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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苦难的老父亲

楼主:随便OO 时间:2017-06-12 16:20:43 点击:54 回复: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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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苦难的老父亲
作者:随便OO

 
  父亲是十三岁那年当童工进的工厂。年轻时,在几千人的大厂他也算得是个人物的,父亲技术顶尖,解放后不久被定为八级技工。六十年代初,又转干提拔为技术员,身体不错,车间组织篮球队他是绝对主力,比赛时打满全场都不喊累。父亲的游泳技术特好,全县上千人参加的横渡沅江比赛,他夺得过第四名。最最出名的,还要数他那倔脾气。不管工作也好,生活事也罢,只要他想干的,谁都拦不住。年青时同事们就送了他一个雅号:“蛮子”。不是夸他这湖南人“霸得蛮”,而是形容他犟得出奇。
  俗话说年纪老了,棱角总会磨掉一些,他这人却越老越不听打招呼。七十多岁时,父亲从乡下回县城,借了人家一辆破自行车从山间小路下山。这车还真牛,手闸刹不住车,除了铃当不响到处咣浪咣浪。老爷子头顶破草帽一路冲下来,山风一吹,草帽遮住眼了。于是车呼啦啦朝田坎下翻去,好在田里土质松软,只把老爷子脚弄了个大包。在医院住着,不能走路,总算老实了几天。八十多岁时,在县城住屋路边见缝插针到处挖地种菜,丝瓜爬上树了,他借人家梯子去摘丝瓜,邻居们站在旁边替他提心吊胆。四弟一气之下,把他东一块西一溜种的那些个菜全拔了。不出三天,他大清早又跑人家农民鱼塘边去挖淤泥,说是花了九十块钱,租了农民一块菜地种一年。四弟找到那家农民:你租地给八十多岁的老头种菜,种出了问题你会脱不了干系的。农民只好又退给老爷子一百元,就说十块钱您也不用找了,收回菜地。九十三岁那年,天气热了点,他给保姆说自己洗个澡去,转眼就溜出了门。保姆一路小跑跟着父亲,一看他朝河边走就赶紧去找四弟告状去了。很快,四弟带了几个朋友,划着小船把老爷子从河中心提上了船:这是湖南第三大河流你清楚不?你今年九十三岁了你记得不?老爷子一边穿衣,嘴里还叽哩咕噜:不就是洗个澡么,犯什么法了?轮到你教训起老子来了?
  后来几个儿女都搬市里落户了,接他去他不肯。那是你们的家,我不去做客,我就是要在县城这家里当主人。我说你县城朋友多同事多徒弟多不假,可早些年陪你打麻将的那些老人全被你“打”死了,只剩下你熬到九十多了,谁还陪你玩?不行,就是不挪窝。犟不过老爷子,只好还让保姆照顾他,兄弟姐妹隔三差五地去看看。这一过又是几年,年年过年,孙子或外孙开车去县城接他,他总是先开条件:年三十去,初三要送我回,不答应就不去。吃过年夜饭,熬到初三,老爷子揣着几个孙子外孙们给的红包喜滋滋地又回了县城。
  前年,父亲九十六岁。七月份的那天,四弟接到县城朋友一个电话:你家老爷子摔了个头破血流被送到医院了。四弟放下电话就拦了个的士,直奔五十公里外的县城。在车上才告诉我,让我先别急着赶去,他去看看情况再作安排。一个半小时后从县医院打来电话:老爷子趁保姆出门买菜时,一个人架着单人木梯去钉那阁楼上的柜门。梯子不够高,他把它架在床上爬上去,挥动锤子使劲那一刹那,梯子歪了歪,人摔了下来,后脑瓜嗑到桌子角上。一寸长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上衣。他忍着痛把梯子放回原处后,手捂着头往医院走。下楼遇到四弟一朋友,急忙背着老爷子送到医院。四弟赶到时伤口已经做了处理,医生说先留院观察看是否需要往市医院转。第二天大清早我就赶了过去,老爷子躺床上闭着眼,见我进来只瞄了一眼,说道:“你来干什么?”我没好气地回他,你尽做好事。兄弟俩在医院推着担架车,楼上楼下什么心电图、脑电图、CT啥的检查个遍,大夫说暂不能确定颅内是否淤血,躺在床上动弹不了,接屎接尿不敢离开半步。
  一周过去,老爷子开始睁着眼说胡话了,说什么输液瓶里有个蚊子,病房天花板斜了。我们有些紧张,通知了省城的三妹,第二天三妹和市里二妹都赶了过来。曾经下放过的农村的朋友也来了,二妹孙子小,自己身体也差,于是当天又让她回去了。留下的四个人,每班两人轮着护理。大夫说要勤翻身,还可扶着他慢慢走几步,试了试,老爷子脚似乎不知深浅了,软绵绵的。父亲清醒时又只想出去,还在市里企业上班的小弟周末下班赶了来,买来了轮椅,连续照顾两晚一天,直到星期天下午才赶回去上班。考虑到县医院的条件有限,我们想往市医院转,大夫说需稍许稳定才行,担心路上出问题。
