诏讲和都不管用。六月,李昌符率兵收拾神策军,顺便一把火烧了李儇的行宫,结果被早有准备的神策军杀得人仰马翻。两个月后,李昌符被斩杀,李儇任命神策军将领李茂贞为凤翔节度使。
  从登上皇位算起,李儇的执政生涯可谓是惊心动魄、颠沛流离。如今的李儇,虽然正值壮年,却已被无情的乱局摧残得奄奄一息。文德元年(888年)二月,李儇最后一次回到长安,他累了,再也不想走了。
  对于心力交瘁的李儇而言,天下是谁的天下,已经不重要了,他只想美美地睡上一觉,哪怕再也不会醒来。
  两个月后,李儇在长安病死,终年27岁。
  ※ 中原,谁与争锋
  关中打成了一锅粥,李儇被诸多实力派撵得上蹿下跳、没个安生,最终英年早逝。看上去很热闹,但仔细回顾整个过程,是不是觉得缺少一点什么?
  在这场耗时三年的混战中,河东的李克用都不远千里来插一脚,因镇压黄巢而获益的另外一个赢家朱温,为什么不见动静?
  于情于理,朱温都不应该置身事外,但确实只能置身事外。
  ——王重荣是朱温的“克星”(老朱从没打赢过)、“恩师”(走投无路的朱温向他投降)、“干舅舅”(投降的时候认的)。可以说,是王重荣将朱温打上了“革命道路”,没有特别能打的王重荣,就没有朱温今天的荣华富贵。
  ——一笔写不出两个朱字,朱温向来跟朱玫走得很近,穿一条裤子都嫌肥,这也是李克用决定出手帮忙的重要原因。
  ——作为地方实力派,朱温同样痛恨田令孜把持朝政大权。
  ——前面交待过了,李克用、朱温在汴州结下了很深的梁子。
  将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缕一缕,如果站在朱温的角度来看,关中的态势应该是这样:“恩师”王重荣在仇敌李克用的帮助下,收拾人人喊打的田令孜和自己的好朋友朱玫。
  大家说说,这忙咋帮?
  帮王重荣吧,跟李克用那个小王八蛋怎么见面?跟朱玫怎么交待?
  帮朱玫吧,跟田令孜那个老王八蛋混一起,能有什么前途?跟王重荣又怎么交待?最关键的是,打得过王重荣、李克用吗?
  太乱!
  对于朱温而言,最好的办法就是装聋作哑、不持立场。当然,朱玫拥立李煴时,朱温还是要象征性地表个态:不支持。——嘴上说说而已,你们该咋玩咋玩,当我不存在。

  朱温不掺和关中的事,除了主观上没办法“选边站队”以外,客观上也受到环境的制约。中原的烂摊子,比关中也好不到哪里去。
  中原这个地方,历来就是政治漩涡的中心。因此,中原的节度使要想站稳脚跟,光会打仗不行,首先得会“闻气”。说直白一点,必须对周边态势的发展有一种敏感性,有一定的预测能力。说玄乎一点,“第六感”要强。
  在这个方面,曾经的宰相王铎绝对是一把好手!当年从荆州一溜了之,后来率领大军在长安城外围挖防御工事“收复”京师,如今做了义成军节度使,靠的都是能“闻气”的本事。
  朱温驻镇汴州,王铎闻到了一丝不祥的气息。他预感到,中原不会安宁多久。中和四年(884年)十月,王铎正式向朝廷提出了“调防”的申请。——惹不起,总还躲得起吧!
  俗话说“聪明反被聪明误”,用在王铎身上相当合适。他一心要避开争夺漩涡,但又不甘心离得太远,以免丧失“火中取栗”的机会,于是选中了义昌节度使的位置。
  王铎万万没有想到,义昌节度使杨全玫,也不是好捏的软柿子。
  接到调令,杨全玫火冒三丈:你王铎想挪窝,凭什么让我填火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懂不懂?
  朝廷发了话,杨全玫不方便公开顶撞,要想让王铎的如意算盘泡汤,唯一的办法是下黑手。为了让王铎消失,杨全玫挑中了一个合适人选——魏博节度使乐彦祯之子乐从训。
  乐从训这个人,相当符合“官二代”的典型特征:能吃能玩、贪财好色,特别能惹事,十足下流胚。
  杨全玫暗中向乐从训透露,王铎银子多、女人多,某月某日将从某地路过,赴义昌上任。乐从训经不住诱惑,屁颠屁颠就派人劫道去了。最终,王铎死于非命,财货妻妾全部被乐从训截获。

  走了一个王铎,朱温并不省心。以汴州为中心的宣武地区,局势历来相当动荡。究其根源,主要还是地方戍军的独立性太高,动辄发动兵变。
  朱温敏锐地意识到,要想立足中原发展,枪杆子就必须掌握在可靠的人手中。
  上任伊始,朱温一面挤兑王铎,一面在内部进行大规模整肃,具体来说是三项策略:
  其一,安排亲信掌握地方戍军,世袭军官在保留待遇、品级的前提下“靠边站”。
  其二,组建“牙军”(即私人武装),并逐渐取代地方戍军的地位。这支队伍的成分极其复杂,来源包括正规的侍卫兵、农民、商贩、盗匪,甚至还有罪犯,但有一个重要的共同点——只效忠于朱温。
  其三,组建骑兵部队,这是从长远考虑的结果。相比于“牙军”,骑兵的来源比较单一,清一色的富家子弟,属于待遇好、地位高的“精英集团”。
  经过多管齐下的整肃,宣武的面貌焕然一新。站在新起点上的朱温,开始直面中原的第一号强敌——秦宗权。
  秦宗权(?—889),蔡州人,行伍出身。黄巢进军中原时,许州将领周岌杀忠武节度使薛能,自行代任,秦宗权也“依葫芦画瓢”,驱逐蔡州刺史而代之,随后投靠黄巢。杨复光领衔收复京师时,策反了秦宗权,以“剿贼”之功任蔡州奉国军节度使。黄巢从长安败退后,在中原开辟新战场,秦宗权为了保存实力,再次倒戈。
  黄巢死于狼虎谷,成了“自由人”的秦宗权,野心急剧膨胀。凭借多年积蓄的力量,秦宗权以蔡州为中心,四处征伐,铁蹄遍及江淮、襄阳、豫北。所过之地,“鱼烂鸟散,人烟断绝,荆榛蔽野”,史书对他的评价是“残暴甚于黄巢”。
  秦宗权的军队到底残暴到什么程度呢?我们举一个例子。由于沿路实行“三光”政策,加之中原饱经战乱,秦军的后勤给养存在极大困难,秦宗权琢磨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办法:捕杀百姓,再用盐腌起来带走,充作军粮!
  秦宗权在中原烧杀抢掠,直接威胁着朱温的安全。中和五年(885年)正月,利欲熏心的秦宗权派部将卢塘进攻汴州,被南下迎敌的朱温当头一棒,打得稀里哗啦,惨败而归。
  朱温明白,不彻底灭掉秦宗权,自己不会有好日子过。但是,倾尽全力收拾秦宗权,万一有人在背后下黑手怎么办?别忘了,待在徐州的时溥,也不是什么好鸟!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秦宗权自然是这只蝉了,但朱温不想做螳螂,只有先这么耗着。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1-05 18:14:39
  朱温很犹豫,秦宗权却有点闲得不耐烦。两个月后,唐僖宗李儇在回到长安,改元光启,秦宗权也想凑个热闹,索性在蔡州称帝。
  两个节度使互掐,朝廷还能睁只眼闭只眼(朱温暗算李克用那次,朝廷就是这样办的),秦宗权这么一搞,朝廷不管也不行了。——这不是要翻天吗?
  朝廷很着急,担心秦宗权变成第二个黄巢,浩浩荡荡杀入长安,到时候又得搬家。中原的时溥、朱温可乐坏了。他们心里很清楚,又可以“奉旨夺地”了。
  果然,时溥被任命为“剿总”(蔡州四面行营都统),朱温为“副剿总”(蔡州西北面行营都统),调集各路官军围剿秦宗权。
  军事部署业已完成,但中原战场出现了相当怪异的一幕。
  秦宗权方面,依旧在上蹿下跳,而且称帝之后闹腾得更加欢快。秦军在部将孙儒的率领下进攻洛阳,驻守在此的东都留守李罕之困守了一个月,在援兵无望、弹尽粮绝的情况下仓皇撤退至渑池。秦军大肆洗劫,洛阳一夜之间成了“鬼城”,家畜家禽都不能幸免(城中寂无鸡犬),最后被一把火焚毁殆尽。随后,秦军又横扫宋州、许州等地,干掉了忠武军节度使鹿晏弘,声势更加壮大。
  时溥方面,一直不见动静。时溥嘴上没说,但心里是怎么盘算的,地球人都知道。秦宗权风头正劲,此时围剿,纯属触霉头。与其“伤敌一万,自损八千”,不如等秦宗权打累的时候再动手。
  朱温方面,确实有动作,不过主要不是对付秦宗权,而是伺机向北发展,敲掉了驻镇滑州(今河南滑县)的义成军节度使安师儒(幸亏王铎死得快,不然这次轮到他倒霉)。朱温这么做,也有自己的道理:“一把手”都不挪窝,“二把手”抢什么风头?不过军队都动员起来了,闲着也是闲着,收拾不得人心的安师儒,就当是“演习”吧。
  当然,秦宗权在中原闹腾,受到直接威胁的是朱温。因此,朱温对秦宗权还是有些动作的,具体来说是两次。一次是秦军打宋州时,朱温抄了一下后路,小有斩获。还有一次是秦军打许州的鹿晏弘,朱温派部将葛从周去救援,但跑的太慢,没救成。

  秦宗权在中原屡屡得手,势必会杀到汴州,敲掉朱温这颗大钉子。因此,龟缩在家里保存实力,徐州的时溥可以这么干,但汴州的朱温不行。
  光启三年(887年)二月,为了对付野心勃勃的秦宗权,朱温派部将朱珍前往淄州(今山东淄川)选募兵丁,并约定初夏时节返回汴州。
  从汴州到淄州,中间要经过齐克让的地盘。齐克让这个老滑头想半道上使坏,但能力又不济,被朱珍胖揍一顿,不敢吭声了。
  朱珍顺利抵达淄州募兵,但这里是平卢节度使王敬武的地盘。朱温虽然挂着“副剿总”的头衔,但王敬武并不买账。——朱老三,你丫皮子痒了是不是?敢到老子地盘上挖人!
  王敬武牛皮哄哄,但本质上跟齐克让是一路货色,在“主场”被朱珍踹得人仰马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招兵买马。
  朱温估计,秦军会在夏、秋之际进攻汴州。但秦宗权的速度,比朱温预料的快得多。光启三年(887年)四月,去淄州募兵的朱珍尚未返回,秦宗权的大军已经到了。
  为了扫除这个最大的障碍,秦宗权几乎倾巢出动,近十万兵马在汴州外围连营二十里,汴州顿时阴云密布、大战在即。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朱珍带着一万多新兵和千余匹战马及时赶到。
  朱温实力大增,采用夜间偷袭的方式,歼敌万余人,秦军陷入混乱,防线逐渐瓦解。
  秦宗权不想就此罢休,又调卢塘的一万人增援。朱温也不含糊,跟卢塘来了一个“硬碰硬”,秦军几乎全军覆没,卢塘当场阵亡。
  经两次惨败之后,秦军吸取了教训,改用“抱团”战术,将兵力集中起来部署。但是,“抱团”也难不倒朱温,汴州军队蜂拥而出,采取正面强攻的方式,将秦军追杀了二十多里。
  正在郑州休整的秦宗权急眼了,四处调兵聚集汴州城下,一度达到十五万人之众。朱温经过三场大战,消耗巨大,再硬拼下去,必然是两败俱伤。秦宗权大兵压境,朱温急迫地需要一个帮手。
  朱温看中的帮手,是天平军节度使朱瑄,但朱瑄肯不肯帮忙,这得另说。安师儒在滑州瞎折腾的时候,最先想到灭他的是朱瑄,但被动作迅速的朱温抢了先机。对于这件事,朱瑄始终耿耿于怀。
  不过,朱瑄不是意气用事的人。如果坐视秦宗权灭掉朱温,下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虽是一介武夫,唇亡齿寒的道理,朱瑄还是清楚的。
  朱温请求增援,朱瑄二话不说,与自己的兄弟朱瑾一道,将精锐部队悉数派出,驰援汴州。
  “三朱”大战秦宗权,毙敌两万余人,秦军被揍得昏天黑地、元气大伤。经此一战,秦宗权实际上已经没有实力在中原搅局,开始走向没落。
  秦宗权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气,朱瑄却开始打朱温的主意了。朱瑄也是“人精”一个,他没有选择与朱温直接对抗,而是采取“挖墙脚”的方式,分化瓦解对方军队。
  具体操作方式是这样:朱瑄派人到朱温的军队中进行策反,并在两军交界地区放置大量银钱,听凭朱温的士兵过界领赏。
  朱温看不下去了,虽说你朱瑄帮了我一把,但如此明目张胆地玩心眼儿,未免太过分了吧?
  为了给朱瑄、朱瑾哥俩一点教训,朱温派朱珍去打曹州,顺带又把濮州给占了。朱瑄兄弟“偷鸡不成蚀把米”,终于老实了。
  ※ 河阳大混战
  秦宗权被朱温打回了蔡州,想使坏的朱瑄、朱瑾也吃了朱温一巴掌,中原的局势趋于平静。就在大家都忙着“闭关修炼”、准备下次再聚首的时候,河阳出事了。
  河阳的事情,还得从两个人说起。一个是曾被秦军打得抱头鼠窜的李罕之,一个是李罕之的“好搭档”张全义。
  李罕之(842—899),河阳人,“屌丝”出身,不受乡人待见。(以其无赖,所至不容)早年出家,但名声太臭,屡屡化缘无果,索性摔钵盂脱僧衣。先是投奔河阳节度使诸葛爽,后来直接投奔了黄巢,因作战勇猛,累功获得升迁。
  黄巢南下时,遭到高骈阻截,李罕之、毕师铎等将领纷纷向政府军投降。不久后,李罕之任光州刺史,但频繁遭到秦宗权的骚扰。不得已之下,李罕之再次投靠了依然是河阳节度使的诸葛爽,先任怀州刺史,后改任河南尹、东都留守。
  张全义(852—926),字国维,濮州临濮(今山东鄄城)人,农民出身,早年加入黄巢起义军。黄巢在长安称帝时,张全义被任命为“吏部尚书”。黄巢败亡后,张全义也投靠了诸葛爽,任泽州刺史。
  虽然同在诸葛爽的麾下,但一个在洛阳,一个在泽州(今山西晋城),很难有交集。不过,同样的来历、同样的选择,使这哥俩倍感亲切。根据史料记载,二人的友谊一度发展到“患难交契,刻臂为盟,永同休戚”的程度,堪称“五代好基友”!
  李罕之、张全义的第一次通力合作,是在光启二年(886年)冬天,诸葛爽病逝之后。当时,大将刘经扶持年幼的诸葛仲方接任节度使,独揽河阳的大权。李罕之不服气,带着自己的人马就从洛阳杀到孟州(河阳节度使驻节地)。
  张全义原本在刘经这边,但考虑到与李罕之“同源同种”,怎么着也该穿一条裤子,于是伙同李罕之去收拾刘经。
  可是,李罕之、张全义联合起来也不是刘经的对手,哥俩被打得屁滚尿流。李罕之咽不下这口气,找河东的李克用搬救兵去了。
  去年在关中地区搅了一趟浑水,李克用还有些意犹未尽。如今听说中原有需求,“活雷锋”李克用哪有拒绝的道理,带着三万沙陀军,跨马提枪直奔河阳而来。
  李克用一出马,十个刘经都不够打,李罕之“背靠大树好乘凉”,自封为河阳节度使。“好基友”张全义担任河南尹、东都留守,收拾洛阳那副烂摊子。

  提起张全义,这里要多说几句,他绝对是五代初期响当当的人物!
  说到官场,我们最耳熟能详的两句话是“伴君如伴虎”、“一朝天子一朝臣”。“三朝老臣”这样的“政坛不倒翁”,总是会让人津津乐道、顶礼膜拜。不过,跟张全义比起来,全是浮云!
  “三朝老臣”算什么?张全义是“四朝老臣”!——这个“四朝”,可不是“一朝天子”的“朝”,而是“朝代”的“朝”!
  ——黄巢称帝,建立大齐政权,张全义任吏部尚书、水运使。
  ——投降唐朝后,张全义任河南尹、东都留守。
  ——朱温建立大梁,张全义任河阳节度使,封魏王。
  ——李克用之子李存勖铲翻梁朝,“复建”唐朝(史称“后唐”),张全义任皇后干爹、中书令、河南尹兼领河阳,封齐王。
  更重要的是,张全义始终没有受到任何形式的“清算”,他以75岁的高龄病死,虽有忧郁的成分,但终究属于自然死亡。
  堪称奇迹!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1-07 22:21:31
  官场险恶,想混成“政坛不倒翁”,实属不易。有的生前无限风光、死后身败名裂;也有的生前屡遭迫害、死后平反昭雪。古往今来,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我们已经习以为常。身逢乱世的张全义,到底是如何创造这个奇迹的呢?
  其实,如果硬说张全义有什么独门秘籍的话,无非就是六个字:不要脸,撞大运!
  运气这个东西,不好说,撞上了是你的,撞不上活该倒霉。正所谓“尽人事,听天命”,张全义能尽的“人事”,只有“不要脸”。
  “不要脸”是张全义的看家本领,咱们只说两件事便能略见一斑。
  第一件事是他的名字。张全义原名张言(一说张居言),投靠政府军后赐名“全义”。朱温称帝后,赐其名为“宗奭”。李存勖铲掉了后梁,名义上打起了“唐朝”的旗号,张全义“审时度势”,主动要求改回“全义”。
  第二件事发生在后梁时期。乾化二年(912年),朱温出征回来,路过洛阳,在张全义的府邸住了十来天。在此期间,朱温将张全义的妻女悉数奸淫,好不快活。
  太他妈欺负人了!张全义的儿子张继祚操刀就要去杀朱温泄愤。出乎意料的是,张全义竟然拼了老命将他摁住,语重心长地教育起儿子来:“当年我被李罕之围在河阳,差点死于非命,多亏朱温出手相救。没有他,哪里还有我的今天?大恩不能忘啊!”(吾为李罕之兵围河阳,啖木屑以为食,惟有一马,欲杀以饷军,死在朝夕,而梁兵出之,得至今日,此恩不可忘也!)
  此情此景、此人此言,实在是尊严丧尽、无耻至极!

  虽然张全义的节操还不如一个妓女,但也并非一无是处。治理洛阳,当是他引以为豪的光辉业绩。
  洛阳,这座大唐王朝屈指可数的繁华都市,曾被秦宗权的野蛮军队一把火烧成了焦土。秦军撤走,李罕之回来了,但根本没法进城,只能在郊外临时办公。弄掉刘经后,李罕之成了河阳节度使,驻镇孟州,已成灰烬的洛阳就扔给张全义去善后。
  张全义接手的时候,洛阳具体是怎样的情况呢?——“白骨蔽地,荆棘弥望,居民不满百户”。
  唐僖宗李儇回到长安时,眼看京师“荆棘满城,狐兔纵横”,从头凉到了脚。洛阳这幅景象,比长安还要惨好几倍,要换作一般人,早撂挑子了。洛阳都成这鸟样了,这活还怎么干?
  张全义可不是一般人,他决心用最短的时间,恢复洛阳昔日的繁华!
  “拍脑袋决策”、“拍胸脯保证”,这都不难,但张全义只带着一百多人,扫大街都不够,怎么重建?重建不了,那就只有“拍屁股走人”。
  换作一般人,“三拍”流程走完,洛阳依然是一片废墟,但再说一遍,张全义确实不是一般人!
  为了尽快恢复生产,张全义决定“从人抓起”。洛阳战乱不断,秦宗权又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货,老百姓纷纷逃到山里躲了起来。张全义先从麾下挑选了18人,称为“屯将”,发给旗帜、榜单,让他们到洛阳周边的十八个县“摆摊设点”、树旗张榜,招抚流亡的百姓回家种地。
  要不是战火纷飞,谁愿意背井离乡、颠沛流离?所以官府的榜文刚贴出来,一些胆子大的百姓就回来了。
  为了进一步安抚和招揽百姓,张全义采取“无严刑、无租税”的政策,除了杀人者必须偿命以外,普通刑事、民事案件一律轻判轻罚。主动开荒者,减免赋税,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张全义任命了18名“屯副”和18名“屯判官”,分散到18个定居点,负责监督政策的执行情况。
  首批回乡的农民得到了实质性的好处,成为继续招抚流亡百姓的“活广告”,一时间“民归之者如市”,每屯达数千户,洛阳周边的农业生产得以迅速恢复。
  由于中原战乱不断,密布着大大小小的盗匪,而驻防的正规军不可能面面俱到。要防止盗匪破坏生产、扰乱社会治安,很大程度上要依靠群众的力量。因此,张全义在百姓中选募壮丁,加以简单的军事训练,组建了遍及各个村落的“自卫民兵”。
  制定了相应的政策之后,张全义还经常到农村“调研”,采取“现场办公”的方式,解决农民生产、生活中遇到的实际困难和问题。
  张全义将城市周边的生产生活秩序引入正常轨道,洛阳的恢复也就成了水到渠成的事情。短短几年时间,洛阳渐渐恢复了昔日的生机与活力,“桑麻蔚然,野无旷土”,“凶年不饥,遂成富庶”。
  曾任太子少师的杨凝式给张全义写过一首诗,表彰他的功绩:
  洛阳风景实堪哀,昔日曾为瓦子堆。
  不是我公重葺理,至今犹是一堆灰。

  张全义在洛阳搞的风生水起,作为顶头上司的李罕之既惊喜又忧虑。惊喜的是,富庶的洛阳能为自己提供足够的后勤保障;忧虑的是,张全义“功高盖主”,自己在河阳的地位岌岌可危。
  李罕之怀着忐忑的心情,一边向张全义要钱讨粮,一边暗中骂他是“妇人之仁”、“田舍一夫”。张全义则怀着忧愤的心情,对李罕之有求必应,任劳任怨地干着“费力不讨好”的“后勤部长”。
  在李罕之看来,张全义纯属“窝囊废”。但在张全义看来,李罕之缺乏深谋远虑,不懂得争取民心,跟他混,迟早会倒霉。张全义暗自决定,只待时机成熟,便撕破脸皮,跟这个“一介武夫”新账旧账一起算!
  其实,李罕之也就只能欺负欺负“好基友”张全义。他在中原混得,那叫一个悲催,揍谁都揍不过。有朱温摆在那儿,李罕之出门买菜都要走一步看三眼,生怕不小心碰上,被对方打成残废。
  就这副操性,李罕之也不老实,不敢惹朱温的麻烦,索性调头向西,去河中地区“吃大户”。
  文德元年(888年)二月,李罕之几乎倾巢出动,找河中节度使“化缘”,张全义“反水”的机会也来了。
  早在前一年,王重荣就被部下干掉了,此时担任河中节度使的是王重荣的弟弟王重盈。李罕之刚跟王重盈接上火,张全义就带兵从后面杀过来了。当然,不是来帮李罕之的,而是来添乱的。
  李罕之怒了,你个“窝囊废”,脑袋被门夹了是不是?
  怒归怒,李罕之还是经不起王重盈、张全义的两面夹击,抛下一群残兵败将和数百家眷,单枪匹马逃往太原,找李克用“一哭二闹三上吊”去了。
  李克用看到李罕之这副熊样,禁不住乐了,说你丫不是刚回河阳吗,怎么又被打出来了?
  乐归乐,听说中原有事,李克用当然要积极“搅浑水”。不过,李克用老往中原跑,确实比较累,再说张全义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货色,这次就不“亲征”了,改由部将李存孝率部帮助李罕之“收复”失地。
  三万沙陀军猛攻河阳,张全义哪里顶得住,赶紧派人向汴州的朱温求援。朱温可没有李克用这个“活雷锋”好说话,李克用是“唯恐天下不乱”,随时盼着到中原蹚浑水,可朱温自己就在浑水里趟着呢!
  肯不肯帮忙,这得看心情!
  为了活命,张全义是下血本了,把妻儿老小都弄到汴州去做人质,死皮白赖地请朱温出手相助。
  张全义虽然精明,但对朱温的心思还是不够了解。其实,只要李克用出场,朱温就绝不会袖手旁观,特别是在中原地区。如果让李克用控制了河阳地区,朱温还怎么活?
  得知沙陀军“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朱温早就怒了:李克用你个小王八蛋,怎么十处打锣九处有你?还敢跑到我家门口舞枪弄棒?给谁看呐?
  朱温清楚,跟李克用打交道,骂街不顶用,只有让拳头说话。为了让李克用长记性,别有事没事打中原的注意,朱温也下了血本,派出得力悍将丁会、牛存节、葛从周等驰援河阳。
  李存孝自认为沙陀军杀遍天下无敌手,当然也不服软,一面派李罕之继续围攻河阳,一面率沙陀主力迎敌。双方在温县遭遇,随即大打出手。
  需要注意的是,如今的沙陀,依然是当年的沙陀,但今天的朱温,早已不是过去的朱温了。
  沙陀军英勇善战,但兵员来源单一,战斗力提升不明显。而朱温这些年混迹中原,“包身工”翻身做上“大地主”了。
  黄巢败北之后,时溥在狼虎谷捞了大便宜,但真正的赢家其实是朱温。时溥不过是捡了一颗人头,黄巢麾下大部分将领和人马都投靠了昔日的“战友”朱温。收拾安师儒、秦宗权,朱温也是打到哪里、扩充到哪里,一跃成为中原的头等霸主。
  温县遭遇战,成为双方力量此消彼长的最佳佐证。一场恶战之后,沙陀军损失惨重,大败而归。
  此时,困守在河阳的张全义已经到了山穷水尽、弹尽粮绝的地步,仅靠嚼木屑维持生命(啖木屑以度朝夕),活一天赚一天。就在张全义濒临绝望的时候,汴州军队乘胜运动到河阳外围,与城内守军里应外合,将李罕之的攻城部队杀得片甲不留。李罕之也是轻车熟路,一溜烟又逃到太原。张全义后来教育他儿子不忘朱温的大恩,说的就是这件事儿。
  自此,河阳大混战宣告结束,朱温又成了最大的赢家。他既将河阳全部收入囊中,又将李克用打得噤若寒蝉,短期内不敢再觊觎中原。张全义也毅然投靠新主子,朱温知人善任,让他继续留在洛阳,致力于未尽的“重建”事业。
  经多年征战,朱温在中原不仅站稳了脚跟,还成为一方霸主。当然,朱温不会忘记,秦宗权还在蔡州“垂而不死”。更重要的是,唐僖宗李儇病死之后,新任的大唐皇帝,似乎有些不一样。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1-08 22:27:53
  ※ 李晔的“翻本”运动
  文德元年(888年)三月,唐僖宗李儇病死。这个千疮百孔的王朝,再次面临着艰难的抉择——谁做老板?
  由于李儇两名子嗣的年龄实在太小,群臣倾向于拥立李儇的兄弟——吉王李保,理由是此人的名声比较好,属于贤王。
  但是,已经取代田令孜的宦官杨复恭有不同意见,他力主推荐寿王李杰。理由有两条:其一,李杰是李儇的同母兄弟,关系比较近;其二,李儇屡次逃亡,李杰都陪伴左右,忠心耿耿,关系比较铁。其实,杨复恭还有一条不可告人的理由:皇帝嘛,做个样子而已,要这么贤明干什么?
  按照以往的惯例,最后还是杨复恭说了算,寿王李杰继位,改名李敏,后又改名李晔,成为大唐王朝的新天子,谥号唐昭宗。
  李晔,大唐王朝的倒数第二位皇帝,却是真正意义上的“亡国之君”。不过,后世对李晔的评价是比较高的,这在“亡国之君”的序列中并不多见。史称李晔“其志在恢复旧业,号令天下,观其作为,信为不诬,而惜乎其时而不可为也。”
  也就是说,“有志青年”李晔一心想“翻本”,也一直致力于“翻本”,但大唐实在是输得太惨,已经无可挽回了。

  对于21岁的李晔而言,这个皇位并不好坐,如果他想做一点实事的话。宦官专权、藩镇割据,这两大“恶性肿瘤”,足以让任何一位统治者如坐针毡,甚至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怎么办?从哪里入手?李晔陷入了深深的忧郁之中。
  思来想去,李晔琢磨出了一套“三管齐下”的“翻本”运动。
  第一,树立权威。
  第二,铲除宦官。
  第三,裁镇削藩。
  画“蓝图”不难,难的是先抬哪只脚。
  为了树立权威,李晔迫切地需要找一只“软柿子”,龟缩在蔡州“垂而不死”的秦宗权无疑是最佳突破口。
  此时的秦宗权还剩下一口气,收拾起来相对容易。更重要的是,剿灭秦宗权,并不需要“中央军”亲自动手。实际上,李晔不仅不用出兵,连钱都不用拿,只下达了一道任免通知:免去时溥“剿总”之职,由朱温接任。
  朱温在河阳大混战中成了最大的赢家,中原的劲敌已消灭殆尽,也该轮到秦宗权这个“钉子户”了。文德元年(888年)五月,朱温亲率大军围攻蔡州。
  虽说秦宗权是“垂而不死”,但“金盆虽破分量在”,又在“主场”作战,围困蔡州的战役打得相当惨烈。在这场耗时三个月的剿杀战中,朱温身受箭伤,依然坚持靠前指挥,以极大的代价拿下南城。
  仗打到九月份,秦宗权依然在困兽犹斗,朱温却不想打了。——在这么耗下去,拼个鸟蛋精光,就算能弄死秦宗权,老子以后的日子还咋过?
  朱温决意让秦宗权“自生自灭”,枪口一转就奔徐州的时溥去了。毫不夸张地说,朱温对时溥已经忍了很久了!俩人的恩恩怨怨,随便数一数都让朱温气得吹胡子瞪眼。
  ——镇压黄巢残部,朱温跟李克用结了梁子,结果让时溥捡了大便宜。
  ——讨伐秦宗权,时溥担任“剿总”,压过朱温一头,却“占着茅坑不拉屎”。
  ——光启三年(887年),高骈为毕师铎所杀,淮南陷入一片混乱,朝廷让朱温去收拾残局,但时溥不借道,还半路设伏,朱温没能去成。
  从蔡州撤军后,朱温派朱珍去找时溥的麻烦,时溥当然也不白给,拉开架势就跟朱珍干上了。不过,跟号称“中原第一霸主”的朱温比起来,时溥实在端不上台面。几次激战之后,徐州方面损失三万多人,大部分城池被朱温军队占领,时溥只能困守在徐州孤城,活一天算一天。
  朱珍干得漂亮,朱温可乐屁了!两大劲敌,一个被困在蔡州,一个被困在徐州。偌大的中原,再无人敢与朱温叫板了!
  文德元年(888年)十二月,蔡州发生兵变,部将申丛绑了秦宗权,并断其双腿,向朝廷投降。朝廷受降的使节刚至,申丛又被部将郭璠所杀,秦宗权被押解到汴州。次年二月,秦宗权在长安伏诛。

  秦宗权的灰飞烟灭,让“有志青年”李晔找到了一点感觉,他准备对宦官和藩镇下手了!
  李晔决意铲除宦官,首当其冲的当然就是权倾朝野的杨复恭。按理说,没有杨复恭,就没有李晔的今天,但李晔并不认为这是什么“恩情”。如果不是宦官无所顾忌、为所欲为,大唐也不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不错,我是宦官所立,但我将利用他们给予我的地位,结束他们的特权生涯!
  为了扳倒杨复恭,李晔首先想到的是借助文臣的力量。李晔上台之后,多次在各种场合表示,宰相应该掌握实权,实际上是在暗示并鼓励文臣勇敢地站出来,与权宦进行殊死搏斗!
  但是,“王瓌事件”的发生,让李晔猛然发现“此路不通”。
  王瓌是李晔的亲娘舅,有次心血来潮,向李晔讨一个节度使当。皇亲国戚掌握地方实权,完全符合李晔“腾笼换鸟”的总方针,李晔欣然应允,但杨复恭百般阻挠。
  杨复恭不同意,李晔一百个同意也等于零,这事儿就没办成。王瓌得知内情,恨得咬牙切齿,走到哪里都不忘问候杨复恭祖宗十八代及所有女眷。
  王瓌嘴上骂得相当过瘾,他以为凭自己“国舅”的身份,杨复恭不敢把他怎么着。可是,天下就没有杨复恭不敢做的事。
  杨复恭安排王瓌做黔南节度使,王瓌以为自己“骂街”骂出了战果,屁颠屁颠上任去了。谁曾想,半道上就被杨复恭派人暗害,死于非命。
  李晔得知内情,气得七窍生烟,但也无可奈何,他自己的小命都捏在杨复恭的手里呢,能怎么样?敢怎么样?
  后来,凤翔节度使李茂贞还拿这事儿敲打李晔,说他“贵为万乘,不能庇元舅之一身;尊极九州,不能戮复恭之一竖”。

