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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胜局——白起的巅峰时刻

楼主:嵩阳云树 时间:2013-11-25 16:24:12 点击:409 回复: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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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决胜局——白起的巅峰时刻


  目录:
  第1回 运筹策远交近攻 定密计志在图远
  第2回 暗角力范雎进谗 拢人心秦王赐婚
  第3回 入秦国荀况观政 慕新风李斯动心
  第4回 会远客范雎伏底 解暗语白起点将
  第5回 韩非子献策遭拒 阳城君誓挽狂澜
  第6回 韩常智激平原君 触龙巧说惠文后
  第7回 一个老谋深算 一个见招拆招
  第8回 卫谟妙手诓魏王 唐雎机缘识赵括
  第9回 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剑拔弩张虚惊一场
  第10回 临终遗言老父识子 瞻前顾后魏王退盟
  第11回 染沉疴楚王思子 惊遇刺毛遂定盟
  第12回 昭子做局楚王气死 范雎暗助熊完践祚
  第13回 以身试法郑安平 忠诚无二靳太守
  第14回 耿冯亭临危受命 倔靳黈一死报国
  第15回 蔺老臣慨然赴死 平阳君苦心枉然
  第16回 天马俊足赵括试锋 心有不安赵胜揽权
  第17回 王龁势如破竹 廉颇步步为营
  第18回 秦军兵临丹河 冯亭计挫强敌
  第19回 步步紧逼王龁遭挫 求仁得仁冯亭战死
  第20回 郑朱入秦范雎暗喜 楚魏上当赵王失计
  第21回 胸无丘壑郑朱遭欺 声色不动范雎设局
  第22回 奇货可居不韦下注 主少国疑赵胜忧心
  第23回 僵持丹河王龁束手 柳暗花明范雎出招
  第24回 计中计不韦输诚 谍中谍赵人落套
  第25回 赵王拒谏用赵括 秦王倾心委白起
  第26回 武安君铁腕治下 马服君冷眼挑战
  第27回 针尖对麦芒 鬼手对神工
  第28回 鏖战空仓岭 决胜光狼城
  第29回 用奇兵杀机四伏 斩爱将釜底抽薪
  第30回 赵括失机陷重围 列国袖手壁上观
  第31回 两军交锋血与火 形势渐朗智与谋
  第32回 战长平赵括完败 矜功劳白起遗祸

楼主嵩阳云树 时间:2013-11-25 16:24:47
  【正文(1)】


  第1回 运筹策远交近攻 定密计志在图远



  大谒者高法终于盼到并且听到了雪莲花般的马蹄声,绷紧的脸庞总算挤出了一点笑容,仿佛阳光努力透过云层,想给人间一点颜色一样。远处那匹黑色的俊马果然不负重托地急驰而来,瞧那行进的速度,简直就是一道无法无天的闪电。
  高法紧下几步台阶,扯着嗓门喊:“您总算来啦--。”尾音悠长得就像排空而上的雁阵,然而话音未落,马背上那个全幅戎装的将军却已近抵跟前,随即翻身下了马。只见将军模样的人,头戴鹖冠,身穿双重长襦,外披彩色鱼鳞细甲衣,下身着长裤,裤口紧束足腕,足登方口齐头翘尖履,整个打扮线条流畅,干净利落。将军中等个,身体粗壮,长形面庞,一幅輢角大八字胡,端的就是威风凛凛,说一不二,准是大将无疑了。
  年轻的王宫侍卫麻利地接过缰绳,一边不停地把那匹马来端详。确是好马,马头高仰,棱骨分明,肉少;颈浑圆而长,挺胸,广膺,大腿宽厚,这些都是耐久善走的象征。“好马,”他拍着马脖子说。
  高法拉着白起就走:“大王摧过几次了。”
  将军嘀咕了一个理由。
  “您的佩剑?”年轻的侍卫没有忘记他的职责。
  侍卫“啪”地一声接住将军解下的佩剑。那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金碧辉煌而又戒备森严的宫殿群里。
  “他就是武安君白起”,年长的侍卫呶呶嘴道。年轻的侍卫如梦方醒,一时不知所措。他努力反省刚刚有没有待慢这位名将的地方。“我、我、下了他的剑,”他有些结巴。“任何人不得剑履上殿,这是规定,你做得没错。”年长的侍卫安慰道。
  “他就是武安君白……大将军。”他对着那个背影念叨道。这个刚入伍不久的年轻人,有足够的理由对威震寰宇的白大将军致以崇高的敬意,因为他太历害了,在任何人的眼里都意味着成功与榜样。他出身寒门,却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不仅魔术般地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并且屡为国家建立殊勋。秦昭襄王十三年(前294),白起出任左庶长,这个职位是只有获得秦王充分信任的人才能担任,也就是说,获得这个职位的人必须是秦王的亲信。商鞅辅佐秦孝公变法就担任过这个职位,后来他们都担任了大良造。这说明秦昭襄王对白起的赏识与信任,不亚于秦孝公对商鞅。白起亦不负重望,攻城略地,所向披靡。他打残楚国,占领历史悠久的郢都,成就了他人生的阶段性巅峰。秦昭襄王二十九年,白起重望所归地成为武安君。
  “能抚养军士,战必克得,百姓安集,是为‘武安’。武安君一出现,看来又有大战要打了。”年长的侍卫说,语气肯定得就像胜利在望。然而他的估计是不错的,此时,一场高级别的御前会议,正在咸阳宫举行。
  白起瞄了一眼御座之上的秦昭襄王(以下称秦王),依然是他喜戴的冲天高冠,左手支颐,右手执策放在胸前,宽大的袖子恰好盖住大半个身子,再加上眯着眼,以致给人的印象是他似乎连漂亮的络腮胡子都在打盹。事实上,这是他认真听到汇报的惯常姿势。高法在他的耳边嘀咕了二句,秦王欠起身子,朝白起的方向看过来,并且点了下头。
  几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白起的眼睑,他们尽皆是大秦国功勋卓著的文臣武将。此刻,正在发言的是丞相范雎:
  “……所以说,全面与山东六国开战,显然大不明智。为今之计,莫若联合齐、燕、楚,蚕食韩、赵、魏,一旦我们夺得中原腹地,就如扼住了蛇之七寸,六国再想搞什么合纵来抗衡吾国,也是难了。”
  又在兜售他的“远交近攻”策略,白起在心里嘀咕。
  国正监蠃池,史上亦称公子蠃池,秦昭襄王的兄长,王室宗族的代表性人物。国正监,职掌监察事项的大臣,几乎无事不涉,权势颇重。蠃池道:“韩国是我们的最近邻,其国土呈南北走向,形状就像个大南瓜。黄河以北的国土就如瓜蒂,其南则是瓜身了。而瓜蒂部分便是形势险要的上党地区,居太行山之巅,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素有‘得上党可望得中原’之说。是时候了,可以关注一下这个地方。”
  “武安君意下如何?”秦王问道。大家这才注意到这位战神已经来了,于是齐刷刷将目光转向他。
楼主嵩阳云树 时间:2013-11-25 16:25:37
  【正文 2 】



