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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尖上的回忆

楼主:九愚 时间:2014-05-19 21:43:15 点击:112 回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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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舌尖上的中国2》开始如火如荼地播出了,相较于《1》,《2》除了精心策划食物的美感以求给人带来饕餮欲望以外,还增加了人的元素。大江南北,春夏秋冬,展现着在我幅员辽阔的土地上,人和食物的关系。不仅一如既往地煎炒烹炸闷溜熬炖,还有人情冷暖悲欢离合。除了用热闹的视觉感受刺激着舌尖味蕾,更旨在通过人的故事撩拨观众的心弦。一部纪录片,不知不觉中颠覆了某些价值观。从《1》开始,“吃货”这个词便开始大范围流行。“吃货”,听上去并不太雅,容易让人联想到“蠢货”这一类骂人的话,但是这并不妨碍一大批自称“吃货”的人。
  说起来,饮食确是一个国家或地域的文化体现。《1》的片头,一片写意的五花肉,云蒸霞蔚间,山河浩荡,轻舟徜徉,一种举重若轻的文化自信透露出来。没错,我们的确阔了,在这短短的二三十年间。一切变化得太快,让人目不暇接同时又瞬间遗忘。“吃”这件事,人们曾经郑重地视为生存之根本,而如今则作为一种娱乐格调,被细细把玩。的确是阔了。
  自我标榜“吃货”,并且成为一种潮流大行其道。面对这个现象,我显得有点顽固不化。在我的认知结构里,“好吃”(hào chī)常常和“懒做”结合在一起,是一件羞耻的事。在我80年代的孩提时期,听大人们闲聊说,看一个小孩好(hào)不好(hào)吃,就看他低头时脖颈后面中间有没有竖的一道凹陷,凹得深不深。于是我迅速地低头自我测试,测试的结果是平的。有的孩子的凹陷则可以横放下一根手指。那些经测试后被鉴定为“好(hào)吃鬼”的孩子羞得满脸通红,躲到大人身后不肯出来。我则光荣地压低着脖子反复要求大家看,心中充满了自豪的道德感。我开心地听着大伙连连夸我不是“好(hào)吃鬼”,是个好孩子。现在回想起来,那时也许是因为我比那些带凹陷的孩子胖的缘故。80年代,还不是一个丰饶的年代。但疼爱我的父母总是想方设法让我吃得无比幸福满足。而父辈对童年的回忆,则停留在那个饥荒岁月。
  爸爸说,他小的时候,因为调皮,经常会挨打,挨他的母亲,也就是我奶奶的打。爸爸笑着对我说,“打了那么多次,打得那么狠,爸爸小时候把你将来应该挨的打都一起代掉喽!”打得怎么个狠法?爸爸伸出手用力地朝空气中的某一点大把地一抓,“就这么揪住你的头发,往上拎,另一只手拿出一只钢尺抽你的屁股。”我听着顿时也觉得头皮麻起来。那这么打不怕小孩被打傻了么?“奶奶那时就是揪头发,头从来不打,屁股打得多。后来,夏天里,天热,我被剃了个光头,以为从此解脱了。”以为光头以后奶奶再也揪着他头发了,顺带着屁股也许会好受一些。他违反奶奶的禁令跳到三阳河里游泳,游得正酣畅淋漓,突然发现桥上站了个熟悉的身影,没错正是我奶奶。他吓得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憋气,不敢把头露出来。奶奶让邻居下水去拖爸爸,当水淋淋地被拽上岸,奶奶早就拿着钢尺等着他了。接着,疼痛像雨点般地纷纷而至。爸爸说,那一次打得最狠。因为贪玩,要挨打;因为挑食,一样要挨打。不明白为什么家里的饭桌上每天都是粥,爸爸吃腻了,不肯吃,被奶奶再次用武力解决了问题。爸爸说,但是那天晚上,他突然就懂事了。那天晚上,挨了奶奶揍,喝下了一肚子稠粥的爸爸和他的姐姐也就是我姑妈还有我的爷爷都睡下了,停电,四周一片漆黑。奶奶轻轻点了一盏微微的煤油灯,一星暗黄的灯光勉强照亮了黝黑的灶台。爸爸摸着身上刚被揍过的火辣辣的皮肉在似睡非睡中游荡。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了奶奶在煤油灯下的侧影,奶奶在喝粥。她在等全家人都吃过晚饭以后才用勺子去舀锅里所剩无几的米汤,米粒都被吃光了,剩下的那点稀粥被奶奶小心翼翼地用碗盛起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下去。爸爸说,他一个原本没心没肺的孩子,那一刻突然心里难过起来,他在被子里悄悄地哭了。那是一个怎样的侧影,夜色里,万籁俱寂,昏暗的煤油灯下,一个皱着眉头喝粥的女人。什么样的生活际遇,让吃变成了一种痛苦?
