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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部落—发现】长篇小说《紫墨红尘》节选(连载)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0 18:20:45 点击:105 回复: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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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墨红尘
  


  作者:钟爱今生

  


  声明:此作为年近古稀的家父授权小弟代发,因出版社合约限制,只可发节选版。如欲看原著,可私信我。欢迎有意改编为影视作品的洽谈。

  作 者 简 介
  刘章高,男,汉族,中国江西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副研究馆员,全国先进文化工作者。已出版发行文化学术专著和散文集,主编《湖光》杂志,百数件作品在国家及省报刊发表,一批作品获全国金奖、一等奖、最佳创作奖,编入各种选本;《紫墨红尘》(66万字)一版再版国内外发行,评为九江市文艺繁荣工程重点项目;数件作品录入国家重点艺术科研项目……

  
  内容提要

  小说以共和国六十年为时代背景,通过主人公刘立山求学、下放、事文化、创企业、育子、持家、效国的屡经沉浮的传奇人生,及相关的三百多人的命运转折与活动,反映中国当代几个改变国家命运的重要历史时期,政治、经济、文化、教育、民生、人伦、观念、道德等各种社会面貌,折射出传统与当代、革新与守旧、正义与邪恶、事业与家庭、爱情与婚姻、理想与现实……在对接和转换中出现的种种矛盾。尤其给青年及逆境中的人予启迪、予力量、予光明。老人、中年、学子、创业者,都可以从中找到共鸣,获得心灵的抚慰,刷新被忽略的价值观。
  此作重在凡事中寓意内在的思想,体现了强烈的文学责任:以优秀的传统文化为魂,以天地自然之道为轴,呼唤世界和谐有序;让后人记取历史教训,使悲剧永不重演,感恩、珍惜、爱国爱家;勇敢地捍卫民族文化的尊严,使之世世代代光照世界;篇中有许多民族民间文化,传承着珍贵的文化遗产……
  目 录

  第一章 朵 山
  第二章 没碾死的细崽
  第三章 一出乡关
  第四章 风华正茂
  第五章 磨 砺
  第六章 二出朵山
  第七章 一百元的飞梦
  第八章 九层累土
  第九章 耕读的日子
  第十章 背后一枪
  第十一章 雾里看花
  第十二章 野 心
  第十三章 万丈深渊
  第十四章 横扫千军
  第十五章 梦 魇
  第十六章 晚 晴
  第十七章 天 眼

  第一章 朵 山(1)
  府志载:“晋有仙女名朵,遊此因名。”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历代修志刻版,“朵山”显注古阳县心腹之地。
  山如巨龙,时而翻腾,时而爪伏,蜿蜒九转,卧藏于古阳玄黄之间。自主峰朵山,东西两脉向两侧延伸二十里,卷成三面大半环。东峦昂头一啸,急转直下天波湖;西陵甩尾三迭,半藏半露伸入西湖滩。
  龙头龙尾两脉山系,于主峰朵山形视,恰似风水学的左青龙右白虎,而朵山主峰宛如巨大御椅,背北面南,尽收浩瀚天湖。
  传说这天造地设的仙龙之象,原为天子所备——古阳要出真龙天子。山系中有龙山、凤山、印山、御笔山,天子洞、九龙穿珠潭……只可惜,内贼作祟,容不得他人富贵——一法眼地仙诬告天庭,玉皇也不查实,分个是非,寻欢作乐中随手抛下一棋子,直落朵山心窝……
  一罗衣先生,经纶满腹,无所不知,却仕宦不达,遂放荡山水间。一日来在朵山山口,见左右二山对峙如门,形状威峻。细察之,恍然曰:“狮象把门,必出大人!”继入里,但见田畴洞开,生机盎然,丛山翠岭怀抱一宝葫芦盆地。“好地,好山!”罗衣先生暗暗赞喜。行三里,至宝葫芦腰颈,忽被一团山挡住去路。罗衣先生左行不得,右绕不通,脚一顿,叹口气:“怪山塞心,出不了大人。可惜呀,可惜……”遂折回。
  据说罗衣先生已看出:此塞心团山,正是当年玉皇抛下的棋子所化。一山扼喉,宝葫芦瑞气就闭而不出了。