  “回禀大王,”白起道,他总是这样的声音低沉,不紧不慢,朝堂对策是这样,大敌当前也这样。“末将以为,国正监大人所言极是。从军事的角度看,上党地区眼下恰成为一个孤悬的突出部,其东是难以逾越的太行山脉,北面为赵国所阻断,而其南面根部早已为我军所蚕食,只要沿“刑丘-怀邑”一线向东再发动一次攻击,我军前锋即可推进至太行山麓。这意味着上党地区将被彻底切断与韩国本部的一切联系,而成为一块任我宰割的飞地。”
  白起留心观察众人的反应,国正监蠃池并不因为白起的支持而略假颜色,秦王捋着胡须重回半梦半醒之间,而丞相范雎满月般的脸庞,近来又益发丰满了。于是总结道:“攻占上党地区,意义非凡:东向,可以直接威胁赵都邯郸;南向,则兵胁韩、魏。”
  不愧是战神,条分屡析而又能击中要害,范雎在心里想,得想办法约束他了。
  将军王龁请求发言,他附议了白起的意见。
  秦王没有急于表态,而是扫了一眼鸦雀无声的人群,他在等待补充意见。蠃池接着分析了韩国国内的政治情况:“韩国的地理位置就如水中孤岛,典型的四面受敌之地。之前秦、楚战于蓝田,韩出锐卒助我,然而当看到我军战事不利时,则又投靠了楚国。‘不固信盟,唯便是从’,是韩国这些年奉行不二的墙头草法则,看似明智实则愚蠢,因为他没有固定的盟友,也就没有铁杆盟友。再者,韩国国势江河日下,今非昔比,韩桓惠王(以下简称韩王)在位日浅,威信不立,纵他克勤克俭,无奈那些老油条大臣是不会听他的,那么,只要我们稍作努力……”说这话时,赢池看了看白起和王龁,仿佛千斤重担就此空降在他们身上,“不怕他不就范”。
  “就是说,”这是范雎的声音,“当前的总体形势对我们是有利的,赵、齐的情况差不多,皆是幼主在位,母后临朝称制。楚国的楚考烈王(以下简称楚王)亦刚继位,况且我们于他有恩。魏国则在我们一连串地打击中尚未缓过神来。至于燕国嘛……”他顿了顿,“远在边鄙,谅不致构成太大的威胁。”
  秦王点头表示同意:“上党地区的重要性自不必说,不过寡人要强调的一点是,上党地区的政治意义俨然要强过单纯的军事意义。固然,攻占上党地区从形式上看,似乎是从此阻断了列国搞什么合纵来对抗我国的可能性,但诸位千万要记住,地理因素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活人岂可被尿憋死?有如赵国的蔺相如、廉颇、赵胜,楚国的春申君,魏国的信陵君,齐国的稷下学派……稷下学派有个研究儒学的叫什么……”
  “荀况,我的陛下。”大谒者高法毕恭毕敬地答道。
  “对,就是他。有这样一班长舌头,一切皆有可能发生。大名鼎鼎的张仪,其三寸不烂之舌够让人头疼的。这种事情在历史上不是没有发生过,而且是不止一次的发生过,所以我们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大家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但不敢窃窃私语,就是说,空气依然是庄严肃静的,这是庙堂议政的规矩。秦王终于从他的御座上直起身来,在高高的台殿上来回踱着步,群臣则环跪台殿之下,中间隔着台阶的距离,这也是庙堂的规矩。秦王语调舒缓,然而字字似乎是从牙缝中逼迫而出的,不免有一种凌烈之感:
  “虽然最后都为我们所击溃,但他们不止一次地扣函谷关而来,他们一直以夷狄视我,他们亡我之心一直不死,这是我们秦人决不能容忍的。”他扫视了一眼群臣,仿佛在检阅兵器:“在过往的岁月中,上赖祖宗恩灵,下得将士用命,我们取得了卓越的功勋,韩国自不必说,魏国则为我们打得迁都大梁;楚国自恃地大物博,结果是楚怀王成为我们的案上之肉,楚都郢亦成为我们辖下的一个郡,在这个方面,白将军功不可没……”
  范雎的脸情不自禁地抽搐了一下,他越来越无法容忍秦王对白起的倚重与白起在战场上的叱咤风云了。
  只听秦王继续说道:“燕、齐争锋,先是燕国大将乐毅大破齐国,尔后齐国的田单复又把燕国打得七零八落,两虎相争两败俱伤,对我们是有大益处的。这样一来,山东六雄之中,目下唯有赵国还算过得去。寡人的意思是,应该利用上党这个飞地,尽量把赵国扯进来,做足文章,同时又不能让其他国家有插手的借口,在这个方面,有劳范丞相费神。”
  “谨遵王命,”范雎答道。
  “前方将士的物资补给与粮草供应,这一块还是有劳王兄。”秦王对国正监嬴池道。
  “至于这次军事行动……”秦王突然看到范雎似是有话要说的眼神,按往常的默契,在军事主官这一问题上,范雎一定有他不便明言的理由。于是,心领神会的秦王话锋一转,道:“至于这次军事行动的其他一些枝节问题,待寡人细加斟酌后再作决定。”
楼主嵩阳云树 时间:2013-11-25 16:25:57
  【正文 3 】


