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瞒天雪

楼主:祖夷 时间:2020-08-29 17:32:34 点击:63 回复: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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瞒天雪


  
文/祖夷
  


  


  “我死去后,请将我的衣物和饰品烧掉,请将我居住的殿宇捣毁,请将所有正史稗史中有关我的记载全部删除。什么也不用留下,什么也不用被缅怀。像是我从未来过这世间一般。如我出生时,无人爱无所爱,如我死去时,无人记无所记……可能原本便不该在这世间留下那么一笔,无论浓墨重彩,抑或轻描淡写,我想,我希望我来去空空荡荡。”
  ——阴心光帝幼女、阴司冥都二冥后须刹漪殉世遗言


  一、 嫁心

  我出嫁那一天,暮都日殃宫前煌邪广场直通南城门的二十二里长街上,尽皆铺满红色的彼岸花花瓣。
  厚厚一层,踏于其上不闻任何声响。
  花瓣,亦不见任何损伤。
  这是生长于阴司黄泉路旁引领亡灵归于地府抑或渡向冥都的死亡之花。
  但却也是冥都王室杨氏一族的族花,象征无处不在的关于平衡死亡与诞生的责任与权力,神圣而庄严。
  婚仪中以此花铺路,是阴司冥都最高规格的迎娶之礼。
  而我要嫁的,便是二冥殿那名为杨逍的最年轻有为的王。
  铁血与柔情并存,传奇而又一腔赤诚。
  只那柔情和赤诚,在“奈何惨案”以后,从来只对那个谜一般的女人展现。
  那一年,阴司发生震惊整个幽冥世界的“奈何惨案”,受害者便是杨逍的亲生妹妹,也是我只有过一面之缘的二冥殿嫡宫主杨奈何,她在过继给十太主杨琳琳淳的前夕,被钉死在地府管辖的鬼魂来来往往的血河桥上,死状相当凄惨。因为牵涉甚广,处置不当,将会引发冥王太主之间的混战,从而导致冥都大乱,进而祸及地府,震荡整个阴司的权力阶层,则诸世诸界的生死平衡、阴阳和合,顷刻即将被打破,陷入无序的死生孽网之中。
  关于这段历史,阴司高层讳莫如深,只寥寥几笔记录在案,至今,也还是悬案一桩。
  我只听闻,惨案后不久,他,这个即将成为我夫君的男人,杨逍,便被凄凉流放到阴司的不可知之地摄魂渡。
  之所以说凄凉,是传闻杨逍在惨案后,曾策划了一场政治暗杀,失败后,原本被囚禁于地府的炼狱中,颓废不堪。后来,又被他的父亲,二冥王杨阎老给丢到摄魂渡,任由他自生自灭。对,“丢”,不给他任何法器,不给他任何助力,不给他任何后援,就那么像丢弃一块石头般将他孤零零地丢在不可知之地摄魂渡。
  所谓不可知,乃是存在于诸世诸界因为太过神秘或太过恐怖,而被世人刻意遗忘的地方。
  而显然,摄魂渡,是阴司除了地府的十八层地狱之外,最为恐怖的地方。
  在那里,居住着无数的大魂大鬼,不死不灭,不进轮回,不入红尘,在一个古老阵法的禁制下,千千万万年以来,倒也安然隐居于此。
  无人知晓这些大魂大鬼的来历,更无人知晓摄魂渡究竟是怎么形成的。
  只是突然有一天,被误入此地的某位冥王发现。
  发现这里虽然凶险异常,但其实可以作为一个锻炼子孙后代的场所,以这些大魂大鬼为对手,通过战斗,来提升自己的实力,倘若不敌而亡故,那只能说明其并非承祧王位的最佳人选。
  没有傲视群雄的实力,怎能稳坐冥王殿掌控诸世诸界的平衡?
  残酷,血腥,却可以遴选出一代又一代的卓绝冥王,使得冥都得以太平千千万万年。
  遭受凄凉流放的杨逍,是如何与当时扶明蛇国的公主白潇容在摄魂渡相遇并结伴而行,一路征服无数大魂大鬼,并且荡平了如此阴森之地的,正史没有任何记载,野史也鲜有提及,仅仅通过蛇公主所著的《摄魂七十二梦》得以窥见一斑。
  但因书中详尽记载了摄魂渡的地理风貌,颇有泄露阴司某些战略要地的嫌疑,且以最为典型的七十二位大魂大鬼的前世今生所写成的七十二个故事,当中很有一些故事的主人公,据说影射了阴司皇室王室的先辈,故而涉及列祖列宗此等秘辛的书籍,岂能容于阴司,甫一问世,即被阴司列作禁书,甚至冥皇后直接签发国书委婉请求当时的蛇王白炳堂,请他约束好女儿的言行,勿因文字而坏两国邦交,云云。
  至于蛇王有没有回复,回复了什么,无人知晓。
  因为,杨逍在白潇容的陪伴下,荡平摄魂渡后,名震整个阴司。
  他那精明而又强悍的父王,阴司二冥殿的王,骄傲地莅临摄魂渡,以盛大的仪式迎接据他说被他刻意安排到此修行的嫡子,待回归二冥殿,即筹备继任大典。
  迫不及待想要卸下重任似的,二冥王杨阎老紧罗密布地安排着种种交接事宜,令杨逍丝毫不得空闲。
  白潇容在冥都待了一段时日,便与杨逍道别,同她那条贴身护卫般存在的大白蛇小阿骨一起,乘船绕过阴心回归扶明蛇国。
  而等待这位公主的,便是震撼整个戾灵界的蛇国屠族濒灭之灾祸。她昔日的恋人,背叛了整个扶明蛇国,杀害蛇王白炳堂蛇后京娜氏以及一众蛇主长老后,带着蛇族无数珍贵的矿藏灵石,投向了建国不久的桑国。
  关于这场蛇国浩劫的传言,大抵如此。
  那年扶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那血的颜色,血染大地的惨景,像不像,今日我出嫁时,那二十二里长街铺满红色彼岸花花瓣的情景?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将这两件极端的事件联系在一起,明明前者悲惨,后者,我今日大红喜衣盛妆待嫁,如此快乐而幸福,我为什么会想到那么悲痛的却与我毫无干系的往事?
  想着想着,竟至泪流满面。
  元娘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哎哟,我的小公主唉,出嫁之日不能哭!不能哭!哭了,往后几十数百年的时光都有眼泪陪伴呢!不哭不哭,啊!来,元娘给您擦擦脸,重新上妆。”
  我原本并不是特别悲伤,一听元娘说到“几十数百年”,那么遥远,那么漫长,而我可能会孤零零度过,远离故土,远离家人,虽然自古帝王之家无真情,可是即将要离开我生活了这么二十年的日殃宫后宫,依旧感到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就又开始嚎啕大哭。