  虽然此时的李晔不敢把杨复恭怎么样,但李晔并不会就此罢休。王瓌的惨死,让李晔意识到,要想彻底铲除阉宦,必须另辟蹊径。
  文臣无力与掌握军权的宦官抗衡,李晔又琢磨出了新战法——“挖墙脚”战术。
  杨复恭跟田令孜一样,“义子”一大堆,这些“屌丝”出身的混混,都是“有奶便是娘”的货色。他们依附杨复恭,为的是权力、地位和金钱,如果李晔开价合适,杀自己亲爹都愿意,哪里会顾及跟杨复恭的“父子之情”。
  经过不懈努力,杨复恭的义子杨守立率先倒戈,充当李晔的“线人”,不断提供各类情报和不法证据。李晔也投桃报李,赐其名为“李顺节”,给官给钱、委以重任,逐渐挤占杨复恭的权力空间。
  李晔在背后搞的这些小动作,杨复恭一直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他天真地以为,李晔重用杨守立,是在帮自己扩大权势。直到大顺二年(891年)八月,杨复恭被解除兵权,方才幡然醒悟,自己被李晔耍了。
  杨复恭剿灭朱玫有功、拥戴自己有功,李晔并不想做得太绝。当然,主要还是怕弄死杨复恭,朝廷不好善后,破坏稳定和谐的大好局面。因此,李晔让杨复恭去凤翔做监军,给他一个台阶下,但杨复恭拒绝执行,还擅自杀掉朝廷使者,硬着脖子死扛。他不服气、不服输,更重要的是,他怕凤翔的李茂贞把他弄死。
  “死硬分子”杨复恭不想去凤翔送死,强烈要求退休,李晔求之不得,大笔一挥——同意,滚吧!
  等等!退休可以,杀死使者的事情,你得回来跟朕掰清楚!于是,“同意退休”的批示突然改成了“逮捕令”,由杨守立负责执行。
  杨守立兴致冲冲跑去抓他“干爹”,杨复恭武装拒捕,一溜烟逃到兴元,投奔另外一个义子杨守亮。
  杨守亮离得远,没得到过李晔的好处,决定跟着“干爹”一条路走到黑,以讨伐杨守立的名义,公开与朝廷为敌。
  杨复恭之后,李晔开始着手收拾残局。“收拾残局”,这是比较委婉的说法,说白了就是“卸磨杀驴”。——李晔要收拾的,不是别人,正是为赶走杨复恭立下汗马功劳的杨守立。
  大顺二年(891年)十二月,李晔指使神策军的下级宦官将杨守立暗杀。
  李晔在搞什么飞机?“兔子”还没死呢,怎么把“走狗”给烹了?
  这一点也不奇怪!在李晔看来,杨守立的任务业已完成,应该退出历史舞台了,而他的死,意义重大。
  其一,杨复恭滚蛋了,有希望成为“杨复恭第二”的杨守立也死了,李晔的卧榻之侧,不再有阉宦酣睡。
  其二,杨守立一死,杨守亮赖以抗拒朝廷的借口不攻自破,政治上陷于被动。
  李晔利用杨守立的性命实现了“一箭双雕”,但问题是接下来靠谁收拾不服输的杨复恭呢?不着急,李晔压根就没想过让杨守立杀他“干爹”。杨复恭、杨守亮爷俩那副熊样,凤翔李茂贞、邠宁节度使王行瑜、华州刺史韩建,足够收拾他们七八回了!
  景福元年(公元892年)正月,李茂贞等人兴兵讨伐杨复恭,于八月占领兴元,杨复恭、杨守亮率残部流窜山野,两年后被韩建的军队截获,先后伏诛。
作者 :滚呀么滚刀肉城 时间:2013-11-09 16:24:04
  历史这个玩意,越看越带劲
  
作者 :堇色无弦此 时间:2013-11-09 16:37:34
  网络上鱼龙混杂,能达到楼主这种水平的,不多
  
作者 :青蛙不吃人坦 时间:2013-11-09 16:57:28
  赶上楼主的进度了,楼主赶快更新吧
  
作者 :我要信服挖 时间:2013-11-09 17:16:00
  买书就要买这样的!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1-09 22:13:39
  ※ 削藩,削藩
  铲除阉宦的同时,李晔时刻没有忘记割据自雄的各个藩镇。但是,杨复恭再厉害也只有一个,而大大小小的军阀,遍及全国各地。裁镇削藩,谈何容易!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意气风发的李晔,决心跟阉宦、藩镇这两大“肿瘤”拼个你死我活。为了尽快打开局面,李晔准备先对西川下手!
  不得不佩服一下,李晔的这个点,找得相当精准!
  从某种意义上说,西川是唐僖宗时期的历史遗留问题,“人民公敌”田令孜还赖在这里逍遥法外、颐养天年。
  拿西川开第一刀,既占领了舆论高地,又维护了各大藩镇的“稳定”,避免打草惊蛇。另外,朝廷一旦控制西川,中央财政将得到极大改观,为今后的“削藩”提供充足的经济保障。
  文德元年(888年)十二月,李晔任命宰相韦昭度为“剿总”(行营招讨使)兼西川节度使,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李晔当时尚未跟杨复恭闹翻)、东川节度使顾彦朗为“副剿总”,并从西川分出四个州,新设永平节度使,由神策军将领王建担任,并兼“前敌总指挥”(行营诸军都指挥使),大张旗鼓地扫荡西川。
  韦昭度是文臣,不会打仗,杨守亮、顾彦朗守着自己的地盘,派不出多少兵力。这样一来,王建就成了清剿西川的主力。
  王建(847—918),字光图,许州舞阳人,地痞出身,因排行老八,人称“贼王八”,后投奔忠武军。唐僖宗时期,王建护驾有功,被田令孜收为“义子”,调入神策军,遥领壁州刺史。田令孜逃到西川后,王建饱受杨复恭的排挤,被打发到壁州做了真正的刺史。王建大肆扩充军备,又遭到陈敬瑄的猜忌,便转而与陈敬瑄为敌,大掠西川十二州。
  凭借多年与陈敬瑄交手的经验,王建心里很清楚,陈敬瑄在西川苦心经营多年,硬碰硬肯定是要吃亏的。因此,王建没有急于动武,而是在西川各地发动分化瓦解的政治攻势,游说诸多土豪、民团倒戈。
  王建这一招果然奏效,见钱眼开的土豪们成了摧毁陈敬瑄势力的急先锋。短短一年时间,陈敬瑄、田令孜就将全部兵力收缩到成都,困守着一座孤城艰难度日。
  虽然西川的形势一片大好,但成都城防坚固,陈敬瑄、田令孜又负隅顽抗,双方陷入了僵持。
  大顺二年(891年)春,李晔见西川战事毫无进展,决定调韦昭度、王建北上,集中精力对付李克用。
  王建不甘心功亏一篑,屡次劝说韦昭度,让他务必再坚持几个月。人各有志,韦昭度早就不想啃这块硬骨头了,刚接到诏令,便收拾东西准备打道回京,根本不听王建瞎扯淡。
  王建也火了:你滚蛋可以,把兵权留下!韦昭度不答应,还催促王建一起北上。王建索性撕破脸皮,一刀剁了韦昭度的同僚骆保,杀鸡给猴看。
  韦昭度真被吓尿了:得!算你狠!“剿总”你来当,慢慢玩,老哥我先走一步!
  王建拿到兵权,那真是如鱼得水,将陈敬瑄、田令孜困得死去活来。这年秋天,王建切断了成都耐以坚持的最后一条补给线(来自田令孜的马仔、威戎节度使杨晟)。
  对于偌大的成都而言,杨晟的补给纯属杯水车薪,城内早就开始吃人了。如今,这条微弱的“生命线”也被斩断,还怎么活?
  眼看朝不保夕,田令孜决定抛下陈敬瑄,暗中出城请降。王建并没有清算田令孜的罪行,而是继续以“义父”待之。攻破成都后,陈敬瑄父子被安置在雅州。
  景福二年(893年)四月,王建以“谋反罪”的名义,将陈敬瑄、田令孜斩杀。

  在“削藩”的问题上,李晔原本打算按部就班地各个击破,但当韦昭度、王建还在西川跟陈敬瑄死磕的时候,有人已经坐不住了,三番五次要求朝廷出兵讨伐霸占着河东的李克用。
  谁这么积极?当然是李克用的老冤家——朱温!
  可是,朱温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找李克用的麻烦呢?答案很简单:闲的!
  秦宗权命丧黄泉,时溥困守孤城,中原已无劲敌,朱温突然感到有些寂寞。——汴州兵强马壮,终日百无聊赖,不言征战河东,敢问更待何时?
  为了造成更大的舆论压力,朱温还串通幽州节度使李匡威、云州防御使赫连铎联名上疏,要求朝廷抓紧出兵,与三家联合清剿李克用,彻底摈除沙陀大患!
  朱温的提议,在李晔的内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想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能征善战的沙陀如今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如果不能尽早清除,必将后患无穷。
  他也不想打。李克用与朱温实力相当,朝廷有机会游刃其间,让他们相互牵制。如果过早地打破这个平衡,势必出现一家独大的局面,这对朝廷有百害而无一利。
  李晔拿不定主意,便将皮球抛给了满朝大臣,朝堂上顿时吵成了一锅粥。
  宰相张浚、孔纬主战,认为这是“强兵以服天下”的大好时机,敲掉李克用这个“大魔头”,国家才能有好日子过。
  以太尉杜让能、侍郎刘崇望为代表的多数大臣反对兴兵讨伐,认为朝廷能过上安身日子不容易,好鞋不踩臭狗屎,李克用不惹祸已属万幸,你招他做什么?
  “一言九鼎”的杨复恭保持中立,认为李克用不能打,但安抚一下朱温是必须的。
  尽管反对出兵的大臣占2/3,张浚却坚持自己的意见,并不断游说李晔。实事求是地说,在当时的情况下,过早地跟李克用摊牌,并不是什么好事。因此,即便张浚吹得天花乱坠,李晔也不见得会同意。
  出乎意料的是,李晔竟然同意了!他想到了打起来的另外一种结局:朱温、李克用两败俱伤!
  李晔决定冒一次险,为了大唐的江山永继,赌一把!

  大顺元年(890年)五月,李晔正式下诏,讨伐李克用。具体的作战部署是这样的:南面由中央军(张浚统领)和朱温负责,北面由李匡威和赫连铎负责,南北夹击,直捣太原府!
  对于这一仗,李晔的想法是,让朱温、李匡威、赫连铎跟李克用死磕,张浚带着中央军跟在后面“收拾残局”(也就是抢地盘),同时还要防备朱温搞小动作。
  出征之前,李晔向张浚秘授机宜:多抢地盘少打架;防止朱温借机扩张。
  李晔的算盘打得精,朱温“英雄所见略同”,也给自己的军队制定了作战总方针:仗让张浚、李匡威、赫连铎去打,咱负责“收拾残局”。
  李晔、朱温相互算计,李克用并不知情,但他清楚这次的麻烦不小,搞不好会跟当年那样被撵到鞑靼啃沙子,如果再悲催一点,完全可能变成刀下之鬼。
  李克用不敢大意,他得琢磨琢磨这仗怎么打。
  从南面打来的是中原汉人,虽然朱温这些年在中原吆五喝六的,但未必肯下血本,跟自己死磕,张浚的那点乌合之众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从北面打来的李匡威和赫连铎,跟沙陀一个操行,习俗相近、战斗力相当,又是两族合兵,不太好惹。
  基于敌情的分析,李克用决定采取“先北后南”的防御方针。李存孝率一部南下,借助地形和骑兵优势,牵制张浚、朱温的“南集团”,搅乱其相互协同的部署。沙陀主力则由李克用亲自率领,北上迎敌,跟李匡威、赫连铎硬碰硬。
  战局的发展,与李晔最初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驰。
  先说北面,李克用豁出性命“保家园”,又有“主场”优势,李匡威、赫连铎确实不是对手,最终被沙陀军击溃,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最有看头的还是南面。张浚谨记李晔的“教诲”,但只记住了三分之二——“少打架”这一条,忘得一干二净。
  为了多抢地盘,让朱温无地可占,张浚带着中央军在李克用的地盘上横冲直撞,攻城略地,忙得不亦乐乎,将朱温远远甩在后面。
  李存孝将计就计,采取“诱敌深入”的战术,不断发起伏击。中央军被打得呜呼哀哉,张浚仓皇逃窜,朱温也被沙陀军顺道痛扁了一顿,好在损失不大,赶紧开溜。至此,南面的攻势彻底瓦解。

  征伐李克用劳而无功,李晔无疑是最倒霉的一个。李克用、朱温依旧割据自雄,唯一的变化是,苦心招募的十万中央军灰飞烟灭。
  李克用还不依不饶,以“受害者”的身份上疏朝廷,要求严惩没事找事的“战犯”(张浚、朱温)。李晔输了个精光,正在气头上呢,不敢拿朱温怎么样,只能将张浚贬为绣州司户,既是泄愤,也算是给李克用一个交待。
  李晔的悲催还不止于此。
  实际上,李晔上任以来的所有动作,最后受伤的都是他自己。
  ——收拾秦宗权,并没有树立朝廷的权威,而是进一步成就了朱温的“中原霸主”地位。
  ——剿灭陈敬瑄、田令孜,朝廷并未掌控西川,反而成就了王建,这人比陈敬瑄还要张狂,后来建立了十国之一的前蜀。
  ——征讨李克用,结果兔子没逮着,狗死了一大堆,赖以“征服天下”的十万中央军毁于一旦。
  李晔不是不精明、不是不努力、不是不执着,但他的精明、努力与执着,收获的却是令人无力吐槽的悲催。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惜乎其时而不可为”!
  或许有人会觉得,以上的论断有失公允,李晔毕竟成功过一次——他以非凡高超的手段,铲除了权宦杨复恭。
  说实话,这事儿我都不好意思提。
  李晔铲除杨复恭,先是靠策反杨守立,后来杨复恭跑了,又靠李茂贞、王行瑜、韩建去剿灭。杨守立被及时地“兔死狗烹”,但李茂贞这几个人,李晔想“卸磨杀驴”,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问题就出在这里!
  李茂贞等人自恃功高,又霸占着关中地区,近水楼台先得月,将李晔折腾得够呛,险些死于非命。
  这么个悲催结局,还不如留着杨复恭呢!
  李茂贞等人是如何折腾李晔的?另外,朱温、李克用这对老冤家,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别着急,继续往下看,好戏从未散场!
作者 :青蛙不吃人坦 时间:2013-11-10 00:53:06
  大师级别的啊,楼主有才,佩服
  
作者 :绿茶子语凸 时间:2013-11-10 03:50:51
  真正的好文拉!!
  
作者 :尽看春风以 时间:2013-11-10 04:10:49
  确实是出版级别的,祝贺楼主早日出版
  
作者 :灭楼组玉溪家 时间:2013-11-10 10:03:17
  我喜欢楼主这种风格
  
作者 :三重奏工艺坊占 时间:2013-11-10 11:36:50
  一直在找这样一部作品,楼主写的好
  
作者 :咖啡去旅行覆 时间:2013-11-10 16:23:25
  历史这个玩意,越看越带劲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1-10 21:28:37
  第五章 苟延残喘
  ※ “敲地鼠”运动
  李茂贞在关中怎么闹腾,咱们先放一放。其实,大唐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唐昭宗李晔俨然成了一个“多余皇帝”,除了苟延残喘,什么也干不了。
  真正的主角,还是中原的朱温和太原的李克用。
  朱温怂恿朝廷出兵收拾李克用,结果各怀鬼胎、无功而返。李晔成了冤大头,新招募的中央军毁于一旦,朱温却不想就此罢休,决定踢开朝廷“单飞”,以一己之力跟李克用拼一把。
  想成为乱世枭雄,首先你得敢冒险,但实事求是地说,朱温这个时候选择跟李克用火拼,绝非明智之举。
  其一,李克用刚刚收拾了“联合军”,风头正劲,朱温未必打得赢。
  其二,朱温的后院并不干净,时溥还在徐州“垂而不死”,郓州的朱瑄更是相当欢快。
  朱温打秦宗权的时候,一直担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闹剧在自己身上重演,但此时却有些不管不顾了。
  ——你豁得出去,收得回来吗?
  朱温成为最后的赢家,除了特别能打以外,运气也不是盖的。就在他准备对李克用动手的时候,偏偏冒出一个罗弘信,避免了这场对朱温极为不利的激烈碰撞。
  事情是这样的:大顺元年(890年)十月,朱温屯兵滑台(今河南滑县附近),随时准备出征太原。考虑到后勤补给困难,朱温就近向魏博节度使借粮。
  如今的魏博节度使已经不是乐彦祯了。两年前,魏博军发生内乱,始作俑者是乐彦祯的宝贝儿子乐从训,就是当年帮杨全玫干掉王铎的那个典型“官二代”。
  当时,乐从训私募亲军,想干什么谁都看得出来,于是牙军(节度使的亲兵部队)不干了,说你个小王八蛋不能胡来,可乐从训不理不睬,依旧我行我素。一来二去的,老爷子乐彦祯被“架空”了,牙军不听他指挥,乐从训更是“逆子”。
  眼看牙军跟乐从训的矛盾愈加尖锐,乐彦祯为了避免“躺枪”,索性头发一剃,到龙兴寺出家去了。牙军推举将领罗弘信为帅,跟乐从训大干了一场。最终,乐彦祯、乐从训父子均被罗弘信诛杀。罗弘信控制住局面之后,主动归附朱温,成为新的魏博节度使。
  罗弘信的来历就是这样,那么,他是如何帮助朱温“悬崖勒马”的呢?
  ——罗弘信帮朱温最大的忙,就是他根本不想帮忙!
  朱温派人来借粮,罗弘信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劈头盖脸就是俩字儿:不借!不但不借,罗弘信还把朱温派来的人一刀给剁了。
  这不是找死吗?朱温怒火中烧,李克用也不去收拾了,调转枪口就来收拾罗弘信。次年正月,双方在内黄发生激战,罗弘信哪里是朱温的对手,屡战屡败,死伤数万,被迫屈膝求和。
  朱温的本意是教训教训这个不听话的“小兄弟”而已,既然罗弘信服了软,朱温也就借坡下驴,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其实,朱温真应该感谢罗弘信,要不是他神经错乱、从中作梗,朱温跟李克用干起仗来,时溥、朱瑄再从背后插上两刀,那后果实在是不堪设想。

  教训了罗弘信,朱温也没了打李克用的兴致,决定留在中原“敲地鼠”——收拾时溥、朱瑄这两大顽固势力。
  时溥在徐州翻不起什么大浪,朱温采取先难后易的方针,先摁住朱瑄再说,省得他冷不丁地冒出来添乱。
  景福元年(892年)正月,朱温跟长子朱友裕兵分两路,发起了消灭朱瑄的战役。朱瑄看到这个阵势,知道凶多吉少,但仔细分析分析,也绝非必死无疑。
  朱温是很能打的,但朱友裕未必。“老子英雄儿好汉”?扯淡!大多数情况下,应该是“老子英雄儿混蛋”才对!
  朱瑄“避重就轻”,集中兵力收拾朱友裕。小朱同学果然如朱瑄所料,刚一接触便抱头鼠窜。朱温担心儿子的安危,亲率大军增援,哪里知道朱友裕早就跑没影了。
  赶跑了朱友裕,朱瑄又利用地形优势和骑兵优势痛击朱温的援军。一场激战之后,猝不及防的朱温败下阵来,险些成为对方的俘虏,在部将的拼死保护下方才侥幸逃脱。
  经此一战,朱温、朱瑄形成了僵持。直到这年的十一月,朱友裕偷袭濮州得手,方才重新夺取了战场的主动权,也为自己挽回一些颜面。

  征伐朱瑄没有打开局面,但朱瑄也不敢轻易造次,朱温又采取“先易后难”的策略,转而对时溥下死手。
  景福二年(893年)正月,朱温率大军包围了固守徐州的时溥。时溥自知不敌,赶紧向朱瑄求援。唇亡齿寒,朱瑄深知这个道理,赶紧派兄弟朱瑾前去增援。
  朱温打的就是援军!朱瑾刚到,就被包了饺子,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朱友裕又掉链子了。——为了保存实力,朱友裕竟然擅自撤围,放走了朱瑾。
  部将朱友恭(朱温的义子之一)向来跟朱友裕不和,趁机向朱温告发了这个怂包。朱温大为光火,派部将庞师古取代朱友裕指挥,并准备跟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新账旧账一块算。
  朱友裕布置在朱温身边的“线人”传回消息,小朱同学虚了,抬腿就跑到大伯朱全昱家躲了起来。(朱全昱居住在老家砀山)
  朱温的老婆张惠知道朱友裕闯了祸,派人把他接回来,给朱温当面认错。张惠敢接回朱友裕,当然是有十足的把握保住他的性命。
  说起这个张惠,那可真是“女中豪杰”。她不会指挥,也没力气打架,但她有一个最大的本事——治朱温。朱温多残暴、多无耻的一个人,在老婆张蕙面前,屁都不敢乱放,对她言听计从。
  朱温刚见到回来“领罪”的朱友裕时,二话不说就要拖出去枪毙十分钟。张惠扑上去抱住朱友裕的腿,哭喊道:“你丢下部队,只身回来自首,确实是没有异心啊!”(汝舍兵众,束身归罪,无异志明矣。)
  听锣听声,听话听音,朱温心里明白,张惠的话是说给他听的。就在朱友裕“负罪潜逃”期间,不断有人在朱温跟前嘀咕,说朱友裕有“异志”,朱温将信将疑,对儿子又是恨铁不成钢,因而怒火中烧。既然爱子心切的张惠发了话,朱温也不好违拗,将朱友裕打发到许州做刺史了事。
  继续说前线的情况。
  庞师古是朱温手下有名的悍将,接过前线的指挥权后,便加大了围攻力度。时溥苦不堪言,主动请和。朱温也想给自己省点力气,同意求和,但提出了“异地安置”的条件。
  时溥原本是同意“异地安置”的,但转念一想,自己一旦出了城,脑袋在谁手里可就不是自己说了算了。考虑到朱温的信用度为负数,时溥决定顽抗到底。
  朱温可怒了,这不是耍人吗?想死是吧?爷奉陪!
  景福二年(893年)四月,庞师古、牛存节率部发起总攻,时溥携家眷在燕子楼自焚而亡。继秦宗权之后,中原的第二只“地鼠”被成功敲掉。

  干掉时溥之后,朱温终于腾出手来收拾朱瑄了。乾宁元年(894年)二月,朱温再次征讨朱瑄,双方在鱼山(今河南永城附近)展开激战,朱瑄兄弟被打得屁滚尿流,一溜烟逃到郓州,死伤数万人。
  “盟友”时溥已经被敲掉了,朱瑄只得向李克用求援。出乎意料的是,李克用似乎并不热心,只派了数百骑兵南下增援。几百人能顶什么事,一仗就被朱温打报销了,主将悉数被擒,朱温、朱瑄在郓州附近再次形成对峙。
  帮忙上瘾的“活雷锋”李克用,这一次为什么如此反常呢?发自内心地说,他想帮忙,想蹚中原的浑水,更想趁机收拾朱温,但他确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朱温忙着在中原“敲地鼠”的时候,李克用也没闲着,他那边的“地鼠”,可比中原的难敲得多。
  李克用被朱温、李晔、赫连铎、李匡威合伙摆了一道,虽然打赢了,但这笔账还是应该算一算。
  为了震慑摇摆不定的“杂胡”,李克用首先对赫连铎下手。大顺二年(891年)七月,李克用攻占云州,赫连铎出逃吐谷浑避难。
  首战告捷,李克用正谋划着敲下一个“地鼠”的时候,家里出事了。
  挑起事端的是李克用手下的悍将、义子李存孝。在对抗“联合军”进讨时,李存孝奉命牵制朱温和朝廷的中央军,取得重大战果,粉碎了南面的进剿。
  可以说,李存孝立了大功,但论功行赏时,只得到邠州刺史的“奖励”,这让李存孝心绪难平。不仅如此,另外一个义子李存信恃宠而骄,三番五次在李克用面前给李存孝下烂药。
  后来,李存孝担任邢洺留后,坐拥邢州(今河北邢台)、洺州(河北永年县广府镇)、磁州(今河北磁县)三州之地,羽翼渐丰,便想踢开李克用“单飞”。
  景福元年(892年)十月,李存孝与成德节度使王镕、宣武节度使朱温取得联系,上表效忠朝廷,公开宣布与李克用决裂。
  朝廷已经成了摆设,竟然还有人宣誓效忠?李晔接到奏疏,脸都笑烂了,当即任命李存孝为邢洺磁节度使。
作者 :灭楼组玉溪家 时间:2013-11-11 03:18:48
  我看书速度不快,还是认真把楼主写的文字看完了,暂一个,快更!
  
作者 :三重奏工艺坊占 时间:2013-11-11 13:32:35
  楼主有个缺点,更新太慢,别人都是一天更一万,一天三更呢?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1-11 22:34:32
  李存孝的倒戈,让李克用颜面尽失,自身的安全也受到极大的威胁。以李克用的脾气,这账非算不可!
  如果换作朱温,极有可能奔着李存孝就去了,但李克用的算盘打得更精。——我在这儿清理门户,王镕、朱温从背后插上一刀怎么办?
  李克用没有直接找李存孝的麻烦,而是率部收拾王镕,理由是他接纳叛将。王镕急眼了:你们家吵架,怎么打到我家里来了?
  李存孝担心王镕被灭了之后,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因此不待王镕求救,主动派兵开赴镇州(今河北正定),跟王镕并肩作战。
  王镕、李存孝联合起来也不是李克用的对手,又向“盟友”朱温求援。可朱温当时正在跟时溥死磕,根本腾不出手来管闲事。
  当然,表面文章是要做一做的。朱温写信恐吓李克用,说自己有十万精兵,日夜枕戈待旦。李克用乐了,老子又不是吓大的,怕你不成,你真有十万精兵的话,就拉出来一决雌雄!
  朱温的增援停留在口头上,可李克用不吃这一套。万不得已之下,王镕又向北面的卢龙节度使李匡威呼救。
  当年朱温挑头收拾李克用,李匡威也是插了一脚的,所以帮忙的积极性很高。为了避免两线作战,李克用被迫从镇州撤军。
  王镕、李存孝化险为夷了,李匡威的人生道路却因此而改变。
  事情是这样的:李匡威率兵南下增援王镕,临行前摆了一桌,跟家人道别。喝高了之后,搂着弟媳妇就进了屋。
  明目张胆地睡人家老婆,这也太欺负人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匡威给弟弟李匡筹戴这么一大顶绿帽子,李匡筹当然不可能忍气吞声。由于李匡威手握兵权,李匡筹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待李匡威第二天出城之后,趁机占领幽州(今北京),将李匡威的势力清洗得一干二净。
  李匡威帮忙帮成了无家可归的人,便上表朝廷,想去京师安顿。但是,卢龙节度使的名声,特别是李匡威这个人的名声,实在是臭得妇孺皆知、人人掩鼻。听说李匡威要来,长安的街头巷尾都在传言“金头王(李匡威的绰号)来图社稷”,一些胆小的百姓甚至窜到山谷避难去了。
  人还没来呢,长安就乱成了一锅粥,李晔哪里敢让他真来啊!无奈之下,李匡威只能选择四处游荡。
  王镕看他可怜,再说人家也是为了帮自己才沦落到这步田地的,便收留了李匡威。王镕待李匡威如亲父一般,但李匡威就是一个“狗改不了吃屎”的货。他觉得年仅十七岁的王镕好欺负,便心生恶意,想除之自代。好在王镕命大,侥幸逃脱,镇州军队早就对李匡威的胡作非为极为不满,趁机把李匡威给办了。

  李匡威呜呼哀哉了,李克用的账却没算完。景福二年(893年)七月,李克用率兵收拾盘踞邢州的李存孝,顺路打镇州,王镕没了救兵,被迫求和,又跟着李克用去收拾李存孝。由于李存孝早有准备,这一次清剿没有得逞。
  次年三月,势单力薄的李存孝还是被李克用给逮了。眼看性命难保,李存孝服了软,忽悠李克用说,自己是被李存信逼反的。李存孝说得天花乱坠、六月飞雪,李克用可没这么容易糊弄,依然不为所动,大笔一挥——车裂!
  此情此景,李克用的心里也很难过。他是个爱面子的人,义子造自己的反,这脸面丢得不是一点半点。但是,李存孝是难得的悍将,他实在是惜才,不想看到李存孝死在自己的眼前。
  李克用满心盼望着,手下能有人为李存孝说句话,给自己一个台阶下,留他一条性命。他哪里知道,这些人的关系盘根错节、错综复杂,看热闹不嫌事大,谁也不愿意出头。
  李存孝死得很惨,李克用也对手下心生忌恨,河东军内部矛盾滋生,开始逐渐走向颓势。
  门户清理干净了,但账依然没了结清楚。乾宁元年(894年)六月,李克用进攻吐谷浑,擒杀赫连铎。半年之后,李克用又攻陷幽州,李匡筹逃往长安,被义昌节度使卢彦威在半道截杀。至此,李克用的“敲地鼠”运动顺利完成。

  李克用的活干完了,中原的朱温依然在拼命“敲地鼠”,谁让朱瑄这么经打呢!
  乾宁二年(895年)底,朱温再次征伐朱瑄,并取得曹州大捷。由于多年混战,朱瑄的地盘上早已是“民失耕稼,财力俱弊”,根本无力与朱温抗衡。为了保命,朱瑄又向李克用求援。
  此时的李克用,已经可以腾出脚来蹚中原的浑水了,当即派李存信率部南下增援!
  “活雷锋”李克用要帮忙,朱温是真急眼了。朱瑄被打得还剩下一口气,朱温并不甘心就此撤军、前功尽弃,但沙陀军浩浩荡荡杀过来,不撤就只有等着挨揍。
  怎么办?朱温想到了罗弘信。
  李存信南下,罗弘信的地盘是必经之道。罗弘信名义上归附朱温,实际上是夹在朱温、李克用中间耍滑头,两不得罪。按照这个原则,借道是必然的,沙陀军一旦顺利通过罗弘信的地盘,局面就无可挽回了。
  让罗弘信出手帮忙,朱温并没有费多大功夫,只是活学活用了假道伐虢的典故。他正告罗弘信:如果沙陀军收拾了我,回头就能把你顺带给灭了。(克用志吞河朔,师还之日,贵道可忧。)
  接到朱温的书信,罗弘信陷入了两难境地。借道吧,万一朱温的话应验了怎么办?不不借道吧,也得挨沙陀军的收拾啊!
  就在罗弘信犹豫不决的时候,李存信帮了朱温的大忙。——沙陀军在罗弘信的地盘上四处剽掠,搅得鸡犬不宁!
  罗弘信怒了,带着三万人袭击沙陀军营,李存信猝不及防,大败而归,朱温的警报成功解除。
  想插手中原,却被罗弘信挡了道,李克用当然不可能善罢甘休。乾宁三年(896年)四月,李克用率部征伐魏博,罗弘信被打得苦不堪言。
  朱温也仗义(其实是担心李克用灭了罗弘信对自己不利),留下庞师古继续围困朱瑄,亲率主力前来增援。
  朱温、李克用这俩冤家,自汴州的“鸿门宴”算起,已经十二年未曾谋面了。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双方在洹水展开激战。
  洹水大战,朱温手下的另一悍将葛从周生擒了李克用的亲儿子落落。李克用服软救子未果,逃归太原。这个儿子最后被朱温送给罗弘信杀了,毛泽东读到这个情节时,评价朱温比曹操还要狡猾。
  随后,朱温调转枪口,与庞师古合兵发起最后攻势。葛从周擒杀了逃亡的朱瑄,朱瑾则南下投奔了淮南的杨行密。
  至此,朱温的“敲地鼠”运动也基本完成了。更重要的是,李克用不敢再到中原找朱温的麻烦了!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1-11 22:34:53
  @三重奏工艺坊占 45楼 2013-11-11 13:32:35
  楼主有个缺点,更新太慢,别人都是一天更一万,一天三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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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办法啊,上班上不了外网。
作者 :三重奏工艺坊占 时间:2013-11-12 14:59:17
  顶顶!我喜欢楼主这种风格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1-12 22:13:57
  ※ “大闹关中”之凤翔得势
  朱温、李克用在搞“敲地鼠”运动的时候,唐昭宗李晔的日子也相当难过。
  凤翔节度使李茂贞借铲除杨复恭之机,开始在李晔面前吆五喝六。朱温、李克用忙着“零敲碎打”,根本腾不出手来掺合关中的事,李茂贞得以逐渐坐大。
  李茂贞兴致盎然,李晔却胆战心惊。朝廷混成这副熊样,李晔不敢奢望卧榻之侧没有他人酣睡,但身边如果多睡几个人,相互之间还能牵制一下。如今就剩李茂贞霸着炕,局势就比较不妙了。他大半夜爬起来,神不知鬼不觉就能把李晔掐死在被窝里,然后装模作样地搞个尸检,以“做梦死”昭告天下,完事儿!
  李晔一直防着李茂贞,李茂贞也从来不把李晔当盘菜,这更加坚定了李晔摈除眼前之患的决心。
  想法很好,但实力有限,李晔想到的唯一办法是搞“干部交流”。——李茂贞调任山南西道节度使,宰相徐彦若接任凤翔节度使。山南西道跟长安隔着一道秦岭,李晔晚上睡觉就比较安全了,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逃跑也来得及。
  出乎李晔的意料(其实他应该也能意料到),李茂贞对这一调令全当放屁,守着凤翔就是不挪窝。不仅如此,李茂贞还派人送来一封书信,将李晔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李茂贞的这封信,那可真是骂得惊天地、“气”鬼神。先前引用过一句,他说李晔“贵为万乘,不能庇元舅之一身;尊极九州,不能戮复恭之一竖”。一个堂堂的大唐皇帝,保不住亲娘舅,铲不动死太监,还跟爷耍什么威风?
  骂完李晔,李茂贞接着又骂朝廷里的酒囊饭袋,说他们颠倒黑白、欺软怕硬、看人下饭、专拣软柿子捏。(今朝廷但观强弱,不计是非。约衰残而行法,随盛壮以加恩,体物锱铢,看人衡纩。)
  最后,李茂贞还以武力相威胁,让李晔认真总结唐僖宗屡次流亡的深刻教训,不要“穿新鞋走老路”。(军情易变,戎马难羁,唯虑甸服生灵,因茲受祸,未审乘舆播越,自此何之。)
  李晔看完此信,不禁勃然大怒:真是太过分了!你是爷,我是爷?要不要我把皇冠借你戴几天?