  第2回 暗角力范雎进谗 拢人心秦王赐婚


  朝臣散走,秦王故意说:“范丞相留步,寡人还有一事相商。”范雎与朝臣打了个哈哈,也就留了下来。
  自秦孝公迁都咸阳以来,咸阳作为秦国的首都,其发展速度与其国力的蒸蒸日上一样,灿若星河,繁华勃兴。作为政权中心的咸阳宫位于渭水的北岸,它的兴建据说是仿效天上的紫微宫来谋篇布局的,是为帝居,又是臣民眼中的人间主宰。位于渭水南岸的、同样是谜一样的兴乐宫,则是王室的游乐中心,抢眼的渭水,豪华舒适的宫殿,以及王国内部所能提供的最优质的服务,都给王公大臣们留下这样的印象:这里的时光最质感,比不得朝堂的僵硬。秦王就经常在这里宴享群臣。
  此刻,秦王与范雎就走在风光旖旎的横桥上。横桥飞架南北,将咸阳宫与兴乐宫连成一体,它分上下二层(复道),上层御用,下层则属役人。横桥宽足容四个成年人并排行走,亦可容一辆安车通;两边窗户镶嵌绿琉璃,皆通明。此时,秦王就透过绿琉璃欣赏到了渭水日落。
  范雎落后秦王大半个身子,他看着远处兴乐宫波澜一样的屋顶道:“臣早年行走天下,亦略有知闻,据臣所知,还是我们大秦国的都城建设巍峨壮观,坚如磐石,大有鼎定之势。”秦王身着十二章服,所不同于先王的是,他喜欢在两边袖口各绣一只龙,这样每当他的双手从袖口伸出来时,也就有了吉祥的寓意:双龙吐珠。眼下他又满心欢喜地欣赏了一遍他的双龙吐珠,然后捋着胡子问道:“这就是你想要告诉寡人的?”
  范雎道:“微臣为陛下物色到了一位国之柱石,此人不仅有勇,攻城拔寨,斩将搴旗;亦有谋,能谋善断,袖里乾坤。尤为可贵的是,据臣观察,此人秉性忠厚,可堪倚重。”
  “谁啊,瞧你说得这样兴师动众。”
  “王龁将军。”
  对于这个答案,秦王并不感到意外,终究是追随自己多年的宿将,他对王龁是了解的,比高傲的白起亲和些,但要说他比白起更适合于独挡一面的统帅的位置,秦王心里很清楚,并不见得,最起码王龁还缺点火候。
  这个时候范雎提出这样一个人选,很显然是要拉拢得力人手以与白起抗衡。关于范雎与白起之间的一些瓜葛,他心知肚明,但没有点破,因为他觉这一切尚在他的掌控之中。只要在可控制的范围内,打压一下白起也是好的。这家伙,近来越发自矜起来。自打白起以卓绝的军功受封“武安君”以来,十五六年过去了,他的职位一直没动,有点情绪在所难免,但按照二十等爵军功制,裂土封侯已是最高级别的军功,寡人又有什么合适的位置给他呢?除非丞相一职……也难怪范雎满腹孤疑了。
  这么一想,秦王道:“白起虽为魏冉所荐,但事实表明,他对国家还是忠诚的,对寡人是忠心的,与丞相亦无多大介蒂,丞相大可不必介意嘛。赵国因为有蔺相如、廉颇,局面就比他国要好,我们也要这样的将相和。虽说丞相来自异邦,却是不遗余力地效力于我大秦,这一点寡人心里是有数的,丞相放宽心。”
  秦王本想拿秦孝公与商鞅的例子来表明他对范雎的倚重,但一想到商鞅最终不得好死,也就把话咽了回去。但这一席话到底说到了范雎的心坎上,他清楚,这么多年,要不是眼前这位大权在握的老人的支持,纵有三头六臂,他也断难在复杂的秦国政坛上长久立足。张仪够历害的吧,又如何呢?再者,疏不间亲,他不仅间了,且是令人匪夷所思地离间了秦昭襄王母子亲情、甥舅关系,把有巨功于秦国的穰侯魏冉远远地打发了,最终忧惧而死。
  就是说,为了能当上丞相,范雎铤而走险,把前丞相,秦王的亲娘舅魏冉,给整倒台了。
  当年秦武王(秦昭襄王的兄长)意外身故,要不是亲娘舅魏冉压上身家性命替他清除对立面,秦昭襄王焉能有今日?魏冉与白起亦有知遇之恩。就是说,白起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色,一跃成为战场上横扫千军的名将,这与魏冉的提拔、栽培是分不开的。这也是白起与范雎有隙的另一个原因。
  狐狸之所以狡猾是因为狮子太过强大,白起的存在让范雎觉得他得是狐狸,因此说道:“陛下多虑了,微臣争取做蔺相如。”
  “这就好嘛。”
  “不过,微臣尚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言无妨。”
  “功高震主,尾大不掉,非国之幸事。”
  秦王假装在看风景,他看到渭水跃金跃银,夕阳衔山。然后说道:“依你的意见呢?”
  “我听说周王朝鼎盛时期,天下诸候周王扶弱抑强,以致天下八百诸侯处势均衡,众星拱月,国泰民安。及其末,强者逞强,弱者积弱,弱肉强食,周王非但无可奈何,且几自身不保,当今之势也,可不慎哉?”
楼主嵩阳云树 时间:2013-11-26 15:21:01
  【正文 4 】