  为自己,为我母后,为我那孤零零二十年的安宁生活,以及往后,一如既往孤零零却难以预测的诚如元娘口中所说的“几十数百年”的生活。
  我从来都知道,即将要成为我夫君的那个人,他眼里只有她。
  是的,我从一开始便知,却也止不住飞蛾扑火般地迷恋上他,深爱着他。
  爱得卑微,却又时时感到阵阵幸福,哪怕只是偷偷看、偷偷望那么一眼,也会令我快乐很长一段时间。
  我是不是无可救药?
  原本可以高傲地享受世间一切最好的物质生活,享受所有人对我极尽溢美之词的赞扬和歌唱,从万千仰慕者中挑选一位喜我爱我疼我尊我敬我的人我成为我的夫君,我却,沦陷进了一场爱而不得的相思之中,如苦行者,艰难而坚定地行走在爱情这条荆棘丛生的途路中,淋淋血漫双踝,依旧不愿回头。
  “别哭啦!小公主!”元娘将我的残妆洗去,又拿湿绢不停擦拭我滚滚而出的泪水。
  周围的宫娥似都被我痛哭的模样给吓到了,不停劝解,憧憬着一些她们自认为很合情合理的我和他婚后幸福美满的生活场景。
  是呵,我,阴心圣皇须重光和先仪后孤啥抒颜的独女须刹漪,与阴司冥都二冥王杨逍的婚礼,可称“绝世之姻”:数千年来,阴心阴司两界高层的首次通婚。
  意义非凡,也任重道远。
  强强联合,貌似锦上添花,实则那份心酸与卑微,只有我自己清楚。
  都道是,刹漪公主单恋冥王杨逍数年,终感化了这位自蛇族公主白潇容继位出嫁后,便冷血冷情的阴司二冥殿之主,最终得以修成正果,是谓良缘天自不辜负,命里有时终须有,好一场天作之合!
  然,谁曾见,扶明蛇国浩劫后,立即开始闭关锁国,十方结界,四处大阵,严守据说疮痍满目的国土,禁止出入。
  蛇公主白潇容生死未卜。
  那已顺利继承王位的二冥王杨逍,闻讯,不顾国际条约法中,严禁在未知照对方国家相关机构的情况下使用时空穿梭之术到达该国度的条款,利用法器,瞬间便到达扶明蛇国之外,想进入,却解不开阵法,也破不了结界。
  数千年前,掌握恐怖咒术和诡异阵法的蛇族,从海上的归叠岛集体迁移至阴心东南面的不可知之地,硬生生将一片荒凉的丛林,给开荒改造成了一座又一座美丽的城池,在蛇帝和婆髅蛇王的领导下,迅速称霸戾灵界的东南面,建国号为“扶明”,同阴心、邪廷、七谷十二涧联盟,并称戾灵界大陆之上的四强国。
  只是不知为何,二十多年前,仿佛就在短短数年的时间之内,扶明蛇国迅速“衰落”:蛇族至宝蛇利子失踪、婆髅蛇族全族覆灭、蛇帝战死、新蛇帝白炳堂继位不久后又自请去掉“帝”的称谓,改称为“王”。自此,扶明蛇国不再如蛇帝统治时期那般,强硬而傲慢地不与任何国家建交,不与任何组织谈判,人人好战,凡事皆靠强拳来说话。
  这衰落,并非是说扶明蛇国元气大伤后,就此一落千丈示弱于其他三强国,只是相对蛇帝时期而言,位列各领域的巅峰人物急剧下降。
  当然,那新蛇王白炳堂,自是强得一塌糊涂,是连阴心圣皇、邪廷雳邪王、七谷十二涧掌主皆忌惮三分的顶级大咒术师。
  据说,扶明锁国的那四处大阵,便是白炳堂在殒命之际,紧急启动的保全整个蛇国不受敌袭的大阵法。
  是以,不擅长咒术阵法的杨逍,无法进入扶明蛇国,去探望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儿。
  其实,想必诸世诸界,能破解这阵法与结界的人,寥寥无几,当能与人间修仙圣地扶乾观的巨型护观大阵相媲美。
  我闻说此事,也匆匆赶到阴心与扶明蛇国接壤的无相州。
  隔着一条浅溪,我静静看着我深爱的人。
  他如一根石柱般,孤零零又决绝地屹立在扶明蛇国的界碑之前,任由风吹雨淋,任由日晒霜打,任由冥都使臣如何跪求他离开,皆不动如山。
  就那么样,等待了三个月。
  我也那么痴痴的,望了他三个月。
  终于,结界动了,从氤氲着淡雾的阵法中,迅速窜出一条大白蛇。
  我认识他,蛇族超然世外不涉红尘名利场的圣地禁城的二世祖,小阿骨。
  应当说,我们这一代的权力层,诸世诸界,无人不知白潇容与小阿骨。
  她头戴喜感十足的蛇造型环冠,不挽髻不簪花,乌发及腰,白衣飘飘,静静坐在小阿骨的蛇身上从空中飞掠而过的风姿,曾经是多少戾灵界青年心中一抹挥之不去的丽影,想染指却又不敢,震慑于蛇王之威,震慑于小阿骨之尊,亦震慑于她恋人的势力。
  那些年,她跟随着她的恋人,在商场所向披靡,足迹几乎遍布整个戾灵界大陆,甚至涉足深海霸主龙族的领地。
  如果你在街头或者郊野,看到一名头戴滑稽蛇冠,身穿白衣的有着倾国倾城之姿容的少女,少女身旁,紧紧跟随着一条大白蛇,且蛇身生有一对肉翼。这样的组合,一定便是蛇公主白潇容和禁城二世祖小阿骨。
  至于禁城为何能容忍小阿骨入世来到蛇公主的身旁,且还为奴为宠为侍卫一般,众说纷纭。
  以他的身份,而甘屈尊作为蛇族公主的坐骑,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不过就我观之,小阿骨那厮似乎从来都是眉飞色舞、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看她的眼神,满是宠溺和亲昵,如果不是因为他是一条完全不能修成人身的蛇,真真要怀疑他对她究竟是何情愫了。
  不知道窜出阵法的小阿骨对杨逍讲了些什么,将一把伞,一把黑色伞面上绣红色彼岸花的伞,交给了杨逍,杨逍接过,刹那全身一个颤,那傲然屹立三个月的伟岸身躯,仿佛顷刻坍塌般,踉跄几步,变得颓丧不堪。
  小阿骨摇摇头,蜿蜒离开。
  杨逍依旧垂头立在原地,呆呆望着手中那把黑伞。
  我多想跨过那条浅溪,去陪在他的身边啊。
  我多想告诉他,我从很小很小时候起,第一次见到还是小小少年时的他起,便已心生朦胧情意,随着年岁渐长,越来越清晰明了,直至如今无可救药。
  可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横亘在扶明和阴心这两个国度之间的这条溪流,而是,隔着一个她。
  情根深种,拔不出,只会越来越疯长,及至最后,再也装不下其他人,她即是整个世界。
  我只能卑微而渺茫地守在一副躯壳之畔。
  什么修成正果!什么良缘天不负!更可笑还有人唱赞天作之合!
  一切不过我求,而被施舍,落花有情流水无意。