  在那种饥荒岁月,奶奶这种痛苦的吃,是为了求生。而我后来见证了一场酣畅的吃,则是为求死。
  那时候,镇上经营着两家生意兴隆的餐馆,名字一个大气磅礴,一个温柔婉约:和平饭店,一枝春饭店。这两家饭店最热闹的时候是在早上吃早茶的时候。和平饭店的鸡汤面和小笼包子,一枝春的小笼包子和小肚。小笼包子一笼有十只,素包两只,肉包两只,豆沙包两只,烧卖两只,蒸饺两只。那时候的面点做得份量十足。我最喜欢吃蒸饺,和江南这边的汤包类似,蒸饺里充盈着足够的汤汁,咬上一口要赶紧把汤吸光,随即热热的油汤油水便妥贴地流到胃里。小肚在高邮那边被称为“蒲包肉”,是将连肥带瘦的猪肉剁成丁,加入佐料后用豆腐皮裹成圆柱体,外面再裹上蒲包,用麻绳扎成连环葫芦状,丢到卤汤里面煨煮成型,熟了以后将“葫芦”解绑,像切香肠一样切成片,是下酒的好菜。小肚作为一道菜一般是买了在中午或晚上吃。和平饭店和一枝春,有着不同时间段的热闹。清晨最热闹的还是和平饭店。尽管热闹,那时候并不是每家每户都能经常去享用,在80年代,早晨偶尔用大的白瓷缸装回家一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对全家人来说,就是过节一样的欢喜。
  我印象里和平饭店就像一个大澡堂,因为里面永远是弥漫着白色的水汽,看不清人的脸。要把彼此的鼻子眼睛凑近,才能看清对方。从水汽最浓重的厨房间里走出一个个穿白色工作服的人,他们的托盘上盛放着鸡汤面,鱼汤面,豆浆,小笼包,让我经常觉得他们是仙境里走出来,带着神秘美味的精灵。
  有一次父母带着我去和平饭店吃鸡汤面,里面照例是白茫茫的水汽,突然看到雾气弥漫的邻桌坐了一个熟悉的人,妈妈有点惊讶地叫了声“爷爷”,接着爸爸也叫了一声,我呆头呆脑地继续嘬着鸡汤面。留着白色山羊胡的曾外祖父,穿着干干净净白色的褂子,留着板寸的头发也是雪白,他正面对着一笼满满当当的小笼包举箸。
  妈妈的娘家在距离镇上大约7公里的农村,因为交通不便,妈妈的娘家人不会经常到镇上来。而曾外祖父突然一大清早独自一人出现在和平饭店,着实让爸妈吃了一惊。曾外祖父不动声色,至少是在白色的水汽里看上去不动声色。我从面碗里抬起头望着他,曾外祖父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茶叶水,面前的小笼包还没动。“你们要去上班吧?去吧。”他对爸妈说。尽管爸妈觉得有哪里好像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两人狐疑地看着老爷子面前满满当当的一笼小笼包,那是够三个成年人吃的份量。“那我们上班去了,你中午就去家里吃饭吧。”妈妈邀请她的爷爷中午去咱们家吃饭。“不了,等下我就回去了。”曾外祖父很肯定地说。爸爸又挽留了一番,曾外祖父口气坚决地要回去。爸妈只好牵着我的手准备离开。“好好过日子啊。”外曾祖父对爸妈说,水汽里看不清他的表情。突然嘱咐这么一句,不对劲的感觉又加重了,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爸妈边走边议论,“爷爷怎么一个人上街了?”“是啊,有点怪怪的,还一个人吃一笼小笼包,哪里吃得下啊。”“他那么省,今天怎么突然上街吃早茶了?”
  第二天,妈妈的娘家人到镇上紧急通知说,妈妈的爷爷喝农药自杀了。
  曾外祖父是一个有高度洁癖的农民,识文断字,拉得一手好二胡,他刻板地守着老祖宗传下来的各种规矩来规范他的晚辈。吃饭、走路、说话、干活,都有一套一套的规矩说法。手拿筷子的高度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熬粥的时候必须掌握火候保证米不软不硬;双脚不可以同时踩在门槛上;用过的农具必须要擦得干干净净。一大家人在这些林林总总的规范下小心度日,妈妈是做得最好的晚辈,比她的兄弟姐妹,还有未出门的姑妈做得都要好。一次妈妈的两个姑妈挑猪草回去,天色已黑,两人饿得不行,没有到河边清洗竹箩筐就直接到厨房找吃的。等到晚上要睡觉的时候发现,她们的床上被扔着四只沾泥带土的箩筐和扁担。她们的父亲用这样的方式惩罚她们。妈妈口才好,没出嫁前,一大家子人难免磕磕碰碰的时候,她会从中斡旋,唱红脸,然而出嫁以后,家里的情形就不得而知了。据说曾外祖父以这样的方式告别人世,是因为对晚辈的不满。老爷子太轴。
  父母二人后来议论说,那天在和平饭店看到曾外祖父,他是带着将死的心的。到镇上来转转,也是希望能再见见他最疼爱的孙女。在他眼中,和平饭店的小笼包如此奢侈的食物,在临死前务必要尝一尝。于是一份普通的茶点,成了他最后告别人世前,一个人的盛宴。
  如今镇上的和平饭店早已关门,一枝春饭店还在开着。出售馄饨、面条、小笼包的早茶铺子多了起来,外来食物也遍地开花,四川麻辣鹅、东北烧烤、重庆火锅、海鲜排挡……再没有谁,会把小笼包看得那般隆重。
作者 :江南有紫衣 时间:2014-05-20 17:35:00
  民以食为天。中国人的回忆总连着吃。

  老爷子因为倔强,一口气,就自杀了。有点硬气的,临走还不忘吃小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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