  “寡人懂你的意思……白起会怎么想?”
  范雎道:“我听说,白将军至今尚未婚娶。”
  “呵呵。好。寡人知道了。”秦王道。
  咸阳深秋,美丽的梧桐树叶落满大街小巷。秦人喜欢梧桐,缘于一个传说,凤凰只在梧桐树上落脚。“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民间很流行这首诗,咸阳城因此遍植梧桐树。特别是城区的几条主干道,梧桐树以它压倒性地优势,无声地昭示大秦国自秦孝公以来立下的规矩:“宾客郡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魏国的公孙衍来了,秦国人昵称他为“犀首”。他任大良造是在商鞅死后5年,当时秦国还没有丞相一职,因此,大良造就掌握了军政权力。接着在林荫道上出现的人物便是著名的张仪,魏国人。他对秦国最大的贡献便是破坏齐、魏同盟,以及齐、楚同盟,瓦解东方六国的团结,使秦国从中得势。与张仪同时代的有影响的客卿还有:魏章,陈轸,甘茂——这个名单可以列得很长。最后不得不提到的人物是现丞相范雎,魏国人。他曾受辱于魏相魏齐,差点死于厕中,后来在郑安平的帮助下逃了出来。这时,恰巧秦国使者王稽到魏国,在王稽的帮助下,秦昭王36年(前271)范雎来到秦国。郑安平与王稽眼下就在范雎手下效力,值是他的左膀右臂。
  范雎入秦的那一年,白起实际上已功成名就——已受封武安君。也就是说,资格比范雎老多了。可是他不得不屈居于范雎之下,因为无论你是级别多高的大将军,与丞相相比,见面低一级,这是规矩。不过,范雎确有过人之处,其“远交近功”的策略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风过,一片“沙沙”之后,又是落叶扶疏。白起亦喜欢这个季节里的这些树,笔挺的树干,炫烂的外衣,整齐而有韵律地排向远方,仿佛军阵无尽。白起惯常于铁石心肠地征战,却不是铁石心肠的人。秋风落叶,他原也是有情义的。
  从王宫出来,马蹄轻扣平展如磨刀石的路面,响声清亮,他信马由缰,朝家的方向走去。家在王宫的西面,就是说,咸阳居民区在咸阳宫的西面。虽有这样的区别,事实上是一个融合无间的整体,它们尽皆掩映在梧桐树或明或暗的情义里。一路上有人来人往,但人声渐稀。日已暮,临街的店面陆续都打烊了。街灯也次第亮了起来。秦人的生活习惯是早出晚归,三百六十行都这样,不管是农人还是官员,一收工立即回家,基本没有夜生活。因此,这条咸阳城最繁华的街道,一入夜,也是清闲,除了定时巡更的军爷。
  “那个谁,怎么还在这瞎晃悠?”
  见是白起,为首的军官抱拳道声得罪,过去了。
  白起并不急于赶回家,他似乎是在享受这难得的休闲时光,但到底还是到了家门口。迎接他的是此次随他进京的卫谟,白起帐下第一谋士,楚人,魏冉入秦时从楚国带来的。魏冉事败后,卫谟曾密谋过一起暗杀事件,对象便是范雎。虽然功败垂成,但白起赏识他的情怀,就将走投无路的卫谟收归帐下。范雎再睚眦必报,他要掘地三尺找没人的地方掘去,休想打侯府的主意。范雎虚张声势一番,这事也就过去了,顶多加强警戒而已。
  再说这个卫谟,年纪六十开外,神态清矍,他一门心思只一件事,与范雎作对。丞相卫谟在朝自然着官服,在家则为了突显他的纵横家身份,学问根柢直追鬼谷子,便麻袍麻履,头顶束发,不冠不簪,余发任意披散脑后,据说这样更仙风道骨。卫谟则针锋相对的儒冠儒服,一幅中规中矩、一丝不苟的样子,并且开口子曰闭口子曰,只要逮着机会,必口不停歇地攻击纵横家搞阴谋鬼计那是断子绝孙者流。一次在郊野碰到范雎,气不打一处来,卫谟指着他的纵横家行头发狠道:“范纵横家,这不披麻戴孝嘛。”得亏范雎还有点涵养,没有当场发作。这事后来遭到白起的警告,要他注意斗争策略,起码得保持必要的体面。这老头一肚子坏水,但根还是正的。
  “情况如何?”卫谟迫不急待地问。
  “和我们推演的一样。”
  “就是说,大王已下定决心攻占上党地区了?”
  “从战术的角度看,攻占上党,已无任何悬念。问题在于,上党地区以及太行山脉,是拱卫赵国西部安全,特别是邯郸(赵国都城)安全的天然屏障,如果我军实施攻击,我想,赵国不会袖手旁观吧。”白起道。
楼主嵩阳云树 时间:2013-11-26 15:21:27
  【正文 5】