  编辑:风筝
  

楼主祖夷 时间:2020-08-29 17:45:14
  

  
瞒天雪


  
文/祖夷
  


  


  元娘还在絮絮叨叨,宫娥彼此说笑的声音也滔滔不绝。
  我忽而感到害怕,怕熬不过那种深宫寂寞,孤零零守着偌大的宫殿,听更漏,听雨声,听虫鸣……
  我不知道每一座皇宫的宫闱是否都是如此寂寥与苍凉。
  我可怜的母后,出身高贵,乃雪妖一族的王女,嫁与我父皇数载,初时欢爱,在那个人类女子入住日殃宫成为侧妃后,便彻底失宠,以至于在一场莫名其妙的火灾中,毫无求生意志,留下还在腹中的我。
  雪妖死于烈火,这是多么讽刺的一幕!母后她动动手指,即可招来漫天大雪扑灭这尘世燊火啊!
  可她毫无活下去的意念,甚至……也不想我降世。
  那火究竟烧了多久,才能烧死一只大雪妖啊!
  这么长的时间,宫娥在哪里?掌事在哪里?父皇在哪里?
  我想,不会有人会告诉我答案,哪怕是母后的陪嫁元娘。
  透出的阴谋气息,不言而喻,可是谁敢去触碰父皇的逆鳞?这被他下令禁止谈论的宫忌之一。
  一年之间,我能面见父皇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一次面见,他看我的眼神,都是说不出的疏离与淡漠。
  元娘也在我母后被烧死的当天夜晚,被送回了雪妖族领地,直到我十五岁那年,才受到父皇的传召,前来陪伴我,说是为我的出嫁做准备。
  这一准备,便足足准备了五年。
  上个月,蛇王白潇容或者准确说是邪廷雳邪王王后白潇容,诞下一名男婴,令年少继位至今年近三十仍无所出的雳邪王大喜,当即册封为邪廷王储。
  我听闻,阴司二冥殿派遣使者前去恭贺邪廷喜获王储,贺礼即是一把黑伞,伞面绣有红色彼岸花。
  我听闻,雳邪王手握黑伞,爽朗大笑:“我儿真真好福气,能收到阴司冥王汇聚无上精气炼就而成的阴灵伞,未来邪廷之主,出生即拥有睥睨幽冥世界的法器,实乃我邪廷之荣焉!”
  我听闻,雳邪王后只是抱着还尚是妖状的王储,抚摸他浓密的兽毛,沉默不语。
  我听闻,杨逍不久以后,便开始接受冥皇后为他安排的选后之典。
  我欢呼雀跃却又心惊胆战。
  高兴的是他终于可以接受其他女子了,那我是不是就有一线希望?
  却又无比害怕,我和他终究分属于两个世界,且彼此之间的高层,为了保持血统的纯正与意识形态方面的泾渭分明,并无通婚的先例,那么,一旦他立了王后,我将再无可能,事关阴心颜面,父皇与他的仪后再怎么不喜欢我,也不会允许堂堂阴心的嫡公主屈做他人妾室。
  整个阴司都沸腾了,原本以为二冥后会在地府十殿阎王或冥都大贵族,再不济是杨氏一族中的待嫁女中诞生,然,出乎所有人意料,竟然会是我!
  我,相对阴司而言属于异世界的一位皇女,娶我,则意味着,要挑战阴司数千年的铁规!
  我从来不认为杨逍对我有如此深厚的情意,可以为了我,而与整个阴司为敌,去挑战所有高层的底线。
  可他做到了,他的强悍与手腕,最终迫使所有人让步,噤声。
  我听闻,他肃立冥皇殿,面对冥皇后的申斥,面不改色:“我意已决,谁不服,尽管来战!”
  如此执着,令人动容吧。
  世人都传,我痴心多年,终是感动了他。
  可我知道,事情从来不是表面上看着的那么简单。
  或许,娶我,也是一种机心,只是目前的我,看不透。
  诚然,倘若他要娶的,是曾经的蛇公主白潇容,我相信,仅仅只是因为爱。
  为爱而挑战一整个世界的铁规!
  毫无机心。
  我在断断续续的回忆中,被元娘和一名宫娥扶起。
  回神,已在一面落地铜镜前。
  “瞧!公主,您真美!”元娘替我披上一条金绣帔帛,满目慈蔼地欣赏着我这一身重重叠叠的行头。
  我看向镜中的自己,平时素颜朝天,一时竟还看不惯如此浓妆,可是妆容不浓,又如何压得住这正红盛装。
  为什么我觉得镜中的自己不像自己?
  既然不像……那么,能不能……让这皮相变作哪怕肖似那个女人的容颜。
  为什么我会产生如此荒唐的想法?
  我想,也许这样,他便会,多看我一眼吧。
  如果能成为她……
  是不是,就可以得到他全部的爱?
  可是,成为她,是不是也会跟着承受她的宿命?
  不不不不!我还是宁愿我是我自己,那样的宿命,太过悲惨。
  传言,扶明浩劫后,蛇国全境皆成废墟,故而才不得不设阵锁国保全昔日的大国之名。
  那日杨逍同小阿骨会面离开后不久,阵中出来一顶由四名蛇仆抬着的黑色辇轿,四周密不透风,但我知道,里面一定是蛇公主白潇容,因为小阿骨雄赳赳气昂昂地盘踞在轿顶,凶神恶煞地四处盯看,扫视到浅溪对面的我时,先是一愣,而后又是带有警告意味的冷冷一瞥。
  我立即垂眸,驾云离开。
  我不知道他们在害怕什么,明明还在自己国家的境内,怎会这般鬼鬼祟祟,且,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些抬轿的蛇仆和随从,那么的奇怪?全都带着黑色的帷帽,看不见他们的容貌?蛇国王室,何时时兴遮面出行了?
  关于扶明蛇国,有太多的疑云和流言,但因为有可以代表整个禁城势力的小阿骨坐镇,尚且没有不知趣的人或者势力前来一探究竟。
  禁城虽不入世,但那位灵尊的强悍,五宫大军的威名,至今无人胆敢挑战。
  我只知道,那天之后,蛇国向各界发布国书,宣称新王白潇容继位,因蛇国遭逢国难,百废待兴,故暂不接受各国朝贺。
  一时流言飞文。
  杨逍闻讯赶来,仍由小阿骨出面拒绝他进入蛇国。
  我以为,作为王,被公然拒之两次,一定大感窝火,一怒而兵临城下抑或骄傲转身再不理睬。
  然,杨逍依旧每月前来蛇国结界外,静静等待几日,方离去。
  那时一片痴心的我,为了能每月遥遥相望他那么几日,不顾颜面,不管嘲讽,硬是在那条毗邻蛇国的溪水旁结庐而居。
  两载匆匆而过,我始终是个局外人,隔溪看他和小阿骨,或把酒言欢,或争吵不休。
  那位蛇女王,始终未曾露面。
  我有时甚至怀疑,她会不会也在那场浩劫中,同她的父王母后和众多族人一起,惨遭屠戮,香消玉殒了?
  不然,何以面对如此痴情的男子可以丝毫不为所动,他和她,毕竟还有结伴征伐摄魂渡的生死情谊。
  就在我逃离日殃宫,独居在这边疆茅舍,过着我自认为还尚美好的生活,憧憬着有朝一日他能注意到我,注意到为他而放弃公主尊严避世而居只为一月遥遥见他几日的我时。
  戾灵界格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阴心、邪廷、扶明、七谷十二涧联盟,原本是陆路之上的四大强国。
  七谷十二涧联盟,顾名思义,由依七大谷和十二条涧而建立的十九个小国组成的联盟体。四年前,最靠近北方的吾疆谷,发生了一场大暴乱,掌主出动三十万大军镇压,一夜之间却全军覆灭,尸骨无存。
  翌日,吾疆谷宣布脱离七谷十二涧联盟,恢复独立,国号“大桑”,史称大桑帝国,开国帝君,神秘莫测,掌主派出无数细作潜入桑国调查,一无所获。
  而在扶明蛇国犯下滔天血案的蛇女王昔日恋人桑泸衿单,在投靠桑国后短短两年时间,便狙杀了那位至死也不被世人知晓真实身份的开国帝君,夺权篡位,尊号“桑阳大帝”,开始大规模扩充军力,引起七谷十二涧联盟的巨大恐慌。
  这名曾以超级军火商身份行走诸世诸界开拓商业版图的桑阳大帝,如果一旦拥有实力强悍的军队,凭他在扶明蛇国毫不留情地进行屠杀之累累罪行,此人的嗜血好战之心昭然若揭,若不将之消灭在萌芽阶段,则戾灵界未来势必将会爆发大规模战争。
  我静静坐在茅舍前,偷偷凝视浅溪对岸的那位王的宁静生活,终于被打破了。
  七谷十二涧掌主派遣的百万大军,分布在巴傩涧、庆藏涧、撒独谷,三面合围大桑帝国,各种新型武器也陈列前线,准备伺机覆灭这个新崛起的国度。
  然,被笼罩在巨型阵法中的桑国,其外围结界,坚不可摧,无论遭受怎样的武器攻击或者咒术对消,皆不能撼动分毫。
  经过一个月日夜不休的破阵努力,军心浮动,这时,亲赴前线的掌主终于在他女儿的提醒下恍然大悟,那桑阳大帝既然在扶明蛇国生活了十数年,且与昔日的蛇公主白潇容朝夕相处那么久,对于蛇族的种种咒术阵法,定也是运用得炉火纯青,且传闻,先蛇王白炳堂之所以轻易命丧桑泸衿单之手,乃是因蛇族十大将中早已有蛇君归附桑泸衿单,倒戈一击,令白炳堂腹背受敌。是以,何不亲自前往扶明蛇国拜访蛇女王,从她那里探询可用之信息?
  我记得那一天,杨逍将将离开,那掌主便莅临扶明蛇国,随从上前,恭恭敬敬地报上名号投递拜帖后,许久许久,并不见阵中有任何回应。
  就在掌主一行等得不耐烦之际,阵中走出一头戴红色帷帽的红装女子,自称是蛇女王的大臣,言,扶明蛇国在锁国期间不开展任何外交活动,女王重孝在身暂不便会晤任何君主臣民,云云。
  我正羞耻于忍不住好奇使用法术偷听掌主与那女蛇君的谈话时,冷不防觉知身旁竟站了一人,一抬头,竟是我那经年也不曾见过几次面的父皇须重光。
  茅舍前大榕树投下的阴影,笼罩了他,我想,浅溪那边,如果不刻意侦察,应当是发现不了他的。
  至于我,这两年来,大抵也是习惯了我这么一个心存痴念的异国公主在此自娱自乐了,无人理睬我,我也乐得不受那种怪异的目光,好像身为公主作出这种事丢尽了皇室脸面似的。
  我并不关心时局,也不关心将来如何。
  那女蛇君重回蛇国,掌主一行也离开后,父皇也接着消失了。
  一如他来,无影踪,去,亦是无影踪。
  我想,他应当对我失望透顶,连话也不想对我说了吧,毕竟一开始,他三令五申严禁我再接近杨逍。
  可我知道他只是出于政治目的,不想我被拒绝后丢尽皇室脸面而他又无法教训对方吧。
  我终究,听从了自己的内心,越走越远了啊。
  这之后,邪廷雳邪王也来拜访过蛇女王,仍旧是那名红装女蛇君出来接待,仍旧是同样的说辞。
  邪廷毗邻七谷十二涧,一旦谷涧陷入战火,邪廷亦不能独善其身,雳邪王他果然来未雨绸缪了。
  除了杨逍来,是小阿骨亲自来接待,其余人等,无论一国之君还是使臣抑或一些方外之人,皆是那名红装女蛇君来委婉表达拒绝会晤的意思。
  不知怎的,总感觉那女蛇君帷帽之下的面容定是十分瘆人,否则我这小脑袋实在想不出堂堂一国大臣,为何要做出这般羞于见人的装扮?
  如此又过了一年。
  在我父皇五十寿宴前一月,诸世诸界的国度,派出了使臣前来道贺。
  我从无相州回到了日殃宫,本来以为,这会又是一个平凡的寿宴,在无数使臣的恭维之声中兴起又幕落。
  未曾想,阴心使者照例送至扶明蛇国的邀请函,这一次,竟然被蛇女王应了,且回复将会如期赴宴。
  接着,那沉寂一年多同扶明施行类似锁国政策的大桑帝国,撤除护国结界和阵法,开启口岸通商,并正式派遣使臣前往阴心表达愿与之建立友好关系的意愿。