  现实中的朵山腹地,从狮象山门入里,纵深八里,群山环抱,阡陌其中。至二门,便是大片古樟天成,围长十米的树比比皆是,遮天蔽日,疑内无人烟,形成天然屏障。未修公路前,入山必翻岭。入里,渐见豁开。村落疏疏,不见黑烟电掣,绝无车马嘈声。绿的山,绿的野,碧的水,碧的天,四季鸟语花香,宛如世外桃源。至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尚有虎猴,比水牛还大的羚羊,獐、狸、鹿、猬、穿山甲、猫头鹰……大批珍禽异兽常见。猎人打山货就像菜园里摘菜。
  朵山诸村,全数姓刘,而刘姓迁此始于明初,至今六百余年历史。但从地上地下的文化遗迹看,朵山具有明显的断代史。先民从何处而来,经历何等盛世与衰替,百姓又何以灰飞烟灭……现史无一字记载,神秘的云烟笼罩着这片深山不知过了多少年。
  朵山的山坞,深者五六里,从山脚到山腰几百米高,在古木参天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中,有先人开垦的层层梯田,大小不等,形状不规,随自然地形垦平。大块二三十平米,小者几平米。梯田的地墈全是乱石垒结,遍布所有沟坡,垦到极致。虽然这古垦之地早已生灭一茬茬大树荆柯,地坦也被洪水冲刷多少岁月,而沟壑怪状,但那如秦昭王筑长城似的墨青排石告诉今人:这是远古先人的杰作,那风浊水磨的光滑就是先人留下的历史密码,人文化石。
  朵山的村落、山岭,留下那么多已无后人的名址——周公山、曹道冲、李四堡、陈家山、冯家冲、王家山、齐家畈、周家畈……一处处瓦砾场,一片片古村落墙基,一座座挖掘出来的古窑,诉说着这里曾经的人丁兴旺,诸姓的繁荣。
  如果不是如此,那许多文化遗址就无法解释。如果不是人口稠密,那先人何苦要在这水润田肥的优越生态条件下,还要去深山高崚去刀耕火种一屁股坐得下的梯田?不是难为饥食,何必如此垦荒?即使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饿死人的惨况下,那古垦荒地竟也未得复耕。
  是什么使那么多村落种绝物灭,并无一字记载?是战火?似乎不应,朵山非战略要地;是诛灭?岂连众姓,现史未见出过“大人”,关山如世外。
  上世纪日寇侵华时,有兵过山门,见古树森森,谓之荒峦,一曰无可掠,二恐中伏击,遂不入。太平天国长毛兵亦过门不驻。朵山应无战乱。没有水患,没有地震遗迹。是瘟疫?抑或是强势的刘族进山时把外族一一吞并或驱逐?——千古之谜。上世纪五十年代,周家畈尚遗一子:男,中年,头大脑光,地角方圆,画得一手好画,可惜是个哑巴,自书“周何”。破草帽下衣衫褴褛,一柱杖,挎一讨饭篮。篮中必置一笔,走到哪画到哪,以画求食。无论何人,叫他画山得山,画物形物,画自像必如其人。施主出一纸墨,指点自像,周何“呵呵”两声,对视数秒,即铺纸作画:凡画人必先画眼睛,勾眉圈脸,再披衣冠履——时不足三分,一挥而就,极神似,余线条衣饰流畅如“画圣”吴道子之唐风。随款字一、二行。哑巴的字行云流水,极洒脱,诗书画俱绝,唯不落印。谁都想了解他的身世,尤其偌大一个占地几十亩的周庄房舍俱毁,又觉他似非一般俗子。非大家之后,何能出得如此大家风范的书画?若是先天哑巴,又何有如此娴熟的文采?周何的家族曾经辉煌?周何曾遭厄运?或者已改其名——“何”者,何也?但周何总是一个哑巴。
  不几年,周何哑巴消失了,不是死亡,不知去向。朵山这最后一个异姓村庄也终于全为废墟。

  (待续中)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0 18:22:11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0 18:24:44
  第一章 朵 山(1)