  在县医院住了近两个月了,兄弟姐妹被折腾地精疲力尽。老爷子病情时好时坏,清醒时能扶着床沿挪动几步,还终于肯承认这回是自已做错了事,连累了子女,犯糊涂时又连人都不认识,稍有不顺心就骂人。这天,又逢老爷子生日了。自八十岁以后,每年他的生日我们总会去饭店聚聚。这一回,我想着恐怕会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了。我依然找了间酒店,市里的亲人都来了,乡下的朋友也来了几位。我们用轮椅推着老爷子入席,见家人都来了,下乡期间的农民朋友也来了,父亲显得十分兴奋。父亲有滋有味地啃着鸡腿,还几次举杯和乡下朋友敬酒。此时,我忽然想到在病床这两个月中,老爷子食欲一直很好。这一迹象,让我们对父亲的康复有了信心。在后来的检查中,查出老爷子颅内出现巨大血肿,已经压迫神经。四弟勿忙返回市内,带着拍片结果在几家大医院间询问治疗方案。答案几乎是一致的:唯有手术清除血肿,只是考虑到九十六岁高龄的患者,谁都不想接手。在三家大医院中,四弟也了解到了行颅内手术较好的是二医院。不容迟疑,我们决定转院。
  转入市里了,远隔千里之遥的两位姑姑和一位姑父来了,三位都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为的是和兄长再见上一面,风尘扑扑地赶来了。那一天,三位老人用轮椅推着老爷子到楼下晒太阳,边走边聊。那情景,让所有见到的人为之动容。回到病房,父亲执意要和八十六岁的大姑下两盘象棋。小姑和我们则躲在一边直想流泪。国庆前夕,姑姑们要返程了,老爷子病情突然开始恶化,躺病床上已经是神志不清,不能说话,腿也抬不起来了。主治大夫告诉我们,或许就是这几天的事吧。大夫说,可以行颅内穿刺手术,但把握不是太大,最坏的结果是在手术台上就下不来了。姑姑们对我们说:你父亲九十六了,已经高寿。你们作子女的一直以来十分孝顺,我们都看到了,就此放弃还是赌上一把,我们都会支持。同病室的一位家属也告诉我们,前几日就有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头面临这种选择时,子女选择了放弃。理由是人反正要死的,都大把年纪了,没必要花这个钱去担风险,早点了断或许对患者和家属都有好处。
  看到老爷子那模样,我和弟妹们心里都十分难受。从十三岁进工厂当学徒直至六十岁退休,父亲这四十七年兢兢业业一心为工作,步入中年却屡遭坎坷。先是母亲因病离世,把抚养照顾五个孩子的重担全甩给了他。那年,我十七岁,小弟才五岁。到弟妹长大一些时,父亲又因莫须有的罪名在工厂先是被批斗,胸前铁牌上一会儿是“阶级异己分子”,一会儿是“现行反革命”,后来又成了“反动技术权威”。一个本份老实的工人,就是当了技术员后也成天泡在生产车间。他有办公室,却从来没进过一次。斗到后来又直接就把他遣送农村“监督劳动”,好在农村那三年中他凭着一手过硬的技术,为农民修水泵,修柴油机,赢得了农民们的尊重,也交了一批贴心的农民朋友。平反回工厂后脱离了原来岗位,车间领导仍对他另眼相看。倒是退休后,地区内几家工厂先后请他协助设备安装,称他为技术顾问,让他培训骨干。他这一辈子言语不多,只是用自已的行动告诉儿女们做人要厚道,干工作要认真,学技术要刻苦。如今,孙子辈都大学毕业了,参加了工作,而且全都成为了单位骨干。小辈中有模范共产党员,有单位十佳班组长,有企业的中层领导,还有部队干部,重孙们也都活泼可爱。到老爷子该享福时,病魔却要夺走他的生命,于心不忍啊。简短地商量之后,我们决定让老爷子手术,不管花多少钱,哪怕有一丝希望就不放弃。当我把这个决定告诉老爷子时,他只是眨了眨眼表示同意,问他怕不怕时,却使劲摇了摇头。
  手术其实只进行了一个小时,十分成功,推出手术室的那一刻,我们高兴地流泪了。主刀大夫也很感动,因为父亲颅内淤血清除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谢谢医生,你们辛苦了”。一周后头部拆线了,老爷子坚持在走廊里扶着栏杆走来走去。医院大门上方的电子屏幕上打出了“为九十六岁高龄老人成功摘除颅内血肿”的喜讯。
  一年半过去了,老爷子恢复的很好。虽然服侍他十分辛苦,兄弟姐妹们毫无怨言。除夕夜,四世同堂的年夜饭十分丰盛。孙子辈们纷纷向爷爷敬酒并送上红包。老爷子也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包,给重孙子们一一发放。当问到老爷子活到一百岁有没有信心时,他手一挥:只差两年了,我会坚持不打锣。说得大家好一阵开心,好一阵掌声。
  父亲的一生,饱受苦难,值得欣慰的是,在这些苦难面前,父亲选择了坚强,勇敢地去面对生活的一切。事情过去了,我们为当初的决定庆幸,也为老爷子生命的顽强喝彩。小时候,父亲陪伴我们长大,现在我们陪父亲慢慢变老……