  编辑:风筝
  


作者 :月下听汐语 时间:2020-08-30 14:41:07
  这算我们心有灵犀么?@祖夷 今天上来刚好看到你的新帖[d:憨笑]
  • 祖夷

    举报  2020-09-11 11:01:10  评论

    @月下听汐语 嘿嘿,突然就想写个中短篇。。。。
1条评论   点击查看  我要评论
楼主祖夷 时间:2020-09-11 22:35:32
  

  
瞒天雪


  
文/祖夷
  


  


  消息不胫而走,邪廷、七谷十二涧联盟、阴司、海域霸主无相龙宫,全部调回使者团,改由很有分量的大人物出席宴会。
  一时间,关于扶明蛇女王白潇容和大桑帝国桑阳大帝桑泸衿单之间的爱恨情仇,再次被传得沸沸扬扬。
  无论深宫内闱还是街头巷尾,只有要人的地方,都在议论这两位国君之间曾经的如胶似漆和如今的血海深仇。
  不知当初她与桑泸衿单分手以后,是怎么到的阴司不可知之地摄魂渡,又是怎样与当时因为妹妹惨亡而意志消沉的杨逍相遇,并且一路劈荆斩棘荡平了大魂大鬼泛滥成灾的摄魂渡?
  我想,这些都将会成为谜,成为刺。
  哪怕我即将成为他的妻子,即将成为二冥殿的王后,我的夫君,都永不会与我提及。
  刺在我心,亦,刺在他心。
  有一次,可耻的我,在茅舍前看到浅溪对岸,杨逍与小阿骨喝得酩酊大醉,絮絮叨叨良久,忍不住好奇,使用法术偷听了他们的谈话。
  小阿骨一个劲儿说他如今在扶明蛇国里感到很是孤独很是无助,幸亏当年同白潇容一起拥有了摄魂渡的美好经历。听那些大魂大鬼讲述各自的前世今生,又看她以这些前世今生为蓝本写成的小故事,很是惬意,自此就迷上了看故事,如今更是沉迷听话本,尤其是那些风花雪月的凄美爱情故事。也得亏有此嗜好,否则真难熬过如今的悲惨境地。
  杨逍顺势问他,怎么样个悲惨法?
  小阿骨仿佛自知失言,又忙将话题一个劲儿扯回摄魂渡,扯回他为了给白潇容寻觅佳婿操碎了心当初如何设计考察杨逍,云云。
  杨逍越听越悲恸,最后嘶吼着让小阿骨闭嘴,不准再提摄魂渡。
  小阿骨置若罔闻,又继续絮絮叨叨,说扶明蛇国好惨,说他家潇容好惨,末了,又将话题扯回摄魂渡。
  杨逍忍住焦躁问究竟怎么个惨法。
  小阿骨又将话题扯回摄魂渡,扯回杨逍送给白潇容的定情信物阴灵伞上。
  这次,杨逍是真的被惹火了,大喝一声“不准再提摄魂渡”,曲指狠狠敲在小阿骨硕大的蛇颅上。
  隔着浅溪,都能听到一声脆响。
  那小阿骨蛇身一震,摇摇晃晃几下蛇颅,殷红的信子垂出大颚,轰一下瘫在了界碑旁。
  是真的醉倒了。
  随后,我听到了杨逍的啜泣之声。
  我那一次,才知,当初小阿骨还给杨逍的黑伞,原来竟是他筹备继位之时,给白潇容的信物,承诺她,待他顺利承祧大位,便亲自前往扶明向蛇王提亲。而那伞上的红色彼岸花,是还在摄魂渡征伐诸大魂大鬼时,她嫌弃黑伞太过单调,给绣上去的。
  我这个局外人,听着这样的经历,都忍不住伤感,何况要向当事人求证呢,让他直面这原本很美好很圆满,却因为一个国度的灾劫而破灭的愿望。
  我想,我和我未来夫君之间,隔着的她,大概很难跨过去了。
  那是一种痛,深爱过,却有遗憾,有悔恨。
  杨逍对小阿骨说过,他很是后悔当初忙于继位之事,没有陪伴她回扶明蛇国,那时,阴司情报机构已经收到消息:蛇王白炳堂与桑泸衿单之间已形同水火。
  小阿骨愤怒地质问他为何不提醒他们。
  杨逍垂头丧气,言,他父王压下了消息,不想让他分心。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我大喜的日子回忆这些与我漠不相关的人和事,白潇容、小阿骨、扶明蛇国、桑阳大帝、世界格局,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诚然我未来的夫君与这些人事关系匪浅,可是阴司自有其恪守的亘古森规禁律:严禁介入人间界、戾灵界、仙天界的纠纷和战争。
  有诗为证:
  十殿阎王掌生死,五宫冥王控平衡。
  太主从中调阴阳,世间至此得永恒。
  传说所有生灵死亡以后,都会魂归阴司,这些死灵统一被称作阴人,除了人类的阴人直接被引渡到地府十殿阎王处轮回转世外,其他的生灵都可暂时居住在由五殿冥王坐镇的冥都,那是阴司最为繁华的一座城池。但冥都只是过渡之地,人间界、戾灵界、仙天界只要生灵的数量出现严重的失衡,冥王有权将冥都之阴人通过太主殿移交到地府十殿阎王处,受审落判后引渡到人口失衡的世界进行投生。
  要保得这个大平衡,冥都的掌权者们只能对万事万物冷然视之,方才能做到绝对的公正公平,所谓大冥王,并非排序为第一的冥王,而是舍情弃爱无悲无喜能公正引渡阴人的冥王。
  是以,冥王一生,都在为培养下一代冥王而努力,如杨逍之父,正当盛年选择退位,亦是为了在幕后静观杨逍成王以后的处事能力,一旦发生不符合或违背冥王准则的行为,能及时出手力挽狂澜。
  我不禁又有所幻想,我与杨逍成婚以后,会不会,他就能一心专注于冥都政务,将她深埋于心,恪守森规禁律,不再涉足其他世界。
  我的心情瞬间大好。
  “哎呀!小公主,您终于笑了!”
  我回神,方发现我在元娘和宫娥的搀扶下,就快走出日殃宫了。
  前方的煌邪广场上,排布八行八列共六十四名皇家护卫队的黑宗幕士,一改往日黑漆漆肃穆森严的装扮,尽皆换上了比我嫁衣浅一个色号的红色礼服。
  广场两边,站满了各级高官,毕恭毕敬地向我行礼。
  看来父皇对我这个女儿,也并非那么冷淡,我的出嫁仪礼和规格,都比我那深受宠爱的异母姐姐要高几个等级。
  黑宗幕士与暮都全体高官为公主送亲,至少在这个朝代,仅有我这一例。
  或许因为我要嫁的,是阴司二冥殿之王?数千年来两界高层的第一次联姻,政治意义非同小可?故而才会给予我如此高规格的送亲仪式。
  我忽而就有些悲伤了。
  为我这无法选择的出身,如果我要嫁的,只是普通公卿勋贵,是否还能享受得到如此待遇。
  我微微侧头,看见宫娥一脸期待地看向长街方向,眸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好似那里正在开始一场盛大的演出。觉知到我凝视她的目光,她赶忙低垂着眼帘,不敢再抬头造次。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平视前方。
  遥遥可见长街尽头,阴司冥都二冥殿的迎亲仪仗,正缓缓驶来。
  十对手持旄节的迎亲使臣排成两行在前导引。
  阴司冥都的司礼官曾与我说将过,每一柄旄节,代表幽冥世界的一股势力:地府的十殿阎王、冥都的五殿冥王、位于地府与冥都相交处萨根城的五殿太主,共计二十位掌权者,各司其职,互不干涉。唯有当冥王太主与阎王之间出现不可调和的矛盾时,譬如成为悬案的“奈何惨案”,从上古时代第一次人类文明出现时起,便一直居于幽冥世界统治者地位的冥皇才会驾临阴司从中斡旋,平时政务则交由冥皇后出面处理。这千世一系的皇者,一生甚少露面,传言一直都在不可知之地潜心修行,实力深不可测。
  二十旄节,据说是杨逍游说诸位阎王冥王太主后,争取到的额外仪仗,代表整个阴司掌权层对于这桩跨界婚姻的承认与赞同。至于冥皇后代表的至尊权势,可将之视为不涉红尘的存在,如禁城之于蛇族,其旄节不出现在迎亲仪仗中并非对此婚姻不以为然。
  我想,这非凡而盛大的仪仗,必将载入史册,成为一段两界交好的里程碑似的佳话:为爱而挑战数千年铁规。
  我深爱的人,即将要成为我夫君的男人,一身红服,正骑在一头威风凛凛的紫麒麟上,清风吹拂起他乌亮的发丝,撩在他硬朗的脸部线条上,那嘴角噙着的一抹淡雅微笑,刹那令整个风华绝代的暮都黯然失色。
  十二只魂兽拉着饰满各种吉祥图腾的铃舆紧随其后。
  数不尽的旗伞幡盖飘扬在湛蓝的天空之中。
  我却再看不见其他的五彩斑斓,眼中唯剩那倾世一笑与那虽身处热闹中心却透出数不尽孤独感的人儿。
  我忽而就有些惶恐了。
  为这样的人,赌上我的青春与往后几十数百年的时光,努力去爱,努力去温暖,最终能不能……得到他的垂青眷顾,走进他的心里,同他并肩看那日升月落携手共瞰冥都阴人的纷纷扰扰?
  如果不能,那真是,寂寞得想要,疯掉。
  唉。
  明明就要嫁给我痴恋深爱的人了,为何总这么患得患失。
  或许,是我深知,他爱的人,并非是我?
  还是,怕这婚姻的背后,有什么可怕的真相?
  我始终不相信他是为了我,而挑战阴司的铁规,定要成就这桩跨界姻缘。
  可是,她已嫁为人妇,且已喜获麟儿,他还有什么希望呢?