  府志载:“晋有仙女名朵,遊此因名。”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历代修志刻版,“朵山”显注古阳县心腹之地。
  山如巨龙,时而翻腾,时而爪伏,蜿蜒九转,卧藏于古阳玄黄之间。自主峰朵山,东西两脉向两侧延伸二十里,卷成三面大半环。东峦昂头一啸,急转直下天波湖;西陵甩尾三迭,半藏半露伸入西湖滩。
  龙头龙尾两脉山系,于主峰朵山形视,恰似风水学的左青龙右白虎,而朵山主峰宛如巨大御椅,背北面南,尽收浩瀚天湖。
  传说这天造地设的仙龙之象,原为天子所备——古阳要出真龙天子。山系中有龙山、凤山、印山、御笔山,天子洞、九龙穿珠潭……只可惜,内贼作祟,容不得他人富贵——一法眼地仙诬告天庭,玉皇也不查实,分个是非,寻欢作乐中随手抛下一棋子,直落朵山心窝……
  一罗衣先生,经纶满腹,无所不知,却仕宦不达,遂放荡山水间。一日来在朵山山口,见左右二山对峙如门,形状威峻。细察之,恍然曰:“狮象把门,必出大人!”继入里,但见田畴洞开,生机盎然,丛山翠岭怀抱一宝葫芦盆地。“好地,好山!”罗衣先生暗暗赞喜。行三里,至宝葫芦腰颈,忽被一团山挡住去路。罗衣先生左行不得,右绕不通,脚一顿,叹口气:“怪山塞心,出不了大人。可惜呀,可惜……”遂折回。
  据说罗衣先生已看出:此塞心团山,正是当年玉皇抛下的棋子所化。一山扼喉,宝葫芦瑞气就闭而不出了。

  现实中的朵山腹地,从狮象山门入里,纵深八里,群山环抱,阡陌其中。至二门,便是大片古樟天成,围长十米的树比比皆是,遮天蔽日,疑内无人烟,形成天然屏障。未修公路前,入山必翻岭。入里,渐见豁开。村落疏疏,不见黑烟电掣,绝无车马嘈声。绿的山,绿的野,碧的水,碧的天,四季鸟语花香,宛如世外桃源。至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尚有虎猴,比水牛还大的羚羊,獐、狸、鹿、猬、穿山甲、猫头鹰……大批珍禽异兽常见。猎人打山货就像菜园里摘菜。
  朵山诸村,全数姓刘,而刘姓迁此始于明初,至今六百余年历史。但从地上地下的文化遗迹看,朵山具有明显的断代史。先民从何处而来,经历何等盛世与衰替,百姓又何以灰飞烟灭……现史无一字记载,神秘的云烟笼罩着这片深山不知过了多少年。
  朵山的山坞,深者五六里,从山脚到山腰几百米高,在古木参天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中,有先人开垦的层层梯田,大小不等,形状不规,随自然地形垦平。大块二三十平米,小者几平米。梯田的地墈全是乱石垒结,遍布所有沟坡,垦到极致。虽然这古垦之地早已生灭一茬茬大树荆柯,地坦也被洪水冲刷多少岁月,而沟壑怪状,但那如秦昭王筑长城似的墨青排石告诉今人:这是远古先人的杰作,那风浊水磨的光滑就是先人留下的历史密码,人文化石。
  朵山的村落、山岭,留下那么多已无后人的名址——周公山、曹道冲、李四堡、陈家山、冯家冲、王家山、齐家畈、周家畈……一处处瓦砾场,一片片古村落墙基,一座座挖掘出来的古窑,诉说着这里曾经的人丁兴旺,诸姓的繁荣。
  如果不是如此,那许多文化遗址就无法解释。如果不是人口稠密,那先人何苦要在这水润田肥的优越生态条件下,还要去深山高崚去刀耕火种一屁股坐得下的梯田?不是难为饥食,何必如此垦荒?即使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饿死人的惨况下,那古垦荒地竟也未得复耕。
  是什么使那么多村落种绝物灭,并无一字记载?是战火?似乎不应,朵山非战略要地;是诛灭?岂连众姓,现史未见出过“大人”,关山如世外。
  上世纪日寇侵华时,有兵过山门,见古树森森,谓之荒峦,一曰无可掠,二恐中伏击,遂不入。太平天国长毛兵亦过门不驻。朵山应无战乱。没有水患,没有地震遗迹。是瘟疫?抑或是强势的刘族进山时把外族一一吞并或驱逐?——千古之谜。上世纪五十年代,周家畈尚遗一子:男,中年,头大脑光,地角方圆,画得一手好画,可惜是个哑巴,自书“周何”。破草帽下衣衫褴褛,一柱杖,挎一讨饭篮。篮中必置一笔,走到哪画到哪,以画求食。无论何人,叫他画山得山,画物形物,画自像必如其人。施主出一纸墨,指点自像,周何“呵呵”两声,对视数秒,即铺纸作画:凡画人必先画眼睛,勾眉圈脸,再披衣冠履——时不足三分,一挥而就,极神似,余线条衣饰流畅如“画圣”吴道子之唐风。随款字一、二行。哑巴的字行云流水,极洒脱,诗书画俱绝,唯不落印。谁都想了解他的身世,尤其偌大一个占地几十亩的周庄房舍俱毁,又觉他似非一般俗子。非大家之后,何能出得如此大家风范的书画?若是先天哑巴,又何有如此娴熟的文采?周何的家族曾经辉煌?周何曾遭厄运?或者已改其名——“何”者,何也?但周何总是一个哑巴。
  不几年,周何哑巴消失了,不是死亡,不知去向。朵山这最后一个异姓村庄也终于全为废墟。