作者 :尹WY 时间:2017-06-12 16:46:06
  我的父亲就没这么幸运了
楼主随便OO 时间:2017-06-12 16:51:21
  这是前年写的一段文字。   
  今年以来,老父身体越来越差,不能行走,不能久坐,大小便不能控制,神志时有不清。上个月有一天上吐下泻红褐色的水,联系几家医院都劝我们放弃治疗。第二天,我去为老父洗了遗像,准备去广州的小弟退了车票,儿子作为长孙刚从国外出差回深圳也立马赶回湖南。大弟去老父曾被遣送的乡下联系送灵柩上山和挖墓穴的劳力回来后,老父一时清醒了,却对我们说:“马上就99岁了,只怕是要打锣了。你们这三年被我搞累了,打锣了,别麻烦了,把我烧了,弄个腌菜镡子装上埋了省事。”弄得我们哭笑不得。
  或许命不该绝,没有打针吃药,三天后老父止住泻,又恢复进食了。
作者 :金色银杏叶子 时间:2017-06-12 18:50:30
  祝老爷子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作者 :乐安君 时间:2017-06-12 19:53:39
  祝老爷子长命百岁!祝随便老师阖家幸福!
作者 :冰心玉壶123 时间:2017-06-12 20:52:58
  祝福九十九岁白寿老人家健康、幸福、快乐!
  祝福老人家父亲节快乐!也祝福随便大哥父亲节快乐!
作者 :冰心玉壶123 时间:2017-06-12 20:58:55

  
作者 :王心安 时间:2017-06-12 22:25:55
  凡人凡心平凡幸福,活着便是硬道理。
作者 :千颗珠 时间:2017-06-13 07:10:32
  祝老爷子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作者 :蜀海天使 时间:2017-06-18 12:25:42
  祝老爷子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来自天涯社区客户端)
作者 :yigefangyangwa 时间:2017-06-19 05:34:31
  小时候,父亲陪伴我们长大,现在我们陪父亲慢慢变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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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动。祝老爷子为120岁而奋斗!



作者 :ningjing01 时间:2017-06-21 22:39:54
  祝老爷子长命百岁!祝随便老师阖家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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