  为了让李茂贞吃点亏、懂点礼貌,李晔决定对凤翔下手。
  李晔的想法,在朝堂上引发了轩然大波。宰相杜让能力劝李晔,李茂贞不好惹,搞不好会“偷鸡不成蚀把米”,就双方的实力对比来看,这种可能性极大!
  杜让能的意见,李晔根本听不进去。从坐上皇位的那一天起,目睹着大唐的国运衰败、日暮途穷,怒火一直在李晔的心中熊熊燃烧。五年来的日积月累,李晔已经忍无可忍,即将喷涌而出!
  李晔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地对杜让能说道:
  “王室日卑,号令不出国门,此乃志士愤痛之秋!朕不能甘心为孱懦之主,愔愔度日,生视陵夷。”
  字字铿锵,多年来的愤懑倾泻而出,但杜让能依旧不为所动。李晔安排杜让能全权负责剿讨事宜,杜让能就跟李晔踢皮球,说自己才疏学浅,难当大任。(陛下必欲行之,则中外大臣共宜协力以成圣志,不当独以任臣)
  李晔不想在杜让能身上浪费时间,该出手时就出手。景福二年(893年)九月,李晔派军出征凤翔。
  其实,杜让能反对动武,虽然有贪生怕死的因素,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喊打架容易,你有人吗?上次招募的中央军,被张浚带去打河东,几乎全部报销。如今的禁军,基本上是重新招募的市井无赖,你打得过吗?
  战局的发展,比杜让能预想的还要糟糕。中央军出征凤翔,刚跟李茂贞打个照面,便跑得满山遍野都是,李茂贞抓都抓不过来。
  打败(严格地说是“驱散”)中央军之后,李茂贞率兵杀入长安,向朝廷兴师问罪。长安城陷入一片混乱,老百姓被祸害怕了,一窝蜂地逃入山谷。留在城里的人,纷纷聚拢到政府门口“请愿”,要求严惩主战派。
  ——这不是添乱吗?李晔就是主战派头子,你敢拿他怎么着?
  别说老百姓不敢问李晔的罪,杀气毕露的李茂贞也不敢轻易造次,朱温、李克用还没死呢!
  虽然李茂贞不敢拿李晔怎么样,但这事总得有个说法才行。大兵压境,李晔被迫杀了两名枢密使,算是给李茂贞一个交待。可是,李茂贞不吃这套,点名道姓要杜让能的人头!
  ——真是颠倒黑白、无理取闹,人家杜让能招你惹你了?
  李茂贞“点杀”杜让能,其实是奸相崔昭纬使的坏。崔昭纬此人内心阴险、善弄权术,向来跟杜让能政见不和,借着跟李茂贞走得近,不断给杜让能下烂药,硬是把他凭空捏造成主战的“急先锋”。李茂贞不明就里,傻啦吧唧地成了崔昭纬的“清障”工具。
  眼看李茂贞不依不饶,李晔只得贬了杜让能的官,但李茂贞依旧不肯罢休。万不得已之下,杜让能被赐死,双方这才实现和解,李茂贞率部返回凤翔。
  ※ “大闹关中”之河中争立
  李晔送走了李茂贞这个“瘟神”,“老实”了一段时间,不再异想天开了。大家相安无事,李晔总算过了几天安身日子。但是,命运偏要跟李晔开一点玩笑,西面的李茂贞消停之后,东面的河中却出事了。
  乾宁二年(895年)正月,河中节度使王重盈病死,军中拥立王重荣的过继子王珂袭位,王重盈的两个儿子王珙、王瑶不干了。
  节度使应该让谁做,双方各执一词。
  河中军普遍认为,王重盈接的是哥哥王重荣的班,理应将位置还给王重荣这一门,但王重荣没有亲嗣,因此拥立了过继到王重荣膝下的侄子王珂继任。
  王珙、王瑶却有不同的看法。其一,死的是我们爹,不是王珂的爹,“子承父业”不带搞“追溯”的,轮不到他。其二,王珂并非王重荣的亲儿子,到底是不是王家子嗣都还另说呢!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纯属一笔糊涂账!
  王珙、王瑶在实力上处于劣势,想翻盘就必须请外援。他们最先想到的是“中原霸主”朱温,可朱温是王重荣的干外甥(投降的时候认的),未必肯帮忙。于是,王珙、王瑶便忽悠朱温,说王珂其实是王家的奴仆,冒充干儿子篡位。
  让王珙、王瑶颇感失望的是,此时的朱温正忙着收拾朱瑄,根本没精力管河中的烂事儿。退而求其次,王珙、王瑶又找邠宁节度使王行瑜、凤翔节度使李茂贞和华商节度使韩建寻求支援。
  王珙、王瑶找好了靠山,王珂也急眼了,自己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干不过三大魔头啊!因此,王珂也病急乱投医地找靠山,而且一眼就看中了“活雷锋”李克用。情况紧急,王珂赶紧向李克用“请婚”,李克用乐得在河中召个女婿,欣然应允。
  既然成了一家人,李克用当然不会对新女婿王珂的处境坐视不管,一封奏疏就递到长安去了,要求朝廷正式任命王珂为河中节度使。
作者 :吃饱就想躺沉 时间:2013-11-13 13:32:27
  潜水一个月,我忍不住出来顶贴!支持楼主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1-13 19:02:37
  李晔压根就不想理会河中的烂账,但李克用发了话,李晔也不好得罪这个无赖,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准奏了。
  李晔一点头,王行瑜、李茂贞、韩建就比较尴尬了。在王行瑜的撺掇下,三大节度使发动“兵谏”,率军进入长安。
  三人气势汹汹上朝,李晔也接见了,直截了当地问他们干嘛来了。李晔一发问,还真把这哥仨给问住了。——对啊!咱们干嘛来了?
  照实说不占理,朝廷任命谁做节度使,关你们鸟事?
  不说更不占理,带兵进京,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想造反不成?
  哥仨脑袋还算转得快,略思片刻便回复道:咱们是找宰相算账来的。
  ——宰相韦昭度,带兵打西川,结果西川没打下来,王建跑那儿做土皇帝去了,该杀!
  ——宰相李谿,大家都不喜欢他(不合众心),该杀!
  李晔一听就怒了,这不是闲扯淡吗?韦昭度打西川,那是哪一年的老黄历了,你们现在才睡醒?还有李谿,他招不招人喜欢,跟你们有毛关系?
  李茂贞等人见李晔不松口,索性先斩后奏,将韦昭度、李谿逮起来剁了。李晔这下傻眼了,啥硬话也说不出口。
  三大节度使本想一鼓作气,将讨人厌的李晔废掉了事,但得到了一条不好的消息:李克用听说关中告急,已率大军日夜兼程,南下“救驾”。
  李茂贞等人想见好就收,但李克用并不希望自己白跑一趟。沙陀军一路风驰电骋,攻占绛州(今山西新绛),斩杀王瑶,随即攻入长安。
  李茂贞阵脚大乱,想劫持李晔西逃凤翔,但遭到禁军拼死护卫,未能得逞。李茂贞逃回凤翔,李晔则乘乱逃往长安郊外的南山。
  根据史料记载,唐昭宗李晔的此次出逃,虽然路途不远、耗时不长,但惨烈程度极高。当时,有数十万军民跟着李晔逃出长安城,正值仲夏时节,中暑致死者达到三分之一。半道上又遭遇盗匪劫掠,“哭声震山谷”,死伤无数。

  接着,李克用率沙陀军攻克同州,王行瑜逃出城外,跟同样在逃亡的李晔撞个正着。王行瑜劫持了李晔,继续狂奔,被沙陀军追上来一顿胖揍。王行瑜只顾自己逃命,李晔方才化险为夷。
  李克用让儿子李存勖(时年12岁)护送李晔返回长安,而此时的长安城刚刚遭遇一场洗劫,宫室焚毁殆尽,李晔只能在尚书省衙门暂居。官员们更惨,官服、朝笏、奴仆、马匹一应俱无,混得跟丐帮没什么区别。
  李茂贞看到王行瑜被打得这么惨,主动上表请罪,向李克用求饶。李克用现在也没闲心鸟他,先把王行瑜弄死再说。不久之后,四处逃亡的王行瑜被部将所杀。
  十二月,李克用以“勤王”之功,受封为“晋王”。
  李晔以为,封李克用做了王,他应该带着自己的小伙伴回太原了,但李克用并不想走,因为李茂贞还在凤翔“逍遥法外”。
  李克用一门心思想剿灭李茂贞,除掉这一关中大患。令人大跌眼镜的是,李晔坚决不干!
  李克用凌乱了:你吃错了药是不是?还没被李茂贞蹂躏够?
  一介武夫李克用不会理解,做皇帝有做皇帝的苦衷。这个“高风险职业”,时时刻刻都要顾及自身的安危,时时刻刻都在考量自己的智慧。
  坐稳龙椅,安全第一。最保险的当然是卧榻之侧没有他人酣睡,但在藩镇林立的现时情况下,李晔就不要奢望了。
  “绝对安全”不可能,李晔只能寻求“相对安全”——多几个人酣睡。
  李晔一点也不怀疑李克用的实力,剿灭凤翔的李茂贞,跟玩儿似的。问题在于,李茂贞消失之后,李克用独霸关中,自己岂不是成了傀儡?
  从长远计,李茂贞必须留着,李克用必须尽快打发走。长安城已经不堪入目,李晔实在是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因而不惜忍痛割爱,将“才色冠后宫”的魏国夫人陈氏作为礼物相赠。
  李晔如此猴急,甚至以自己的女人相赠,李克用明白了他的用意。既然皇帝不急,我这个管闲事的又有什么好着急上火的呢?
  临行前,李克用放下了一句狠话:“不去茂贞,关中无安宁之日。”——这并不是未卜先知,李茂贞、李克用、朱温,甚至还有盘踞西川的王建,没一个能让李晔睡个安稳觉!
  无风起浪,掀翻大唐,只是时间问题!
  ※ “大闹关中”之多方斗法
  大唐王朝已经病入膏肓,但唐昭宗李晔,这个致力于匡复社稷的君主,并不想就此“放弃治疗”。
  李晔还想再赌一把!怎么赌?——抓枪杆子!只有枪杆子才能保护大唐江山!
  方针很明确,但当今天下军阀林立,谁会主动把军权交给朝廷?——李晔没指望找他们要,而是另起炉灶,创建“新军”。
  草创新的皇家禁军,李晔可以说是小心翼翼,生怕打草惊蛇。李晔以“京畿多盗匪”为由,半公开半隐蔽地组建了几支“警察部队”。
  枪杆子有了,但掌握在谁的手里,这很关键。所谓靠得住,只有相对意义,没有绝对意义。就当时的情况而言,李晔可以用的无非三种人:阉宦、文臣、亲王。
  ——阉宦就别跟着掺和了,李晔巴不得他们全部死绝。
  ——文臣跟军阀、阉宦矛盾重重,可信度比较高,但既无作战经验,又不乏贪生怕死之徒。一到关键时刻,掉链子甚至叛逃投敌的几率比较高。
  李晔可以依赖的,只有自己的兄弟、叔伯这些皇家亲王。尽管在可预期的将来,他们当中有人会借以坐大、以武力危及皇权,但对于摇摇欲坠的李家王朝而言,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宁可亲王夺权,也决不让藩镇夺权,至少“肉煮烂了在锅里”,李家王朝仍可延续!
  在李晔的动员下,诸亲王纷纷站出来,统领各自的皇家禁军,扩军、整训、备战,忙得不亦乐乎。
  长安城热闹非凡,凤翔的李茂贞却如坐针毡。虽然李晔口口声声说,编练“新军”是为了清剿京畿的盗匪,但大家都是提着脑袋出来混口饭吃的,谁这么容易糊弄?李晔到底想干什么,李茂贞心知肚明。一旦“新军”成形,李晔开始武力“削藩”,首当其冲的就是离长安最近的凤翔。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乾宁四年(897年)七月,李茂贞再次率军闯入长安。李晔哪里敢招惹他,索性拔腿逃出京城,准备到太原投靠李克用。
  李晔路过华州,被驻守在此的韩建拦了驾。李晔一心要奔太原而去,韩建就挖空心思地忽悠他留下。
  韩建对李晔说,李克用这个人,相当不靠谱。他做梦都想着“挟天子以令诸侯”,你还主动往前送?去太原容易,回得来吗你?(陛下若去宗庙园陵,远巡边鄙,臣恐车驾济河,无复还期。)
  听了韩建的一通忽悠,李晔改变了主意,决定留在华州。
  韩建所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李克用是什么货色,大家都清楚。不过,韩建还是刻意隐瞒了一个事实:“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梦,天下的军阀都在做,包括韩建他自己!
  我们无法预测,李晔如果去了太原,是否会向韩建所说的那样悲惨。但可以肯定的是,李晔留在华州,皇权可谓是一落千丈。
作者 :吃饱就想躺沉 时间:2013-11-14 15:33:11
  看了一个通宵,总算看完了,楼主加把劲,不要断更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1-14 21:50:42
  李晔“流亡”华州期间,韩建主要做了四件事:
  第一,捏造诸亲王将劫驾前往河中的谣言,并以此为借口,武力威逼李晔下令,遣散诸亲王的“新军”和李晔的禁军,并召回分散在各地的亲王。
  第二,以安全为由,将李晔软禁,切断了其与外界的联系。(禁诸方士出入禁廷)
  第三,以“图谋不轨”为由,将召回的亲王悉数软禁于各自的“王府”。
  第四,捏造罪名,将李晔宠信的文臣和禁军将领或杀或贬。除了宰相崔胤有朱温撑腰,韩建不敢动以外,先后有数十位人惨遭荼毒。
  为了安抚一下李晔受伤的心灵,韩建主动提议,立德王李祐为皇太子,以此向李晔表明,自己绝无篡唐之心。
  狠打了几巴掌再赏颗糖,李晔根本就不吃韩建这一套,暗中派人前往河东求援。李克用接到消息,收拾东西就准备南下。
  得知李克用这个不好惹的“活雷锋”要来,韩建慌了,勾结宦官刘季述发动武装政变,销毁“罪证”。韩建、刘季述派兵包围诸亲王的府邸,挨着屋子抓人,顿时乱作一片。
  诸亲王也顾不得什么皇家威仪,一个个披头散发,有的蹲在墙角里,有的还跳房顶上去了,撕心裂肺地惨叫。(诸王被发,或缘垣,或升屋,呼曰:“宅家救儿!”)
  据史料记载,有十一位亲王惨死于韩建、刘季述的刀下,家眷无计其数。
  韩建如此丧心病狂,我们不难想象,南下“勤王”的李克用,将会把韩建怎样一番收拾。但出乎意料的是,李克用并没有跟韩建打起来,而是结成了“同盟”。
  “勤王”的跟“劫驾”的称兄道弟,这什么情况?
  更富有戏剧性的是,除了李克用、韩建“握手言和”以外,李茂贞也掺和进来,三人达成了一条共识:尽快送李晔返回长安。
  这到底唱的哪一出啊?
  一切的一切,都归因于朱温在洛阳的新动向:大兴土木。——不是为自己建的,而是为李晔建的。
  洛阳“基建”工程的名称叫做——迁都!
  朱温三番五次让李晔“搬家”,还先斩后奏地在洛阳建起了行宫,李茂贞、韩建相当着急。他们很清楚,李晔留在华州,朱温就有了迁都的口实,但长安城已经破败得不像样了,行宫必须重建!
  乾宁五年(898年)正月,李茂贞、韩建写信给李克用,主要讲了两点:其一,送李晔回长安,咱们合伙对付朱温;其二,重修行宫,请李克用派点工匠过来。
  李克用是个“识时务”的人,欣然应允。八月,李晔返回长安,改元光化。
  ※ “大闹关中”之阉宦作乱
  李茂贞、韩建“近水楼台先得月”,将李晔困在关中不挪窝,朱温气得吹胡子瞪眼,但也无可奈何。普天之下都瞪大眼睛盯着呢,总不能明抢吧?
  迁都洛阳的事,朱温只能先压一压,行宫当然还得继续建着,派上用场只是时间问题。现在最要紧的,是“清君侧”。
  李晔回到长安之后,宰相崔胤在朱温的支持下,开始与宦官系统斗智斗勇。“外宽弘而内巧险”的崔胤,终于在光化三年(900年)六月取得了一次重大胜利,时任枢密使的两名阉宦宋道弼、景务修被流放,不久后自杀身亡。
  初战告捷,崔胤在朝廷的权势愈加膨胀,这引起了宦官系统深深的不安。他们既不敢得罪崔胤,又抑制不住内心的怒火,静静地等待着爆发的最佳时机。
  长安城内阴云密布,另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转变:李晔,已经不是当年的李晔了。
  继位十年来,李晔经历了无数的坎坷与艰辛,始终不改“恢复旧业,号令天下”的志向。他成功过,但每一次短暂的成功之后,李晔都是最终的受害者。他更多地是经历着失败,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不断消磨着李晔的斗志与激情。
  “新军”,建了被毁,毁了还可以再建,但那十一位亲王,惨死不能复生。李晔已经没有可靠的帮手了,堕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一切都已灰飞烟灭。
  李晔绝望了,他不想再做任何挣扎,终日借酒消愁。李晔的内心依然是愤怒的,他将这种愤怒,通过滥杀来发泄。
  从华州回来的李晔,郁郁寡欢、喜怒无常,搞得人人自危。他不会想到,自己的转变,将给宦官的阴谋提供绝佳的机会。
  光化三年(900年)十一月的一天夜里,李晔大醉之后,亲手砍杀太监、侍女数人。第二天一早,日头高照,宫门依然紧闭,左右神策军将领刘季述、王仲先以“宫中有变”为由,率千余禁军破门而入,发动武装政变。

  刘季述等人先是将百官赶到殿堂,以武力威逼文臣在“奉太子监国”的“请愿书”上签名。崔胤等人好汉不吃眼前亏,纷纷落笔。
  随后,刘季述带着“请愿书”,带兵围困了李晔躲藏的乞巧楼。李晔见到这个阵势,早吓尿了,钻到床底下瑟瑟发抖,被刘季述、王仲先逮了出来。
  刘季述等人并不想要李晔的命,否则跟各地的军阀不好交待,只是想得到李晔一句话,答应腾位置换人。李晔被吓得站都站不稳,哪里说得出话来,最后还是闻讯赶来的何皇后解了围。
  何皇后替李晔答应了刘季述等人的要求,李晔交权,与皇后一起,被关押于少阳院。
  这一次是真的关押,而不是软禁!
  少阳院的大门不仅被上了锁,还被灌入熔铁锢死。院墙挖了一个小洞,用于递送饮食。李晔在里面的一举一动,有专人负责监视,并随时向刘季述报告。李晔要针线,不给!要钱帛,免谈!要纸笔,没门!简直比坐牢还要惨!(除了有老婆陪坐以外)
  刘季述羁押李晔之后,拥立了太子李祐,开始暗无天日的残暴统治。神策军对李晔宠信的文臣大开杀戒,每天晚上都会消失好几个。天一亮,神策军就押着车,载尸出城。为了制造恐怖气氛,每辆车只装一两具尸体,十多辆车浩浩荡荡招摇过市。车轮的吱嘎声此起彼伏,令人毛骨悚然。
  长安城发生了惊天巨变,刘季述很清楚,地方藩镇绝不会坐视不管,特别是跟崔胤眉来眼去的朱温!
  硬顶肯定是不行的,谁干得过朱温啊?唯一的办法,只有拉他入伙!

  “中原霸主”朱温,此时成了双方竞相拉拢的“香饽饽”。他先后接到了两份密报:一份来自“老朋友”崔胤,说刘季述、王仲先等人犯上作乱,请他速速派兵“勤王”;另一份来自刘季述,表示愿意将大唐国祚双手奉送。
  可以说,支持老朋友崔胤,是朱温义不容辞的责任,但刘季述提出的无以伦比的优厚条件,让朱温陷入了两难境地。
  面对大唐的“多余皇帝”,朱温何曾不想取而代之啊!但是,“天下共诛之”的滋味,不是谁都受得了的。河东的李克用、淮南的杨行密、凤翔的李茂贞、西川的王建,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思来想去,朱温决定放弃这次“黄袍加身”的机会。不过,拒绝刘季述并不代表支持崔胤,朱温想保持中立,看看再说。
  朱温的想法,得到大多数幕僚的赞同,大家普遍认为:让朝廷那几爷子互相掐,掐死一个少一个,跟咱们无关,别跟着瞎搅和、蹚浑水,万一站错队了怎么办?(朝廷大事,非藩镇所宜预知。)
  事情原本就这么定了,但人群中突然冒出一个叫李振的幕僚,短短数语便扭转乾坤。
  李振(?—923),字兴绪,祖籍西域安国,出身名门,其曾祖父是唐朝中期的名臣李抱真。李振自幼好学、聪明异常,唯一的失落是屡试不中。(二者真的不矛盾!)
  黄巢考不中就选择造反,但李振毕竟是“体制中人”,对朝廷再怎么鄙视也不会走那步,最后选择了参军。后来,李振在汴州投靠了朱温,以其博学多才、思维敏捷,深得“大老粗”朱温的赏识。此时,李振挂职天平节度副使,实际上负责汴州与长安之间的联络,相当于朱温的“驻京办主任”。
  刘季述发动暴乱之前,曾派人前去征询李振的意见,遭到李振的严正痛斥。不久后,李振返回汴州述职,刘季述、王仲先等人不听劝阻,一意孤行,天下为之一震。得知消息,正走在半道上的李振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汴州。
  匆匆返回汴州的李振对朱温说了两句意味深长的话:
  “夫竖刁、伊戾之乱,所以为霸者资也。今阉宦作乱,天子危辱,此王仗义立功之时。”
  寥寥数语,或明或暗地传达了三个信息:
  第一,将倒行逆施的刘季述铲翻,可以占领舆论高地。
  第二,朱温作为中原霸主,应借机“扛旗”,以实际行动表率天下。
  第三,铲除刘季述,朱温可以顺理成章地“挟天子以令诸侯”。
  李振的这段话,对朱温的影响相当大。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如果让李克用、李茂贞之流抢占先机,朱温就被动了!
  朱温当即拍板:按李振同志的意见办!
  朱温羁押了刘季述派来的使者,向军队下达了集结令,随时准备西征“勤王”。同时,李振迅速返回长安,与宰相崔胤取得联系。
作者 :吃饱就想躺沉 时间:2013-11-15 14:50:13
  确实是出版级别的,祝贺楼主早日出版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1-15 21:12:09
  汴州的军队尚未开拔,长安方面又有了新动向。
  在任何一个组织当中,有人获取红利,就会有人靠边站立。即使“利益均沾”,也无法避免相互攀比、质疑公平。具体到刘季述的队伍里,神策军将领孙德昭、董从实这哥俩,就属于“靠边站立”的人。
  ——不是领导的心腹,根本没地方说理。功劳越大,吃亏越多,啥活不干,最先滚蛋。
  孙德昭、董从实郁郁不得志,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比如送礼不够数、说话不到位),而是三天两头问候刘季述、王仲先的八辈儿祖宗,结果就被崔胤、李振抓住“现行”,策反了。
  两名掌握一定军权的将领被策反,事情就好办多了。几乎没有经历激烈的战斗,长安城瞬间又变了天。
  这里有一个小插曲。
  孙德昭、董从实赶到羁押李晔的少阳院,敲断门锁,请李晔出来,但李晔打死也不敢挪窝,他不知道这些阉货又打什么鬼主意。里面的人不出来,外面的人也不敢动粗,毕竟是来救驾的,不是来劫驾的,只好这么僵持着。
  正当大家手足无措的时候,里面突然传出了何皇后的声音:你们说你们是来救驾的,好啊,把王仲先的人头给老娘扔进来!
  这个好办,手一甩,王仲先的人头就飞过院墙进去了。不一会,还在瑟瑟发抖的李晔就被何皇后给架出来了。
  ——丧失了希望和梦想的男人,连一个女人都不如!
  李晔重登大宝,改元天复,立即对刘季述、王仲先之流进行彻底清算,将其族人、同党杀得一干二净。但是,李晔并没有借机彻底清除阉宦势力,宦官系统的韩全诲(韩文约养子)、张彦弘接任左右神策军中尉,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李晔知道,刘季述造反,不是人的问题,而是体制的问题,阉宦不除,国无宁日。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为自己留下后患呢?
  看似不可理喻,其实还是前面提到过的那条原则:宁可身边多人酣睡,也不能只让一人酣睡。
  铲除刘季述、王仲先的势力,宰相崔胤势必一家独大。因此,李晔需要一股足以制约崔胤的力量。当然,李晔并没有把希望寄托在阉宦的身上,他看中的,是凤翔的李茂贞。
  复位之后,李晔除了清算刘季述、王仲先以外,还做了一件事:封李茂贞为“岐王”。另外,还要披露一条重要信息:韩全诲曾任凤翔监军,跟李茂贞的关系相当密切。
  我只能说,李晔虽然丧失了希望和梦想,磨灭了斗志和勇气,但“维稳”的智商愈加炉火纯青。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1-15 21:12:44
  惊心动魄的长安尘埃落定,朱温却耐不住寂寞了。军队已经完成集结待命和“政治动员”,还没出征呢,就让他们就地解散,这不是耍人吗?
  虽然“勤王”的活都让崔胤干了,但找茬是朱温的长项,他想起了河中争立的旧账。王珙、王瑶求援的时候,朱温忙着收拾朱瑄,没空鸟他们。一不留神,被李克用插上一脚,王瑶死了,王珂成了李克用的新女婿,优哉游哉地在节度使的位置上逍遥快活。
  当我朱温不存在是不是?
  一不做二不休,朱温决定对河中的王珂下手。部将张存敬带着三万人马,轻松加愉快地把河中搅得天翻地覆。王珂让老婆写信,向李克用求援,可晋州(今山西临汾)、绛州捏在朱温的手里,李克用根本没法挪步子。他给女儿回信,说得相当直白:我去救?那不是跟着你们一块儿玩完儿吗?别死扛了,赶紧跑吧!(今贼兵塞晋、绛,众寡不敌,进则与汝两亡,不若与王郎举族归朝。)
  王珂又向凤翔的李茂贞求援,可李茂贞就是个二货,只要火没烧到自己身上,爱烧谁烧谁。王珂没辙了,决心死守,可河中早已军心涣散、毫无斗志。无奈之下,王珂只得向张存敬投降,但也提出了一个条件:由朱温受降。
  这下妥了,李克用不插手,李茂贞不挪窝,王珂也服了软。接到前方战报,朱温屁颠屁颠地从洛阳出发,奔河中受降去了。
  欣喜之余,朱温还是有些烦闷。天下人都知道,王重荣是朱温“弃暗投明”的引路人。朱温当年向王重荣投降,还甘拜膝下做外甥。可事到如今,王重荣尸骨尚存,朱温却对“恩人”的儿子下手,还要不要脸?
  对于朱温而言,脸可以不要,舆论的威力却不可小觑。——千夫所指不掉肉,但混迹江湖的阻力会增加。
  朱温必须想个办法,从“卑鄙无耻”变“有范儿”。用今天的话说,这叫炒作。
  随后赶来的朱温是怎么炒的呢?分三步:
  第一步,拜谒王重荣之墓,哭得稀里哗啦,忽悠效果极佳。(河中人皆悦)
  第二步,王珂出城受降,朱温百般抚慰,大言不惭地说自己难忘舅父的大恩,与王珂握手言欢。
  第三步,将王家族人迁往汴州,妥为安置,王珂留在原处,伺机入朝觐见。
  三步走完,没人说闲话了。当今天下原本就是弱肉强食,朱温能留王珂一条小命,已经算是仗义的了,谁还敢不服?
  舆论平定之后,朱温安排王珂入京,暗中派人在华州将其杀害。
  天复元年(901年)正月,朱温受封为“梁王”,开始加速崛起。
  第六章 江山易主
  ※ 围城,还是围城
  朱温,一个砀山的无赖地痞,从参加黄巢大军算起,经历了二十多年的风雨坎坷,终于在近乎天命之年,铸就了辉煌的人生。
  对于朱温而言,梁王,只是一个新的起点。黄袍加身,一统天下,才是他的终极目标。
  但是,在这风云诡谲的乱世,问鼎天下是高风险的追求。李晔虽说“多余”,却是各路诸侯较量的重要棋子,还有晋王李克用、岐王李茂贞、幽州刘仁恭、西川王建、淮南杨行密,你当他们不存在吗?
  打天下,坐江山,你得一步一步来,欲速则不达。
  朱温等不及了,自己已是天命之年,掰着指头过日子,还能在江湖上蹦跶多久,只有天知道。再说了,刚在河中取得重大胜利,完成了对李克用的战略包围,不趁机扩大战果,更待何时?
  因此,朱温刚从河中回来,便开始部署针对河东的大规模军事行动。
  此次征讨规模空前,朱温联合义武节度使王处直,分兵六路扫荡河东,以摧枯拉朽之势兵临太原。在朱温的强大攻势下,归附于李克用的大小军阀纷纷投降,包括沁州刺史蔡训、昭义节度使孟迁、辽州刺史张鄂等等。
  自从李存孝叛变开始,河东军的战斗力锐减,被朱温的六路大军打得抱头鼠窜,纷纷撤至太原固守。
  朱温志在必得,但事实证明,步子迈得太大,确实容易扯着蛋。
  李克用被死死围困在太原,急得上蹿下跳、寝室难安。死守吧,一座孤城,能守多久?突围吧,外面围得水泄不通,蚊子都飞不出去。投降吧,对手可是朱老三这个无赖,他非让自己丢人又丧命不可!
  河东军虽说没了当年的威风,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远远不是软柿子。眼看围困日久,李克用没了辙,部将李嗣源、李嗣昭却不想坐在城里等死。趁着夜色昏暗、大雨滂沱,两名悍将带着一支骑兵出城,偷袭了汴州军的军营,杀得人仰马翻。
  此时,朱温也遇到了大麻烦。后勤补给线太长,保障困难,又有疟疾传播,死伤甚众,再被杀出城来的河东骑兵这么一搅和,军心大乱。
  朱温不是不能打太原,但即便打下来也是“惨胜”,哪还有精力收拾其他军阀?朱温想耗死李克用,结果倒好,李克用躲在城里吃香喝辣,自己在城外日晒雨淋,饿的饿,病的病,还得防着城里的河东军出来捣乱。
  这哪是征讨啊,简直就是受罪!
  打太原伤亡太大,围太原难以为继,朱温被迫撤军。汴州军一撤,河东军将领李嗣昭、周德威就跟在朱温大军的屁股后面,时不时捅上几下。朱温苦不堪言,一路丢盔弃甲,狼狈至极。
  此番征讨,虽然没有达到预期目的,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至少还夺回了泽州(今山西晋城)、潞州(今山西长治)两处战略要地,将地理位置极为重要的上党地区收入囊中。