  (待续中)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0 18:34:31
  第一章 朵 山(2)


  朵山有史载的六百多年,近于沉寂状态,没出过叱咤风云的人物,但此前有着非常显赫的刘氏祖宗。
  据史书和历代谱记,朵山的列祖系如此衍来——
  炎黄之后,便有尧舜禹。尧为黄帝五世孙,居陶唐之地,世袭黄帝、颛顼帝、喾帝之后为尧帝。《史记》:“帝尧者,放勋,其仁如天,其知如神。能明驯德,以亲九族,合和万国。”“自黄帝至舜、禹,皆同姓而异其国号,以章明德。故黄帝为有熊,帝颛顼为高阳,帝喾为高辛,帝尧为陶唐,帝舜为有虞,帝禹为夏后。”帝尧生子监明,监明中夭。尧老,禅让帝位于舜。舜封监明之子永河于刘国(今河南),以地取姓,曰刘氏。由是,刘姓为中华民族得姓最早的大姓之一。
  《国语·周语》曰:“姓者生也,以此为祖,令之相生,百世而不改。”刘氏宗谱世系歌云:“唯刘世系本陶唐,尧子名监封刘疆。”故,监明为刘姓第一世祖,永河为二。
  《春秋左传》记:“陶唐既衰,其后有刘累(尧后裔),学扰龙于豢龙氏,以事孔甲(夏帝),孔甲赐之姓御龙氏。龙一雌死,潜醢以食夏后。夏后飨之,既而使求之,惧而迁于鲁(今河南鲁山)。”
  刘累九子伯益,为夏东嬴(今山东)首领,遂依地姓嬴。
  刘累子孙避居鲁山,默而不喧。直至商高宗武丁帝,为追奉前贤,累之子孙被封豕韦(今河南滑县东南),仍以地为姓,称豕韦氏。
  商末,豕韦氏被徙封至唐地(今山西翼城西),建唐国,称唐氏。
  周朝初,周成王灭唐,将唐遗族改制杜原(今陕西西安南),立杜国。杜国君名杜伯,刘族人又依地改称杜氏。
  杜伯事周宣王,为上卿大夫,因进谏不许,被宣王诛杀,子孙四散奔逃晋、鲁、楚等国。长子隰叔奔晋,其子杜苏为晋之士师。晋王赐以官职为姓,遂称士氏。
  杜苏之子成伯缺,伯缺幼子名士会,为春秋时晋国大夫。士会因出使秦国时晋内政变而无法回国,寓居于秦,且组家室。数年后,士会复为晋迎回,任上军之将、中军元帅、太傅,修订法制,执掌国政。但居秦家人一部不欲归晋,留居秦国,复本祖之刘姓。在秦的士会后代有刘明,明生远,远生阳……《左传·文公》载:士会遗秦之族即刘氏。
  战国时,士会十世孙徙居魏都大梁(今开封),为魏大夫。秦灭魏后,其子刘清移居丰(今江苏丰县,汉设彭城郡)。清子刘仁生刘煓,煓之三子即刘邦。邦建大汉为高祖,而后刘姓蔚然煌煌。《汉书·高祖纪》:“汉帝本系,出自唐帝,降及于周,在秦作刘,涉魏而去,遂为丰公(刘邦祖)。”
  尔后七百年,刘姓先后创建西汉、玄汉、东汉、蜀汉、汉、前赵、南朝宋、南汉、后汉、桀燕、北汉等十余个朝代或政权,称帝者广至六十余名,其立业称帝为中华诸姓之最。