  “看来此一战,硝烟必先起于谈判桌而不是战场。”
  “大王让范雎负责此事,够他喝一壶的。”
  卫谟突然问:“见到荀况了吗?”
  “齐国稷下学宫的祭酒荀况?”
  “嗯?”
  “不曾遇到……他来咸阳了?”
  “他此间入秦,不单单是作为访问学者那么简单吧?”
  “先生的意思是,他别有企图?”
  “非仅如此,怕是范雎手上又多了一颗好棋子吧。”说完,卫谟看着白起,考验似地等着他的反应。白起则直瞪瞪地看着卫谟,忽然朗声大笑,连声称妙。
  正说话间,书童入禀,有王宫使者到。白起慌忙正装来见,却见使者满脸堆笑,口内宣称大王口谕:“武安君社稷重臣,劳苦功高,寡人特与赐婚,钦此。”礼送使者去讫,白起满腹狐疑地来找卫谟。此时,他正在研究一盘残局。
  “先生对此有何高见?”白起问。
  卫谟打趣道:“恭喜恭喜,这回可是正宗的皇亲国戚了,谁敢惹?”白起道:“先生还有心思开玩笑啊。”
  卫谟道:“秦王赐婚,未尝不是件好事。”
  白起道:“这个节骨眼,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老夫昨夜夜观天相,发现将星暗淡,异星突显,那么——”卫谟拖长语调道,“主将怕是有变吧。”他随手将一粒棋子放在棋盘上。
  白起的不快刹那间像打翻的五味杂陈,为经营上党这个军事突出部,他可是煞费苦心,眼看到嘴的肥肉却便宜了那个谁,真是岂有此理。“这是强盗,”白起突然发飙。
  “意外是意外了点,”卫谟不愠不火,“不过,对于将军来说,尚不算最坏。”
  “此话怎讲?”
  “显然有人在大王跟前下了蛊,但大王将他最喜爱的妹妹下嫁与你,这说明,大王对你依然是信任的。”
  “这从何说起,我白起戎马半生,效忠秦国,从无二心啊。”
  “昔日曾参住在费地,费地有个与曾参同名姓的人杀了人。有人告诉正在织布的曾母说:‘曾参杀人了。’曾母道:‘我儿子不会杀人’,仍旧织布无误。过了一会,第二个人跑来道:‘曾参杀人了。’曾母仍不信,仍织布。又过了一会,第三个人跑来道:‘曾参杀人了。’其母惧,投杼逾墙而走。就连曾参这样贤德的人,他的母亲都会对他产生疑惑和不信任,你与曾参相比若何?”
  “这……”
  “有人惦上你了……朝中有实力惦上你的人不少,但能与你死磕到底的人究竟不多,除非范雎。”
  “我怕他?”白起怒道,“我怕他吃了我不成?”
  卫谟道:“将军百战之身,这是否意味着,那些胜利的取得,尽皆将军亲冒矢石、手刃敌人所致?”
  白起默然无以应。
  卫谟道:“估忍一时之忿,可暂保无虞。”
  也只得如此了,吩咐下去择日完婚。早有人报知,秦王将最喜欢的妹妹下嫁给了白起,范雎一惊非小,他料到秦王赐婚的招数,按以往的成例,不过许以宗室之女,以示优礼罢了,不曾想竟优礼到这等层次。“到底姜是老的辣,”范雎心想,“此举既抑制了白起,又拉拢了白起,却又扶持他与我争衡,他(秦王)坐观渔火,高啊。”
  在座的郑安平仿佛猜透了范雎的心思,提醒道:“丞相应及时发布人事命令,省得夜长梦多。”
  范雎征求王稽的意见,王稽表示同意。于是,范雎特事特办,立即签发文书,委命王龁为主帅,全权负责上党地区的军事行动;白起的主要任务是,负责外围警戒。就是说,白起在这场战役中的角色相当尴尬,苦劳是他的,功劳却是别人的。愣是这样了,范雎尤觉得不放心,委任郑安平作为白起的副将,监视、分功与掣肘去了。
  范雎扭头对王稽说:“上党一役,事关全局,你也应该借此机会,捞点政治资本,我才好开口替你说话。这样吧,你去河东郡当太守,相机支援王龁。”
  致于王龁,也是百战出身的将军,岂有不愿独当一面之理?况且范雎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会全力配合他的军事行动。“放手干去吧,不要有顾虑,本相等你的好消息,”范雎说。王龁于是心情愉悦地从丞相府出来,迎面碰到大气派大场面的迎亲队伍。
  谁操着赵地口音在问:“这是谁家的婚事,这样排场?”
  回答的人似有点惊讶:“您不知道白起?”
  “哦。在下荀况,刚从齐国来到宝地……有劳兄台了。”
  王龁闻言扭过头去,却见一老者,年纪五十上下,危冠长衫,修长身材,面色白净。“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荀况呀,果然轩昂。”王龁想。
楼主嵩阳云树 时间:2013-11-27 14:28:23
  【正文 6 】



  第3回 入秦国荀况观政 慕新风李斯动心



  天下形势闹腾到如今这个局面,所谓的战国七雄,究竟要走到哪一步才是归宿?理想中的未来新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能不能实现和以何种形势实现?眼下都如镜花水月一样,有变幻,也太变幻。长期以来,据荀况观察,七国之中,今天联手打丙的甲乙阵线,很可能在明天闹翻而重组甲丙阵线或乙丙阵线。仿佛失恋的人,彼此都在振振有词地指责对方的不忠诚,却从不曾意识到自己是否忠诚。他们说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是无所谓对错的,以此来为是非的沦丧打掩护,这就是学者眼中的世界。远离战场的荀况在书斋中长长地叹了口气,据说这是白虹贯日之叹,仿佛要借此来加重说明这个世界的糟糕程度一样。
  荀况,赵人,出生在赵地北境,与胡人交界,天高气爽,膘肥马壮的时候,胡骑越塞南下来杀人如切瓜一样,庄稼毁了,村庄烧了,杀人盈野。及长,他游学,所经历之处,七雄设关扼隘,厉兵秣马,动不动就喊打喊杀,他打心里怀疑孟夫子的“性善说”,于是提出“人之性恶也,其善伪也。”对于性之恶,摆事实讲道理是不管用了,那么就得动用专制手段,用《易·蒙卦》的话来说就是“击蒙”:击去童蒙,以发其昧。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荀老师传承的是儒家学派,却培养出了二位大名鼎鼎的法家大弟子了。
  这些年,他去过很多地方,公元前278年,他再次来到齐国,执掌稷下学宫。齐国的首都临淄是当时繁华的大都市,其南面有一座美丽的稷山,面向稷山的那座城门就叫稷门。享誉国际的稷下学宫便在那里。齐襄王待他们这些知识分子不薄,待遇优厚,工作清闲,还不干涉研究方向,学术氛围是自由宽松的,是适合做学问的地方。不幸的是,齐王建元年(公元前264),也就是本年,齐襄王死了,他的儿子,年仅十四五岁的儿子田建继位,是为齐王建。按照学术界不成文的规矩,故主死了,他得离开这个国家表示不恋栈,这就如梁惠王死了,孟子即动身离开魏国一样。他考虑了很多方案,得到消息前来邀请他的人亦络绎不绝。他最终还是决定接受秦王的邀请,因为他听说远在西鄙的秦国,这些年不管是内政还是外交均搞得极为出色,早就想寻个机会,亲赴秦国一睹究竟。如果一定要说荀况有私心的话,那么他的私心就是:法家理论真如传说中的那么神么,我倒要见识见识。
  于是,荀况打点行装出发了。
  这是周赧王五十一年(公元前264)春天的某个早晨,荀况从临淄动身,他拒绝了驷马轩车、羽盖华蚤的排场,显然那是对先王的不敬,他只是简单的一辆马车,陀着他简单的行礼以及宝贝一样的书籍,西去。
  銮铃在春风中发出动听悦耳的声音。
  第一站到达楚国首都——陈,历史上又称为郢陈。从临淄到达郢陈,荀况经过了苟延残喘的鲁国,鲁君的昏庸无能在他看来基本就是鲁国的陪葬。他去了孔庙,那里的树木郁郁葱葱,生机活泼,基本看不到战争的痕迹。曲阜是儒学的大本营,这里的人浸染着这个风气,待人和和气气的,亦谨小慎微着,生怕一不小心,言下造次得罪了对方似的。鲁国是内陆国家,财赋收入全依农业,并无林泽渔盐之类的额外收入,因此勤俭的人就勤俭得吝啬;而不甘穷日子的人则一反常态,勤快做买卖,却是看钱很重,斤斤计较比他处更甚。齐国不这样,那里的人因为渔盐之利,吃穿不愁,天性豁达,大大咧咧的性格就如不拘小节的花钱一样。但由此也养成了齐人的懒散,安土重迁,没有冲劲。
楼主嵩阳云树 时间:2013-11-27 14:28:47
  【正文 7 】