  跟老冤家李克用过了一招,虽然没能把对方掐死,但在短时间内,李克用不会对中原产生威胁。于是,朱温开始将目光转向长安,解决“多余皇帝”李晔的问题。
  别误会,所谓“解决”,不是要李晔彻底消失,而是要他在关中消失,迁都洛阳,脱离李茂贞的控制。
  目前的长安是个什么状况呢?李晔当然还在苟延残喘,虽然早已丧失了匡复社稷的斗志,但利用有限的条件、在有限的范围之内,还是能做一点有利于自己的事情的。比如说,打打太极。
  李晔要想苟活于世,打太极是必须的,谁让你“闻达于诸侯”,是各派竞相哄抢的活招牌呢!具体到朝廷而言,“南司”由宰相崔胤领衔,后台老板是朱温;“北司”奉韩全诲为领袖,李茂贞给他撑腰。
  两大势力整天斗得你死我活,李晔夹在中间,谁都不敢得罪,不打太极行吗?
  崔胤隔三岔五地在李晔面前发飙,说韩全诲这些死太监早该拖出去乱刀砍死。崔胤以为韩全诲不会知情,他也不想想,宫里的男人,除了李晔都是太监,哪有不透风的墙?
  韩全诲闻讯之后,也隔三岔五地到李晔面前流眼抹泪,一边自证清白,一边骂崔胤那个老王八蛋不是个东西。
  这下可热闹了,骂的前脚刚走,哭的后脚就进来了,李晔被这哥俩折腾得七荤八素。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李晔逮住崔胤就是一顿臭骂:你丫挺的只长了嘴没长手吗?有什么屁话写奏折上!(有事封疏以闻,勿口奏。)
  韩全诲有一段时间没得到消息,心里虚了,不知道崔胤又玩什么花招。一番打探之后,韩全诲明白了,以前骂他的话,现在都写折子里呢。可小太监们多半是文盲,彻底抓瞎了。
  雕虫小技难不倒韩全诲,他又弄了一批识字的美女充入宫中,跟李晔打得火热,有事没事就翻折子看看。这样一来,崔胤和李晔的动向尽在韩全诲的掌握之中,君臣二人浑然不觉。
  崔胤后来越骂越狠,李晔似乎也有所动摇,准备联手铲除阉宦。韩全诲急眼了,打算先发制人,先弄死崔胤,再将李晔劫持到凤翔。嗅觉灵敏的崔胤发现气氛不对,赶紧派人前往汴州,请朱温火速派兵到长安增援。
  远水难解近渴,朱温率七万大军还在路上呢,韩全诲动手了,一把火烧了禁宫,架着李晔奔凤翔而去。
  太极玩砸了,李晔依然不忘四处抓救命稻草。临行之前,李晔派人将一封密札交到了崔胤的手里,上面只有一句话:“我为宗社大计,势须西行,卿等但东行也。惆怅,惆怅!”
作者 :吃饱就想躺沉 时间:2013-11-16 16:55:58
  顶楼主!楼主这种风格,网络上并不多,我喜欢这种写法!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1-16 18:37:24
  惆怅的李晔到凤翔继续惆怅去了,姗姗来迟的朱温在关中大开杀戒,连破同州、华州。韩建眼看来者不善,犯不着搭上性命跟朱温死磕,索性缴械投降。
  朱温气势汹汹杀向凤翔,李茂贞赶紧派兵阻击。对于汴州军而言,凤翔军充其量就是“保安团”,收拾起来都不好意思。将李茂贞的阻击部队一顿痛扁之后,朱温兵临凤翔城下。
  在太原,朱温觉得硬攻的代价太大,选择了围城。跟太原比起来,凤翔根本就不堪一击,但朱温依旧只能围城。——不是怕伤亡大,而是李晔在里面。
  拿下凤翔容易,可刀枪无情,李晔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打着“勤王”旗号的朱温怎么跟天下人交待?
  对于野心勃勃的朱温而言,李晔虽然“多余”,但此时死于非命,绝对是弊大于利。
  不能硬打,那就耗着吧!
  朱温的七万大军将凤翔围得密不透风,李茂贞惨,李晔更惨。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唐皇帝,要吃没吃,要喝没喝,只能靠磨豆麦维持基本生活。
  李茂贞不想坐以待毙,赶紧向李克用求救。按照李克用以往的脾气,提刀上马就奔关中来了。但是,此时的李克用有些犹豫,河东的局势,确实不同往日。
  其一,河东军跟朱温大干了一场,刚刚喘过气来,到关中硬拼,未必占得了便宜。
  其二,朱温占据着河中、泽州、潞州等地,对河东构成了战略包围。河东军南下关中,汴州军在后院点火怎么办?
  虽然眼前面临诸多的困难,但李克用也不能坐视不管。如果李晔落到朱温的手里,朱老三拿着鸡毛当令箭,河东可就更加被动了!
  思前想后,李克用还是决定插手,但必须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迫使朱温撤兵,河东军又不至于损失太大。
  有这样的办法吗?有!抄后路!
  凤翔城下的朱温很快就接到了后方急报,河东军将领李嗣昭、周德威率部南下,分别占领隰州(今山西隰县)、磁州等地,攻势相当迅猛。
  朱温怒火中烧:李克用你个吃饱撑的,怎么哪儿都有你?
  骂归骂,后方安全高于一切。汴州、洛阳都落李克用的手里了,逮住李晔顶个屁用?
  汴州军主力从凤翔撤了,朱温重新部署力量跟李克用死磕,派部将康怀贞、氏叔琮率十万大军北上迎敌。
  天复二年(902年)三月,双方在蒲县发生激战。在这场混战中,河东军寡不敌众、大败而归,汴州军收复隰州、磁州,乘胜进取晋州,几乎全歼守军,还生擒了李克用的另一个儿子李廷鸾。
  死一个儿子不要紧,李克用的儿子多得是,可氏叔琮带着大军又奔太原而来,继续摆起了“铁桶阵”。
  太原再次被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此番围困的过程,与上一次如出一辙。
  ——城里的李克用急得上蹿下跳、寝室难安。
  ——李嗣昭、李嗣源夜袭城外驻扎的汴州军。
  ——汴州军后勤不继、军心散乱,被迫撤退。
  莫非是史家为了省事儿,将情节拷贝加复制的?或许这就是天意吧,李克用命不该绝!
  唯一不同的是,河东军损失惨重,李克用不敢再当“活雷锋”了。

  李克用想插手,结果把自己给套进去了。朱温返回关中,继续关凤翔的“禁闭”。
  “活雷锋”李克用已经今非昔比,越来越不靠谱了,李茂贞只有向西川的王建求救。王建,会成为继李克用之后的“活雷锋”2.0吗?
  种种迹象表明,王建有这个潜质。接到李茂贞的求救信之后,王建二话不说,带着八万军队提刀北上。
  蜀道难,王建走得比较慢,李茂贞能理解。但李茂贞无法理解的是,王建走到兴元,怎么不挪窝了呢?
  更无法理解的是,以兴元为中心的山南西道,竟然稀里糊涂成了王建的地盘。
  李茂贞回过劲来了:王建你个不要脸的,这不是趁火打劫吗?
  王建确实是来打劫的,可李茂贞在凤翔关着“禁闭”呢,除了吹胡子瞪眼,一天问候王建的祖宗十八代若干遍,啥也干不了。
  两番求援未果,病急乱投医的李茂贞联络上了鄜坊节度使李周彝。李周彝没有王建那么无耻,但也没有李克用那样的实力,属于“细胳膊嫩腿”一类的小军阀。虽说身板不行,但李周彝偏要打肿脸充胖子,表现一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气概。
  李周彝刚出来,就被朱温的大军揍得找不着北,老巢也被掏得一干二净,乖乖缴械投降。
  孤立无援的李茂贞,脖子却是死硬死硬的。老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朱温在凤翔城外急得团团转。
  朱温打起了退堂鼓,准备撤军,部将高季昌站出来坚决阻止:咱们都打到这份上了,你怎么甘心功败垂成?
  朱温也窝火,跟高季昌吼上了:你以为老子愿意撤?李茂贞躲着不出来,我能怎么办?
  高季昌不慌不忙,神秘兮兮地告诉朱温:我有一条妙计,能把李茂贞钓出来收拾。
  高季昌的“妙计”,一点也不复杂,两步搞定:
  第一,军营立即偃旗息鼓,不出操、不生火,制造“无人”假象。
  第二,招募一批敢死队,假装逃亡,进入凤翔诓骗李茂贞,就说朱温大军已经跑没影了,军营里只留下一群跑不动的老弱病残。
  仔细想想,这条“妙计”有很明显的漏洞:朱温为什么莫名其妙地撤退?这些人为什么要逃亡?
  不过,这条经不起推敲的“妙计”,对付李茂贞的智商,足够了!
  李茂贞果然上当,屁颠屁颠地带着大军出城“打扫战场”,被暗中埋伏的汴州军打得落花流水,主力损失殆尽,李茂贞率残部又逃回凤翔。
  吃一堑长一智,就算天王老子来请,李茂贞也不敢出来了。但是,凤翔城内的处境却愈加艰难。
  由于粮食消耗殆尽,城中冻死、饿死者不计其数,人肉公开买卖,满街尸臭。更有甚者,躺着的人尚未断气,旁边一堆人已经开始割肉了(卧未死已为人所剐)。李晔的日子更凄惨,只能用衣服换取少量粮食,要么喝稀粥,要么吃汤饼,一天一天地苦苦支撑。
  再这么耗下去,凤翔城里有一个死一个。朱温又没有撤军的迹象,李茂贞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被迫向朱温请和。
  朱温开出的受降条件还算“公道”,他只要两个人:李晔,活的;韩全诲,死的。
  无奈之下,李茂贞斩杀了韩全诲等七十余名宦官,出城投降。天复三年(903年)正月,朱温护送李晔返回长安,彻底解散了左右神策军,并对宦官大开杀戒。除了留下三十名幼弱太监充作清洁工以外,在京所有太监悉数诛杀,前后共计八百余人,长安城里“冤号之声,彻于内外”。
  李晔一直希望铲除阉宦,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竟然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如愿以偿。
  人生最大的悲哀,不是想要的得不到,而是以最不希望的方式得到了。此时的李晔,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悲伤,他只有恐惧,无限的恐惧,不知道自己的性命会在哪一天终结。
  或许是不远的将来,或许,就在明天。
  ※ 荡平山东
  李晔担心自己性命难保,但朱温并不打算对他下手。“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目的业已达成,没必要砸掉活招牌,给自己惹麻烦。再说了,朱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武功尽废的李晔算哪根葱?
  将李晔安顿好之后,朱温开始收拾盘踞山东的平卢节度使王师范。
  朱温去关中“勤王”的时候,王师范相当不老实,趁机出来抢地盘。虽然基本上没有得手,但他手下有一名悍将叫刘鄩,运用钻下水道的战术成功占据兖州。
  实际上,王师范的实力跟李周彝差不多,同属于“细胳膊嫩腿”型。朱温根本没想过亲自出马,甚至有点名气的将领都不派,让侄子朱友宁带着几万人就去了。
  朱温对王师范相当鄙视,王师范的实力也确实只能受鄙视,但王同学有个比较大的优点:从来都不打肿脸充胖子。打得赢就认真打,打不赢就认真跑,边跑还要边求援。
  王师范找的援兵,便是淮南的杨行密。这个人,朱温不大敢惹。
  杨行密(852—905),字化源,庐州合肥(今安徽长丰)人,乾符年间投军,中和三年(883年)任庐州刺史,归淮南节度使高骈辖制。光启三年(887年),淮南将领毕师铎、秦彦发动兵变,杨行密带兵来救,痛击叛军,毕师铎一怒之下将高骈诛杀,与杨行密展开殊死搏斗。杨行密镇压了叛军,毕师铎投奔秦宗权的部将孙儒,不久后被孙儒所杀。
  高骈死后,杨行密、孙儒开始争夺淮南的统治权。景福元年(公元892年),杨行密诛杀孙儒,取得了最后的胜利,并被朝廷册封为淮南节度使。经多年征伐,杨行密的势力范围遍及江淮地区,包括今天的安徽、江苏两省,以及江西、湖北部分地区,为吴国的建立奠定了基础。他虽然没有做过一天皇帝,却被誉为“十国第一人”。
作者 :吃饱就想躺沉 时间:2013-11-17 10:58:49
  今天在家休息,看看您的大作,感想很多...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1-18 18:53:05
  说起朱温与杨行密的“交情”,渊源就比较长了。
  高骈被杀时,淮南陷入一片混乱。朝廷委派时任宣武节度使的朱温率军南下稳定局面,由于时溥从中作梗、半道设伏,朱温终究没有跟杨行密打上照面。
  两人真正打起交道,已经是十年之后了。当时,朱温忙着收拾朱瑄,让义子朱友恭带着一万人马南下,渡过淮河自行进取。
  渡淮南下,只是朱温在百忙之中落的一步闲棋,没想到朱友恭相当争气,不仅大败淮南军,还攻占了沿江重镇鄂州(今湖北武汉)。
  朱温喜出望外,在了结了朱瑄之后,命庞师古、葛从周分兵两路南下,出征淮南。
  其实,朱温知道实力雄厚的杨行密不好惹,但干掉了朱瑄,闲着也是闲着。再说了,朱友恭不都把鄂州给拿下了吗?
  总之,一统天下的诱惑太大,既然早晚都要打,不如豁出去赌一把!
  历史很会开玩笑,朱温这一次赌输了。
  如果朱温赢了这一仗,是不是就不会再有“十国”呢?这个不好说,也没有什么意义,因为历史没有假如。但可以肯定的是,朱温此败,南、北分裂的局面就算是基本定型了。
  令人唏嘘不已的是,这一场失败,并非朱温实力不济,而是老将庞师古在阴沟里翻了船。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庞师古的对手,并非强悍的杨行密,而是刚被揍得七荤八素、仓皇南逃的朱瑾。
  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可这“逆转”来得也太快了吧?
  朱瑾投奔了杨行密之后,奉命阻击庞师古的攻击。朱瑄尸骨未寒,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非杀个你死我活不可!
  说是这么说,但这场战斗,毫无精彩可言,根本就没怎么打!
  庞师古这个人,怎么说呢,身经百战、经验丰富,是朱温的心腹爱将,但有一个最大的缺点——偏执!
  这种偏执,具体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认为自己永远正确,二是对朱温教条式的崇拜与敬仰。
  此次与淮南军交锋,坏就坏在庞师古的这个性格缺陷上。
  两军对垒时,庞师古选择了一个地势低洼的地方扎营。有将领提出不同意见,说这到处都是河流,敌军在河堤上随便扒开一道口子,咱们全部都得喂鱼。
  庞师古有自己的想法,说这地方住着舒坦、地形有利,更重要的是,驻扎地点已经上报给朱温了,未经请示怎么能擅自挪窝,干扰作战部署怎么办?庞师古越说越来劲,为了让属下闭嘴,还命人将提出异议的将领拖出去剁了。
  人剁了,事情也妥了。三岁小孩看这阵势都知道,放水一冲,对方全部玩完。朱瑾扒开河堤,打造了一幕“水淹七军”的景观。水退之后,淮南军蜂拥而上,将汴州军杀得片甲不留,老将庞师古当场阵亡。
  庞师古掉了链子,葛从周独木难支,也只能撤退,朱温的“南征”被彻底粉碎。
  出于礼尚往来的原则,杨行密也率五万大军“北伐”,威逼徐州。不同的是,朱温“南征”是真干,杨行密“北伐”却是火力侦察。朱温援军一到,杨行密也就撤了。
  后来,双方在交界地区摩擦不断,但朱温忙着在中原争夺霸权,杨行密也忙着在南方开疆扩土,谁也不想将战事升级。在淮河一线,朱温、杨行密你来我往地僵持着,一直持续到王师范被朱温打得呼天喊地,向淮南求援。

  眼看朱温日渐坐大,杨行密有点坐不住了。如果让朱温灭了王师范,势必会打破南北之间的军事平衡。朱温想一统江山,淮南必然首当其冲。
  杨行密决定出手相救,给朱温制造一点麻烦,于是派部将王茂章北上增援。
  王茂章的援军抵达战区时,朱友宁、王师范正在登州(今山东蓬莱)附近激战。王师范被打得气喘吁吁,王茂章却不急于插手,而是端坐一旁看西洋景。——你们打你们的,不用客气,我自己招呼自己。
  王师范气得够呛:你丫是来帮忙打架的还是来收尸的?老子不缺观众!
  王师范又跺脚又骂娘,王茂章全当放屁。等朱友宁把王师范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已是筋疲力尽。说时迟、那时快,王茂章茶杯一放,操起家伙、带上队伍,“嗖”一下就冲出去了,将疲惫不堪的汴州军打了个措手不及,朱友宁也被斩落马下。
  横刀立马,王茂章对王师范一脸的不屑:小样儿,学着点,这才叫打仗!
  朱温相当愤怒,收拾小小的王师范,怎么还把侄子给搭进去了?真是岂有此理!朱温决定自己上,带着20万大军浩浩荡荡杀了过来。
  朱温的大军直逼青州,硬顶的王师范再次惨败。王茂章却临危不惧,跟朱温玩起了心眼。先是“闭垒示怯”,然后伺机发动袭击,给朱温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跟以往不同,朱温没有动怒,更没有斩尽杀绝,而是由衷地从嘴里蹦出了四个字:人才难得!
  王茂章这个人才终究被朱温收入麾下,那是后话。现时的情况是,王茂章再聪明,也抵不过朱温的20万大军,只能撤军返回淮南。
  援军撤走,王师范再抵抗下去毫无意义,两个月之后也宣布投降。
  兖州的刘鄩,比王师范能打。那里原本是葛从周的地盘。刘鄩占领之后,葛从周的亲属全被逮个正着。刘鄩并没有为难他们,特别是对葛从周的老母亲,跟对待自己亲妈一样,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葛从周来攻城的时候,刘鄩把老太太请出来,对葛从周说:“刘将军待我不薄,不比你差。家人都得到了妥善安置,目前情绪稳定。我知道你们各为其主,你自己看着办吧。”
  老母亲把话说到这份上,还打啥呀,葛从周就开始劝降。刘鄩也爽快,条件只有一个:王师范投降我投降。
  王师范投降了,还向朱温求情,说刘鄩占领兖州是奉命行事,此人是名悍将,留下有大用。朱温现在正是求贤若渴,没有不同意的道理。不久之后,刘鄩投降了,以后还会有他的故事。
  至此,朱温将山东尽收囊中。
  ※ 祸乱朝野
  朱温距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与“盟友”崔胤的矛盾也越来越深。容易理解,随着韩全诲伏诛、李茂贞服软,朱温与崔胤的“政治同盟”已经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基础,分道扬镳是迟早的事。
  让我们有些惊诧的是,两人的决裂来得太快,而且相当彻底,这里面到底隐藏着什么玄机?
  随着实力的增长,朱温的野心也急剧膨胀,意欲取大唐国祚而代之。崔胤,作为一名老臣,对大唐有着特殊的感情。一个致力于篡唐,一个挖空心思地保唐,二人渐行渐远。
  朱温越来越霸道,越来越野心毕露,引起了崔胤的高度警觉,开始与朱温貌合神离。(外虽亲厚,私心渐异)在有限的条件下,崔胤要为大唐社稷,为唐昭宗李晔,也为自己,寻求一条生路。
  崔胤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让李晔逃离关中这个是非之地。可天下虽大、已无王土,哪里才能安身呢?崔胤想到了荆襄地区,那里连通南北,承接东西,处于弱势的朝廷有机会利用杨行密和王建来制衡朱温。
  搬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特别是在朝廷一无所有的时候。钱的问题还在其次,勒勒裤腰带也就挺过去了。可无论是路途上还是到了荆襄,你得有人护驾吧?左右神策军都被朱温一锅给端了,禁宫惨得连门卫都没有,就剩下三十个清洁工。
  要钱没钱,要兵没兵,你有什么资本,踩在朱温、杨行密、王建三个鸡蛋上跳舞?
  为了解决这个难题,崔胤做起了李晔曾经做过的事——募兵。当然,朝廷得拿出一个像样的理由,让朱温同意。换句话说,得把谎扯圆乎了,把朱温忽悠住。
  崔胤给出的理由是:长安离李茂贞太近,有必要增加一些防守力量,以免又遭荼毒。朱温跟崔胤合作这么多年,虽然不知道崔胤到底想干什么,但一眼就看出这小子八成是冲着自己来的。
  朱温揣着明白装糊涂,同意了募兵的“请示”,暗中安排一群汴州人到长安“应聘”,又派侄子朱友伦去担任宿卫都指挥使。他想看看,崔胤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崔胤不知道朱温知道自己另有所图,朱温也不知道崔胤究竟意欲何为,长安城却发生了一桩突发事件。——朱友伦在玩球的过程中发生意外,坠马而亡!
  这件事发生在天复三年(903年)十月,朱温嘴上不说,心里却断定是崔胤使的坏。几个月后的新年,朱温给崔胤带来了一份礼物——弹劾崔胤“专权乱国,离间君臣”,请诛之!
  朱温撕破脸皮,李晔不敢违拗,但只将崔胤贬了官,心想糊弄糊弄就过去了。李晔显然没有看透朱温的用意,他非让崔胤的人头落地不可!既然李晔和稀泥,朱温决定自己动手。几天后,朱温指派接替朱友伦担任宿卫都指挥使的侄子朱友谅(朱全昱之子),将崔胤及其“同党”全部杀害,并解散了所有新招募的禁军。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1-19 19:49:22
  清除掉崔胤这个障碍之后,朱温再一次提出了迁都洛阳的动议。我们不知道这是朱温第几次提出迁都的动议,但绝对是最后一次,因为再也没有人敢反对了。
  天复四年(904年)正月,李晔在朱温的武力“护送”下,从长安启程,前往洛阳。为了让李晔和大唐的“孝子贤孙”们彻底死心,朱温下令将禁宫和长安城内像样一点的房屋悉数拆毁,木头扔进渭河,顺流而下。
  这座辉煌了上千年的古都,经历了无数次的洗劫与战乱,依旧坚韧而挺拔。但朱温的“拆迁队”只用了短短数日,便将它拆成了一片废墟。长安作为都城的历史,被画上了一道沉重的终止符。
  李晔走了,这不是他第一次被架出京城,但他有一种预感,自己已经不可能再回来了。曾几何时,李晔被韩全诲架着西行的时候,满怀惆怅地让崔胤往东去,找朱温求救。朱温如其所愿地来了,换来的却是向另外一个地方进发。
  命运,你可真会开玩笑!
  临行之前,李晔依然不忘抓救命稻草,暗中派人联络王建、李茂贞、李克用、杨行密等人。李晔在密札中,恳切而又悲情地哭诉:“朕至洛阳,则为所幽闭,诏敕皆出其手,朕意不复得通矣。”
  车驾走到华州时,百姓夹道跪拜、山呼万岁,李晔探出头来,怅然回应道:“勿呼万岁,朕不复为汝主矣。”如今的李晔,已是哀莫大于心死。
  由于洛阳禁宫的“基建”工程尚未完工,李晔暂时驻跸于陕州(今河南三门峡)。朱温亲自前往迎接,何皇后声泪俱下地表示“臣服”:“自今大家(皇家的代称)夫妇委身全忠矣(朱温曾被唐僖宗赐名为朱全忠)。”
  李晔实际上已经成为朱温的“囚徒”,但做贼心虚的朱温对李晔极不信任,警惕性相当高。
  这里说两件事。
  李晔在陕州时,一日宴请群臣。宴毕,李晔将朱温、韩建留下来继续喝,何皇后端着一杯酒出来敬朱温。这事本不奇怪,虽说何皇后是“母仪天下”,但既然已是寄人篱下,讨好一下朱温也是必须的。偏偏侍奉在一旁的晋国夫人走过去,跟何皇后咬了一下耳朵,韩建也不知有意无意,踩了朱温一脚。朱温立即警觉起来,认为何皇后端的是毒酒,佯装大醉,踉跄而出。
  还有一件事发生在李晔抵达洛阳之后。李晔在行宫内殿召见百官,散会之后,又传旨让朱温进去喝酒。有了上次在陕州的“危险经历”,朱温打死也不进去。李晔没辙了,说你不来也行,让敬翔(朱温的头号谋臣)来也一样。敬翔可是朱温的宝贝疙瘩,万一进去了出不来怎么办?因此,朱温向传旨的人说:回去告诉皇上,敬翔醉了,来不了。
  从这两件小事可以看出,朱温知道自己做的事太缺德,因此疑虑重重,担心李晔有朝一日会“翻盘”。朱温的疑心,甚至可以说是发展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李晔的身边,除了家眷以外,还有一些玩伴、奴仆和贴身侍卫,总共两百多人。朱温担心,李晔万一想“翻盘”,这些人势必派上用场。为了摈除后患,朱温选派了两百多个年纪相仿的人,给李晔来了一出“腾笼换鸟”。
  李晔一觉醒来,发现不对劲,除了老婆是原来的,其他人怎么一个不认识?不用问,肯定是朱温使的坏,原来那二百多人,全被剁了。

  在张全义夜以继日地努力下,洛阳行宫以最快的速度竣工验收,朱温催促李晔赶紧动身。
  朱温凶相毕露、咄咄逼人,李晔寄希望于王建、李茂贞、李克用、杨行密等人出兵“勤王”,跟朱温玩起了“拖字诀”。
  李晔先是以皇后新产为由,请求十月份再启程,被朱温一巴掌拍了回来:她坐她的月子,你搬你的家,两不耽误!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司天监夜观天象,认为诸事不宜,得十月份以后才能成行。这次更简单,朱温将司天监、御官使、晋国夫人等人以“谋反”的罪名全部剁掉。
  你丫挺的到底走不走?再不走,下一个剁的就是你!
  朱温耍起了横,李晔也没辙,只得乖乖地动身。抵达洛阳后,李晔万念俱灰,与皇后终日对饮,醉了就睡,醒来继续醉,偶尔清醒的时候,就抱头痛哭。
  李晔已经成了待宰的羔羊,但朱温依旧不肯罢休。
  朱温不再担心李晔“翻盘”,但对李晔的子嗣极不放心,特别是“眉目疏秀,年齿已壮”的德王李裕,惟欲除之而后快。
  李晔虽是“醉人”,但朱温或明或暗地表现出对李裕的杀心,让爱子心切的李晔决意放手一搏。
  李晔出绝招了!他的绝招就是:自残!——他将自己的指头咬得血肉模糊,嘴角噙着鲜血,愤然对身边的人吼道:“德王是我的爱子,朱老三这个王八蛋,为什么非要置他于死地?”
  这话传到朱温的耳朵里,双方的矛盾就更加激化了。矛盾激化的结果,就是朱温对李晔起了杀心。
  天复四年(904年)八月,朱温委派李振、枢密使蒋玄晖前往洛阳,部署暗杀事宜。朱友恭、氏叔琮作为具体执行者,带兵夜闯行宫,以“有军情急报”为由骗开宫门,手起刀落,见人杀人。
  李晔已喝得酩酊大醉,倒床睡下。突然听见外面的吵嚷声,又闻到浓烈的血腥味,李晔酒醒了一半,也来不及穿衣服,披着单衣四处躲藏,最终难逃厄运,死于非命,终年38岁。
  何皇后自知难逃一死,抱着蒋玄晖的大腿就不松开。蒋玄晖心软了,决定放她一马,将其妥善安置。
  昏暗的夜色中,在洛阳行宫内,已是横尸遍地,惨不忍睹!

  朱温亲手策划了这起惊天血案,但考虑到政治影响,又玩起了欲盖弥彰的把戏。血案爆发时,朱温故意出差在外,制造不在场的证据。获悉噩耗之后,朱温大为惊骇,连滚带爬地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边哭边喊:“胡作非为的奴才,这屎盆子在老子身上扣定了!”(奴辈负我,令我受恶名于万代。)仓促赶回洛阳之后,朱温又扑在李晔的棺椁上哭得死去活来。
  演归演,哭归哭,朱温没当真,大家也当戏看,该干嘛还得干嘛。
  李晔死了,国不可一日无主,朱温看了一眼龙椅,没好意思坐。——不是脸皮薄,而是时机不到。
  大唐旧臣尚未“清洗”,各地藩镇虎视眈眈。朱温选择在这个时候黄袍加身,不就跟曹操所说的那样,架在火上烤吗?
  再等等,抓紧时间慢慢等!
  朱温不敢坐,可龙椅不能空着啊?这个简单,李晔的儿子多的是!朱温选择了年仅十三岁的李柷继位,改元天祐,庙号唐哀帝。
  随后,朱温快刀斩乱麻,又做了两件事:
  其一,以“纵容士兵扰乱社会治安”为由,将朱友恭、氏叔琮赐死灭口。朱友恭临刑前大呼:“拿老子做替罪羊,堵天下人的口。朱老三,你个断子绝孙的玩意儿,绝不会有好下场!”(卖我以塞天下之谤,如鬼神何!行事如此,望有后乎!)
  其二,指使蒋玄晖以宴会为名,将德王李裕等九位亲王暗杀于九曲池,并投入池中毁尸灭迹,以除后患。
  将皇室斩草除根之后,朱温开始将刀锋指向忠于大唐、眷念大唐的老臣旧臣。虽然朱温有意“清障”,但促使朱温决心痛下杀手的,是居心叵测的李振。
  李振这个人,有头脑、有谋略,深得朱温的宠信。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朱温嗜杀成性,李振则是心理扭曲。
  前面说过,李振跟黄巢一样,屡试不中,某种程度上说,他们都是科举制度的“牺牲品”。黄巢选择了造反,李振身为名臣之后、“体制中人”,选择了接受现实。
  李振的这种接受,并不坦然,他从心底里痛恨将他拒之门外的官僚。跟着朱温得势之后,李振“复仇”的心理开始滋生蔓延。在他眼里,这些大唐的老臣旧臣,就是阻止他走上仕途的拦路虎。终有一日,要让他们付出代价、痛悔终生!
  朱温嫌大唐的老臣们碍眼,李振伺机煽风点火。先是指使占卜者上奏,说近日天象异常,君臣皆会生灾,只有杀人才能破解。(君臣俱灾,宜诛杀以应之。)
  这叫“天人感应”,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朱温最擅长的就是杀人,可问题是杀谁呢?
  李振适时地冒了出来,说朝廷的这些老臣啊,在位的时候上蹿下跳,都是些祸乱朝纲的衣冠禽兽。朝廷当年都管不了他们,您老人家志向高远,应当果断清除,以绝后患!(朝廷所以不理,良由衣冠浮薄之徒紊乱纲纪,且王欲图大事,此曹皆朝廷之难制者也,不若尽去之。)
  朱温一听,对啊!既破了灾象,又除了后患,这不是一举两得的事儿吗!
  就这么着,杀无赦!
  天祐二年(905年)六月,朱温将原宰相裴枢、独孤损、崔远、吏部尚书陆扆、工部尚书王溥、兵部侍郎王賛等30余名老臣旧臣诛杀于洛阳郊外的白马驿,史称“白马之祸”。
  该杀的人都挺那儿了,李振又钻出来,向朱温建议:“这些人生前自称为清流,不如投到黄河里去,让他们永远洗不清。”(此等自谓清流,宜投诸河,永为浊流。)
  朱温欣然应允,浪花翻腾的黄河,载着这些忠臣烈士,滚滚东去。
  此后,李振继续充当朱温与傀儡李柷的联络人,频繁来往于汴州、洛阳之间,拽得不得了,成语“颐指气使”就是从他这儿来的。
  朱温野心勃勃,李振颐指气使,拥有近三百年国运的大唐,行将就木。
作者 :旅游内幕凳 时间:2013-11-20 14:48:14
  顶了!楼主大才,我等小辈学习了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1-20 18:36:19
  ※ 攘外安内两不误
  在朱温看来,将傀儡李柷赶下台,自己坐上去,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只是时间问题。真正让他头大的,是如何实现江山一统。
  经过多年的征战,朱温虽然控制了朝廷、霸占着中原,但天下的局势依然是一盘散沙。
  要实现江山一统,可谓强手如林、困难重重!
  凤翔的李茂贞、河东的李克用,都被朱老三打怕了,近来比较老实。虽说不主动找茬,但这哥俩是十足的“钉子户”,曾令朱温屡次围城未果。想把他们彻底抹掉,绝非易事。
  西川的王建,更别提了,守着天府之地,小日子过得优哉游哉,李茂贞拿他没辙,朱温更是鞭长莫及。
  最北面的幽州还有一个刘仁恭,当年依附李克用生存,见了谁都点头哈腰,一个不敢得罪,后来趁中原混战,甩开李克用单干,也开始吆五喝六了。
  相比于北方,南方的局面更乱,军阀对抗的形势更加复杂,实力较强的是淮南的杨行密和两浙的钱镠。要想南征,杨行密是一道绕不开的槛。偏偏就是这个杨行密,既经打又难缠。朱温想灭他,他还想灭朱温呢!
  朱温犯难了:老冤家李克用、“钉子户”李茂贞、爽爽的王建、“北蛮子”刘仁恭、“大地主”杨行密,到底应该先收拾谁?
  正当朱温举棋不定的时候,部将杨师厚从襄阳传来了好消息:山南东道节度使赵匡凝战败,投奔杨行密,荆、襄尽入我手!
  真是瞌睡遇到枕头!
  情形跟八年前朱友恭占领鄂州一样,朱温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南北统一的拦路虎——杨行密。
  天祐二年(905年)十月,朱温亲率大军南渡淮河,经申州(今河南信阳)进抵光州(今河南潢川)。
  此次出征,朱温的作战目的是突破杨行密在淮河一线的防守,为今后吞并江南扫清障碍。因此,朱温的准备并不充分,特别是对面临的困难估计不足,自认为“王者之师,所向披靡”。
  结果呢,朱温的王师不是“披靡”,而是“委靡”。
  由于路途遥远,大军人困马乏,再加上没有配备冬衣,士兵冻得咧嘴呲牙,逃亡了不少。朱温抵达光州的时候,所率大军的战斗力锐减,已经没有攻城略地的能力。
  朱温不甘心白跑一趟,硬打不行,那就靠忽悠。光州刺史柴再用却是个脖子硬的,朱温兵临城下、再三劝降,柴刺史就是不接招,还命令守城部队修筑工事、加强守备。
  朱温忽悠柴再用,柴再用也忽悠朱温。只见柴刺史身着戎装,在城楼上点头哈腰,恭恭敬敬地答复朱温:“光州城小兵弱,您老人家肯受降,小的也不好意思缴枪,丢您的脸呀!以您老人家的威名,应该收拾城大兵强的寿州。小的斗胆立个誓,您老人家拿下寿州之日,就是小的出城归附之时!”
  柴同学说得天花乱坠、信誓旦旦,说白了就是三个字:不投降!朱温也没辙,硬打要吃亏,不如去寿州碰碰运气。
  从光州前往寿州(今安徽寿县),朱温的运气更背,淋了几天大雨,还迷了路。大军费尽千辛万苦,终于赶到寿州城下。朱温顿时傻眼了:眼前除了一座守备森严的城池以外,啥玩意没有,要吃没吃,要喝没喝,连树都砍得一棵不剩,只有散落一地的枯树叶,大风一吹,扑面而来。
  得!撤军吧!朱温这次“撞大运”行动,算是无功而返。不过还没完,朱温大军一撤,光州的柴再用趁机杀出来抄后路,撵在朱温屁股后面追,斩获三千余人。
  此役后不久,杨行密病死,由儿子杨渥袭位。