  那年父皇五十寿宴,暮都风云汇集。
  邪廷雳邪王、七谷十二涧联盟掌主、阴司二冥王、无相龙宫太子、甚至大桑帝国的桑阳大帝,以及阴心五大魔族的王尊和十二州州知,全部亲临暮都。
  当父皇临时将寿宴地点从日殃宫更改为远离暮都的一座避暑山庄举行时,这些帝王主君竟然无一有所怨言,沉默着在使者的引领下,驾云而去。
  是呵,那蛇女王与桑阳帝之间的刻骨仇恨,稍不甚,一旦一言不合或一眼不顺大动干戈,日殃宫顷刻便会灰飞烟灭。
  前者,传闻只离大咒术师的境界一步之遥,后者,原本便精通各式毁坏力超强的尖端武器。
  蛇女王之父先蛇王白炳堂杀人于一瞬一刹,翻手化劫灰覆手生骨肉,生死皆在一念之间,令人闻风丧胆。
  无法想象继承白炳堂血统和蛇族咒术大成的蛇女王,带着仇恨与戒备来直面毁国灭家的桑阳帝,会施展出何等恐怖的咒术。
  我带着贺礼,忐忑不安地等待前往郊区避暑山庄的车辇。
  忐忑于再一次正面二冥王杨逍。
  我放弃暮都繁华在苦寒的边疆无相州结庐而居只为每月遥望他那么几天几夜的事,终究成为了我为他如痴如狂的流言源头。
  而有关他为她如痴如狂的流言,亦漫天飞舞。
  我在无相州这头遥望他,他在扶明蛇国之外遥望她。
  她呢?可曾还在遥望谁?
  都说,今日阴心的刹漪公主,较之昔日扶明蛇国的潇容公主,更当得戾灵界第一美人的称号,我不似她,美得颠倒众生招引祸水,更适合成为广而推之的传统“美人”典范。
  我潜意识里很反感世人将我与她做对比,无论谁在哪一方面更胜一筹,都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因为,那些我胜过她的,我只有一丝丝的欣慰,而我不如她的,却时时令我耿耿于怀,我怕,我深爱的人也会这般对比,放大她的好,放大我不如她的好。
  这是一种嫉妒之心。
  待我意识到这一点,便又忐忑于正面那位蛇女王,拿在手中的贺礼,顿觉烫手。
  好在,我和一众后宫女眷包括年近中年仍盛宠不衰的如仪后,被知照不可赴宴。
  我如释重负,虽然不能再见我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但能避免与那位蛇女王照面,对我而言,更是一种解脱。
  我怕,再次看见他望她的目光,深情、宠溺与坚不可摧的信任。
  我想,我会受不了。
  隐隐惴惴不安,父皇寿宴,居然不让我们这些宫眷参与,不合常理,难道寿宴之上真的会发生什么吗?
  我看向孑立在廊檐底下,仰望苍穹的那位日殃宫后宫主宰如仪后,我的人类继母,她出神片刻,回头,冲众人莞尔一笑:“都散了吧。”
  那么轻柔,那么悠然,像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次集会过后,叫众人离去。
  我施施然朝她行礼退下。


  编辑:风筝
  


楼主祖夷 时间:2020-09-11 22:35:37
  

  
瞒天雪


  
文/祖夷
  


  


  关于我这位继母,我对她并无太多排斥。
  上一辈的恩怨,在我母后被烧死在来阅殿,我被剖腹取出后,就已经宣告结束。
  并非是我没心没肺不顾念丝毫我母后怀着我那么多月的辛苦,而是,对于传闻中这个害死我母后的女人,我真的无法恨起来。
  她虽待我,远不及她自己的那几个子女,可也没有半分苛待或者克扣过我,所有嫡公主应当享受的荣华与尊贵,她都无声无息地安排给了我,一日三餐、四季衣物、拜师学艺、出行游玩、甚至任性地前往无相州追寻自己的真爱,我所有的后勤保障,都在这个女人的精心安排下,毫无纰漏。
  我不知这一切,是她发自内心地在照顾我“弥补”我,还是,看中的是我身后,偌大的雪妖族,毕竟每年,身为雪妖族王尊的我的外祖父,前来暮都觐见我父皇时,都会来看望我,给我带许多许多的雪妖族领地特产和珠宝。
  戾灵界大陆之上以一族之力建国者,仅扶明蛇国,蛇帝统治期间,为保证蛇族血统的纯正,严禁蛇君与外族联姻,一旦有联姻且诞下子嗣者,逐出蛇国。后白炳堂称帝又改降为王后,才废除这一禁令,蛇国内逐渐有其他族类开始定居繁衍,二十多年过去,新增百分之十五的其他种族生齿。
  其余种族的妖王,则归附于阴心、邪廷或七谷十二涧。
  雪妖族领地位于这戾灵世界的两端,终年飘雪,冰层厚实。
  大抵是因为每年炎夏,雪妖族领地皆会遭受一轮冰雪融化的灾难,这对于大妖而言,无关紧要,但对需要依靠冰雪来维持生命的平凡雪妖,却无疑面临着就此冰消瓦解的灾厄。是以,诸大雪妖逆时招雪,来制止自己弱小族人生命的消逝。
  而依靠自身修为招来漫天大雪,持续时间稍长,自身亦会消受不住而变得虚弱不堪。
  从前每当这个时候,雪妖族的宿敌火妖一族,居住在各大火山熔浆里火爆好战的妖族,便会趁机偷袭雪妖族,企图霸占雪妖族领地,将之变成流淌沸腾熔浆的适合火妖居住的地方。
  阴心耶僖帝朝末期,启帝疑心多忌,在掐死自己的宠妃后,以雷霆手段覆灭了该宠妃背后的两大贵族:屛毋世家和屏渺世家,引起都城大乱,群臣人人自危,各怀心思,各大魔王妖王趁乱纷纷自立。
  乱世起,生灵涂炭。
  我那雄才伟略的天祖父须傲,横空出世,凭仗多年筹谋的强悍实力,短短十年间便平息了那乱世,再次一统阴心,打得五大魔族十大妖族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迈出自己的领地。
  雪妖族自我天祖父起兵逐鹿天下时,便一直忠心耿耿地追随,在战场上以雪妖族大幻术“雪印”封存整支军队的踪迹,在战场来去不留痕,令敌人无从探查真实军情,乃开国大功臣之一。与我天祖父之间约定:大须帝朝一日在,需庇佑雪妖族在炎夏之日不受火妖族的荼毒。
  到如今,大须帝朝已延绵国祚六百余年,传至第五代圣皇,我的父皇须重光这里。
  年年炎夏,暮都军部都会遵照惯例,派遣一支强军前往雪妖族镇守,六百余年来,火妖族震慑于圣皇铁军之威,倒也未再敢轻举妄动,在雪妖族集体羸弱之际举兵大肆侵略。
  当然,两大妖族之间的小摩擦从不间断。
  诚然,从来大族与大族之间,无联姻,便总有这样那样的积久或新生的矛盾。
  毕竟,并非所有大族都能像蛇族那般,不仅拥有建国能力,更具有维护自己国家尊严与保障子民太平生活的逆天实力,从不将政治外交或者任何大国大族放在眼里。
  但,那也是曾经的扶明蛇国了。
  我想,我母后的家族,虽则在十大妖族中排列居中,但好歹也算是在整个戾灵界排得上位的大族。
  是以,我想,我的继母才会处处照顾于我,借此收拢雪妖族的民心。
  是的,身为人类的她,能在一个妖魔鬼怪的世界里走到后宫女性的至高地位,我不得不佩服她旺盛的精力与无与伦比的收服人心的手腕,传言她在成为我父皇的侧妃之前,乃是人间修仙圣地扶乾观的一名大阳爻师,据说扶乾观随意一名阳爻师阴爻师,都可在人间修仙世界里开宗立派,自身修为非凡。
  偌大的日殃宫后宫,在她的治理下,井然有序,一派清明。自我懂事起,似乎从未听闻过任何有关争宠或者子嗣问题的肮脏污秽事。
  或许,是无人敢传言?
  我在转过一道雕酋耳影壁时(注释:《逸周书•王会》:“酋耳者,身若虎豹,尾长参其身,食虎豹。”),蓦然回首,见她也正朝我看来,只是眼中盈盈烁烁,看不分明究竟是眸色璀然,还是饱藏泪水。
  她是在,为不被允许参加自己丈夫的寿宴而伤感么?可她明明是个胸襟开阔的女人,也颇有政治头脑,是我父皇的内闱第一谋臣,岂会在乎在这样风云汇集的关键时刻,被疏忽呢?
  有时我甚至在想,如果她不是一个人类,而是出身于某个大妖族,自身的才能加上身后的背景,我父皇还会如此放心地让她将手探出后宫伸向朝堂么?或许正因为是人类,注定无法在戾灵界登上九五之尊,才会拥有如此滔天权势吧。
  如果不是因为疏忽,那么,会是什么令这样一位饱经世故的阴心仪后轻易流露出内心情绪呢?
  我朝她微微福身,转入影壁的阴影里。
  夜幕还未降临,那重重宫殿顶端雕刻的我酋耳妖族的本命图腾,在夕阳的映射下,依旧威势赫赫,傲视天下。
  我是酋耳与雪妖的后代,在传统意义上来讲,可谓血统不纯,也注定,我绝无可能拥有皇位继承权,就如如仪后的子女,再怎么受宠恩重,依旧无缘皇位,除非我父皇敢于挑战整个酋耳妖族的铁规。
  我父皇那位出身酋耳族的侧妃,虽则并不受宠,但她的儿子,却的的确确是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皇子。
  戾灵界大多数的悲剧,大抵都来自于分属不同妖族的男女结合以及他们的子嗣。很多,并不被家族承认,或者一出生即被剥夺继承权力,尤其是自上古时代便繁衍至今的五大魔族。
  我想,属于蛇族的白潇容,和据说属于五大魔族之一的桑泸衿单,是不是也受到过这种阻力呢?可纵观前蛇王白炳堂的一生,是那么的开明睿智,不仅积极响应我祖父提出的“开放口岸,亲和人间”的政策,还废除蛇帝时代严禁蛇君与外族联姻的国策,怎么可能会去阻止自己的女儿追寻自己的幸福呢?