  为攀附皇族,不少外族也改入刘姓。至隋唐,刘姓人口暴涨,广占中原、华东、长江流域及南粤,形成数十个望郡,被盖河南河北、山东陕西、江苏安徽、湖北湖南、广东广西等政治、经济、文化、军事重要区域。唐太宗命丞相“删定海内宗系”时,“定彭城刘族铨为江南上姓。”
  刘氏的丰功,不仅于光耀本系,更为超绝尘寰处在于因建汉朝而立汉族,创汉语,使华夏后裔十之九分为汉人,亦为全世界人口最多的民族。这是中华民族力量的显示,也是人类历史空前的奇观!
  刘邦封长子刘肥为齐悼王,禄彭城郡(今山东和徐州一带)。肥子刘章兵部尚书,继封彭城,其后相居于此,故称“彭城刘”。刘邦少弟刘交封楚王,其后裔汉居徐州,晋徙江南,衍成大族,共称“彭城刘氏”。
  晋时,刘章裔孙封临沂慈乡侯,刘和为琅玡国(今山东)上将军,和子刘超仕东晋元帝左卫将军。刘交子刘富后代刘琨代晋称帝,建南朝宋国,琨孙刘裕为开国皇帝。
  至唐,刘煓四十二世孙刘巨容,登唐宣宗武科进士,历仕宣宗、懿宗、僖宗,封彭城侯。巨容长子刘汾,唐宣宗进士,官累至兵部尚书、金紫光禄大夫、御史大夫上柱国,后使家属出父居滁州迁江西弋阳,谥封中书令彭城郡开国公。刘汾九妻十四子,八妻马氏生汉胜(汾十三子),官授朝散大夫、洲长史。汉胜后与长子洪自弋阳移居鄱阳县清塘乡;次子义广,任佐丞大夫,娶赵氏,生子逾;逾娶金尚书之女,生子彦诚。彦诚事南唐,散骑常侍光禄大夫;宋立,协太祖赵匡胤建国,授开国元勋,封彬国公;其家属后自鄱阳清塘迁居古阳黄金乡。彦诚卒,谥武忠公,勅葬古阳县黄金乡留志桥。彦诚为古阳县刘姓之始祖,生子六:托一、折二、披三、抚四、授五、捷六,俱在朝为官。其后裔繁衍古阳全县,建村三百余;部分迁全国各地,播至海外。
  捷六生四子,世袭朝臣。第三代仲武,一生征战边陲,寓居秦川(今甘肃),军功显赫,历事宋英宗、神宗,叠升泸洲军节度使,转熙河蓝廓路径安抚使,加封彭城开国侯,卒赠太师、吴越国公。南宋名相江万里见其子孙在古阳故里“图籍之富,礼文之盛”,题其堂曰:“东南文献第一家。”
  仲武生九子,幼子名刘锜。时南宋战激,将门父子均跃马疆场,军功累累。刘锜为“八字军” 统帅,顺昌之战,以不足二万人马,坚守孤城,击败金兀术十万精兵。刘锜与岳飞、韩世忠齐名,共颂为南宋三大爱国名将。
  巨容十代,满门军将。跨唐宋,炳史册,盖承先祖刘邦之风。
  明洪武年间,彦诚长子托一,携子忠良,与曾孙子珍,告别名门故居黄金乡,来到山青水秀的朵山,开创刘氏又一片新天地。

  (待续中)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0 18:36:45
  第一章 朵 山(3)