  挨了一闷棍之后,朱温老实了,索性谁都不招惹,一心一意谋篡位。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朱温的内部出麻烦了!
  “攘外”的事儿还没个着落呢,朱温又得“安内”了。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朱温想通过“禅让”的方式“合法篡唐”,地球人都知道,但在具体的程序问题上,朱温与蒋玄晖发生了一点分歧。
  蒋玄晖是朱温的追随者,曾受命与李振一起,赴洛阳策划暗杀唐昭宗李晔,后来奉命暗杀九位亲王于九曲池,算得上是朱温的铁杆心腹。因此,有关“禅让”的具体操作事宜,朱温交给时任枢密使(相当于中央办公厅主任)的蒋玄晖全权负责。
  所谓“禅让”,说白了就是走过场,谁不知道朱温是什么货色,还“禅让”,让你妹啊!可蒋玄晖是个认死理的人,虽说“禅让”是走过场,但咱也应当认认真真地走,不能给天下人和后世留个笑柄。
  在策划“禅让”方案时,蒋玄晖发现了一个问题,朱温除了受封“梁王”以外,还有一个职务是“诸道兵马元帅”,相当于全国武装力量总司令,以这样的身份接受李柷的“禅让”,不合古制,这不是搞兵变吗?蒋玄晖建议,先把这个职务拿掉,以武归文,这样就比较顺理成章了。
  朱温看到这份“策划书”,气得七窍生烟:好你个蒋玄晖,借着“禅让”的名义夺我兵权是不是?老子的元帅让你当,你敢接吗?
  生气归生气,骂了也就骂了,但朱温心里清楚,蒋玄晖绝无此意。朱温懊恼的,不是自己“被夺权”,而是蒋玄晖策划的方案太繁琐。不就是抢一把龙椅坐吗?爷就是搞兵变,拿枪杆子抢的,怎么着?谁不服谁来抢啊!
  ——方案否决,该简化的简化,甭整那些捏着鼻子哄眼睛的事儿!
  事情原本也就这么过去了,但官场就是一个大杂烩,啥玩意儿都有。你得势时,他们嫉妒,瞪大眼睛盯着你,一有机会便抽出暗箭,嗖嗖地朝你射过来。你失势时,他们欢快,举杯庆贺之余,还不忘踹上你几脚。
  蒋玄晖触了霉头,以宣徽副使王殷、赵殷衡为首的几个人开始蠢蠢欲动,不断在朱温面前下烂药。可蒋玄晖是朱温的铁杆心腹,除了这次策划“有失水准”以外,还能有什么把柄或者破绽吗?
  把柄未必有,现成的破绽倒是有一个:蒋玄晖跟何皇后(现在是皇太后)的关系!
  蒋玄晖跟何皇后有何瓜葛?——暗杀李晔时,何皇后是蒋玄晖救下的。(想歪了的同学请面壁反省十分钟。)
  这是破绽吗?不是!但经过必要的加工之后,不仅是破绽,更是罪证!
  王殷等人搞不清楚朱温的真实想法,因此并不急于给蒋玄晖扣帽子,万一站错了队,走错了方向,不是引火上身吗?王殷这些官场老油条,本着“理不辨不明”的态度,有意装作无意地抛出了一个话题:蒋玄晖为什么留下何皇后的命?
  他们相信,凭借朱温多疑的性格,肯定会得到极不利于蒋玄晖的答案。
  屋漏偏逢连夜雨,朱温将信将疑的时候,蒋玄晖那里又惹麻烦了!
  何皇后(确切地说是何太后)知道,朱温篡位是迟早的事,考虑到自身安危,她派人找到蒋玄晖,请他今后设法保全即将丧失地位的孤儿寡母。
  按理说,何太后在危难之际向“恩人”再次哀求,也是人之常情。但是,经过那些官场老油子的刻意加工,这件事成了蒋玄晖“保唐之心不死”的活罪证!
  再联想起蒋玄晖让自己“交出兵权”,策划的“禅让”方案又极其繁琐,大有拖延时日之嫌。朱温越看这个蒋玄晖,越像一个“保唐分子”,越像睡在自己身边的一条恶狼。
  朱温亲自审讯蒋玄晖,问他到底是怎么个意思。蒋玄晖毕竟是跟随朱温多年的心腹,如果他当面认个错、圆个谎,再说几句顺耳的话,这事说不定也就算了了。但是,蒋玄晖啥都好,就是认死理,进谏从来不分场合,朱温不想听什么,他就说什么。
  都死到临头了,蒋玄晖还苦口婆心地跟朱温讲当今天下的形势,虽说大唐终结是早晚的事,但李克用、李茂贞、杨渥、王建、刘仁恭那些人,一个个活得多自在,此时篡位,无异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不合适!
  蒋玄晖说错了吗?没错!但你让朱温下不来台,说得再对也等于零。
  很快,蒋玄晖被拖出去斩首示众、焚尸扬灰。多人受到牵连,何太后也未能幸免,不久后遭暗杀,死于非命。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1-21 18:49:40
  ※ 刘仁恭的传奇人生
  朱温做梦都想把傀儡李柷赶下台,自己往龙椅上坐,甚至“禅让”的方案都已准备就绪,但理智不断地提醒他:再耐心地等一等,还不是时候。
  当然,江山是打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屡次南征都无功而返,虽然杨行密已经作古,杨渥能力如何尚未可知,但值此关键时期,朱温不希望依靠“撞大运”开疆扩土。
  可除了进取南方,朱温还能跟谁较量呢?李克用守着太原不挪窝,李茂贞躲在凤翔“遥祝”朱温身体健康,王建更是天高皇帝远,他隔空问候你祖宗十八代,你也拿他没辙。
  掰着指头数了个遍,发现可以揍的,只有幽州的刘仁恭。更重要的是,刘仁恭自认为“天下第三军阀”(跟朱温、杨行密还是差一截),妄图吞并河朔、割据自雄,这不是欠抽吗?
  说起刘仁恭,这可是个极富传奇色彩的人物。
  刘仁恭(?—914),深州(今河北深州)人,行伍出身,一直效力于卢龙节度使李可举、李匡威父子麾下,曾创造性地采用“土工作业”,挖掘地道攻城,因而得名“刘窟头”。
  李匡威(奸淫弟媳妇的那位)被弟弟李匡筹清算的时候,刘仁恭正在外地驻防,凑巧遇到了跟庞勋一样的问题:调防日期已过,却迟迟不见上面有动静。眼看两兄弟互掐,幽州搅成了浑水,刘仁恭索性发动兵变,率部去幽州“摸鱼”,结果实力不济,被李匡筹给揍回来了。
  遭遇惨败的刘仁恭投靠了李克用。后来,李克用率兵剿灭李匡筹,刘仁恭如愿以偿,做上了卢龙节度使。
  盘踞着幽州,刘仁恭拽得不行,想甩开李克用单干。唐昭宗李晔被韩建劫持在华州时,李克用南下“勤王”,想拉着刘仁恭一起去。刘仁恭一万个不愿意,理由也是现成的:北面的契丹最近总在寻衅滋事、扰乱社会治安,这时候出兵不合适。
  李克用懒得跟他废话,准备回来再算总账。前面说过,由于朱温在洛阳大兴土木,李克用此次南下并未动武,而是与韩建、李茂贞结成了“政治同盟”。李克用回来以后,马不停蹄地杀到幽州,让刘仁恭把拒绝出兵的事情说清楚。
  这一仗下来,刘仁恭利用熟悉地形、以逸待劳的优势,将李克用揍得稀里哗啦。自此,刘仁恭彻底摆脱了李克用的控制,开始单飞。不久之后,刘仁恭干掉了沧州的义昌节度使卢彦威,以其子刘守文代之。
  赶跑了李克用、抹掉了卢彦威,刘仁恭的野心急剧膨胀,甚至打起了朱温的主意。光化二年(899年),刘仁恭南征朱温势力范围内的魏博,妄图复制“义昌经验”,结果被朱温的援军打得抱头鼠窜,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先是借李克用的力量坐大,后来周旋于李克用、朱温之间,这些还不算什么传奇。刘仁恭真正拿得出手的业绩,是收拾更北面的契丹。
  契丹作为一个民族出现在中国历史的舞台上,始于南北朝时期,主要生活在辽河流域。随着大唐国力衰颓,对边疆少数民族的控制力日趋削弱,契丹也开始谋求更进一步的发展。
  契丹后来成了辽国,与北宋长期对峙,让大宋王朝颇感心力交瘁。强大是后来的事,此时的契丹,牙都没长齐,始终困扰于“成长的烦恼”。在内部,各部落之间矛盾重重,政令、军令极其混乱;在外部,幽州坐着一个刘仁恭,让契丹人吃尽了苦头。
  刘仁恭收拾契丹,可谓轻车熟路,跟玩儿似的。一到秋天,刘仁恭就大规模出兵,将实力尚弱的契丹军撵得到处跑。
  选择这个季节动手,那是有讲究的。东北的冬天来得早,契丹人往往会在霜降时节,趁关内的野草尚未完全枯黄之际,抓紧时间南下放牧。刘仁恭的部队便一边驱赶,一边放火,枯草加劲风,很快就烧得遍地焦土。等契丹人回来的时候,傻眼了,哪里还有草啊,全成草灰了。
  人没菜吃,肉也能对付几顿,可牲口不一样,除了吃草,啥玩意儿都不待见。契丹人的牲口饿死一大片,没辙了,只好用良马跟刘仁恭换牧地。刘仁恭也好说话,马留下,地图上画个圈,这块地暂时归你了,过了冬天还我就是。等契丹人屁颠屁颠地跑去放牧,出尔反尔的刘仁恭又派部队放火去了。
  契丹人被收拾得够呛,阿保机(当时的契丹王)咽不下这口气,让大舅子阿钵带兵南下报仇。最先遭遇敌情的是平州(今河北卢龙),刘仁恭的另一个儿子刘守光驻扎在此。
  刘守光看到怒气冲天的契丹人要攻城,赶紧派使者出去跟阿钵“讲和”:咱有话好好说,犯不着舞枪弄棒的,我家主子在城外备下了酒宴,咱们边喝边谈。
  阿钵名义上是契丹的“王亲”,说白了也就是一个放牧的“包工头”,哪里知道还有“鸿门宴”这档子事。阿钵应邀赴席,被灌得酩酊大醉,一觉醒来,早已被五花大绑捆得无法动弹。
  主将成了阶下囚,还打个鸟仗?阿保机气得五雷轰顶,但也只能低声下气,又拿钱、又供马,这才把阿钵给赎回去。
  ※ 大唐的终结
  这些年来,号称“天下第三军阀”的刘仁恭盘踞在幽州,总是闲不住,小打小闹是常事。要么揩李克用的油,要么占朱温的便宜,要么跟契丹玩心眼。朱温对这个近在咫尺的捣蛋分子,越来越看着碍眼。
  ——小朋友不听话,该打打屁股了!
  天祐三年(906年)九月,朱温亲率大军出征沧州,将驻守在此的刘守文死死围困。刘仁恭出兵增援,却屡战屡败。刘仁恭也是个狠角色,当即下达“全民总动员令”,要求境内15岁至70岁的男子,自带兵器、口粮一律从军,勉强凑齐了十万人。
  刘仁恭坐拥十万大军,但他比谁都清楚,这些人是怎么来的,因此并不敢轻举妄动。沧州城里的刘守文可就惨了,粮食吃光之后,要么吃土,要么吃人。(城中食尽,丸土而食,或互相掠啖。)
  老这么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刘仁恭只得低三下四地向河东的李克用求救。
  李克用接到求救信,不禁感到一丝畅快:刘仁恭啊刘仁恭,你也有今天!当初背叛老子想单飞,现在飞不动了又想让老子帮你?早干嘛去了?告诉你,没门儿!你不是作吗?等着作死吧你!
  李克用正骂在兴头上,小儿子李存勖却若有所思,一再追问他爹:你是真不去救,还是过过嘴瘾?李克用认为刘仁恭是罪有应得,压根不想救这条掉进茅坑的疯狗,李存勖的一句话,却把李克用给问懵了:你以为朱老三打沧州,是替你出气?
  话里有话,后生可畏,李克用想听听他的看法。
  李存勖认为,沧州非救不可,理由有二:
  其一,朱温一旦吞并刘仁恭,将使河东失去东部屏障,是现实版的“唇亡齿寒”。
  其二,河东出兵救援,可以伺机重新控制刘仁恭,增加与朱温抗衡的筹码。
  李存勖一番话,点醒了意气用事的李克用,当即拍板出兵增援,派李嗣昭、周德威会同刘仁恭拨出的三万人,打潞州!
  等等,朱温围困的是沧州,你去潞州干什么?
  没搞错,这叫“围魏救赵”!
  不过,李克用的这招“围魏救赵”,并非单纯地通过抄后路逼朱温从沧州退兵,更主要的目的是为自己扩地盘。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李克用掀起了一股活学活用“围魏救赵”之计谋的浪潮,而真正把朱温拍在沙滩上的,并不是李克用,而是驻守在潞州的悍将丁会。
  丁会在黄巢起义时就效力于朱温麾下,是屈指可数的几名悍将之一,身经百战、屡建其功。但是现在,丁会反水了!
  因为打不赢吗?非也,根本就没怎么打!既然能打,丁会为什么要投降呢?
  看似离谱的事件,往往都有欲盖弥彰的解释。
  根据史料记载,丁会眷念大唐,对朱温暗杀唐昭宗李晔的卑劣行径极其不满。具体的证据有两条:
  ——得知李晔罹难的噩耗时,丁会率将士身着缟素,痛哭流涕。
  ——投降之后,丁会向李克用自表心迹:“朱老三欺负唐朝宗室,我不能跟他同流合污,因而弃暗投明!”(梁王陵虐唐室,会虽受其举拔之恩,诚不忍其所为,故来归命耳。)
  对于这个说法,我只能说:这是谎言!十足的谎言!如果不是史书杜撰,那就是丁会在说谎!
  当然,我的怀疑是有根据的。
  朱温篡唐之心昭然若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丁会有异议,早干嘛去了?再者,丁会真是眷念大唐的话,他造反干什么?
  就算是丁会幡然悔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对于风雨飘摇的大唐王朝而言,李克用跟朱温,不是一丘之貉吗?谁说姓李就是大唐的“皇叔”?再者说,他活脱脱一个沙陀人,李姓还是唐懿宗赐给他爹朱邪赤心(李国昌)的,若论血统,比朱温还遥远!
  显然,这个说法难以自圆其说。那么,谎言背后的真相到底会是什么呢?
  答案或许并不复杂:因为朱温称帝,指日可待!这对于悍将丁会而言,意味着“狡兔死,走狗烹”。
  曾经,丁会还心存幻想,认为自己跟随朱温多年,忠心耿耿,应该不致于沦落到兔死狗烹的地步。但是,朱友恭、氏叔琮、蒋玄晖等人的死,彻底击碎了丁会这种幻想。朱温,已经不是当年征战天下的兄弟了,他虽然还不是皇帝,却已是敏感、多疑、残暴的“孤家寡人”。
  为了消除朱温对自己的疑虑,丁会曾经常年称病,但朱温并不打算放过他,强行让他担任昭义节度使,驻防潞州。丁会知道,这不是朱温倚重自己,而是狡兔未死,走狗必须竭尽全力。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揭竿而起,这就是丁会最后的选择!
  河东军抄了后路,丁会倒戈,朱温相当被动。为了避免遭到两面夹击,朱温被迫从沧州撤围。
  李克用、刘仁恭趁胜愈加活跃起来,联络李茂贞、王建、杨渥组成“倒朱同盟”。当然,考虑到保存实力以备将来,大家的“讨伐”主要还是停留在“口诛笔伐”阶段。
  出兵?想多了吧!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1-22 18:53:44
  北伐沧州铩羽而归,倍受打击的朱温并不打算整兵再战,而是将举行“禅让”大典提上了工作日程。
  说到这里,我又想起了曹操的典故。那是东汉末年,割据江南的孙权想称帝,又不敢第一个冒险,便上书怂恿丞相曹操篡汉自立。曹操不上孙权的当,说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是儿欲踞吾著炉火上耶!)不仅如此,曹操还指天为誓,声称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就算天意所属,也绝不篡汉。(苟天命在孤,孤为周文王矣。)
  我们无法得知,如果曹操当时称了帝,后来的三国将会是怎样的局面。不过,急于篡唐的朱温,倒是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反面例证。
  朱温的情形与曹操何其相似,将傀儡天子捏在自己手里,“挟天子以令诸侯”,名为臣、实为君,还披着合法的“遮羞布”。
  俗话说“拿着鸡毛当令箭”,各地军阀苦苦追求“鸡毛”而未果,可朱温捏着唐哀帝李柷这只现成的“鸡”,想要多少有多少,这是无以伦比的政治优势!
  一旦称帝,“鸡毛”和“遮羞布”荡然无存,朱温必然赤裸裸地成为众矢之的。更麻烦的是,当今天下群雄并立,连收拾刘仁恭都偷鸡不成蚀把米,成为“大唐国贼”的朱温还能收拾谁?
  称帝会使自己从主动陷入被动,对于这一点,曹操比朱温拎得清。毛泽东曾评论朱温说:“朱温处四战之地,与曹操略同,而狡猾过之。”但在称帝这件事情上,朱温的政治眼光,跟曹操就不在一个数量级!
  曹操能说到,也能做到,泽被后世。
  朱温好虚荣,更无耐性,后患无穷。
  其实,这个浅显的道理,临死的蒋玄晖讲过,朱温曾经也很明白,他屡次想篡唐自立,终究忍了下来。到底是什么让朱温丧失了最后一丝理智呢?
  私欲!
  古往今来,欲成大事者,终须磨炼心志、操劳筋骨、忍辱负重、高瞻远瞩。赤壁之战,曹操的人生跌入低谷,但他没有气馁,治好创伤再“翻盘”。北伐受挫,朱温却彻底丧失了征服天下的底气和信心。已经五十五岁的朱温,不想再这么无休止地等待下去。
  从参加黄巢起义算起,朱温的戎马生涯已度过了三十余载。三十年寒来暑往,朱温浴血沙场、九死一生,只不过是在群雄并起的时代,占据着中原这一席之地而已。放眼天下,李克用、杨渥、王建、李茂贞、刘仁恭,个顶个的难对付。
  谁不想江山一统之后再君临天下?可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年?!
  朱温不想再等了!
  天祐四年(907年)四月,朱温改名朱晃,在汴州称帝,建国号“大梁”(为区别于南北朝时期的梁朝,史称“后梁”),改元开平。汴州更名开封府,作为东都,洛阳为西都。唐哀帝李柷废为济阴王,迁至曹州安置,并于次年被毒杀。
  伴随着大唐的终结,五代正式拉开了序幕。朱温前方的道路,更加艰险而漫长。
  五代篇
  第七章 后梁之艰难草创
  ※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朱晃,算了,还是叫朱温吧,顺口。
  朱温混迹江湖三十余年,终于让江山改了姓,实现了君临天下的终极梦想。在梁朝的都城开封,所有人都怀着不同的心情,庆贺新时代的到来。无论是发自内心,还是出于恐惧,他们都在尽情地欢唱。但是,在这场“欢乐大合唱”之中,偏偏出现一道极其不和谐的音符。
  他没有随声附和,而是揭起了朱温的老底。更麻烦的是,朱温还真不敢拿这个人怎么样。
  公然跟朱温叫板的人,便是以老实、厚道著称的朱家老大——朱全昱。
  这一幕,相当精彩!
  在一次皇亲宴会上,朱全昱三杯酒下肚,脸色已经通红。他跌跌撞撞地从座位上走出来,只听咣当一声,手中的酒杯被他狠狠地扔将出来,碎了一地。
  众人尚未回过味来,朱全昱指着朱温就是一顿臭骂:“朱老三,你以为你谁啊?不就是砀山的一个小无赖吗?跟着黄巢做土匪,圣上不计小人之过,让你做节度使,已经是咱们朱家祖坟冒青烟了。你倒好,一脚踹翻了大唐三百年社稷,自己做起了天子。别看你现在人模狗样的,早晚会毁家灭族、断子绝孙!”
  ——小样儿,穿上马甲我就不认识你了?
  朱全昱骂得唾沫横飞,朱温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场面相当尴尬。朱温恨不得过去把朱全昱掐死,但毕竟是自家大哥,“弑君”的罪名还或明或暗地背着呢,这再加个“弑兄”,朱温还活不活了?
  朱温没敢把朱全昱怎么样,就当他喝醉了酒,满嘴喷粪。不过,正所谓“酒后吐真言”,朱全昱的话句句在理,朱温此人,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朱温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尽管他出场很久了,但对于这个问题,一直没有机会敞开说。
  如果用几个词来总结朱温的性格,或许就是虚荣、嗜杀和荒淫。荒淫的事情后面再讲,我们先来看看朱温到底是怎么虚荣和嗜杀的。
  先说虚荣。
  朱温的虚荣心极强,这跟少年时期的家庭环境有关。前面说过,他幼年丧父,跟随母亲王氏寄养在萧县的富户刘崇家。
  朱温年纪最小,因而倍受母亲的宠爱。当然,很多时候也是溺爱。朱温的少年生活,主要是放牛、捕野物(最擅长追鹿),还有挨刘崇的打。
  有一次,朱温偷了刘崇家的锅,具体拿去干什么不清楚,可能是又逮了野物,跟二哥朱存出去野炊。刘崇发现之后,将其一顿痛打,母亲王氏百般阻拦,方才罢休。
  在这样的环境下,朱温逐渐养成了好吃懒做的习惯,成为人见人厌的无赖地痞。
  朱温选择投奔黄巢起义军,其实跟“砸烂旧社会、创造新天地”的理想没有半毛钱关系。他就想混出个人样来,有朝一日衣锦还乡,在鄙视他的父老乡亲面前显摆显摆。
  朱温做上宣武节度使之后,派人带着经过精心装饰的马车,去萧县接母亲到汴州享福。
  俗话说“知子莫如母”,王氏远远望见官军,早就吓得躲起来了。使者找到她,说她儿子朱老三发达了,接他去过好日子。王氏打死也不信,说我家老三从小不学好,后来做了贼,不知道死哪里去了,还能发达?哄鬼呢!
  等使者将朱温发迹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之后,王氏才在刘崇等人的陪伴下,将信将疑地登上马车,来到汴州。
  朱温在郊外为母亲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围观甚众,朱温更加趾高气昂。当年揍了他无数顿的刘崇也来了,但朱温“不计前嫌”,让他做了商州刺史。——这是度量吗?别人或许是,但朱温纯属显摆!
  朱温的虚荣,还有一个重要表现是小人得志。
  朱温宴请母亲,谈及家事,虚荣的老毛病又犯了。朱温当着母亲的面,直呼他爹的名讳,说他读了一辈子的书,最后啥都不是。如今他儿子做了节度使,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王氏听着刺耳,恨不得当众给他两巴掌。你显摆就显摆吧,怎么还把你爹刨出来做垫背?还要不要脸?
  当着一群人的面,王氏也不好动怒,只是幽幽地回应道:“老三,你有出息,是豪杰人物,但就道义而论,比你爹差远了。”
  朱温没听明白,我怎么还能比我爹那个老糊涂蛋差?
  王氏见他没反应,索性直言相告:“你二哥跟着你出去闯江湖,结果死外面了,家中留下孤儿幼女,你问都不问一句,你说你是不是没道义?”
  朱温自讨没趣,赶紧哭着向王氏谢罪,这才把朱存的子嗣朱友宁、朱友伦召入自己麾下效力。

  说完虚荣,再来说嗜杀。
  混迹江湖的人心肠总要狠一点,但正所谓“盗亦有道”,并非完全没有章法。可朱温这个人,纯属“见人杀人、见佛杀佛”的货,从来不按套路出牌。
  朱温杀人太多,数不胜数,虽说有的是出于“工作需要”(比如杀李晔),但大部分是全凭心血来潮,残暴至极。
  这里只说三个例子。
  乾宁二年(895年)底,朱温征讨朱瑄,取得曹州大捷,缴获了大批战俘。当时起了大风,部下投其所好,认为这是杀人杀得不够多,老天爷不满意。朱温一听此言,顿时兴高采烈,下令将战俘悉数诛杀。
  朱温视战俘的生命如草芥,对自己人也是相当狠,治军极其严酷。他规定,大军交战之时,如果主将阵亡,那么他麾下的士卒,必须全部跟着战死,凡幸存者,一律斩首,即所谓“跋队斩”。这个措施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战斗力,但同时也造成了更加严重的后果:士兵们看到主将阵亡,一溜烟全跑光了。朱温又将军号纹在士卒的脸上,防止大规模逃亡。
  但是,这样的治军方式并没有遏制大量逃亡的情况,士卒逃亡之后不敢回乡,便相聚为盗,扰乱各州县治安。一直到建立梁朝之后,朱温为收买人心、恢复生产,才将这些人全部赦免,要么从军,要么回乡,听其自便,不再缉捕。
  还有更离谱的。
  有一次,朱温带着一群人出去晃荡,坐在大柳树下休息。朱温突发奇想,说这棵柳树可以砍下来做车毂。大家没吭声,心里暗自琢磨,朱温这是哪根筋搭错了?柳树这么歪东倒西的,把活人吊死可以,从没听说过还能做车毂。
  眼看冷了场,有几个人坐不住了,顺着朱温的话,给他戴高帽子。谁曾想,朱温的脸变得比狗还快,当即勃然大怒,说这些书生就会乱拍马屁、信口雌黄。做车毂的是夹榆,柳树怎么能行,这不等于骂我是昏君吗?
  事情如果就此了结,倒还是一段设计收拾阿谀奉承者的假话。但朱温接下来的举动,令人汗颜。凡是昧着良心、违背常识响应朱温的人,全被剁了。
  ——这就叫“引蛇出洞”!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1-25 19:36:47
  在朱温手下干活,那才真是“天天大冒险”。根据《洛阳缙绅旧闻记》的记载,朱温稍有不如意就要杀人,手下的官员,个个都是噤若寒蝉。每天早晨起来,官员们都要先跟家人做一番交待,谁欠我多少银子,我欠谁多少银子,家产怎么分,那场景,跟上刑场没啥区别。如果这天侥幸逃过一劫,晚上回到家那个乐啊,全家举杯相庆,醉卧一宿,第二天继续担惊受怕。
  我暗自估摸着,当恐惧成为常态,人似乎就超脱了,生死也不过是那么回事儿。
  ※ 第一贤后
  话说回来,残暴的朱温,也并非一无是处。从某种程度上说,还有一丝可爱——嗜杀成性的朱温,居然怕老婆。
  朱温的老婆张惠,前面提到过,她曾经在朱温的盛怒之下,成功救回了朱友裕的性命。
  根据《北梦琐言》(一部记述晚唐、五代历史的重要史籍)记载,张惠是砀山的“白富美”,父亲张蕤曾任宋州刺史。少年朱温在外面不务正业的时候,曾经与去庙里上香的张惠偶遇,对她一见钟情。当然,朱温那副痞子样,也就只能暗恋一下,张惠根本就不知道这档子事儿。
  朱温自从见了张惠,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翻来覆去地叨咕着:“虽说‘生子当如孙仲谋,娶妻当如阴丽华’,可阴丽华哪比得上张惠啊!”“意淫”归“意淫”,朱温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哪里攀得上那样的高枝。
  或许是爱神眷顾,闯荡江湖的朱温竟然在同州邂逅了躲避战乱的张惠。朱温这时候已经不是当年的痞子了,那可是有地位的人,总算有底气跟张惠表白了。张惠得知朱温是自己的同乡,又被他的深情所感动,欣然以身相许。

  二人结婚之后,脾气暴躁的朱温在张惠面前像只病猫。究其根源,一方面是朱温对她有真挚的感情,另一方面,也是最主要的是,朱温对张惠的才能佩服得五体投地。
  张惠虽是女子,但出身官宦之家、书香门第,史书上说她“贤明精悍,动有礼法”。朱温四处打仗,张惠也没闲着,不断给他出谋划策,屡次料事如神。
  朱温服了,后来形成了习惯,出师之前,都要听听张惠的意见。即便是已经出师,如果张惠认为不妥,一纸书信递过去,朱温立马乖乖收摊回家,绝无二话。(每谋军国计,必先延访,或已出师,中途有所不可,张氏一介诸旋,如期而至。)
  除此之外,张惠还发挥了无人可以替代的重要作用:尽最大努力遏制朱温的性格缺陷。
  朱温暴怒之下要杀人,张惠一个眼色,这个人的性命就算保住了,搭救朱友裕就是一个例子。
  朱温还很好色。打朱瑄、朱瑾的时候,朱瑾跑了,老婆没来得及跑掉,被朱温逮住了,想纳她做小妾。
  张惠得知消息,并不跟朱温撒泼,而是亲自接见了朱瑾的老婆。当着朱温的面,张惠表情凄然,一边哭一边安慰她说:“兄弟之间起干戈,我家男人侥幸获胜,致使你凄苦如此。若是你家男人获胜,凄苦的就该是我了。”
  朱温听明白了,这是张惠举起了“否决牌”,哪里还敢纳什么妾啊,直接送到庙里清修去了。朱瑾的老婆出家之后,张惠还时常派人前去嘘寒问暖,接济她一些衣食。
  天祐元年(904年),张惠病逝。弥留之际,张惠紧握着朱温的双手,平生最后一次告诫朱温:“君人中英杰,妾无他虑,惟‘戒杀远色’四字,请君留意!”
  戒杀远色,这是张惠留给朱温最后的嘱托。短短四个字,似乎承载着张惠的些许遗憾,还有对朱温沉重的期望。
  可惜,朱温不懂,他一条也没能做到。没有张惠的监督与劝诫,朱温更加嗜杀无度、荒淫至极。如果说他对张惠还有一丝眷念的话,那就是在建立梁朝之后,朱温始终没有册封过一位皇后。
  在他眼里,没有人能真正取代张惠的地位!
  张惠,一个生前从未做过皇后的女人,一个甚至没有看到梁朝建立便溘然长逝的女人,被后世誉为五代的“第一贤后”。
  当之无愧!
  ※ 头号谋臣
  除了张惠这个贤内助以外,朱温还有一位重量级的幕僚——敬翔。
  敬翔(?—923),字子振,同州冯翊(今陕西大荔)人,自称是推翻武则天政权的功臣敬晖之后(无佐证)。他与李振的遭遇类似,自幼聪明好学,文笔极佳,但屡试不中。
  黄巢起义军占领长安时,敬翔四处逃难,后来到汴州朱温的军中,投奔了一名叫做王发的同乡,总算安顿下来。王发知道敬翔博学多才,但苦于没有机会引见,敬翔也不着急,泰然处之,平日里为士兵们写写书信、宣传口号啥的,深受爱戴。
  朱温是个大老粗,向来敬佩肚子里有墨水的人,听说军中有这么一个人才,迫不及待地让王发带来见一见。
  第一次谋面,朱温便抛出了一个很大的话题:“《春秋》这本书,写的是啥?”春秋是是儒家尊奉的“五经”之一,可以说是包罗万象,这得看朱温关心哪个方面。敬翔反应敏捷,脱口便答:“诸侯争战而已!”
  这比较符合朱温的胃口,又继续问他:“其中的兵法谋略,能为我所用吗?”
  敬翔不卑不亢,告诉朱温:“打仗,靠的是玩新招、出奇兵,春秋那些小儿科早就out了。”
  “人才啊!”这是朱温由衷的感叹,当即给敬翔落实职务问题。不久之后,敬翔向朱温提出,自己是运筹帷幄之人,不适合披挂上阵,于是又改成文职。自此,敬翔成了朱温身边的头号谋臣。
  刘备有个料事如神的诸葛亮,其实演义的成分比较大。为朱温出谋划策的敬翔,却是真材实料。敬翔的本事,那还真不是吹出来的。
  朱温打秦宗权的时候,对手如何部署、如何应战,敬翔了如指掌,往往未卜先知,因而屡出奇计,帮助朱温以少胜多。可惜的是,史书在这方面没有详细记载,只是说“城门之外,战声相闻,机略之间,翔颇预之”。
  前面说过,朱温、朱瑄联合收拾了秦宗权之后,朱瑄暗中使坏,在边境地区拉拢腐蚀朱温的队伍。对于这件事,还有另外一种说法。据说,朱温将秦宗权打残之后,回头就想收拾朱瑄,但苦于没有借口。敬翔这时候给朱温出了一个主意:你想收拾谁,就制造对方拉拢腐蚀自己士兵的假象。——有借口要出手,没有借口,创造借口也要出手!
  这事儿扑朔迷离、说法不一,孰真孰假不好说。但另外有一件事,却是千真万确的。
  天祐二年(905年),杨师厚赶走了赵匡凝、占领荆襄地区,朱温兴高采烈,想乘胜南下打淮南。敬翔觉得很不妥,建议朱温“持重养威”,不要操之过急。朱温正在兴头上,听不进去,结果惨败而归。
  总的来说,敬翔为朱温出谋划策,基本上是“两个凡是”:凡是敬翔支持的,都打赢了。凡是敬翔反对的,都打输了。