  唉。
  为什么我无论想到什么都会扯上蛇女王白潇容呢?
  难道她已深深刻入了我的意识之中?同我所爱的人儿一起,成为了我心中的一根刺?
  后者我爱,爱而不得,那痛,如刺,长在心间;前者我因爱他而对她起了很多莫名的情绪,也痛,如刺,扎在心间。
  我父皇的五十寿宴之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无从知晓,因为牵涉诸世诸界的诸多大人物,甚少有流言传出,而正史史书上也仅寥寥几言。
  大意是说,光帝庆寿,盛大,热闹,蛇女王与桑阳帝君以国君礼见之,一席无话。诸与会者,皆言笑晏晏,侃侃而谈,于舞乐之中尽展大国风华。
  我知道这种越是简单记述的重大事件,背后的真相越是惊心动魄,但,我无法知道。
  我只知道,寿宴过后不久。
  扶明蛇女王与邪廷雳邪王的联姻,轰动整个戾灵界。

  都说蛇女王是倾国而嫁,但扶明却始终没有与邪廷合并,甚至,至今也没有结束锁国,依旧禁止出入,对外宣称是国土广袤,物产丰富,自给自足毫无问题,无需再开放口岸与外界相通,再次招致祸端。
  但再怎么愚笨的人,也嗅出了扶明蛇国定然发生了什么超常事件。否则为何蛇女王的出嫁仪式,会那么简单,简单到寒酸。带着数百蛇君,轻装简行,便前往邪廷,在邪廷雳邪王协参的一座行宫中待嫁。连所谓的嫁衣妆奁,据说,也全由协参一手操办。
  拥有三亿多蛇君的超级大国扶明,其都城上尧,砗磲铺地,珊瑚饰墙,金石为柱,珠宝砌屋……蛇帝时代留下的大遗产太宰皇宫,后更名为大紫阳宫,其主要殿宇,更是由一整块玉石雕刻而成,晶莹剔透,奢靡至极。如今为何连一份体面的妆奁也准备不了?难道一切都毁于那场浩劫了?但究竟是怎样的惊天一战,才能令繁华皆成空?
  故而受到邪廷国教初日教一众老派长老的攻讦诟病,诸如不合传统不符规矩之类,甚至有一位大长老拼死直谏,言蛇女王与桑阳帝之间纠葛太深,此举,恐引起桑国帝君的敌视,招来战火,雳邪王勃然大怒,当即处死了那名大长老。
  血溅数丈高台而天下噤声。
  在邪廷历史上的某个时期,全民疯狂笃信初日教,教会开始涉足朝政,利用民心与政权集团分庭抗礼,迫使那一代的雳邪王将初日教定为国教,教权集团遂逐渐凌驾于政权集团之上。初日教甚至一度成为统御亿万子民的正统,雳邪王的废立也全在掌教的一念之间。
  直到协家王朝的开国君王,暗地里联合反对教权集团的几大贵族,发动武装政变,夺取政权,软禁那一代的掌教,逼迫掌教向全邪廷承认协家王朝为正统,又为了稳定民心,并未对初日教作出任何制裁,而是利用掌教逐步架空教权集团的权力。自此,方逐步结束教权集团凌驾于君权之上的局面。
  到协家王朝第十三代雳邪王协参时,初日教在邪廷政治圈层已经被彻底边缘化,无数曾经掌控军政实权的职位,形同虚设,仅仅是一种象征罢了。
  协参待她,算得上竭诚二字,那场婚礼,艳惊四海八荒,他能想出的给得出的,都在这场婚礼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也豁达大度地接受了阴司和桑国使臣的朝贺,仿佛从未将她与他们的过往当做一回事。
  不知杨逍,那个时候,作何感受,看着自己深爱的人嫁与他人。有没有努力争取过?有没有……试图阻止过?
  小阿骨呢?为什么扶明浩劫白潇容重现世间后,小阿骨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甚至在她的婚礼上也不见其踪影,仿佛从世间消失了般。
  而禁城亦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除了宣布扶明锁国、蛇族暂时不要前往外,对外界的质疑,再也未作出过任何回应。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白潇容与协参的婚姻,掺杂了太多的政治因素,像是,联手,而非联姻。
  太多的疑问,太多的诡异。
  我,看不透。


  编辑:风筝
  


楼主祖夷 时间:2020-09-11 22:35:49
  

  
瞒天雪


  
文/祖夷
  


  


  我望着下了紫麒麟,双手拢于广袖之中平举过胸,朝我正步走来的即将成为我夫君的男人,那些回忆、那些伤感、那些猜疑、那些莫名的不安,刹那烟消云散。
  我眼中只有他。
  日子太过漫长,我想婚后,我有大把的时间和大把的机会,去了解所有想知道的一切吧。
  我是这样地深爱着他,哪怕明知他心中只有她。
  他来到我跟前,停住,和煦的阳光照射在他的脸上和那一身正红的礼服上,王者之非凡气度尽显。
  站在哪里,恍如整个世界都在哪里蓄势待发,随着他的喜怒而欢腾抑或震荡。
  此刻,他应是平静,那么,那世界应当风平浪静。
  他朝我伸出手,笑弯了眉眼:“我来了。”
  这是在对我笑么?好像我刚好也是他深爱的女子。
  这是对我说的么?好像等待了千年万年似的。
  我心中紧绷的弦,咔嚓断裂,满心满脑的,都是极端的兴奋,期盼了多少年啊,无数个日日夜夜,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哪管什么蛇女王、哪管什么雳邪王后,这个女子再怎么风华绝代倾倒了他,终究与他有缘无分,起于扶明,终于邪廷,不过镜花水月大梦一场。
  而我,才是能与他长相厮守共享冥都供奉的那个人。
  我羞红了脸,伸出手,放在他的掌心,抬袖掩面,朝他微微福了福。
  他亦向我颔首回礼。
  算是礼成之前的第一次正式见面礼吧。
  辞别了我的父皇与继母,我在他的牵引下,来到那辆装饰繁复又透着森然气息的铃舆前,侍女打起黑珍珠珠帘,帘旁垂挂着阴司王室象征的阴间司铃,叮铃铃作响,乍听阴森森寒凉无比,再听却如天籁盈耳,我含笑望向他,却见他出神看着那一串司铃,眸光明明灭灭。
  是又想起她了吗?想起她出嫁时的情形?还是一起征伐摄魂渡的生死经历?
  我垂眸,遮掩住眼中的伤感,将手从他的手中轻轻抽离,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铃舆。
  黑珍珠珠帘放下的那一刻,我再次转身,回望了一眼气势恢弘的煌邪广场和广场之后的日殃宫。