  曾经的宋国,现在是齐国的领地。齐国将之经营成阻碍楚国北上的军事缓冲地带,因此这里的战争气息就相对浓烈,最直接的体现就是人口稀少,有时一连走上好几天都看不到人烟。齐人在两国交界的险要处、交通要道,设置城障,置兵把守。令人吃惊的是,这些城障随着岁月竟然发展成小有规模的集市,因为交通往来,因为物资聚散,还因为军人的家属在这里聚积,在这里定居。
  土人指点说,街的拐角处那间门口有下马石的漂亮的房子就是军署。荀况顺利换到了楚国的符节(护照),进入楚国。
  郢陈的繁华远逊于临淄,这并不奇怪。因为郢陈成为楚国的首都不过十几年时间,岂能与经营几百年时间的临淄相比。当初楚顷襄王所以决定迁都郢陈,完全是从安全的角度考虑而不是出于经济或政治层面。对于楚国来说,当时它面临的最强劲的敌人便是秦国,郢城西面便是号称固若金汤的楚方城,理论上阻挡了秦之铁骑进袭之可能性;其西北面,韩国和魏国成了楚国的前哨,除非秦国有隔空打物的本事。楚顷襄王本就是一个意志不坚定的人,隔夜他都可以把已决定的事反复推翻好几次,再加上郢城的安全状态又这么理想,于是楚国上下也就随遇而安起来。
  楚人信巫信鬼神,他们的生活中心是致祭的祈福与祈禳、驱疫的治病,他们相信灵符的力量远胜于中草药,因此,每当夜暮降临,低沉的螺号声随时会响起,仿佛谁在饮泣吞声,这在孤寂的夜晚听来格外地使人凄凉。荀况无数次看到熊熊的篝火,那个人借着火光在舞蹈,嘴里的念念有词只有他自己听得懂……楚人以稻食为主,以鱼羹和螺蛤为主要副食和菜肴。这里河网密布,交通便利。楚人的擅御舟就如北人的擅骑马一样。这就是楚人,大嗓门,体格健壮,性格直爽,没什么心计,缺点是只图眼前不计长远。
  最令荀况震惊的还是楚人的腐败无能,他去县衙办签证(这是合法入境的证明),主事的官员却百般推诿,一边不断地拿话暗示:“这年头大家都讲现实,不然谁给你办”,“来三趟了?来一百趟都没用”诸如此类。最后还是那位年轻的小吏实在看不下去,暗地里帮了忙,这才稀里糊涂地妥了。
  当得知眼前的这位老人便是大名鼎鼎的荀况是,年轻人惊得合不拢嘴,然后发出一声浩叹:“这样的国度,有什么资格与列国抗衡呢?”
  荀况发现这个年轻人倜傥,眼黄有神光,高鼻梁,腰挺拔,面英发可爱,明白事理,只是略有些滑。荀况阅人无数,他相信只要能克去那滑,这个年轻人将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年轻人姓李名斯,楚国上蔡人,祖上亦商亦农,他不甘田里学为郡小吏,希望有一天能走出去,作一番大事业。荀况从李斯的眼里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有志气,不服输,但一时又茫然不知所措,不知道路在哪里。荀况完全明白他的心情,问他想学什么。
  李斯毫不犹豫地说:“帝王之术。先生不认为当前最迫切的是安邦定民吗?”
  “年轻人志气可嘉,不过学为王者大道可不像捕鱼,一网撒下去就能成的,它得有个过程。”
  李斯提出跟随他一同前往秦国,一者长长见识,二者方便先生考察考察,若觉得行呢,就收他做弟子。荀况呵呵笑道,这个办法不错。其实在他心底早接纳了这个弟子。于是师徒二人朝下一站进发。
  “先生眼中的理想世界是怎样的?”
  “强本而节用,则天不有贫;养备而动时,则天不能病;修道而不贰,则天不能祸。”
  “如何做到这一点呢?”
  “义立而王,信立而霸,权谋立而亡。三者,明主之所谨择也。”荀况突然拉紧缰绳,指着一处田园道,“多么宁静安祥啊,山青水秀,鸡犬之声相闻。”
  ……
楼主嵩阳云树 时间:2013-11-27 14:29:08
  【正文 8 】