  敬翔如此给力,让人在佩服之余,多少还是有些担心。以朱温的性格这种担心并非多余。
  领导正确,他有辅佐之功;领导犯错,他有先见之明。翻来覆去都是他有理,可他越有理,越显得领导无能。朱温又是个虚荣、嗜杀、死要面子的领导,“一向正确”的敬翔到底能活多久?
  按照朱温的秉性,登基之后“兔死狗烹”,首当其冲的就应该是这个敬翔。出乎意料的是,敬翔毫发无损。
  朱温搞什么飞机?“从良”了?
  其实,朱温还是那个朱温,但敬翔此人,并不只是“料事如神”这么简单。他最大的本事,是知道怎么“明哲保身”。
  料事如神,难;明哲保身,更难;既能料事如神,又能明哲保身,才是难上加难!
  敬翔是怎么做到既干实事、又不受朱温猜忌和嫉妒的呢?他有三条秘诀。
  第一,对朱温坚持“不冒犯、不直谏”的方针。
  需要说明的是,这并不意味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明知不对,少说为佳,明哲保身,但求无过”。
  朱温做得不对的,敬翔要讲,甚至据理力争。但是,他善于察言观色,在适当的场合,以适当的方式,对朱温因势利导。往往敬翔没点透,朱温自己就悟出来了。
  第二,收拾残局,深藏功与名。
  朱温瞎折腾的时候,如果劝谏无效,或者没有合适的机会进谏,敬翔就在幕后替朱温收拾残局,尽最大可能减少损失。
  敬翔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不声不响的。大家虽然心知肚明,但难察其微,这也是史书中对敬翔辅佐朱温的具体事例语焉不详的原因。
  第三,为人低调,忍功超群。
  敬翔虽然手握实权,但为人极其低调,不像李振那样小人得志、四面树敌。朱温对这个默默无闻的“幕后英雄”相当满意。
  说起敬翔的忍功,那才真是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朱温攻破徐州的时候,逮住了时溥的宠妾刘氏。朱温见其有些姿色,睡了几晚上,想收她作妾,又怕张惠发飙,便忍痛割爱,送给敬翔了。
  这个刘氏可不简单,最开始是尚让的老婆,就是跟着王仙芝、黄巢造反的那个,后来做了黄巢政权的宰相。尚让投降之后,刘氏就成了时溥的小妾。现在名义上是敬翔的老婆,但依然明目张胆地往朱温那里投怀送抱。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1-26 18:00:02
  戴着一顶绿帽子,敬翔当然心中不爽,可刘氏比他还要不爽。敬翔的脸色稍微有些难看,刘氏便破口大骂:“你瞧不起老娘,老娘还瞧不起你呢!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跟老娘睡觉的都是什么人?尚让,黄巢的宰相;时溥,大唐的忠臣。以你敬翔的门第,你不嫌害臊,老娘还觉得丢人呢!有本事离婚啊!”(尔以我尝失身于贼乎?尚让,黄家宰相;时溥,国之忠臣。以卿门地,犹为辱我,请从此决矣!)
  刘氏骂得唾沫横飞,投鼠忌器的敬翔根本就不敢还口,只能唯唯诺诺、低头认错。
  这三条秘诀,让敬翔成为朱温严酷统治之下的不倒翁。
  梁朝建立之后,朱温将枢密院改为崇政院,由敬翔知院事。可别小看这个相当于“中央办公厅主任”的职务,敬翔的工作职责是“备顾问,参谋议,于禁中承上旨,宣于宰相而行之”。
  什么意思呢?其一,敬翔是朱温的“头号智囊”;其二,敬翔是朱温的“首席秘书”,任何人向朱温递折子,都要通过敬翔;其三,敬翔还是朱温的“唯一代理人”,朱温有什么指示,都是通过敬翔传达。所有大臣,包括宰相在内,都要听从敬翔的安排和调遣。
  朱温对敬翔信赖有加、委以重任,敬翔也对朱温忠心耿耿、殚精竭虑。无论是戎马时期的南征北战,还是草创政权之后的家国大事,敬翔都是废寝忘食,不敢有半点懈怠。据敬翔自己说,由于多年操劳和作息不规律,他只有骑在马上才能睡着觉。

  有敬翔这个头号谋臣的辅佐,集虚荣、嗜杀、荒淫于一身的朱温,还是为草创的梁朝做了一些实事的。
  中原战乱多年,经济业已崩溃,既没有江淮财赋的“输血”,又要满足军事行动的需要,梁朝的财政状况极其艰难。鉴于如此严峻的局面,朱温采取了劝农桑的政策,让中原百姓得以充分的休养生息。税赋方面,严格实行两税制,坚决打击地方官员伺机搜刮民脂民膏的恶劣行径。
  缴纳赋税的农民,终于不再挨官府的秤砣了!
  朱温重视农业生产,有人也开始政治投机。开平四年(910年),时任宋州节度使的朱友谅(朱全昱之子)向朱温送来了一件礼物——一支长了三穗的稻谷。朱友谅说,这是昭示“五谷丰登”的祥瑞。
  朱友谅以为朱温会欢欣鼓舞,再赏他点啥,官升一级也不是没有可能。结果,朱温不但没赏赐,还把朱友谅一顿臭骂:“你们宋州今年不是发大水了吗?整这玩意儿糊弄谁呢?欺负你三叔没种过地?”朱友谅“官升一级”的目的没有达到,反而被就地免职。
  除了恢复经济以外,朱温在构建政治新体制方面,也做过有益的探索。
  作为唐末藩镇割据的亲历者,朱温对军阀乱政的危害深有感触。为了避免重蹈晚唐的覆辙,朱温制定了“抑武扬文”的政策,规定驻扎在地方的军队,无论主将官阶多高,必须服从地方官员的管理。
  政策是有了,但这些武将都是跟随朱温南征北战打天下的,居功自傲早就成了习惯,根本不把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看在眼里。因此,打击“开国功臣”的“嚣张气焰”,朱温也绝不手软。
  开平四年(910年),左金吾大将军寇彦卿应召入朝。走在半道上,有一个百姓没有来得及避开,被寇彦卿的几个亲兵抬起来扔了出去。这一扔,就扔出麻烦了,百姓当场被摔死。
  寇彦卿不敢隐瞒,主动到朱温面前“自首”,态度还比较诚恳。朱温考虑到寇彦卿是功臣,再说人也不是他亲手弄死的,便做出了“免于刑事诉讼、从重民事赔偿”的决定。朱温让寇彦卿赔的钱还真不少,但一名叫崔沂的御史提出了质疑。他上疏弹劾寇彦卿仗势杀人,公然在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制造命案,绝不能以钱代法,让他逍遥法外。
  朱温有点尴尬,但还是想保一保,让寇彦卿把整个事情说清楚,为自己“辩护”。寇彦卿绕来绕去,最后给出的结论是亲兵“过失伤人致死”。朱温认可了这个说法,但崔沂还是不依不饶,他翻出律令,向朱温娓娓道来。
  其一,寇彦卿仗势欺人,是主使,不能将罪责扣在执行者身上。
  其二,在没有发生斗殴的情况下故意伤人,不仅不能算作过失,还应罪加一等。
  话说到这份上,朱温也没辙,最后寇彦卿不仅赔了钱,还被连降好几级。寇彦卿咽不下这口气,扬言悬赏万缗,要崔沂的狗头。
  此话一出,原本还有些“护犊子”的朱温登时暴跳如雷,这不是给脸不要脸吗?
  朱温让人给寇彦卿带话:“要是崔沂伤了一根毫毛,你们寇家全族都把脖子洗干净,准备挨剁!”(崔沂有毫发伤,我当族汝!)
  从此以后,那些以“功臣”自居的武将们,都老实了许多。
  ※ 初生牛犊不怕虎
  朱温着急忙慌建立的梁朝,实际控制范围并不大,核心区域是今天的河南、山东两省,另外还有山西南部、河北南部、安徽北部、江苏北部、湖北中部、陕西东部和宁夏北部。
  随着唐朝覆灭、梁朝建立,各地藩镇也纷纷开始“选边站队”,大致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实际归附。
  成德节度使王镕和义武节度使王处直,这两人的实力较弱,又与朱温近在咫尺,不归附就意味着挨揍,因此积极响应中原新政权,率先奉梁朝为正朔。
  他们的地盘均处于河北中部,王镕以镇州(今河北正定)为中心,王处直以定州为中心。归附之后,朱温册封王镕为“赵王”、王处直为“北平王”,成为对付河东李克用、幽州刘仁恭的“桥头堡”。
  第二类是口头称臣。
  朱温称帝后,全国各地的军阀先后发来“贺电贺函”,表示坚决拥护,主要包括:湖南的马殷(封“楚王”)、两浙的钱镠(封“吴越王”)、福建的王审知(封“闽王”)、广东的刘隐(封“大彭王”),以及党项人李思谏等。
  顺便说一下,曾让朱温感叹“人才难得”的淮南将领王茂章,因受到新主子的猜忌,投奔了钱镠。钱镠向朱温称臣后,王茂章被召到开封,改名为王景仁(朱温的曾祖父叫朱茂琳,为避讳而改名),为梁朝效力。
  在一堆称臣的书信中,有一封比较特殊,来自东北的契丹。这让李克用相当尴尬,因为就在几个月前,契丹王阿保机率部骚扰云州时,与李克用握手言欢,盟誓结为兄弟,共同对付朱温。誓约尚存,但契丹人的脸,变得比狗还快!
  第三类是坚决抵制。
  晋王李克用、岐王李茂贞、淮南杨渥、幽州刘仁恭、西川王建,这些都是朱温的老冤家、老对手。他们对朱温建立的新政权嗤之以鼻,称其为“伪梁”。
  附带说明一下,梁朝是“五代”的第一代,但由于后面的“四代”均出自李克用的河东系统,因而拒绝承认梁朝在历史上的正统地位,一直到北宋才得以确立。
  在坚决抵制朱温称帝的军阀中,西川的王建最积极,率先发布檄文,号召天下发兵讨朱温。王建喊得嗓子都哑了,李克用、李茂贞等人充耳不闻,大家都知道王建是个什么货色,懒得搭理他。几个月之后,王建也有样学样,在成都称帝,建立了“大蜀”政权(因为后来还有一个蜀国,所以史称“前蜀”),成为“十国”之中第一个正式称帝的国主。
  王建不省心,李茂贞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这些年在凤翔搞得像模像样的,对部下宽厚仁慈,深得军心民心。据说,有人向李茂贞告部将符昭谋反,李茂贞就亲自到符昭的家中,在没有侍卫的情况下睡了一个晚上,诬陷之言不攻自破。
  占据了“天时”、“人和”,李茂贞也想凑凑热闹,过一下皇帝瘾,但苦于缺少“地利”——他的地盘实在小得可怜,跟王镕、王处直处在一个水平。
  实力不济不要紧,李茂贞也能“曲线建国”。他在凤翔开了“岐王府”,礼仪与天子无异,连老婆都改称“皇后”。等将来条件成熟了,再为“皇后”的老公“正名”。
作者 :鳄鱼果果本 时间:2013-11-27 14:58:45
  正好我也在写历史,楼主的文字给了我很大启发,多谢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1-27 19:02:59
  朱温的梁朝虽然控制着中原地区,但周边形势极不乐观。
  北面,晋王李克用控制着山西大部和河套地区,幽州节度使刘仁恭控制着河北东部,还包括今天的北京和天津,中间夹着王镕、王处直这两个附庸的“半独立”政权。
  南面,实力最强的是吴王杨渥,控制着江淮地区和湖南东部,与中原直接对峙,两年之后吞并了江西,身板更硬。
  西面,“半个皇帝”李茂贞控制着陕西西部和甘肃东部的狭长地域,还有新登基的前蜀皇帝王建。
  被“列强”夹在中间的朱温,迫切地需要一个突破口,以图打开局面。换句通俗的话说,先揍谁呢?
  朱温认为,梁朝的立国之本和第一要务,理所当然是对付晋王李克用。更重要的是,丁会叛变让朱温失去了战略要地潞州,这个仇,非报不可!
  梁朝开国第一仗,在潞州打定了!
  开平元年(907年)五月,梁朝草创仅仅一个月,朱温便命保平节度使康怀贞率八万大军出征,发起了收复潞州的战役。
  驻守潞州的是河东将领李嗣昭。梁军气势汹汹,李嗣昭采取固守待援的作战方针,坚决不出战。潞州城防坚固,硬攻有困难,康怀贞便在城外扎营,与潞州守军长期对峙。
  这一对峙,大半年时间没了,梁军屡次攻城,始终未能得手。
  李克用派周德威、李存璋、李嗣源等率部驰援,朱温也嫌康怀贞无能,于是举牌换人,派亳州刺史李思安上场。
  由于河东军战斗力较强,李思安不敢轻易出战,而是建立坚固的“夹寨”,阻断城内守军与城外援军的联系,以守代战。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双方继续对峙。

  前线正在紧张对峙,河东的后方却出事了。这一次可是大事——李克用死了。
  开平二年(908年)正月,一代枭雄李克用病逝。临终前,李克用托孤给弟弟李克宁、张承业等人,让他们竭力拥护“志气远大”的儿子李存勖。
  最后,李克用交给李存勖三支箭矢。什么意思呢?这是他的三大遗愿:
  ——干掉极不老实的刘仁恭,不灭掉他,就不要南下与朱温抗衡。
  ——契丹言而无信,视盟约如废纸,也要收拾。
  ——铲翻朱温的“伪梁”政权,“匡复”大唐社稷。
  李存勖接过箭矢,擦干眼泪,在李克宁、张承业的扶持下继承了“晋王”的王位,成为河东地区的新领导人,时年25岁。(李存勖的出生年份,主要史料都记载是885年。宋代史学家吴缜在《五代史纂误》中经过考证,认为应是884年。)
  李存勖是李克用的长子,因唐昭宗李晔曾称赞“此子可亚其父”,因而又名“李亚子”。他自幼擅长骑射、胆力过人,深得李克用的喜爱。从儿子记事起,李克用上哪儿打仗都把他带在身边。在李存勖五岁的时候,李克用当着属下的面,赞誉这个儿子是“奇儿”,将来必能成大器。
  乾宁二年(895年),河中争立,李克用率河东军赴关中“勤王”。时年十二岁的李存勖随行,并奉命护送唐昭宗李晔返回长安。李晔非常喜欢李存勖,对他推心置腹地说:“儿有奇表,后当富贵,无忘予家。”
  乱世之际,李克用算是个人物了,但受到朱温压制,大有生不逢时之感。李存勖反过来劝他爹说,别看朱温现在闹得欢,将来是要拉清单的。河东只要不灰心丧气,静下心来养精蓄锐,总有一天能将朱温铲翻在地。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小小年纪就有这番豪情气概,确实令李克用刮目相看,由衷地感到欣慰。

  虽说“自古英雄出少年”,但作为“初生牛犊”的李存勖,执政道路并不平坦。
  潞州前线依然在无休止地僵持,这也是李克用生前的一大心病。可对于李存勖而言,潞州的事情还算不上什么麻烦,真正的麻烦出现在太原。——掌握兵权的李克宁,在李克用诸多义子的怂恿下,正在阴谋发动政变,妄图武力夺取王位。
  李克宁原本没这个想法,但李克用的养子们失去了李克用的庇护,前景堪忧,又觉得李存勖年纪轻、好欺负,便开始蠢蠢欲动。特别是一个叫李存颢的,三番五次怂恿李克宁“起事”。
  李克宁不想搭理他,李存颢又找到李克宁的老婆孟氏。偏偏李克宁跟朱温一个德行,怕老婆。不同的是,朱温的老婆张惠是贤妻良母,李克宁的老婆孟氏却是刁婆泼妇。孟氏被李存颢说得心花怒发,也想过一过“王后”的瘾。于是,李克宁每天下班回家,一只脚刚踏进门,就被老婆拎着耳朵拖进里屋,劈头盖脸给他上政治课,中心内容就一条:起义!
  这一来二去的,李克宁也心动了,便跟李存颢密谋,准备趁李存勖路过自己家门口的时候,将其羁捕,并趁乱干掉张承业、李存璋等人,再将李存勖送到开封做人质,以河东归附朱温。
  计划制定得稳稳当当,但李克宁管不住嘴,这个阴谋很快就传到李存勖的耳朵里去了。李存勖相当震惊,在张承业、李存璋的协助下先发制人,迅速拘捕并诛杀了李克宁及其同党。接着,又将周德威从潞州前线调回太原,一方面稳定局势,一方面也是防止手握重兵的周德威生变。
  事实证明,老将周德威是信得过的,李存勖松了一口气,开始召集幕僚商议潞州战事。
  大部分僚属认为,河东新丧,又刚刚平息内乱,有必要休整一段时间,不应再开战端。李存勖力排众议,坚持对潞州用兵,理由有二:
  其一,以潞州为中心的上党地区,地势险要,是河东与朱温的重要缓冲,谁占领就对谁有利,绝对不能有失。
  其二,河东新丧、新主正值年少,朱温必然认为我们不敢扩大战局。因此,果断出兵便可以出其不意,打梁军一个措手不及。
  开平二年(908年)五月,李存勖、周德威率河东军主力南下。梁军果然如李存勖所料,根本就没有防备,甚至连观察哨都撤了。河东军在大雾的掩护下,一举攻破梁军的“夹寨”,大获全胜。
  战报传到开封,朱温惊骇与愤怒之余,不禁兴叹道:“生子当如李亚子,河东咱是灭不了了。再看看我的这些儿子,一个个就跟猪狗一样!”(生子当如李亚子,克用为不亡矣。至如吾儿,豚犬耳!)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1-28 19:41:37
  ※ 大治与大乱
  潞州大捷,使李存勖在河东的地位更加稳固。朱温确实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短期内不敢再对河东用兵,李存勖则趁此空隙,着力开展内部大整顿。
  作为一代枭雄,李克用为沙陀一族的发展壮大,做出了杰出的贡献。但毋庸讳言,李克用谋求发展的同时,衍生的“后遗症”也是相当严重的,比如军纪涣散、统治残暴、盗匪横行等等。
  针对这些弊端,血气方刚的李存勖在张承业、李存璋等人的辅佐下,开始大刀阔斧的整顿。
  军事方面,主要是抓军纪和正规化训练。
  河东军的成分比较复杂,其中以“杂胡”居多。士兵参军以前就是牧民,自由散漫的风气比较严重。在李克用当政时期,对有功将领比较纵容,致使兵将骄悍,肆意扰民。
  李存勖上台之后,委任李存璋全权负责军纪整顿,该抓的抓、该杀的杀,绝不手软,军中立即肃然。
  河东军的游击习气很重,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兵,都没有统一的战法和阵法,全凭士卒的个人发挥,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为此,李存勖制定了详细的作战条令,让部队反复演练。另外,李存勖还发挥自己的音乐才能,自编歌词和曲子,编成“御制军歌”,让士兵唱着歌打仗,无论胜败都要声嘶力竭、饱含激情地唱,从而提升士气。
  政治方面,李存勖对民怨极大的贪官污吏进行了大规模清洗,由各州县保举贤良之人充任,官场环境得到了很大的改观。
  经济方面,尽最大限度地降低赋税,恢复农业生产。官府设立专项基金,抚恤孤儿和老人。
  在这方面,被安排在晋阳做留后的张承业做出了突出贡献。
  张承业是一名宦官,曾任河东监军使。朱温对宦官系统大开杀戒的时候,曾以唐昭宗的名义下诏给各藩镇,要求就地处死分散在各地的宦官。李克用知道张承业有才,舍不得杀,就用一个罪犯的首级糊弄了过去。
  张承业治理晋阳数年,便将一个平淡无奇的地区建设成了河东的财赋重镇,为李存勖后来的征伐提供了充足的财力保障,俨然是河东的张全义。
  李存勖的整顿还涉及到社会管理方面,比如平反冤狱,以高压态势开展“严打”、缉捕盗贼等等。
  短短几年时间,河东已是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为李存勖的霸业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与“大治”的河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朱温政权内部的“大乱”。
  开平三年(909年),朱温将自己的办公地点搬到了洛阳。当然,这不算迁都,洛阳原本就是法定的“西都”。
  朱温刚刚到洛阳办公,便发生了震惊朝野的王重师事件。
  王重师是朱温麾下的一员老将,最出彩的一次战例是跟着朱温打濮州。当时,濮州的城墙已经被打出了一个缺口,但城内守军搬来很多枯草,烧起熊熊大火,堵住了缺口。
  守军的“新战法”令正在攻城的朱温束手无策,王重师当时正害着金疮,躺在帐中。得知攻城受阻,王重师强撑病体赶到第一线,命士卒将行军背着的毯子用水打湿,全往火里扔。大火很快就被压灭,王重师带着一队精兵率先杀入,身中数伤。
  濮州最终被攻陷,士兵将中伤昏迷的王重师抬了下来,朱温不由得大呼:“虽说拿下了濮州,可万一失去了王重师,这不亏大了吗!”
  梁朝建立之后,王重师被派到已更名为大安府的大唐旧都长安,担任佑国军节度使。王重师勤政爱民,深得民心,却引起了朱温的怀疑。
  如果换作别的地方,王重师或许还能受到朱温的褒奖,成为地方官的楷模。但很不巧,他主政的是长安。这里与岐王李茂贞的势力范围近在咫尺,更重要的是,长安在朱温的心中,是一道永远迈不过去的坎。
  ——你在长安搞得如此出彩,是想投靠李茂贞,还是想匡复大唐?
  朱温有意无意地表现出对王重师的不满,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借口。但是,官场多小人,与王重师有旧怨的将领刘捍揣摩出了朱温的心理,不断地给王重师下烂药,在朱温面前煽风点火。
  不巧的是,王重师未经请示对李茂贞用兵,却遭遇一场不算太大的败绩。朱温总算找到借口了,以“擅自用兵”为由,将王重师就地免职,回洛阳领罪,刘捍接任佑国军节度使之职。
  王重师并不知道朱温对自己的怒气,本能地对这个决定不服,将前来宣谕和交接工作的刘捍一顿臭骂。刘捍愤然回到洛阳,诬陷王重师与李茂贞暗中勾结。刘捍的告发,深深刺痛了朱温最敏感的神经。王重师被贬为溪州刺史,尚未启程赴任便被赐死灭族。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1-29 19:02:38
  如果说王重师事件只是小人陷害、捕风捉影,并没有对朱温产生多大震动的话,那么接下来发生的刘知俊事件,可就让朱温头大了。
  刘知俊(?—917),字希贤,徐州沛县人,行伍出身,曾在时溥麾下效力。因英勇善战、谋略出众,遭到时溥的猜忌。大顺二年(891年),刘知俊投奔朱温,任左开道指挥使,遂得外号“刘开道”。
  在跟随朱温打天下的过程中,颇有军事天赋的刘知俊屡建战功。在天祐三年(906年),刘知俊曾率五千兵马迎战李茂贞的六万之众,以少胜多,连克五州,深得朱温的器重。
  李存勖率河东军主力参加潞州战役时,朱温派刘知俊接替李思安,但尚未赴任,前方战事已停。河东军乘胜袭扰泽州,刘知俊严阵以待,将其逼退。随后,刘知俊奉命西进,再次击败李茂贞。
  王重师事件发生后,刘知俊有些心惊胆战,担心自己会在不远的将来成为第二个王重师,开始与朱温若即若离。
  朱温让驻守在关中地区的刘知俊进攻邠州,刘知俊以粮草尚未备齐为由,百般推脱,不愿出兵。朱温亲自赶到河中,要召见刘知俊,想当面问他个所以然。刘知俊的弟弟刘知浣是朱温身边的亲军指挥使,探听到风声后传信给刘知俊,说此行凶多吉少,千万别来。
  刘知俊坐实了自己的担忧,遂于开平三年(909年)六月在同州发动叛乱,与李茂贞取得联系,袭击雍州、华州,将刘捍生擒,送至凤翔诛杀。
  朱温相当震惊,派人去问刘知俊搞什么飞机,刘知俊直言不讳,说王重师没犯什么错也被灭了族,我是个怕死的人,不敢伺候你老人家。(王重师不负陛下而族灭,臣非背德,但畏死尔!)
  刘知俊一点不给朱温留面子,朱温也拿他没辙,只好百般辩解说,王重师的死是听信了刘捍的谗言,现在我也是悔恨交加。刘知俊知道朱温什么品性,压根就不听他忽悠。
  朱温派杨师厚、刘鄩率部平叛,一举攻克潼关,刘知俊自忖不敌,直奔凤翔而去。
  刘知俊投奔了李茂贞,但李茂贞的地盘就这么一点儿,没地方让他继续做节度使,只有每天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以备将来之用。
  老让刘知俊这么闲着,当然也不是个事儿。过了几个月,李茂贞让他打灵州(今宁夏灵武),打下来就做节度使,打不下来只能继续回凤翔吃闲饭。刘知俊确实很能打,将前来增援的康怀贞打得屁滚尿流,如愿以偿地做上了彰义节度使,驻镇泾州(今甘肃泾川)。
  后来发生在刘知俊身上的事情,跟朱温的关系不大,但考虑到故事的连贯性,还是把它讲完。
  刘知俊虽然在凤翔暂时站稳了脚跟,但此人的一生,就是一幕幕的悲剧。而悲剧的根源,仅仅因为他实在太会打仗。
  乾化元年(911年)八月,李茂贞命刘知俊率部南征,攻打兴元,王建派大军驰援,刘知俊被迫撤军。这一仗没打出什么战果,李茂贞的旧将们不答应了,无论是出于嫉妒还是出于看不顺眼,这些人纷纷跳将出来,不断在李茂贞面前给这个“外来户”下烂药。
  一来二去的,李茂贞也烦了,索性夺了刘知俊的兵权,让大家消停。
  没了兵权,这不是要刘知俊的命吗?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刘知俊一溜烟跑去投奔了王建。
  来到成都,投靠了新主子(这已是他投靠的第四个主子了),刘知俊的日子依然很难过,因为嫉妒无国界。
  王建派刘知俊调转枪口打李茂贞,刘知俊端谁家饭碗、听谁家使唤,打得很卖力,屡有战果。于是,王建手下的旧将们不干了,我们都不行,就你能是不是?
  排挤、构陷,一切仿佛都在重演,不同的是,王建没有李茂贞那么傻,他得把刘知俊身上的油水榨干。王建一面对刘知俊委以重任,让他充当收拾李茂贞的急先锋,一面对近臣坦言,刘知俊这个人不好驾驭,将来是个祸害,早晚得除掉。
  贞明三年(917年)十二月,已无利用价值的刘知俊被王建诛杀于成都。
  ※ 柏乡大战
  继续回来说中原的情况。
  发生在开平四年(910年)十二月至次月的“柏乡大战”,是“老江湖”朱温与“新同学”李存勖继潞州战役之后的第二次交锋,也是五代时期的第一场恶战。
  其实,前面说的河东大治、梁朝内乱,都是在为这场大战作铺垫。除了梁朝和河东力量此消彼长以外,还有一股势力需要先交待清楚。谁呢?幽州的刘仁恭。
  “柏乡大战”开打的时候,幽州的主子早已不是刘仁恭,而是他的儿子刘守光了。刘仁恭死了吗?没有,这老家伙命硬,朱温死了他都没死。
  到底是什么情况呢?不着急,我们接上前面的情节说起。
  天祐三年(906年)九月,朱温收拾刘仁恭,结果让李克用插上一脚,没揍成。刘仁恭这次侥幸获救,拽得没边儿了。在他看来,自己虽然实力有所欠缺,但脑子好使啊,玩契丹的事儿先不说,朱温、李克用这么厉害的角色,照样被自己玩得团团转。
  刘仁恭越狂妄,劣根性就暴露得越明显。执政幽州期间,刘仁恭残暴至极,甚至达到了“无少长皆屠之,清水为之不流”的地步。
  为了享乐,刘仁恭在幽州西面的大安山建起“别墅”,常年累月待在山里吃喝玩乐,尽情荒淫,还迷信炼丹,美其名曰“修身养性”。
  正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刘仁恭如此不堪,儿子刘守光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刘仁恭在山上玩美女,刘守光就在山下玩他爹的小妾。奸情败露之后,刘仁恭将其一顿痛打,断绝了父子关系。
  开平元年(907年)四月,为配合发动收复潞州的战役,朱温派李思安先行北上袭扰幽州。刘守光伺机出兵赶赴幽州防守,击退李思安,随即率兵攻入大安山,将刘仁恭逮个正着,囚禁于幽州城内。刘仁恭的亲信、幕僚、姬妾被捕杀殆尽。
  刘仁恭还有一个儿子是刘守文,当时驻守在沧州。得知幽州生变,刘守文率兵征讨,却屡次遭遇败绩。开平三年(909年)五月,刘守光俘获刘守文,并将沧州死死围困。沧州节度判官吕兖等推举刘守文之子刘延祚为帅,据城固守。
  开平三年(909年)七月,朱温册封刘守光为“燕王”,试图将其拉拢。朱温哪里料到,在玩两面派手腕方面,刘守光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他爹还厉害。朱温得到了刘守光的书信,他立誓为朱温扫除河东之患。同时,李存勖也接到了刘守光的书信,表示愿意与河东约盟,共破伪梁。
  朱温、李存勖各自暗喜,刘守光继续围困沧州。此时,沧州已是弹尽粮绝,人畜都只能自谋生计。百姓吃泥土,军士吃人,驴马互相啃尾巴毛。
  吕兖还充分发挥聪明才智,创造了人肉的新吃法。他将身体孱弱的人抓来,喂食糠壳、酵母之类,再放到锅里煮。为此还专门成立了一个机构,叫做“宰杀务”,跟当年黄巢的“舂磨寨”有一比。
  或许是人肉吃得太多,刘延祚受不了了。开平四年(910年)正月,刘延祚出城投降,刘守光攻陷沧州,诛杀吕兖,并将已成阶下囚的刘守文暗杀。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2-02 18:47:23
  幽州的事情就是这样,现在开始说“柏乡大战”。
  这场大战的起因,是归附朱温的王镕和王处直。这哥俩虽然实力很烂,但“选主子”的眼光很独到,不然也存活不到今天。
  朱温称帝的时候,王镕、王处直不吃眼前亏,赶紧宣布归附。梁军在潞州战役被李存勖揍得七荤八素,王镕、王处直觉得朱温不太靠谱,便暗中通款李存勖,寻求河东方面的庇护,给自己留条后路。
  王镕、王处直跟着刘守光玩心眼,朱温刚开始还蒙在鼓里。一直到开平四年(910年)八月,王镕的母亲病故,朱温派人前往镇州凭吊,与李存勖的使者撞个正着,这个“两面派”就彻底暴露了。
  朱温相当冒火:王镕、王处直,你们可以啊,实力不咋地,心眼倒不少,欠收拾是不是?好!爷满足你们的要求!
  开平四年(910年)十一月,朱温以刘守光南下袭扰为由,派部将杜廷隐率三千人北上镇州,“协助”王镕防守。梁军走到深州,王镕不敢硬顶,就写信给朱温,说刘守光已经回幽州去了,您老人家还是别来了。(其实人家刘守光根本就没挪过窝,被躺了一次枪。)
  朱温回信给王镕,说你甭误会,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怕你有危险,派人来给你撑场子。可是,“撑场子”的说法还没传到王镕那里去,杜廷隐就已经开始在深州“砸场子”了。
  王镕不敢耽搁,赶紧请求外援。为了保险起见,王镕一边找刘守光,一边找李存勖。
  刘守光接到求援信之后,幕僚孙鹤认为“先出者霸”,建议刘守光尽快出兵,别被河东抢占了先机。刘守光当然想出兵,他“并吞河朔”的野心比他爹还要强烈,但坏就坏在刘守光是个“半瓶子醋”。收拾他爹很在行,要论打仗,差远了。刘守光认为,前方正在激战,等朱温、王镕两败俱伤的时候,咱们再出去捡现成的便宜。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道理没错,但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相争双方的力量得大致对等才行!朱温收拾王镕,跟大人打小孩没啥区别,你还指望大人被打趴在地上起不来?你以为这小孩是少林寺出来的?
  王镕的求救信抵达太原,情况跟幽州正好相反。河东的将领普遍认为,王镕跟朱温关系密切,他儿子又是朱温的女婿(王镕之子王昭祚娶了朱温的一个女儿),俩亲家这是在使“苦肉计”引诱河东军,不能上当,应静观其变。李存勖力排众议,说你们那都是扯淡,什么关系密切,那都是浮云,王镕祖上还是大唐亲王的女婿呢(王镕的曾祖王元逵娶了唐绛王李悟之女寿安公主),不是照样反水?
  李存勖说服了诸将领,带着周德威,率河东军主力增援王镕,王处直也派了五千人参战。河东军摆开决战的架势,朱温也不含糊,迅速调集了四万大军,由王景仁、韩勍、李思安率领,迅速北上,双方隔着野河对峙。
  一场足以决定北方政治格局的大战,已是箭在弦上、待时而发。
作者 :枫颠道人汲 时间:2013-12-11 12:42:04
  昨天买了本书,写的还不如楼主,我上当了。楼主什么时候出书,知会本公子一声,本公子一定买一本!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2-14 10:22:11
  两军尚未接触,河东军的指挥系统便发生了分歧。
  李存勖年轻气盛,认为应当一鼓作气,打梁军一个措手不及,老将周德威不同意这种搞法。他认为“盟军”王镕、王处直部常年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擅长守城,缺乏进攻经验。在这种情况下,仅依靠河东军与梁军面对面硬拼,要么惨胜,要么惨败。无论哪一种结果,对河东军都是极为不利的。
  周德威建议,率河东军主力退守高邑,引诱梁军离营出击,以逸待劳。李存勖对周德威的想法嗤之以鼻,认为老将“保守有余、胆略不足”,坚持率河东军主动出击。
  说服不了李存勖,周德威很着急,便找到张承业。张承业说话果然好使,争论了几个回合,李存勖让步了,河东军退守高邑。
  主力部署于高邑之后,周德威率先出战,探探对方的虚实。王景仁被朱温誉为“人才难得”,打仗是一把好手。他跟周德威“英雄所见略同”,也想到了闭门不出,等着河东军离营出战,以逸待劳。
  老这么耗着,补给线较长的河东军同样是要吃亏的,周德威得想个辙。
  每天早上,周德威准时到梁军营垒前“报到”,喝了几口水之后便破口大骂,向王景仁、韩勍的祖宗十八代和全族女眷一一致以“亲切问候”。
  在《三国演义》里面,诸葛亮就是这么对付固守避战的司马懿的。可司马懿看穿了诸葛亮的心思,随他怎么骂,就当放屁了。王景仁、韩勍的忍耐劲却差很大一截,周德威越骂越难听,王景仁忍无可忍,出兵迎敌。
  当然,王景仁也不傻,虽说出战,但不是奔着河东军去的,而是先收拾实力较弱的王镕。王镕与河东军一部且战且退,王景仁不知不觉地孤军深入,河东军迅速集结,在野河一线完成围歼部署。
  劳师以远的梁军又累又饿、士气委靡,突然遭到河东军的两翼夹击。正在渡河的梁军顿时阵脚大乱,王景仁虽经苦战,终因陷入被动,收兵回撤。梁军一撤,河东军便蜂拥而上,穷追猛打。
  在这场大战中,梁军阵亡两万余人,被俘将校三百多人,战马三千匹,基本上是全面溃败。先期北上的杜廷隐见形势逆转,也从深州、冀州一带撤退,驱赶当地壮丁为奴仆,老弱者悉数坑杀,破坏其城垣,撤回梁朝境内。
  河东军乘势南下,但在邢州遭遇了保义军节度使王檀的顽强抵抗,只好绕道南征。梁朝北部被河东军搅了个遍,多座城池惨遭荼毒。
  由于幽州的刘守光开始耀武扬威,扬言要抄李存勖的后路,河东军方才主动撤退。至此,“柏乡大战”以梁军惨败、河东军大胜宣告结束。
  经过这场恶战,朱温苦心经营的“龙骧”、“神捷”两支精锐骑兵部队几乎全军覆没。王镕、王处直彻底倒向李存勖,梁朝的北部边境被压缩到魏博一线。李存勖实力暴涨,对幽州的刘守光形成了三面合围之势,北方的政治格局发生了逆转。
  李存勖得到这么大的彩头,按照李克用的临终遗愿,下一个倒霉的,应该就是幽州的刘守光了。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2-14 19:40:21
  ※ 不作死就不会死
  刘守光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在耍两面派手腕、“玩弄”朱温和李存勖方面,刘守光深得他爹刘仁恭的真传。朱温封他做“燕王”,李存勖也视其为“盟友”,约定共同对付朱温。
  在残暴方面,刘守光跟刘仁恭也难分伯仲。刘仁恭喜欢杀人,“无少长皆屠之,清水为之不流”,那是常事儿。刘守光也喜欢杀人,而且更喜欢折磨着杀人。他自创了一种铁笼,将受戮之人关到里面,无法动弹,然后在铁笼外面堆上柴火,将笼中的人活活烤死。还有一种方法,用铁刷子刷肉,一直刷得见骨,不是痛死就是流血过多而死,简直残暴至极!
  刘仁恭残暴,但多少有一点自知之明,只敢号称“天下第三军阀”。虽然也跟朱温、李克用叫板,但挨揍之后老实了许多。刘守光在这方面可比他爹“癫狂”多了,不仅自认为“老子天下第一”,还想跟着朱温有样学样,弄个皇帝来当一当。
  刘守光的称帝之心,被幕僚孙鹤强行摁了下去。支持的人不多,反对的人不少,刘守光只能先忍一忍。
  朱温、李存勖在柏乡大干了一场,被河东军抢占先机的刘守光也耐不住寂寞了,开始“讹诈”李存勖,公然威胁捣他的老巢。
  李存勖对刘守光这个混蛋相当了解,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挪窝。而河东军已经达成了预定战果,需要回去休整,便从前线撤军了。
  刘守光这下可拽得没边了,真以为自己一句话就把李存勖给吓尿了。被“意淫”冲昏头脑的刘守光致信李存勖、王镕和王处直等人,要求推举自己做老大。
  李存勖接到书信,差点没笑岔气儿。就你那点小身板,做老大?做马仔我都得考虑够不够格!
  不过,李存勖打算跟刘守光玩一玩,养他一身“猪膘”,最后杀猪过年。李存勖不仅同意了刘守光的提议,还让周德威、李嗣昭、王镕、王处直等人联合署名,推举刘守光做“尚父”。
  刘守光在李存勖这里占了便宜,转过头又来找朱温,让他任命自己为河北战区总司令(河北兵马都统)。朱温有些措手不及,知道刘守光的精神病又犯了。由于刚被李存勖收拾了一顿,现在也没力气收拾刘守光,便甩给他一个“河北道采访使”之职,派人前去宣布任命。
  在任命仪式上,刘守光发现上当了,既不郊天、也不改元,这不还是做人臣吗?爷的本意可是要做皇帝!
  一怒之下,刘守光囚禁了使者,将反对称帝的幕僚全部斩杀殆尽。乾化元年(911年)八月,刘守光强行称帝,建立“大燕政权”。“登基”当日,契丹送来了一份厚礼:攻陷平州(今河北卢龙),打开了进取中原的第一道大门。
  成为“大燕”皇帝之后,刘守光更加忘乎所以。他或许不明白,混迹江湖有两条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金科玉律:
  ——出来混,迟早要还。
  ——不作死就不会死。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2-15 11:18:05
  做皇帝,只是刘守光迈出的荒唐一步。他更荒唐的目标,是吞并河朔。“河朔”太笼统,说直白一点,就是灭李存勖、王镕、王处直。
  当然,灭李存勖尚欠火候,刘守光目前敢收拾的,也只有王镕、王处直这俩倒霉蛋。
  乾化二年(912年)正月,刘守光向王镕、王处直发起军事行动,李存勖当机立断,派周德威火速增援。
  刘守光虚张声势还行,真打起来那叫一个惨。好汉不吃眼前亏,刘守光赶紧向朱温求援。朱温呢,还在为柏乡大战的惨败耿耿于怀,想趁此机会扳回一局,便亲率五万大军北上参战。
  但是,柏乡大战对朱温以及整个梁朝的影响实在太大,惨败的阴影始终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中。朱温又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人,因此随行的人纷纷不愿出征,百般拖延。
  朱温已经够烦躁的了,现在更加烦躁,一个一个派人去“请”,最晚抵达的几个,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儿,脑袋就搬了家。除了“抓现行”以外,朱温还清晰地回忆起了李思安去年的工作有纰漏,将其就地贬官,不久后赐死。
  梁军尚未开拔就乱成了一锅粥,而朱温此次亲征,简直就是一场闹剧。
  行至下博(今河北深州附近),军中便谣传河东军主力已经南下迎敌,梁军顿时陷入一片混乱。朱温也害怕,赶紧往枣强方向跑,与正在围攻枣强的老将杨师厚会合。
  河东军李存审带着一千多骑兵,趁夜突袭梁军大营,朱温不知敌军虚实,一把火烧了军营之后狼狈逃窜。
  朱温光顾着逃跑,不时回头看看有无追兵,结果不辨方向,错走了一百五十多里路。河北乡民对梁军的残暴早就忍无可忍,从地里扛着锄头就跑来“痛打落水狗”。梁军就被这群“锄头军”撵得鸡飞狗跳、屁滚尿流。
  羞愤交加的朱温逃回洛阳,本已有病在身,此时更是急火攻心,很快就卧床不起。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2-16 18:33:55
  朱温的忙没帮上,这可苦了刘守光。刘守光又向契丹求援,可契丹知道幽州的刘家父子向来不靠谱,压根儿不沾边。
  乾化二年(912年)十月,刘守光向李存勖请降,争取喘息时机,同时固守幽州,双方陷入僵持。
  乾化三年(913年)三月,刘守光派部将元行钦率七千人北出,一厢情愿地接应契丹的援兵,结果被李嗣源打败,元行钦被俘,后被李嗣源收为义子。
  次月,刘守光再次向周德威请降,周德威跟这个老滑头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只说会将消息报到太原,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刘守光没辙,又向张承业请降,张承业也懒得鸟他。
  十月,刘守光率部突围出城,即将进入檀州(今北京密云)时,被周德威拦了回去,兵力损失大半,已经失去了与李存勖作最后一搏的资本。万不得已之下,刘守光信誓旦旦地向周德威保证,只要李存勖能来,自己一定开门迎降。
  刘守光想拖一天算一天,找机会再突围出城,没想到李存勖来得飞快。李存勖向刘守光折箭立誓,保证他的人身安全。刘守光准备投降,但一名叫李小喜的部下从中作梗,怂恿刘守光顽抗到底。
  刘守光傻啦吧唧听了“劝告”,李小喜却暗中出城投降,并告诉李存勖,幽州已经弹尽粮绝。李存勖攻入幽州,将仍被囚禁的刘仁恭逮个正着,刘守光却带着妻儿跑了。
  带着老婆孩子,刘守光一路乞讨南下,准备投奔朱温,却被乡民截获,被送到了幽州。
  乾化三年(913年)十二月,刘家父子被李存勖关进囚车,押回太原。一路上,刘仁恭破口大骂,刘守光只是装聋作哑、充耳不闻。
  一个月后,刘守光在太原伏诛,刘仁恭则被押到雁门,血祭李克用。李存勖用刘仁恭的血告祭他爹,儿子已经完成了他的第一大遗愿!
  李存勖尽收河朔之地,成为北方的新霸主。而早在李存勖和刘守光较劲的时候,重病中的朱温却遭遇了一场宫廷巨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请看下一章分解。
  第八章 后梁之苦撑危局
  ※ 血溅洛阳城
  朱温到底遭遇了怎样的变局呢?这跟他的性格有关。
  朱温性格中的虚荣、嗜杀,我们已经见识过了,现在来说一说他的荒淫。
  古代荒淫的皇帝不在少数,有沉湎酒色、不问政事的(不胜枚举),有四处寻花问柳的(宋徽宗与李师师),有对寡妇情有独钟的(后周太祖郭威,后面会讲到),还有将儿媳妇占为己有的(唐玄宗与杨贵妃),不一而足。
  朱温也是个老色鬼,前面提到过,他在张全义家住了几天,将张家女眷悉数奸淫。要不是张全义拼死阻拦,朱温早成了张全义之子张继祚的刀下之鬼了。
  这还不算啥,朱温荒淫最显著的特色,是他玩不同的儿媳妇,而且乐此不疲。
  唐玄宗李隆基也玩儿媳妇,将寿王李瑁的王妃杨玉环硬抢了过来,封为贵妃。朱温可不一样,“扒灰”归“扒灰”,他绝不破坏儿子的家庭,儿媳妇还是儿媳妇。
  无论是亲儿子还是收的义子,只要出差在外,朱温便将他的妻妾召到宫中,肆意淫乱。后来大家也习惯了,“送老婆进宫”,竟然成了诸子争宠的捷径。
  王子见面,如果相互不买账,便开始攀比,那个说我老婆上个月陪爹睡了三回,这个一脸的不屑,说我老婆陪睡了一星期,到现在还没出来。
  由于朱温的长子朱友裕死得早,又没有册立太子,所以王子之间争夺接班人的斗争相当激烈,而主战场就在朱温的床上。谁的老婆受宠,谁的地位高,谁就有可能成为未来的接班人。
  儿子削尖脑袋把自己的老婆往爹的身边送,可真是梁朝的一大奇观!
  为了争夺接班人的位置,子嗣们无所不用其极,那么朱温对于这个关乎梁朝未来的问题,又是怎么考虑的呢?
  朱温二次惨败后回到洛阳,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深感大限已至。河东的李存勖,则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他向近臣坦承:“我经营天下三十年,不意太原余孽更昌炽如此!吾观其志不小,天复夺我年,我死,诸儿非彼敌也,吾无地葬矣!”
  再回溯到潞州战役失败时,朱温曾把李存勖作为标杆(生子当如李亚子),将自己的这群子嗣视为猪狗(至如吾儿,豚犬耳)。
  一群猪狗,怎么可能是李存勖的对手?既然选谁都无力回天,朱温也就没了想法,喜欢谁的老婆,就让谁接自己的班吧!
  在这一群主动投怀送抱的儿媳妇当中,最受宠的是两个人。一个是义子朱友文的老婆王氏,一个是私生子朱友珪的老婆张氏。相对而言,王氏又更胜一筹,朱友文就“中奖”了。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2-17 19:12:02
  乾化二年(912年)五月,朱温让王氏回一趟开封,将留守在东都的朱友文召到洛阳,交待后事,准备接班。同时,朱温又指示敬翔,将朱友珪外放到莱州做刺史,立即出发。这件事本来是秘密安排的,却被同样受宠的张氏探听到了风声,赶紧将消息透露给了朱友珪。
  朱友珪傻眼了,亲儿子还有一大堆呢,凭什么让一个义子“逆袭上位”?上位也就算了,凭什么把我撵这么远?别人都是“捡来的孩子当球踢”,你可倒好,自己的亲儿子踢多远,把捡来的破孩子当个宝,睡儿媳妇睡糊涂了吧你?
  朱友珪越想越气愤,也越想越害怕。朱友文真上了台,最先挨收拾的就是他这个竞争对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反他娘的,哦不对,反我爹的!
  造反,说一说容易,朱友珪文官一个,除了家里养着一堆随时准备“特供”的老婆,要兵没兵,要枪没枪,你拿什么造反?
  这个难不倒朱友珪,他找到了禁军将领韩勍,对其晓以利害,又重金收买。韩勍刚开始不敢干,但转念一想,朱温离死也不远了,现在扶持朱友珪,自己可是首功,纯属一本万利的买卖。
  乾化二年(912年)六月,朱友珪、韩勍率五百名禁军闯入宫中。睡梦中的朱温惊醒,惊呼“谁在造反?”朱友珪站他面前,掷地有声地回答:“我!”朱温终于看清了朱友珪的容貌,狠狠说道:“老子当初就怀疑你这个王八蛋,只恨没有及早动手。如此悖逆,简直是天地不容!”(我固疑此贼,恨不早杀之。汝悖逆如此,天地岂容汝乎!)
  朱温临死还嘴硬,朱友珪回了他四个字:“老贼万段!”部下冯廷谔抽刀捅了过去,朱温腹部洞穿,肠胃溢出,死于非命。
  刺杀朱温后,朱友珪秘不发丧,以矫诏的方式,将弑君之罪嫁祸于朱友文。接着派人传令到开封,命均王朱友贞处死朱友文及王氏。
  清理完现场之后,朱友珪在洛阳继位,改元凤历(后来的君主宣布此年号无效,恢复了朱温时期的乾化年号)。