  那一年,阴心十年一庆的花祭大会。
  邪廷、扶明、七谷十二涧联盟、无相龙宫、阴司、人间等皆来观礼。
  在煌邪广场的无字石碑下,我第一次见到了那些后来与我的命运纠缠在一起的诸人。
  白潇容紧紧搂着桑泸衿单的脖子,挂在他背上,嘟囔着让他背着她去看长街之上的高跷秧歌,小阿骨则在一旁翻着大白眼,一脸鄙视地看着当众卿卿我我毫无扶明王室气度的蛇公主。
  那桑泸衿单一边温柔地安慰着白潇容,一边与一名下属模样的人严肃地说着什么。
  这时,杨逍来了,似乎他与桑泸衿单早已认识般,彼此点头致意。
  小阿骨见状,咬住白潇容的白裙便扯着她离开。
  白潇容倒也毫不在意被恋人疏忽了般,随着小阿骨汇入热闹的人流,在各个摊位上转悠,看那些琳琅满目的民间小玩意,每向小阿骨展示一样中意的物品,小阿骨不是嫌弃地翻着大白眼,就是厌恶地摆摆尾巴。
  白潇容噘着嘴,伸出食指戳戳戳,戳向小阿骨硕大的蛇颅颅心,叹道:“你说你说,什么能入得了你的眼?”
  小阿骨一副你不知道吗知道了还问真是矫情的模样,不住地冲她翻着大白眼。
  白潇容哼哼几声,捏捏他的双颚,又继续去晃悠,又继续拿着中意的物品征询他的意见。
  于是,小阿骨一边鄙夷不屑一边又乐此不疲地跟随着白潇容四处闲逛。
  杨逍的目光始终紧紧追随着那个白色的倩影,桑泸衿单则站在他的侧后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晦明难测。
  但我看得出,那绝非是目视情敌的带着敌意与排斥的眼神,而像是,看见了什么希冀但却又陷入痛苦挣扎的……那样一种复杂的眼神。
  可是那时小小的我,怎么能看懂呢?
  哪怕今时今日回想起,我也不懂那眼神所代表的含义。
  她在凡尘俗世中,由小阿骨作伴,逍遥自在,杨逍看着她,桑泸衿单看着杨逍,我越过桑泸衿单看向杨逍。
  这样一种当时以为平常,如今细想却感到异常诡谲的场景,撕裂开十年的光阴,重回我的脑海。
  那时小小的我何曾想过,那几人之间,后面竟会闹出那样惊天动地的事件来。

  最后一眼。
  最后再看一眼。
  我静静望一眼又正襟危坐在紫麒麟上的即将成为我夫君的男人,闭上眼,努力平复因为回忆而渐渐又起波澜的心绪。
  别了,过往的一切。
  别了,日殃宫,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别了,来阅殿,那些孤零零细数砂砾星辰的岁月。
  别了,我的父皇和继母,还有一众只知其名但并未深交的兄弟姊妹们。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驶出暮都南城门时,天,飘起了细细碎碎的雪花。
  我感应到了漫天雪势,从望窗探手而出,接过几片雪花。
  看这花儿在我掌心慢慢融化。
  这初夏之际,没有雪妖犯上作乱或者奉命为之,根本不可能出现如此自然的雪,要么,便是那些尚留一丝气息在世的灵魂,在倾诉最后的念想。
  而后,永远离开这个世界。
  母后,是您在看着我出嫁吗?是在为我喜极而泣?还是为我痛哭流涕?
  母后,我嫁给了自己深爱了十载的人,您应该为我感到高兴。虽然他并不爱我,可我相信,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我一定可以通过努力成为最适合他的那个人,逐步淡化那个女子在他心中留下的印记,成为他余生的挚爱。
  母后,不要为我而哭了,您且安心离去。是风雨还是阳光,女儿终究能够独自面对,竭力经营起自己的小小的温暖的家,陪着他,看他为我们的小家而扛起的大家如何在幽冥世界里传承千古,再创佳绩。
  母后,原来您一直都悄无声息地守在我身边,您从未,遗弃过我……
  女儿原来,也是有人深深深爱着的啊……
  我体味到从未有过的莫大幸福感,令我陶醉,令我沉迷,好似在梦中,我嫁的人,我很爱他,他也很爱我,我们在一起携手白头。
  就这样吧,我要眼看前方,隔着的她,已嫁人生子,他们,再也没有可能了,对吧。
  我的心忽而出奇地平静,渐渐地,又沉浸在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希冀中。
  那雪,倏忽而止。

  别了,暮都。
  别了,曾经的光帝幼女须刹漪公主。


  编辑:风筝
  

楼主祖夷 时间:2020-09-11 22:45:08
  

  
瞒天雪


  
文/祖夷
  


  