  从郢陈出发,陆行不远,他们便改走水路,沿颖水西北行来穿越韩国的领土。韩国现在是四战之地,秦军不但打到了家门口,且还占领军事要地——宜阳,进逼军事要塞——伊阙,情势是岌岌可危的。而作为盟友的魏、赵、楚,时不时还要抽空来弱肉强食一番,这让当家的韩桓惠王相当头痛。为解决国内财政紧张问题,韩桓惠王不得不出此下策:向敌国出售军火。战国七雄中,楚国和韩国所锻造的兵器以其威力巨大而闻名暇迩。楚国以擅铸剑闻名,“铁矛惨如蜂虿”。韩国产的剑戟,“皆陆断马牛,水击鹄雁,当敌即斩坚。”同时,韩国产的铠甲、盾、头盔等无不以精食著称。沿途,他们看见往来的船只满载兵器,或西北或东南。
  “这些运出的兵器到头来又回头打韩国,真是讽刺啊。”
  “韩桓惠王这是慢性自杀。”李斯接着说,“我们在哪上岸?”
  “前面的阳城。然后陆行至洛阳,西经函谷关入秦。”
  年老的周赧王比韩桓惠王还惨,现在是连“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价值都丧失了,他也清楚自己基本就是一根废柴,因此整日躲在雄伟的洛阳城里,假装天下太平,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黄帝垂衣裳而天下治,不就是孤现在这样子吗?瞧孤多清心寡欲。”他说。至少他手上还有象征性的九鼎。
  “谁要把孤逼急了,九鼎若有三长两短,孤概不负责。”他威胁说。秦兵也就暂时按兵不动,事实上,周王室眼下就是他案板上的一块肉。荀况亲见秦军已完成对周王室的分隔包围之势。“秦人问鼎,也就是迟一天早一天的事了。”
  “这一路上,你都看到了,秦兵纪律严明,与民秋毫无犯;治下城邑秩序井然,战争伤痕被收拾得干净利落,百姓面色平和,口无怨言,相当了不得。”荀况感叹道。
  在李斯的眼里,曾经是天下之中的洛阳的唯一好处是,市集上买来的马车确实轻便好使,车行官道上,平稳而不巅簸。战争所造成的赤地千里,在秦人的治下基本看不到,至少极少出现这种情况。“以战养战,资粮于敌”是武安君白起提出来的,政治家秦王却将这个适用于战场的名言作了变通,将占领的敌国的广大土地,充分开发,广种五谷桑麻以为粮草基地。秦廷将原住民,特别是曾经的贵族阶层迁往他处,然后大量征调在国内因这样那样的事情被政治处理过的所谓的罪民,充实那里,条件是只要他们好好干,既往一律不究。这就是为什么一路上他们看到额头上有墨迹的人(黥刑),却是不躲不避,面色从容。
  “你看这成片麦地,金黄灿烂,哪象是刚打过仗的?……那个人,瞧装束,象是田啬夫(农业技术官员)吧,竟然不在衙门里坐着而是挽起裤角跑到田间地头来了,这和我们司空见惯的不大一样啊?”李斯惊奇道。
  微风过处,麦浪起伏,仿佛看海;远处有炊烟,山角下村落井然。荀况用力吸了一口清鲜的空气,仰头看看天,然后以满腹狐疑地口吻道:“‘田野辟,人民给,户口增’,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他想不通,秦国何以能做到这样。李斯兴奋地说:“这不是先生理想中的世界吗?商鞅果然历害啊。我要做商鞅那样的人。”
  “你相中秦国了?”
  “知我者,先生也。”
楼主嵩阳云树 时间:2013-11-30 20:38:51
  【正文 9 】


  第4回 会远客范雎伏底 解暗语白起点将



  暮色中,函谷关越发的雄伟壮观,高大的城楼如展翅的鹰,背景是忽明忽暗地辽远的天空。不时有士兵的身影出现在城楼上。旗帜在晚风中飘扬。函谷关的地理位置也有讲究,西据高原,东临绝涧,南接秦岭,北塞黄河,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说。“也不尽然,”荀况道,“当年(公元前298),孟尝君逃离秦国,到这里时天还未亮,却是手下的一声鸡鸣骗开了素有雄关之称的函谷关,有嘛用。”师徒呵呵笑。“不过,函谷雄关也不是吹的,周慎靓王三年(公元前318年),楚、赵、魏、韩、燕五国伐秦,秦据函谷关天险,把六国大军打得落花流水,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轻举妄动。”
  “通向函谷关的这条函谷古道关实崎岖狭窄,两侧绝壁陡起,峰岩林立,地势险恶,中间勉强仅容一车通过,所谓的‘车不分轨,马不并鞍’,几万大军要摆开阵势,谈何容易。在不是这破路,我们早到了,何至于会被关在关外。”李斯道。
  “关外借宿一宿,明儿过关不迟。”
  是夜下起了雨,淋淋沥沥,一直持续到天亮。深秋了,一层秋雨一层凉,荀况换上布袍,李斯拿出他的绸缎来。荀况赶紧劝止道:“你那么喜欢商鞅,难道没听说秦人不许没有功爵的人穿绸缎吗?”李斯道:“我把这茬给忘了,险些耽误事。”
  关吏听说是来自齐国的荀况先生,很是客气,也很快办妥了手续。“真是三生有幸,能得识先生。”“岂敢岂敢。”“当年老子出关,是以有五千言《道德经》;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先生是否赐教一二。”荀况见武人而如此好学,不由得欣赏了几分,便给他刻了几个字,这便是后来“劝学篇”里的话:“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
  送行的关吏和作为山东六国地理分界的崤山,远远地落在了身后,富庶的关中平原如一条锦缎一样呈现在眼前。关中南有秦岭,西有陇山,北面是黄土高原,东面是黄河天堑。而黄河作为秦、魏的分界线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眼下秦国的势力范围早已透过黄河,推进至魏国腹地。渭河由西向东横贯关中平原,滋润着这片肥沃的土地,由此而成为秦国最主要的产粮产棉区。当年苏秦说秦惠王就曾提到:“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贸,沃野千里,蓄积多饶……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
  “果然名不虚传呀,”李斯啧啧称叹。
  “井田制在秦国破坏得最为彻底,已不复旧时之观矣。”
  “换言之,秦国的改革也最成功。您瞧这唾手可得的富庶,非亲眼所见真是难以想象。”
  荀况若有所思,道:“有没有发现,这一路来脸上刺字的人亦很多……秦人毫不留情地砸碎所谓的礼仪制度,用有章可寻的法的条文来重塑社会秩序,这是有益的也是相当成功的尝试,只是我觉得似有用刑过重之嫌,未免伤之寡情。”
  “治乱世用重典,怕是情不得已吧。”
  “以礼为主,以法为辅,当如何呢?”
  “一旦礼约束不了人,法无法起到震慑作用,怕又要重蹈周王室的覆辙。”李斯说。
  “嗯……那你以为何如?”
  “事实证明,商鞅的这条路子确实是成功的路子。”
楼主嵩阳云树 时间:2013-11-30 20:39:20
  【正文 10 】