  朱友珪弑君自立,在梁朝上下引发了轩然大波。
  反应最激烈的是驻防在河中地区的冀王朱友谦(朱温义子),声称要率部赴洛阳“靖难”。朱友珪知道朱友谦不是咋呼咋呼而已,赶紧派韩勍、康怀贞出兵征讨。朱友谦估摸着自己打不过,便以奉河中归附为条件,向李存勖请援。李存勖当然不肯放过这次机会,毅然出兵击溃梁军。朱友谦还参照朱温当年投降王重荣的模式,认李存勖做了娘舅。
  朝外有呛声,朝内也不平静。敬翔是朱温的“头号谋臣”,朱友珪自然不待见他。敬翔呢,也懒得搭理这个没什么前途的货。苦于没兵没枪,说不起硬话,敬翔只能闭门不出,以极其温和的方式表示不满。
  尽管反对的声音不绝于耳,但朱友珪利用韩勍牢牢掌握着禁军,局面很快得到控制。外地将领要么学着朱友谦投靠新主子,要么闭嘴静观其变。
  朱友珪最为忌惮的,是坐镇魏博的老将杨师厚。他守着梁朝的北面门户,在各大将领中实力最强。更关键的是,杨师厚对朱友珪自立这件事儿,一直不置可否、态度不明朗。
  对于这颗“定时炸弹”,朱友珪一直苦苦寻觅“拆弹”之法。乾化二年(912年)十月,朱友珪以“商议北面军情”为由,将杨师厚召至洛阳。
  尽管部下一再提醒此行凶多吉少,杨师厚还是决定去会一会这个新主子。
  《亮剑》里面有一个情节,楚云飞奉上峰指令,为李云龙摆了一出“鸿门宴”,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李云龙虽然只带了一名警卫,却全身绑满炸药,最后饱吃了一顿,扬长而去。
  杨师厚身经百战,脚趾头都能想到朱友珪玩的哪一出。李云龙绑炸药赴会,杨师厚则是带着一万精锐前往洛阳。大部队留在城外,杨师厚带着十多个亲兵就进去了。
  朱友珪看到杨师厚只带着十几个人,开始还挺高兴,心想这老家伙真容易糊弄。可得知城外还有一万多精兵的时候,朱友珪懵了,双腿不住地打颤。这是来觐见的,还是来拼命的?
  虽说朱友珪掌握着禁军,但也就几千号人,又缺乏实战经验,平日里光顾着欺负老百姓了。真要干起仗来,还不够人家一顿早饭。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2-18 19:37:26
  朱友珪最终还是没敢把杨师厚怎么样,老杨大摇大摆地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令朱友珪意想不到的是,有人已经开始密谋铲翻他这个“伪皇帝”了。
  谁呢?均王朱友贞。
  朱友贞是“第一贤后”张惠所生,正儿八经的“根正苗红”。朱友珪呢,私生子,他妈到底是谁,没人搞得清楚。
  根据《新五代史》记载,朱温行军路过亳州的时候,见一女子有些姿色,当场就解开裤腰带了。后来,这名女子怀孕,生了一个儿子,就是朱友珪。
  《旧五代史》的记载更是扑朔迷离,说朱温碰上的是个妓女,俩人好一番鱼水之欢。一个月之后,妓女说自己怀孕了。朱温哪里敢往家里带啊,张惠搁那儿坐着呢,便将这名妓女安置在别处。后来,妓女就生了朱友珪。
  搅得这么复杂,其实就是在暗示,朱友珪未必就是朱温的儿子。
  清官难断家务事,再说上千年以前的八卦,咱们现在也扯不清楚。就当朱友珪是朱温的儿子吧,可朱友贞是嫡出,血统上已经压过一头。再说了,朱友珪弑君自立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朱友贞自然也就占据了舆论高地。
  乾化三年(913年)二月,朱温的驸马赵岩(当年的盟友赵犨之子)赶到开封,与朱友贞密谋发动兵变,处置朱友珪。
  赵岩认为,此事必须得到老将杨师厚的支持,才有可能成功。朱友贞连夜派人前往魏博,与杨师厚取得联系。杨师厚收下朱友贞送的厚礼,想到朱友珪时刻不忘铲除自己,便爽快地欣然应允。
  接着,杨师厚派心腹前往洛阳,与朱温的外甥、禁军将领袁象先取得联系,并伺机策反禁军。
  同月,袁象先率一千禁军杀入宫中。朱友珪知道大势已去,想畏罪自杀,却下不去手,便让部将冯廷谔动手。冯廷谔将朱友珪夫妇杀死后,也挥刀自刭。
  武装政变成功后,袁象先、赵岩请朱友贞到洛阳即位。但是,或许是担心步朱温、朱友珪的后尘,朱友贞以开封是“国家创业之地”为由,坚持在东都即位。
  袁象先、赵岩没有强求,无论东都、西都,在哪儿做皇帝都一样。朱友贞便在开封即位,是为梁末帝。(即位后,朱友贞先后改名为朱锽、朱瑱,考虑到前后照应,仍称其朱友贞。)
  次月,原已归附李存勖的朱友谦宣布“反正”,河中又回到了梁朝的怀抱。
作者 :尽看春风以 时间:2013-12-19 14:17:25
  #繁忙的日子里,看看楼主的文字,劳逸结合,支持楼主!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2-19 19:38:48
  ※ “霸二代”闪亮登场
  当年汴州的那场“鸿门宴”,让朱温、李克用这两大“乱世枭雄”结了梁子,一直到李克用病死,两人纠结于恩怨情仇的历史长达十五年。
  李克用死后四年,朱温也命丧黄泉。巧合的是,朱温正好比李克用大四岁,这俩冤家以相同的年纪离世,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老一代的人已长眠于地下,这段恩怨却并未随之湮没无闻。
  一代人走了,还有下一代!
  李存勖的本事,比李克用多活了四年的朱温见识过。或许,朱温曾经为自己始终压过李克用一头而自豪,但被李存勖敲了一闷棍之后,朱温便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是亘古不变的规律。但让朱温深感抑郁的是,这种逆转来得太迅猛。他绝望地预言,自己的儿子跟李存勖比起来,只能算是猪狗。而他自己,终将死无葬身之所。
  接下来的“霸二代”,是否如朱温所言,如同猪狗一般呢?
  朱友珪,没啥可评论的,虽说弑父自立的未必就是昏君,李世民还杀他几兄弟呢。但朱友珪在龙椅上只坐了几个月,一直忙于善后,尚未露出治国理政的端倪,就被朱友贞给办了。
  朱友贞这个“霸二代”,到底是猪狗,还是像他爹朱温那样的狠角色呢?
  人家刚上台,咱们就搞“有罪推定”,似乎有点不厚道。因此,这个问题先不回答,等把朱友贞的故事讲完,由读者自己得出答案。
  作为乱世之君,特别是在李存勖对梁朝构成巨大军事压力的情况下,衡量朱友贞是否称职的标准,就不能是什么国泰民安、天下太平,也没那个条件。朱友贞要想不做朱温预言中的“猪狗”,就得完成两大任务:第一,把李存勖打趴下;第二,拼命抢地盘。
  朱温称帝之后,“开国第一仗”选择了潞州,却遭遇“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李存勖,结果没打赢。
  朱友贞即位之后,吸取了他爹的教训,对李存勖采取“有警惕、不招惹”的方针,避免直接对抗。李存勖当时正忙着将幽州的刘守光往死里掐,双方确实具备“相安无事”的条件。
  不过,所谓“避免直接对抗”,不是“老死不相往来”,而是背地里先做一些准备。
  朱友贞所做的准备,就是让杨师厚、刘守奇率十万大军北上,打着增援刘守光的幌子,收拾王镕。
  李存勖也不是傻子,一眼就看出朱友贞是挂着羊头卖狗肉,什么增援刘守光,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呢!杨师厚的大军来势汹汹,李存勖赶紧拨出五千精锐,由部将李绍威率领,奔赴镇州协防。
  杨师厚得到的命令是打王镕,而且朱友贞明确指示,不准跟河东军打照面。可镇州已经有了河东军,虽说十万大军收拾五千骑兵易如反掌,但过早地与李存勖交锋,对梁朝没有什么好处。因此,杨师厚率军直奔沧州,三下五除二便轻松搞定。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2-22 10:40:40
  “北伐”打出了头彩,接下来怎么办,朱友贞得琢磨琢磨。
  李存勖有五千兵马在镇州协防,没法去,幽州那儿正乱着呢,更不能蹚这滩浑水。总之,北边不能再打了。
  朱友贞是个闲不住的人,北边打不下去,那就南下!
  决策南下,这可就麻烦了!
  朱友贞只记得朱温被李存勖打得抬不起头,却忘了朱温三次南下,皆遭遇败绩。如果说在条件成熟的情况下,可以碰碰运气收拾一下李存勖的话,那么南面的淮南,纯属梁朝的一大噩梦,最好不要动这样的念头。
  问题是,这念头朱友贞不仅动了,而且动得相当坚决。不信邪的朱友贞想看一看,淮南这帮家伙到底是真老虎,还是纸老虎。
  ——好奇害死猫!
  乾化三年(913年)十一月,王景仁率一万余人南渡淮河,袭扰庐州、寿州一带。
  朱友贞让王景仁出马,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前面说过,王景仁是淮南旧将,曾被朱温誉为“人才难得”。杨行密死后,王景仁(当时还叫王茂章)受到新吴王杨渥的排挤与猜忌,愤然投奔了两浙的钱镠。钱镠向朱温“口头称臣”,王景仁便应邀投奔了朱温。
  王景仁熟悉淮南地形与军情,自然是南下征讨的不二人选。
  梁军南下,淮南方面赶紧组织防御,主将是镇海节度使徐温和平卢节度使朱瑾,两军在赵步遭遇。由于吴军(淮南节度使杨行密曾封吴王,此时吴国尚未建立)还没有完成集结,徐温仅率四千人出战,被梁军击溃。
  王景仁乘胜追击,即将抵达一处隘口。吴军将领陈绍率部奋起抗击,充分发挥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强大威力,王景仁被迫撤退。
  吴军完成集结之后,双方又在霍丘(今安徽霍邱)一带发生激战。王景仁虽然熟悉地形,但毕竟是孤军深入、缺乏后援,被吴军打得惨败而归。王景仁带着数名骑兵为大军殿后,吴军素知其威名,不敢贸然追击。
  王景仁的后面虽然没有追兵,但前面却被霍丘守将朱景摆了一道。
  梁军是靠徒步涉水渡过的淮河,专门在水浅的地方设立了标记,以备回撤时再次涉水。结果呢,朱景趁王景仁在前面打得起劲,暗中将梁军布置的标记插到木头上,转移到了水深之处。
  梁军回撤时,光顾着看标记了,结果淹死了大半,河上飘满了尸体。后来,吴军还在霍丘举行了相当壮观的“尸体展览”。(吴人聚梁尸为京观于霍丘)
  这样的结果,让人多少感到有些疑惑。王景仁当年跟朱温抗衡,打得那叫顺风顺水,可自从投靠了朱温,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打到哪败到哪。真让人怀疑,这到底是“人才”还是“蠢才”。或许,这就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的道理吧!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2-23 19:34:50
  朱友贞在南面吃了大亏,总算长了点记性。李存勖经过“艰苦卓绝”的斗争,终于将幽州的刘守光掐断了气。除了沧州被朱友贞趁火打劫以外,刘守光的地盘尽入李存勖的腰包,小李同学这下可拽大了。
  两个“霸二代”之间的激烈碰撞,已近在咫尺,最先挑起争端的,当然是更加闲不住的李存勖。
  乾化四年(913年)七月,李存勖、周德威、李嗣昭率河东军主力与王镕会合,南下直取邢州。
  虽说是主动没事找事,但李存勖的心里还是有点虚。一方面,河东军刚打完幽州,比较疲惫。另一方面,朱友贞的实力到底如何,他心里没底。
  兵法上讲“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哪怕是天下第一高手,当面对一个全新的对手时,也不会轻易出手,而是小心为上。
  种种迹象表明,李存勖的此次军事行动,主要的目的是火力侦察。
  朱友贞不含糊,不管是你是侦察还是真打,既然已经绕不开,那就打个痛快!老将杨师厚奉命北上驰援,李存勖没准备甩开膀子大打,看到这个阵势,立马撤了。
  李存勖此次火力侦察是否达到了预定目的,这个不好说。但从后面的事态发展来看,此时的李存勖,尚未下定与朱友贞面对面碰撞的决心。
  朱友贞本意上也不想打,河东军一撤,他总算松了一口气。
  静下心来想想,下一步该收拾谁呢?这个问题还真犯难了。
  梁朝现在的形势是这样:北面不能碰,南面更不能碰,西面那个李茂贞,长期受到王建的牵制,已经是倒死不活,收拾他也没啥油水,还劳师以远,不划算。
  看似无事可做,其实朱友贞还有一件很关键的事情没有了结。——清理朱友珪的残存势力。
  朱友珪在位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任命满天飞,其中就有驻守徐州的武宁节度使王殷(原名蒋殷,构陷蒋玄晖的那位)。徐州是中原重镇,主将却出自朱友珪的任命,朱友贞当然越看越扎眼。
  刚把李存勖赶走,朱友贞便下达了一道任命,由福王朱友璋担任武宁节度使。王殷当然不服,屁股还没坐热呢,凭什么撸我?
  朱友贞懒得跟他扯淡,王殷也懒得跟朱友贞废话,索性投靠了淮南的吴王(此时是杨溥)。朱友贞怒了,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随即派牛存节、刘鄩率兵奔赴徐州平叛。
  天上掉下一个徐州,淮南方面当然不肯轻易放过,便派朱瑾北上接应。但是,朱瑾当年被朱温打得抱头鼠窜,指挥才能根本上不了台面。牛存节暗中设伏,朱瑾稀里糊涂钻进口袋,被揍得鼻青脸肿,回去了。
  牛存节赶跑了朱瑾,便将徐州围得水泄不通。
  巧合的是,朱温当年收拾时溥,参与围困徐州的就有这个牛存节。更巧合的是,走投无路的时溥最后举族自焚身亡,王殷也步其后尘,放火把全族烧成灰烬。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2-25 18:54:58
  ※ “鏖战魏博”之自废武功
  朱友璋顺利到徐州赴任,朱友贞在清算朱友珪残存势力的斗争中取得辉煌战果。谁都没有意料到,一场关乎梁朝生死存亡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实事求是地说,这场严重危机,纯属“闲得蛋疼”的朱友贞瞎折腾出来的。
  问题的起因,是老将杨师厚。
  朱友贞当年跟赵岩密谋铲翻朱友珪的时候,赵岩曾说过,此事成败与否,完全取决于手握重兵的杨师厚。(此事成败,在招讨杨令公耳。)
  杨师厚帮助朱友贞如愿以偿、君临天下,朱友贞在感激之余,难免会有所疑虑。——将来是否会有人照葫芦画瓢,在杨师厚的帮助下将自己铲翻?
  朱友贞对杨师厚既倚重又忌惮,杨师厚则居功自傲,在驻镇的魏博搞起了“独立王国”。具体的表现是:大肆敛财、组建亲兵(多达数千人)。有了这两条,自然可以坐实一条猜测——有异心!即便不是谋反,也是准备“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颗“定时炸弹”到底怎么清除,朱友贞还没有比较稳妥的办法。“鸿门宴”肯定不行,朱友珪玩过,还差点儿把自己给赔进去了。
  当朱友贞还在冥思苦想的时候,魏博传来了好消息——杨师厚死了。
  杨师厚一死,朱友贞乐屁了,表面上如丧考妣,暗中在宫内举杯庆祝。时任租庸使(位在崇政使之下、宣徽使之上)的赵岩向朱友贞建议:趁着杨师厚一命呜呼,应当将魏博的行政区划动一动。
  这是唱的哪一出呢?赵岩认为,魏博在唐朝就是一大祸害,两百多年来,朝廷都拿它没办法,原因就在于这里地理位置重要,而且地广兵强。因此,要避免魏博出现第二个杨师厚,最好的办法就是将魏博一分为二,削弱该地的实权。
  朱友贞欣然应允!
  ——真不知道赵岩是吃什么长大的,竟然能想出这么馊的主意!更不知道朱友贞是吃什么长大的,竟然能同意这么馊的主意!
  魏博关乎梁朝北面安危,直接承受李存勖的军事压力,将这里拆分,朱友贞的压力是小了,李存勖打过来怎么办?
  其实,只要杨师厚一死,朱友贞想加强对魏博的控制力,虽然未必易如反掌,但也绝不是无计可施。比如,恢复监军制度,对军事主官构成一定的牵制。再比如,实行彻底的文武分治(朱温搞过,没能贯彻始终),地方官掌握治民权、财权,也能从经济上牵制军事主官。
  话说回来,再没辙也不能让魏博分家,这不是“砍断脚治脚气”吗?江湖上的说法,叫做“自废武功”!
  从后面的事态发展来看,这岂止是“自废武功”,简直是“挥刀自宫”!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2-26 19:01:07
  魏博共计下辖六个州,拆分的方案是这样:将相州(今河南安阳)、卫州(今河南卫辉)、澶州(今河南濮阳)分出来,组成新的昭德军,由宣徽使张筠任节度使;魏博军(又称天雄军)保留魏州(今河北大名)、博州(今山东聊城)、贝州(今河北清河),调平卢节度使贺德伦担任新的魏博节度使。
  虽然是做加法,但其目的是“变相削藩”,朝廷要求,首府魏州的政府机关和军队,都要拨出一半到相州安置。
  此令一下,可就捅了“马蜂窝”了!
  魏博军队的历史源远流长,绝大部分是子承父业、代代相传,再加上婚配,那关系网可谓盘根错节、坚如磐石。朝廷一声号令,硬生生地将他们拆散,真是要老命了。
  这事儿要搁现在,根本不算个事儿。魏州与相州相距不过一百多里,坐高铁也就二十分钟,打个盹都不过瘾。古代不一样,交通极其不便,家族的观念也比现在浓厚得多。无端“被搬家”,那是极其严重的事情,足以让人“生不如死”!(这可不是我瞎编的,《资治通鉴》就是这么写的,一字不差。)
  朱友贞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因此在贺德伦、张筠走马上任的时候,又派刘鄩率领六万兵马,以征讨王镕、王处直为由,“路过”魏博。
  贺德伦开始强制撵人,魏博军中一度出现“连营聚哭”的混乱局面,勉强被撵上路的,也是怨声载道,亦步亦趋。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魏博军士兵发生大规模哗变,纵火烧城,四处剽掠。被刘鄩先期派往魏州坐镇的澶州刺史王彦章狼狈出逃,手下五百骑兵全军覆没。
  乱军又消灭了贺德伦的五百亲兵,将其劫持。魏博军将领张彦开始出来维持秩序,武力制止士兵剽掠,以贺德伦为质,与朝廷展开对话。
  得知魏州生变,朱友贞派使者前去安抚,承诺给张彦安排一个刺史之职。张彦嫌官阶太低,不答应,让朝廷收回成命,恢复魏博的大镇建制。使者哪做得了这个主,愤然回到开封复命。
  朱友贞既不同意张彦的请求,也不同意使者加兵进剿的提议,让使者带着诏书再跑一趟,对张彦好言相劝。
  张彦没有达到目的,不由得大怒,认为朱友贞太昏庸,被奸臣牵着鼻子走而不自知。当众将诏书撕毁之后,张彦又逼迫贺德伦写下投降书,向李存勖求援。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2-27 18:42:35
  一纸书信送到太原,原本是梁朝内政的魏博兵变,迅速演变成了一场“国际争端”。
  魏博对于梁朝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从某种程度上说,谁控制了魏博,谁就控制了中原。因此,魏博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李存勖绝不可能作壁上观。
  哪怕是豁出身家性命,也要蹚一蹚魏博这滩浑水!
  贞明元年(915年)四月,李存勖亲自率河东军出征,驻屯临清,与刘鄩展开对峙。李存勖并没有贸然出击,他还没有跟朱友贞真正交过手,因此对于此次魏博兵变,到底是真兵变,还是专门给他演的一出戏,李存勖始终心存疑虑。
  李存勖按兵不动、静观其变,贺德伦却等不及了,派人前去“慰问”。贺德伦如此积极,倒不是撑不下去(刘鄩根本没空鸟他),而是抢在张彦的前面跟李存勖接上头。
  贺德伦的使者告诉李存勖,张彦在魏博干尽了丧尽天良的事,此人不除,后患无穷。李存勖多少有些凌乱,这都啥时候了,穿一条裤子的人居然都掐得起来,而且还往死里掐。中原的这些汉人,果然是闲得不同凡响!
  李存勖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有自己的想法:张彦不是个东西,贺德伦当然也不是好鸟。一个是收拾,两个也是收拾,反正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搁一块儿收拾得了!
  与贺德伦的使者一番接洽后,李存勖知悉此次是真兵变,不是朱友贞的诱敌之计,随即大踏步进军,在距离魏州仅数十里的永济驻屯。
  张彦也赶来谒见,还精心挑选了五百勇士随行,以防不测。李存勖压根就不让他进门,登上城楼就骂开了,说张彦居心不良,胁迫主帅、残害百姓,搞得魏州鸡飞狗跳,蒙冤的百姓都“上访”到我这儿来了。张彦未及申辩,便被声称“替天行道”的河东军斩落马下,五百勇士悉数归入李存勖麾下。
  刘鄩率一万兵马迎敌,李存勖留李存审驻守临清,亲率大军奔赴魏县,与刘鄩隔河相望,继续对峙。此时,朱友贞也派出牛存节驻扎于杨刘(今山东东阿杨柳村),为刘鄩提供支援。不久后,牛存节病亡,又以匡国节度使王檀代之。
  李存勖出兵不到两个月,贺德伦便开门迎降,河东军兵不血刃,占领魏州。贺德伦被任命为大同节度使,在赴任途中被晋阳的张承业“挽留”,后来将其斩首。
  为了在魏州站稳脚跟,守住这份“意外之财”,李存勖审时度势,在当地采取“怀柔政策”。刚进魏州城,李存勖便下达严令:“凡是聚众闹事、暴虐百姓的,杀无赦!”
  沁州刺史李存进被任命为天雄都巡按使,全权负责维持当地治安。李存进可是个狠角色,凡是妖言惑众、蛊惑人心者,还有抢劫金额达到一钱以上的,一律当众斩首碎尸。
  慧眼识人的李存勖还任用原魏州孔目官孔谦为支度务使,主管魏州财政。孔谦在任期间,魏州的经济得到极大恢复,成为继晋阳之后,李存勖的一大财赋重地。当然,这是建立在横征暴敛基础上的。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3-12-30 19:28:02
  ※ “鏖战魏博”之斗智斗勇
  李存勖占领魏州,仅仅是一个开始,因为驻扎在魏博的梁军主力,并未放弃抵抗。
  除了刘鄩这支主力部队以外,贝州刺史张源德也高举梁朝的大旗,据城固守,誓与贝州共存亡。
  张源德除了防守贝州以外,还经常出其不意地袭扰河东军的后勤运输线,屡次缴获大量粮草,让河东军饿了好几回肚子。
  河东军的将领怒了,纷纷提议发兵收拾张源德。李存勖不同意,他知道贝州城墙坚固、兵力众多。真打起来,一时半会儿啃不动,再被刘鄩趁着空隙抄后路,河东军可就被动了。
  不好打就不打,那是朱友贞的性格,却不是李存勖的性格。在李存勖看来,好打的要打,不好打的更要打,但要变着法地打!
  李存勖认为,直接打贝州,不如绕道打德州。德州归沧州管辖,对魏博发生的兵变没有切肤之痛,属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围观群众,防守必然松懈。更重要的是,德州处在沧州与贝州之间,攻占德州,便能切断二者的联系,使其难以相顾,便于各个击破。
  事实证明,李存勖的战术运用相当精准。德州守将压根就没想到魏博的火能烧到自己身上来,河东军区区五百人,便将德州守军吓得狼狈逃窜。
  一个月之后,河东军又占领澶州,王彦章正巧在刘鄩的军营中,逃过一劫,可老婆孩子没跑掉,全部遇害。
  在魏博的地界“零敲碎打牛皮糖”,不符合李存勖的性格,他必须找刘鄩决战,消灭梁军在该地的有生力量。
  河东军沿着河道寻找梁军主力,刘鄩便设伏兵于河岸的丛林中,将轻兵冒进的李存勖重重围困。李存勖不愧是草原上驰骋的豪杰,英勇异常,虽身陷重围,但依然斗志昂扬。只见他跨马大呼,率领一队骑兵横冲直撞,所过之地,无数梁军士兵横尸遍野。
  不过,一个人再英勇也难敌“人海战术”。身边的随从越打越少,李存勖也渐渐声嘶力竭。值此千钧一发之际,李存审率领的援兵赶到,杀出一条缺口,将李存勖救了出来。