  第二章种毒

  我与杨逍成婚,也已一年了。
  除了成婚之日,他与我同房,其他时候皆是分房而居。
  即使新婚之夜,也不过同床而不同被,一宿无话,什么也未发生。
  大抵因为整个二冥殿后宫,位分最高者,是我,且杨逍再无其他姬妾,是以虽然这一年多来我和他并无夫妻之实,但并未出现过宫人乱嚼舌根的情况,太上王的那些夫人们,也都在西宫安分守己,深居简出,从不兴风作浪。
  初时,我也惴惴惶惶,生怕孤身在此压不住尔虞我诈的后宫,毕竟出生帝王家,且生母早逝无人庇佑,我太清楚女人堆里的那些腥风血雨了,那是没有硝烟的战场,迎面笑脸,背地里就可能阴招跌出,防不胜防。
  我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但后面的事实却证明我一开始就想错了,这是一座相当奇怪的后宫。
  静,非常安静,甚至有时安静得可怕。
  大红灯笼长长一串挑在各宫的宫门两边和廊檐之下。
  当夜幕降临,天空完全漆黑时,宫人会准点点灯,然后天色呈现淡淡的水墨色,这是幽冥世界天亮的表现时,又准点熄灭灯火。
  整个过程,听不到脚步声,听不到裙摆迤逦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更听不到取下灯笼点灯再挂上去的任何声响。
  除了转角处挂着的风铃,在风的吹拂下,偶尔相互碰撞时产生的悦耳铃声,便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哪怕是贯穿二冥殿后宫东西两宫的那条溪流,水波漾漾,也有鱼儿在其中欢快嬉闹,但就是听不到水声以及鱼儿跃出水面的声音。
  侍奉我的宫人,平时全都低头垂眸,说话的声音也小如蚊蚋,我也是过了好几个月才能适应她们说话的调调。
  轻、细、缓,透着空灵与缥缈。
  我一直不知道因由,但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向谁打探。
  我同我夫君每日三餐,对坐而食,宫人布菜或者撤席,皆也是悄然无声,好像真应了幽冥世界满是幽灵来去无声无息的事实。
  以至于我一度以为,阴司便是如此安静,没有俗世的喧嚣繁闹,也没有俗世的明争暗斗,眼可见心可观处,皆是太平无波,渐渐地,倒也适应了这种安静。
  乃至沉溺于享受这种安静。
  毕竟我每日都可以看到我的夫君,还可以自由出入他居住的紫岚宫书房。
  他没有公差需要前往其他世界时,总会在午膳以后,在书房待一个时辰,或批阅公文或看些古书,我则歪在靠窗的一张美人榻上,品一杯清茶,手举着一本书,在书的掩护下,津津有味地偷看斜对面的人儿。
  比当初在无相州隔着浅溪偷看前去扶明苦等蛇女王的他时,还要看得入迷几分。
  那时我只是一厢情愿,患得患失,且时时担心会不会引起他的反感,心理上颇有些恼恨自己的失态和沉沦,但却无法克制自己不去偷看他。
  如今,我已成为了他的妻,虽然终有意难平的地方,但能像现在这样和他共处一室,正大光明地偷看着他,我很是心满意足。
  我们的距离,已从一条浅溪、两个国度,缩短在一丈之内了呢。
  看来,那些提着灯笼等在二冥殿后宫宫门前等待他回家的时候,那些悉心记住他所有爱好并且精心布置着一切日常起居的时候,那些在宫中老嬷嬷的提点下尽心维系与其他冥王太主殿关系的时候……终是在慢慢地软化他那颗在外界看来冷酷无情的心了。
  初时,他并不乐意我进入紫岚宫。
  有一次,很晚了,紫岚宫书房仍旧灯火通明,我熬了一碗羹汤,为他送去,他接过后,我正要行礼离开,他忽然出声邀请我进去坐坐,帮他找一本书。然后又坐在案前专注地盯着案上展开的一幅地图上。
  我少时也爱看一些关于各界地理风物的书籍,是以一眼就看出了,那正是人间扶乾观所在的几国交界处不可知之地的地图。
  人类修仙圣地扶乾观,其护观大阵,数千年,无人能窥得其全貌,是一座全方位包括地底和空中都设有结界和阵法的神秘莫测的巨型大阵。
  我的夫君,阴司冥都的二冥王,怎会对人间的修仙观宇感兴趣呢?
  我没有去深想,也不敢去问,怕招惹他的不快,以后再也不让我进入他的书房。
  我一直觉得书房是一个人某一重内心世界的外在表象。
  藏书、布局、摆饰,都可以窥见主人的一些过往或者兴趣,甚至如果带着心机去寻找,总会发现一些不便放在卧房中的私密物件,尤其对于这样历经沧海桑田的王者而言。
  胞妹惨亡且成为悬案、孤零零被丢弃在摄魂渡历练、生父急急禅位让他难以顾及挚爱之人的家国隐患而造成终生遗憾、又再经历挚爱之人嫁人生子……如此种种,心中河山,早已翻天覆地了吧。
  我默默地将找好的那本关于布阵的古书放在他的桌上,正想离开。
  “漪漪,你喜欢看书么?这一排,你不要动。”杨逍指着书架的最后一排,我记得那是标有“上古稗史”的区域。“其他的,你都可以拿去看。”
  我惊讶地抬头看向他,未曾想他不仅准许我进入书房,还可以将自己的藏书与我分享。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开始在接纳我了呢?
  我看得出,他对他的藏书很是珍视,每一本书,哪怕年代久远,其封面,皆完好无损,书页也没有起卷起褶的情况。
  我立即点头,眸中泪花闪闪。
  从此以后,我喜欢上了待在他的书房里,看他看过的书,品他读过的卷,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了一日又一日。
  直到某一天,我受到六太主杨观娥的邀请,前去六太殿同一众年轻贵妇赏花品茗。
  那时我才知,原来阴司也有喧嚣也有繁闹,并不是一味安静。
  六太主殿的花园中,歌舞升平,处处都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彼岸花花势和传说的贵妇。
  与阴心平常贵族女眷相聚的情形无异。
  我在侍者的唱喝声中进入花园,入目便是这样一幅群美赏花图。
  园中有一瞬的安静。
  我在婚礼上见过一次面的据说是五冥殿嫡宫主后承袭六太主位的杨观娥,亲热上前,挽着我的手,向我一一介绍今日来参加宴会的各位贵妇。
  冥都大贵族家的夫人小姐、冥王殿太主殿里的夫人宫主、甚至地府十殿阎王家的年轻宫主也都来了,好不热闹。
  “今儿可算是盼到嫂嫂了!逍哥哥将你藏得太深,我请了五六七八回,这才让嫂嫂出来这么一回呢!”杨观娥娇嗔着,笑弯的眼角拉出细长眼线,浮出丝丝媚态,丝毫没有一殿之主的威严与气度。
  我从不知她请了我这么多回的事,也不知她所言是真还是夸大其词。但这封请柬确然是我的夫君交给我的。
  如果如她所说,请了我那么多回,那我的夫君为何不知会我呢?
  如果是后者,那她的用意何在?
  我只得含含糊糊应付几句,心中还在为她软软糯糯叫出的那一声“逍哥哥”而感到很不舒服,虽然知道冥王殿太主殿的渊源颇深,几乎是杨氏一族的嫡系承祧,辈分亲属关系很是复杂,她叫他的这一声哥哥,并非在族谱中不可查,但终究是有几分难过。
  我在想,那个女人,蛇女王或者说雳邪王后,她曾经,又是怎么称呼我夫君的呢?
  还正自忖度间,我已被杨观娥拉着坐到了一座湖心亭里。
  “嫂嫂,紫岚宫的彼岸花可开始开花了?”杨观娥拈起一朵刚采摘起的彼岸花,在自己的坠云髻上比划着,旁边的宫人恭敬地扶着一面铜镜供她照看。
  彼岸花在阴司随处可见,二冥殿的各处宫宇,但凡有泥土的地方,都有彼岸花盛开得如火如荼的身影,除了紫岚宫。
  黑黑的沃土里,不见任何花儿的影子,甚至连青草也无一根。
  我以为是我的夫君不喜爱花草,是以他居住的寝宫才会这般单调,没有任何花草的装点,但此时听杨观娥这般说,尤其是那“开始”二字,我方觉得事有蹊跷,不知为何隐隐觉得与那个女人有关。无论回答开或者未开,恐都会让她因此起头,说出我不愿当众知晓的一些往事。事关我夫君的隐私,怎能让他人看了笑话或窥了我们有名无实的真相过去。
  “二冥殿处处皆有花开花落,六太主可向我夫君投递拜帖,前来殿中赏花。”我转着杯盏,含笑望着杨观娥,并不正面回答她那个可能深藏机心的问题。
  杨观娥与我夫君在这幽冥世界乃是平起平坐的两股势力,互相拜谒,当向彼此投递拜帖,而非向对方的王夫或者王后直接下拜帖,这是规矩,也是对等的往来礼仪。
  阴司对于规矩规则的遵守,比阴心乃至整个戾灵界都要恪守不渝。
  果然杨观娥微微错愕一番后,双目凝在我脸上片刻,便又同我拉扯闲话。说当年杨逍为了娶我,挑战千年铁规,闹得整个冥都满城风云,面对冥皇后的申斥面不改色,说着谁不服谁来挑战于他的狠话,气得前二冥王从人间匆匆赶回,召集一众冥王太主商议废黜他的事,但杨逍的那些异母兄弟里面,难有与他旗鼓相当者。再加上前二冥后也从人间赶回,不停在前二冥王的跟前哭哭啼啼,哭诉她可怜死去的女儿,哭诉他当年那般狠心将她儿子丢在摄魂渡害得他差点再也回不来,云云。哭得前二冥王的心也软了,最后押着杨逍向冥皇后道歉后,见冥皇后神色平静也未再严词阻止杨逍娶阴心公主,便由着他去了,带着前二冥后又前往人间逍遥度日了。
  我从不知道我的夫君为了我们的婚姻还险被废黜的事,乍一听,震惊不已。
  “不知嫂嫂可曾耳闻?扶明先蛇王白炳堂一生酷爱紫阳花,将蛇帝时代的遗产太宰皇宫都以此花为名更改为大紫阳宫,据说整座王宫,处处皆是紫阳花,如同彼岸花在我阴司处处绽放一般,颇有成为扶明国花的趋势。”
  来了!杨观娥提到紫岚宫的用意,原来在此!果然,是在往那个女人身上引。我捏紧杯盏,静观其变,心中开始揣测她的用意。
  白潇容与桑泸衿单分手以后,因她所写的《摄魂七十二梦》问世,令诸世诸界知道了她与杨逍的新恋情。在扶明浩劫之后,杨逍每月前去锁国的扶明外苦等白潇容以及我在阴心这边隔着浅溪遥望杨逍的事迹,早就在诸世诸界传得沸沸扬扬。
  人人皆知,曾经杨逍痴恋白潇容,我痴恋杨逍,且杨逍在白潇容嫁与雳邪王后,都还舍得将凝聚他无上精气淬炼而成的法器阴灵伞赠予给她儿子,当中深情厚意,谁看不穿呢?
  赠伞一事可以被当做是杨逍对过去的一个彻底了断,都翻页了,这位六太主此时对我提及,究竟想表达什么呢?
  “只是阴司气候适宜彼岸花四季常开。但在大紫阳宫,据说,无数的花精灵都被阵法拘在其中,没日没夜地释放着花之精气,滋养着这些原本只开短短十数日的花朵儿呢。花族一直对蛇族或者准确说是蛇王室心存不满,但苦于自身羸弱不堪与蛇族一战而敢怒不敢言。可见,祸他之花自有祸国之人钟爱呢。”杨观娥目光定在我的脸上,眉眼间满是奸计得逞的笑意。
  我想我的脸定是煞白煞白了,我如何听不懂她话中之意?白潇容乃先蛇王白炳堂的独女,他酷爱紫阳花,耳濡目染成长的她又如何不爱这种开得热闹繁华的花儿呢?
  紫阳花,紫岚宫。都有一个“紫”字,代表的就是她么?
  原来我夫君居住的地方,一直都有她的存在。
  这个,真的打击到了我。
  我第一次听说紫阳花的事。


  编辑:风筝
  

作者 :月下听汐语 时间:2020-12-02 20:29:47
  打卡,祖夷这故事写得很有味道,只是后面怎么没更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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