  看看天气已晚,荀况决定在戏这个地方住一宿,他有事情要做。他让李斯将装有少量钱的钱袋扔在路中央。第二天,他在戏县县衙找回了这个钱袋,里面的钱一分不少。
  “是谁送来的?”荀况问县丞。
  “邻近的黔首。”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他们必须这么做。”
  “您这话话里有话啊?”
  “他可以将拾到的物什据为己有,但一旦败露,其本人将被砍断脚,知情不报的相邻的四家将被发往边疆做苦役。”
  李斯吐了一下舌头道:“李悝《法经》中的拾遗者刖。”
  荀况道:“毕竟不盗窃啊,只是拾来的东西而矣。”
  县丞道:“虽非盗窃,但他们心中起了盗意,必须从重处罚。”
  “您看我们是外国来的,很想见识一下贵国的廷审,不知是否方便?”
  县丞道:“跟我来,刚好有一个案子。”
  案件说:某里士伍甲捆送男子丙,控告说:“丙是我的男奴,却骄横强暴,不在田里做活,也不听主人的命令。因此,请求卖给官府,斩左趾,服城旦劳役,请官府裁决。”县令问丙:“甲对你的指控是否属实?”丙称:“属实。”县令问:“甲是否解除过你的奴隶身份?”丙答:“没有。”县令问甲:“丙的身体状况如何,有没有犯罪前科?”甲答:“丙的身体状况一直很好,没有犯罪前科。”县令让令史当廷检验丙的身体状况,并调取里长来问话,证明丙确实没有犯罪前科。县令于是派人调查当天奴隶交易的市场正价,当着县丞的面,买下丙。
  廷审结束,荀况和李斯各有各的心思。荀况说:“虽然明明白白,但分明少了一份情意,人到底不是动物,人是有感情的。你没瞧见丙的眼神吗?”李斯说:“还是明白点好,省得说不清道不明。”
  荀况不置可否。然后他们的行程继续。
  丞相范雎听说荀况已到达咸阳城,急忙命人礼延至丞相府。脱屐升堂,室内陈设的铺张堂皇,惊得李斯合不拢嘴,眼睛不停地扫来扫去,分明没见过世面,荀况看了他一眼,李斯会意,赶忙低下头。就那十五连盏枝树形铜灯就够气派的,荀况在心里暗暗惊叹,何况那粗犷大气的铜编铜。即如那个盛酒的大鼎,泰山似地安在大堂中央,给人一种万世安泰之感。巧妙而又让人倍感暖意的炭火在鼎底,慢条斯理地亮着。酒香四溢,分明给人这样一种讯息:这才是幸福生活。
  李斯羡慕得差点死去。
  “先生请。”
  “请”。
  范雎轻啜了一口酒,然后放下酒杯,道:“先生此番入秦有何观感呐?”
  荀况就将一路以来的所见所闻,略加陈述,然后由衷地赞叹道:“贵国之百姓,纯朴而顺,真乃古之民也;贵国之官吏,勤政恭俭,真乃古之吏也;贵国之士大夫,敦敬忠信,真乃古之士大夫也;贵国之朝堂,庙谟宏远,真乃古之朝也。”
  荀况连用四个古字来表达他心中的赞赏与敬意,仿佛未来世界就应该是这个样子。而范雎的笑容表明,他知道的远比荀况多得多,但又时刻提防着不让荀况知道得太多。于是范雎道:“在下还是想多听听先生的高见。”
  见他说得诚恳,荀况也就不再客气,话匣子一开,极力论证礼为主法为辅的重要性,最后总结道:“行一不义,杀一无罪,而得天下,不为也。这样才能确保江山永固,千秋绵延。”
  范雎在喉咙里嗯嗯了几声,道:“听说齐王田建的母亲,君王后,是位伟大而杰出的女性,真是齐人之福也。”
  “托福托福,还好还好。”
  “其实我们秦人是爱好和平的,只要我们能保境安民,不受他人的侵凌,我们是很愿意偃武修文的,诚如先生所主张的那样。”
  “君王后亦很欣赏我的这个不成熟的见解”,荀况道。
  “先生高见。当今之世,烽烟四起,生灵涂炭,我们亦于心不安。敝见,是否有这种可能性,秦、齐两国若能率天下之先,化干戈为玉帛,结盟交好,永为睦邦,此不但是两国人民之福,亦是天下之榜样也。若能由此而导引天下,化戾气为祥和,万国咸宁,百姓安泰,则先生之功当于日月齐辉也。”
  荀况道:“此曾吾之愿想也,吾当力劝君王后玉成之。”
作者 :tsing2015 时间:2019-07-15 15:0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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