  李存勖征战多年,啥阵势没见过,这点小挫折不算啥。对他而言,打仗就是喝酒,死里逃生等于烂醉如泥,一觉醒来,照喝不误。
  李存勖想找刘鄩决战,刘鄩要么“躲猫猫”,要么坚守不出。可老这么耗着也没个了局,刘鄩得想个辙。
  苦苦思索之后,刘鄩大腿一拍,惊呼一声:“有了!”部将们被吓了一跳,心想老大这是抽了什么风。未及细问,刘鄩已经开始部署:谁谁谁,负责扎草人;谁谁谁,弄车;谁谁谁,找驴去。
  大家一头雾水,这都什么事儿啊!
  刘鄩见大家不挪窝,拉起嗓子骂开了:傻愣着干什么?干活去!
  两天之后,与梁军对垒的李存勖发现对面有点不大对劲儿。既不出城巡逻,也听不到声响,甚至吃饭时间都不见炊烟。
  刘鄩搞什么名堂?李存勖赶紧派人前去打探。探子回报说,城中鸦雀无声,只见城墙上有人扛着旗帜来回走动。
  李存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让人走近一点仔细打探。这一次侦察,总算把情况搞清楚了:旗帜是插在草人上的,草人是坐在车上的,车是被驴拉着的。偌大的营垒,除了几个留下来喂驴的老弱病残以外,空无一人。
  通过对老弱者的审讯,李存勖搞明白了,刘鄩两天前就出了城,直奔晋阳而去。
  原来,刘鄩一直避免与李存勖正面对抗,本想对峙一段时间,河东军会主动撤军。没曾想,李存勖进屋就上炕,赖着不走了。刘鄩转念一想,河东军主力驻扎在魏博,后方必然空虚,这正是捣李存勖老巢的大好时机。
  李存勖是真急眼了,十个魏州也抵不上一个晋阳,真要让刘鄩得逞,麻烦可就大了!甭耽搁了,赶紧追啊!
  一边率河东军奋起直追,李存勖一边派部将李嗣恩快马加鞭,走小道前往晋阳报信。
  事实证明,李存勖多虑了。刘鄩这一路,实在是惨得一塌糊涂。
  梁军走在半道上,遭遇连日暴雨,道路岂止是湿滑,烂泥都是一尺多深。士兵完全依靠抓着藤蔓,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伤病层出不穷。
  抵达乐平(今山西昔阳)时,由于路途上耗费的时间远远超过原定计划,随军携带的粮草已经耗尽,梁军非战斗减员达到1/4之多。
  刘鄩一筹莫展之时,前方尖兵探报,晋阳已经有所防备,后卫部队也报告,李存勖的追兵正在迅速接近。倒霉到这个份上,刘鄩死的心都有了。
  偷袭没搞成,倒被人家堵家里了,这可咋整?刘鄩只得率部绕道,撤回魏博。
  梁军士气的低落可想而知,在这种情况下,刘鄩再怎么想不开,也必须站出来稳住军心。大家都在等着主将发话,反正形势就是这么个形势,看他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刘鄩没有讲空话套话,而是坦言相告:梁军孤军出战,已经陷入绝境。我们深处敌境,逃亡是没有活路的。要想求生,惟有决一死战。两军血战,侥幸者得生,不幸者以死报效君亲,仅此而已!
  梁军的军心暂时稳住了,但形势依然不容乐观。除了李存勖率领的主力以外,周德威也从幽州率千余精锐骑兵驰援晋阳。为了避免被包围的厄运,刘鄩率军跋山涉水,终于顺利撤回贝州西面的宗城(今河北威县),一路上马匹死了大半。
作者 :双手在兜 时间:2014-01-04 16:16:08
  真的写的不错。
  有个小建议不知道是否妥当,那就是适当地交代一下年表,这样给人以更加清晰的感觉。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4-01-07 19:11:03
  梁军经过这么一折腾,人死了不少,粮食也所剩无几。当然,河东军也好不到哪里去。
  粮食,成为胜败的关键!
  经打探获悉,临清存有一批粮食,刘鄩便出兵抢占。周德威也不傻,赶紧派人追,将刘鄩放出去的斥候(古代的侦察兵)抓了几十个。周德威没有杀掉这些俘虏,而是将手腕砍断,并在“无意”中透露临清已被河东军占领的消息之后,全部释放。
  斥候们回到军中,刘鄩楞了,河东军怎么跑得比我还快?趁着梁军举棋不定的时候,周德威迅速占领临清。
  没法再打了,刘鄩只得退兵,向贝州方向运动。可贝州的张源德也好不到哪里去,正被李存审的五千人围得喘不过气来。刘鄩去了也是找死,索性撤到莘县组织防御。李存勖率主力与刘鄩展开对峙,刘鄩兵疲粮尽,唯一的办法就是壁垒不出。
  前方突然没了动静,朱友贞不干了,一再追问刘鄩在搞什么飞机。刘鄩上疏申辩,将出征以来的作战情况简要作了汇报,说得在情在理。朱友贞懒得跟他理旧帐,直接问他到底有何破敌良策。爽快的刘鄩整了一句:“没辙!不过要是一人给十斛米,米吃完之日,就是敌破之时。”(臣无奇术,请人给米十斛,米尽则敌破矣!)
  刘鄩的意思其实很明白,想速战速决是不可能的,只能打持久战。既然要打持久战,你得把粮食弄来啊。
  朱友贞根本没懂起是这个意思,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你个吃货!饭桶!要这么多米,是解馋还是破敌?”(将军蓄米,将疗饥乎?将破敌乎?)最后不但不给粮,还派出监军到前线督战。
  接到朱友贞的谕令,刘鄩简直是哭笑不得。见过傻的,没见过这么傻的,人话都听不懂,还当皇帝?
  刘鄩召集部将商议下一步行动,诸将领虽然肚子没怎么填饱,但热情高涨,纷纷要求与李存勖决一死战。刘鄩凌乱了,得出一个结论:“主暗臣谀,将骄卒惰。”
  面对一群打了鸡血的人,刘鄩懒得闲扯淡,而是为他们一人准备了一个盛满水的水桶,让他们一饮而尽。诸将领被吓傻了,这桶水要喝下去,肚子非撑爆不可。刘鄩这才语重心长地说:一桶水都没本事喝,李存勖那儿可是一黄河的水,你们干得过吗?
  刘鄩不想出战,也以巧妙的方式说服了下面的将领。但是,粮草问题不解决,死守就意味着守死。刘鄩的办法是率一万多兵马,剽掠王镕部和王处直部的兵营,抢一些粮食回来。
  王镕、王处直那些兵打仗不咋地,吃饭很来劲,其实粮食也剩得不多。刘鄩这样做,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可事出不巧,嗅觉相当灵敏的李存审袭击了刘鄩的两翼。刘鄩大败而归,饿死也不出来了。
作者 :枫颠道人汲 时间:2014-01-08 14:30:34
  楼主高才,佩服之至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4-01-08 19:35:57
  ※ “鏖战魏博”之门户洞开
  魏博正在激战的时候,梁朝的都城开封,发生了一件大事——康王朱友孜叛乱。
  根据史料记载,朱友孜“目重瞳子”,也就是一只眼睛有两个瞳孔。是真是假无法求证,反正我是没见过这样的人,不过据说舜、重耳、项羽、李煜的眼睛都长这样,现代医学上称之为“瞳孔粘连畸变”。古代哪知道这是病变啊,仔细一瞧,哟,这人有奇象,必是大富大贵,甚至君临天下。
  大家这么一传,朱友孜也觉得自己命中注定要做天子,然后就对“抢了自己饭碗”的朱友贞横挑鼻子竖挑眼,惟欲除之而自代。
  朱友孜想把朱友贞搞下台,但面临的困境跟朱友珪一样:没兵权!
  朱友珪没兵权,想到的办法是找有兵权的人合谋,最后成功了(尽管很短暂)。朱友孜没兵权,想到的却是豢养死士,找机会下手。
  贞明元年(915年)九月,作为“准皇后”的德妃病死,朱友孜的机会终于来了。十月,德妃即将出葬时,朱友孜趁乱让死士潜入宫中藏匿。当日夜间,死士拔刀来到榻前,睡梦中的朱友贞被惊醒,抽起床头的宝剑就跟刺客干上了。
  朱友孜目有双瞳,但看人明显看走眼了,选的这个死士,连朱友贞都打不过。原本是去刺杀的,结果倒被朱友贞给杀了。
  朱友贞命人严查,朱友孜很快就被逮出来,到阴间做他的“天子梦”去了。
  经过这次有惊有险的宫廷政变之后,朱友贞对宗室更加疏远和忌惮,只宠信赵岩和德妃的几个兄弟(张汉杰等)。赵岩、张汉杰这些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好鸟,非常符合奸佞的典型特征,仗势弄权、卖官鬻爵、排挤忠良、无恶不作,将朝廷搅得乌烟瘴气。朱温时期的老臣敬翔、李振等人,虽然挂着职务,实际上已经完全靠边站了。
  梁朝高层的这些变化,对于前景堪忧的魏博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4-01-10 19:42:09
  魏博前线,刘鄩的日子越发难过。李存勖屡次想引诱梁军出营决战,可刘鄩就是不上钩。
  李存勖不敢硬打,就开始琢磨新招数。李存勖清楚,刘鄩现在最缺的就是粮食,如果自己撤兵,刘鄩必然会伺机出来“打秋风”。
  可问题是,河东军撤兵,不等于放刘鄩一条生路吗?——声称撤兵而已,谁说真撤了?
  李存勖亲率大军往贝州方向运动,并声称撤回晋阳,刘鄩居然信以为真,“大意失荆州”了。其实,刘鄩只需要稍微琢磨一下,就会发现李存勖说要撤回晋阳,明显是诱他出战的阴谋。
  ——战场的形势对李存勖有利,他为什么要撤退,还一竿子捅回晋阳?
  ——即便要撤退,也应该神不知鬼不觉,防止刘鄩追击,为什么还要大张旗鼓?
  刘鄩来不及想这么多,可能是肚子不答应吧。
  梁军一出战,河东军立即从各个方向集结,对刘鄩形成合围。梁军苦战数日,终因寡不敌众,七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刘鄩率数十骑兵突围而出。收拢散兵退保滑州(今河南滑县)。
  刘鄩在魏博前线激战时,匡国节度使王檀向朱友贞建议,调关中军队偷袭晋阳,完成刘鄩想完成却没有完成的任务。朱友贞欣然应允,三万关中军开拔了。
  实事求是地说,梁军这一次偷袭,在整个河东地区,特别是在河东的核心地区晋阳,造成了巨大的震动。河东军主力都在魏博跟刘鄩纠缠,晋阳基本上就是一座空城。
  三万大军打一座基本不设防的城池,不跟玩儿似的?
  留守晋阳的是张承业,他搞经济是一把好手,打仗就有些赶鸭子上架了。即便是武将,由于无兵可调,也会面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困境,而张承业就是一个太监,除了驱赶平民登城迎敌、作无谓的抵抗以外,他已经无计可施。
  正当张承业着急上火、寝食难安的时候,闲居晋阳的“退休”将领安金全站了出来。他向张承业毛遂自荐,请求披挂上阵。张承业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将武器、士兵全部归他调遣,死马当活马医吧!
  安金全将自己的儿子、家丁带出来,又从其他“退休将领”家里拖出来不少,总算凑成一只几百人的队伍。
  可是,梁军有三万人马,几百人守什么城?
  以攻代守!
  梁军在城外扎营,安金全带着临时拼凑的队伍,趁着夜色杀入梁军兵营,四处砍杀,虚张声势。梁军以为晋阳已经有所防备,赶紧往后撤。
  此时,李嗣昭派来的援军也到了。这支援军可不得了,从潞州跑到晋阳,五百多里的路,朝发夕至,时速至少有二十码。以当时的交通条件,相当神速。
  速度没得说,但就是人数少了一点——五百骑兵。少归少,带队的牙将石君立跟安金全一个德行,最擅长虚张声势,远远望见晋阳城,便拉起嗓子大呼“大军已到”,生怕梁军听不见。
  当夜,安金全、石君立再次出城偷袭梁军大营,梁军两番被袭扰,伤亡达1/4。谁让人家是骑兵呢,又是夜晚出动,梁兵都还在被窝里呢,不是被劈死就是被马踩死。
  王檀偷鸡不成蚀把米,彻底吓尿了,带着梁军赶紧后撤。
  看起来很离奇,一千人马怎么可能击溃三万大军?其实说来也不奇怪,偷袭的梁军并不清楚晋阳城到底是个什么状况,纯属不远千里跑来“撞大运”。如果这都能胜,你让主张“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孙子兵法》还怎么见人?
作者 :leafyoungO 时间:2014-01-11 10:00:44
  @晴雯撕扇2010 81楼 2013-12-19 19:38:48
  ※ “霸二代”闪亮登场
  李克用死后四年,朱温也命丧黄泉。巧合的是,朱温正好比李克用大四岁,这俩冤家以相同的年纪离世,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
  李克用n岁去世,那时候朱温n+4,再过了四年,朱温以n+8岁去世,不是相同年龄去世。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4-01-12 20:21:04
  刘鄩被李存勖摆了一道,七万大军所剩无几,开封是不敢回去了,那不是找死吗?朱友贞也不想把刘鄩逼得太狠,万一狗急跳墙,索性投向李存勖的怀抱,麻烦可就大了。
  刘鄩带着残兵守在滑州,朱友贞顺势任命其为宣义节度使,就地任职。李存勖乘胜攻破相州,又折转向北,打邢州。守在邢州的是阎宝,李存勖根本没费什么事儿,就跟他说了一句“相州已攻破,援军已投降”,阎宝深知邢州已是孤城,再无后援,只能开门迎降。
  黄河以北,还有一个贝州。张源德听说邢州投降,立刻萎了,也想效仿求生。部将不答应,说你张源德不是挺牛的吗,怎么也成怕死鬼了?众将越说越气,最后一刀就把张源德给剁了,继续固守。
  河东军围困贝州,城内很快就弹尽粮绝,主张守城的将领这时候才明白,死守孤城是要付出代价的。他们认为张源德是懦夫,其实自己也怕死,赶紧向河东军请降,条件是必须携带武器,以防不测,待安定后再行解甲。
  河东军完全同意,并迅速实现了所谓的“安定”。投降的贝州守军按原先的约定缴械后,被全部诛杀,无一生还。
  至此,魏博六州全部被李存勖收入囊中,梁朝的北方防线退缩至黄河一线,只有刘鄩坚守在滑州附近的黎阳渡口。(当时黄河的河道在滑州北面)
  随着魏博失守,梁朝的北面门户洞开,梁军的军心、信心、忠心陷入低谷,这里说两件事。
  驻守开封的梁军将领李霸奉命率一千人到魏博参战,任务是抢占黄河上的杨刘渡口。李霸磨磨唧唧出了城,心想魏博都打成这样了,不是去送死吗?到了晚上,李霸带着队伍回来了,是杀回来的。——兵变了!
  朱友贞傻眼了,这都能反?
  不信也不行啊,李霸就是冲着朱有贞来的,赶紧躲吧!
  朱友贞往楼上跑,李霸就用长竹竿将油布挑起来,想烤活人。龙骧军将领杜晏球只有几百人,不敢出去送死,隔着门缝一瞧,李霸的士兵都是“裸”的,没穿铠甲。杜晏球带着人就杀出去了,这才将叛军剿灭。
  还有一件事发生在李存勖进攻邢州的时候。当时,朱友贞派开封驻军的将领张温率五百兵马驰援。
  张温的军职跟李霸一模一样,都是“捉生都指挥使”,接到的任务也差不多,送死。相比较而言,张温的这个死法,更惨。
  河东军有几万大军进攻邢州,五百人就想扭转战局,你以为你是怎么打也打不死、开枪不用换弹夹的机器超人?
  李霸想不通,反了。张温想不通,同时吸取了李霸的教训,投降了。
  随着邢州、贝州的投降,魏博终于尘埃落定了。在这场因“变相削藩”而引起的乱局之中,李存勖成了最大的赢家。
  对于河东军而言,挥师南下,直捣开封,铲翻朱友贞的“伪梁”政权,已经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情。
  但是,李存勖没有这么干。不是他不想“毕其功于一役”,而是遇到了新麻烦——后院起火了!
  到底是谁吃了豹子胆,敢在“天下第一军阀”李存勖的屁股后面点火呢?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4-01-12 20:22:00
  @晴雯撕扇2010 81楼 2013-12-19 19:38:48
  ※ “霸二代”闪亮登场
  李克用死后四年,朱温也命丧黄泉。巧合的是,朱温正好比李克用大四岁,这俩冤家以相同的年纪离世,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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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eafyoungO 93楼 2014-01-11 10:00:44
  李克用n岁去世,那时候朱温n+4,再过了四年,朱温以n+8岁去世,不是相同年龄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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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实,这是个BUG,算反了,多谢多谢!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4-01-15 22:03:15
  ※ 李存勖的新麻烦
  正所谓“人上有人,天外有天”,敢在“第一军阀”李存勖屁股后面点火的,是日渐强大的契丹。
  契丹,不是被刘仁恭、刘守光父子玩得没了脾气吗?不错!刘仁恭盘踞幽州,确实让契丹屡次骚扰皆败北而归。
  不过,刘仁恭、刘守光也帮了契丹的大忙。前面说过,刘仁恭在幽州实行异常残暴的统治,而刘守光称帝,建立“大燕”政权之后,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再加上幽州多年战乱,先是被朱温打,接着爷俩自己打,后来被李存勖打,围观群众看得过瘾,当地的百姓可就惨了。
  一个平头百姓,只盼望过安稳日子,该种地种地,该交粮交粮,哪怕挨官府的秤砣(只要不致命),也不愿意打仗。结果呢,刘仁恭父子的“秤砣”足以一击毙命,“大燕”又是遍地狼烟,百姓根本没有活路,只能举家往契丹那边逃难。
  现在我们看国际新闻,哪个国家爆发内战,邻国赶紧封锁边境,生怕难民大规模涌入,跟防贼似的。那时候可不一样,契丹巴不得“大燕”子民都往东北跑。契丹所在的辽河流域,地广人稀,土壤肥沃,可契丹人只会放牧,或者说只愿意放牧,牛羊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家。像种地这种需要定居的工作,契丹人不太习惯。关内百姓的到来,有效地缓解了契丹农村劳动力稀缺的问题。
  越来越多的百姓跑来开荒种地,粮食、赋税就会越来越多。定居的人多了,乡村逐渐成形,带动了城市(雏形是粮食集散交易地)的发展,手工业、商业也纷纷繁荣起来。有了像模像样的城市和乡村,契丹便从一个游牧部落,逐渐走上了建设国家的道路。
  贞明二年(916年),阿保机正式称帝,建立了契丹国,也就是后来的辽国。
  就在这一年,阿保机率三十万之众(号称)入寇蔚州(今河北蔚县),俘获振武节度使李嗣本。
  契丹此行,并不是跟李存勖抢地盘,而是来“打秋风”的。拿下蔚州后,阿保机派使者去找驻守在云州的河东大将李存璋,想弄点财货。
  李存璋懒得跟这些“北蛮子”闲扯淡,一刀就把使者给剁了。阿保机又带着队伍打云州,李存璋一面据城固守,一面向李存勖求援。
  此时的李存勖正在魏博前线,将梁军揍得只剩下一口气。但是,云州毕竟是河东地区的北面门户,一旦有失,契丹军便能一马平川,挥师直指晋阳。李存勖不敢耽搁,率大军回撤驰援。
  河东军主力刚刚抵达代州(今山西代县),阿保机知道李存勖不好惹,赶紧撤了兵,一场爆发于后院的危机得以化解。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4-01-16 19:25:22
  契丹军撤了,但李存勖丝毫不敢掉以轻心。云州一带有李存璋守着,目前问题还不大,真正有麻烦的是幽州。
  幽州是老将周德威驻防,他可比李存璋厉害多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原因很简单:周德威太自信!
  这就跟开车一样,最容易出大事儿的往往不是胆小的新手,而是自认为相当熟练的老司机。
  幽州,也就是今天的北京城,北面和西面是燕山,南面和东面是平原。这样的地形,十分利于对付来自北面的契丹。
  在幽州东面,也就是秦皇岛那一带,有一处隘口叫渝关(今河北抚宁东榆关),山下有条渝水,一直流到海里。关口北面的道路通往东北地区,狭长而险要,最窄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都是乱石绝壁,高不可攀。
  利用天然的地形优势,刘仁恭父子盘踞幽州时,曾在这里设置了八支防御军,招募当地的土兵进行防守。这些土兵半兵半民,带有“屯兵”性质,平时自己种地,自给自足,也不用向地方官府缴税,幽州还不定期提供衣物、日常用品等给养。
  每年秋收之后,这里便开始坚壁清野。契丹军南下抢粮,土兵闭垒不出。等契丹军一撤,土兵便据险抗击,作战有功者都会得到相应的晋升和赏赐。
  刘仁恭父子在幽州北面搞的这一手,一直让契丹人望关兴叹、束手无策。但是,自从周德威驻镇在此,情况就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周德威觉得,有自己这尊“门神”镇守在幽州,还搞什么“屯兵”?裁掉!
  还有幽州这些旧将,他们熟悉地形,熟悉契丹的战法,但周德威对他们一万个不信任,不该抓的抓了,不该杀的也杀了,所剩无几。
  这可帮了契丹的大忙了!阿保机伺机而动,进占幽州外围,除了控制渝关天险以外,营州(今河北昌黎)、平州(今河北卢龙)一带也成了契丹的游牧地。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4-01-20 22:04:09
  周德威在幽州自毁长城,使北方的形势骤然紧张起来。就在此时,河东内部十分不凑巧地突发险情。
  贞明三年(917年)二月,新州(今河北涿鹿)发生兵变,防御使李存炬(李存勖之弟)被杀,副将卢文进率部投降契丹。
  新州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其实也是李存炬“自作孽,不可活”。李存炬这个人,倚仗着哥哥李存勖,在新州那是恣意妄为、无恶不作。
  魏博前线吃紧,李存勖交给李存炬一项任务:在山北的部落中遴选一批骁勇之士,再招募被打散的幽州败兵,尽快输送到南方前线。
  李存炬不敢耽搁,赶紧照办,但死性不改,趁机大肆搜刮,中饱私囊,搞得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凑齐了五百人之后,李存炬派卢文进送往前线。大家都明白,将他们选出来,是去打仗的,不是去收尸的。前方打得这么惨烈,必然是凶多吉少,基本上有去无回。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扯呢!谁不怕死啊,所以大家都不愿意去。卢文进更不愿干这种苦差事,趁势“顺应民意”,带着五百人调转枪口,直接奔李存炬去了。
  李存炬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就被卢文进率领的乱军所杀。但卢文进毕竟只有五百人,不是新州守军的对手,被当地驻军追得落荒而逃,投奔了契丹。
  卢文进投靠契丹,总得给点儿见面礼吧?可他是被追着打出来的,身上啥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唯一可以提供的“投名状”就是带路。
  新州兵变一个月后,阿保机在卢文进的引导下,率三十万大军(又是号称)入寇新州。当时周德威正在这里坐镇,被契丹军打得七荤八素,撤回幽州,契丹军又乘胜围困幽州。
  虽说把幽州给围住了,但这里城防坚固,城墙老高、城门老厚,契丹军总不能用嘴啃吧?
  卢文进建议掘地道攻城,城里的周德威听到动静,一面让士兵反挖回去,一面派人堆柴火烧油。地道挖通之后,一锅一锅的滚油浇进去,契丹军大都被活活烫死。
  一计不成,契丹军又生一计,开始在城外堆土山,一直堆到与城墙齐高,两边就对打。周德威又派人去拾柴火,不过这次不是烧油,而是炼铜。只见一桶一桶的铜汁甩到土山上,契丹军又被烫死不少。根据史料记载,幽州守军一天能消灭数千契丹军。
  按照这个速度打下去,契丹军应该坚持不了多久就全部报销了。可阿保机也不是傻子,伤亡如此严重,就不能再搞“添油战术”了。
  契丹军在幽州城外扎营,与周德威展开对峙。周德威其实心里也着急,老这么耗下去,对方倒是有吃有喝,自己先饿死了,所以赶紧向李存勖求救。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4-01-21 19:12:55
  接到周德威的报警,跟梁军正打得火热的李存勖又犯难了。派兵救援吧,魏博前线兵力就会被削弱,不救吧,万一幽州不保,麻烦更大。思来想去,李存勖决定跟众将领商量商量。
  在这次紧急召开的军事会议中,大部分将领的注意力都在魏博前线,支持救援幽州的只有三个人:李存审、阎宝和李嗣源。
  在具体的救援方式上,三个人也存在极大的分歧。
  李存审、阎宝认为,契丹原本是来“打秋风”的,并未携带辎重,不可能支撑太久,粮食吃完了也就自己回去了。等契丹军回撤的时候,咱们再出兵追击,捞点便宜。
  李嗣源认为,李存审、阎宝是在拿老将周德威的性命和幽州的安危做赌注,万一赌输了,后果将不堪设想,因此应当果断出击。
  反复权衡之后,李存勖最终采纳了李嗣源的建议。贞明三年(917年)八月,李嗣源、李存审、阎宝率七万援兵在易州(今河北易县)完成集结。此时,幽州已经被围困了二百多天。
  幽州就在眼前,但到底怎么施救,李嗣源等人需要琢磨琢磨。双方的情况是这样:河东军大部分是步兵,还要携带粮食辎重,而契丹军以骑兵为主,全部轻装上阵。双方一旦在平原地区遭遇,河东军必然要吃大亏,搞不好幽州救不成,还把自己给搭进去。
  李嗣源决定,走山路驰援幽州,路上即使遭遇敌军,也能据险抗击,契丹军的骑兵发挥不了优势。
  一番商议之后,李嗣源跟继子李从珂带着一队骑兵,作为前锋出发了。在距离幽州仅六十里时,与小股契丹军遭遇。契丹军毫无防备,赶紧沿山路撤退,李嗣源就在后面拼命追。一个走半山腰上,一个走山谷水涧旁。每到山口,双方就是一番激烈的拼杀。尽管河东军在数量上不占优势,但李嗣源父子身先士卒,大有李存勖的风范,带着河东军以一当十,彻底打乱了契丹军的部署。
  李存审带着步兵紧随其后,由于兵力不多,也琢磨着跟契丹军玩心眼儿。李存审让士兵先去砍树,做到人手一树枝,走到哪里就在哪里就地扎营设寨。契丹骑兵环寨而过,寨内万箭齐发,流矢蔽日,契丹军留下的死人、死马塞满一路。
  即将抵达幽州时,遭到契丹军列阵阻击,李存审命能打的士兵都躲在后面,一部分伤兵拖着树枝来回跑,另一部分伤兵负责烧枯柴火。一时间,尘土飞扬、烟幕弥漫,对面契丹军深陷“人造雾霾”和“人造沙尘暴”中,唯一能做的就是捂着鼻子“自强不吸”。李存审趁机率部杀将出去,契丹军误以为河东军主力回援,从古北口仓皇败退到契丹境内。
  幽州解围了,但北方的形势依然严峻。阿保机让卢文进守在平州,时不时四处骚扰,并充当契丹军的向导,使卢龙诸州深受其害。
楼主晴雯撕扇2010 时间:2014-01-23 22:13:24
  契丹当年被刘仁恭父子收拾得不敢挪窝,如今竟然“屌丝逆袭”,确实是李存勖始料未及的。
  说到契丹的崛起,还得提及两个重要人物。
  一个是阿保机的老婆述律平,人称“述律后”,是阿保机姑姑的女儿。此人跟朱温的老婆张惠有些类似,“勇决多权变”,经常为阿保机出谋划策,屡次料事如神。
  张惠最大的能耐是治朱温,述律后这个小表妹兼老婆也不含糊,经常把阿保机治得俯首帖耳。
  有一次,南方的吴王给契丹送来了一批“猛火油”。据来使介绍,这种油极易燃烧,用水浇之,不但不灭,反而会越烧越旺,是攻城略地、烧烤活人的必备利器。
  来使说得天花乱坠,阿保机来兴趣了,当即召集三万骑兵,准备带着“猛火油”攻打幽州。阿保机正热热闹闹地张罗着呢,却听见述律后的一声冷笑。
  阿保机打了一个寒颤,扭过头去问述律后有什么想法。述律后也爽快,直截了当整了一句:“为做试验去打一个国家,哪有这么干的?”(岂有试油而攻一国乎!)
  说是这么说,可幽州是契丹跟前的大钉子,怎么可能视而不见?述律后以“树无皮不存”的例子开导阿保机,建议以三千骑兵不断骚扰幽州外围,使其城中无粮可吃。数年之后,幽州必将困乏,届时契丹再出兵,自然是手到擒来。
  除了时刻提醒阿保机以外,述律后比张惠更为厉害的一层,是她多了一些阳刚之气,十足的“女汉子”,在关键时刻能够替代阿保机独当一面。
  有一年,阿保机不远千里攻伐党项,述律后留守。与契丹相邻的室韦族两个部落乘虚而入,在契丹境内大肆剽掠。述律后毫无惧色,带着留守军队奋起抗击,将来犯之敌打得落花流水,自此名震诸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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