  六百多年来,彦诚后裔在朵山建村十余座,祠堂数栋,村村有气派的祖厅。祠堂和祖厅的立柱如金銮殿中一般粗大,一抱合不拢,天井石重约两吨。尤以朵山心窝朵山村祖厅为最:七进祖堂,六口天井,八个海眼,正房两厢、偏房、马房……共计一百多间,勾心斗角,气势恢宏,百席盛宴可连排一轴;门楣、悬阁、匾额、飞檐……处处精雕细刻,檐下有镂雕的两米多高的狮子滚绣球,厢枋有浮雕的仕宦、花鸟,细到每个梁托都雕成聚宝盆,长条香案雕有汉文边,鎏金溢彩;整块的紫红石门均以吨重,跨州过府从外地运来,船过天波湖,上岸转用地车滚移入山;七进匾额,几百年还金光灿灿;门楼左右两排拴马石桩,立地两米高,宽八十公分,厚二十公分,中凿上下两方孔;拴马桩前置见方一米半人高的旗杆石一墩,旗杆数丈,每节日或喜庆升旗张灯……又构戏楼“万年台”,形制四合院,一面戏台,三面围宇,两层容人,中空露天,可纳观众二千,晴雨昼夜皆可观演。演期,炸油条烙烧饼卖瓜子水果的应有尽有。女人头戴花身着花穿花鞋半是看戏半是显排场。女人一定要老公穿上千针万线做的雪白的千层底布鞋才让出门。戏楼又叫花戏楼,因为四厢都雕满了戏名、亭阁,人物花鸟栩栩如生。朵山的村庄,全是青砖黛瓦,石板巷道,脚板踏在石板上,夹墙应出“咚咚”回声;雨天光洁如洗,赤脚走遍全村不粘一点泥巴。朵山村的局盘更是讲究:筑村朵山峰下,背北山,面南畴,左周公右刘公二山下之曲港分绕东西于村前半里合汇一流,滋南山而东去;村内巷道纵横,相连如棋盘,东西南北,始终相望;家户共厅共墙,或借沟滴水,或穿插建宅,或“借天共地”,很少独立单座,多系三五户连体套建。省工省料次之,尤人气暖烘旺盛。又,百十根柱子落地,榫眼串连,穿枋枷桁,就是“鳌鱼翻身”(地震)也稳如泰山。然,依刘氏之智,此等皆属小品,元都(北京)的设计师便是刘秉忠。
  老人说:过去的人很义,借田借屋借牛借耙借米借盐什么都借,就只不借老婆,“借银(人)的老婆过不得夜。”共祖同宗,兄弟叔侄有借子嗣的,有代出兵役的,甚至代为坐罪,代献身首。
  朵山的民宅,一色徽氏风格,如龙首含珠翘起的阶第式山墙,正屋门楣上一长方下凹的白色明堂,内书“彭城世家”或祥发之字。想来一是上祖刘汾乃从滁州迁来,二是明代依安徽所出朱皇帝之故。朵山人称“我”为“俺”,叫“吃”为“喫”(音洽),呼“人”为“银”……虽时易两千年,但循远祖居山东而下江南之乡音不改。
  朵山的乡俗俚语,处处可见古代文化的传承。言人好突出为“布袋装钻得——个个想出头”,出自毛遂自荐“处囊在当脱颖”;言喷嚏叫“打嗐啾,有银在说俺”,出自《诗经》“愿言则嚏”;言“用绳绑一下”为“用绳约(音腰)一下”,“绳约”出自老子《道德经》。今丧事报丧、披麻、戴缟帽、小殓大殓、口含钱、持葬杖(女竹男桐)、谢拜吊客、持绳吊棺下葬、妇哭顿足(“妇人倡踊”)、三天殡仪,三年丧期、“照粥之食”、坟如屋顶和斧头状等等礼仪均袭春秋《礼记》。“尊客之前不叱狗”,与客共席“毋流油、毋咤食、毋剌齿”不言自律。小孩出世“洗澡礼”因袭唐朝“洗儿钱”。拜师学艺礼节周全仍依孔孟。一个人从养胎、出生、三朝、满月、晬周、十岁、婚嫁、造屋、做寿、谢世都有一套固定的俗式,而差别只在贫富不等。
  朵山的方言丰富,好说不好写,但大都可在汉字中求得。很大的叫“蛮太个”,很小的叫“奀奀个得”;漆黑一团叫“嚜暗叮咚”,倾盆大雨叫“毕泻太雨”,天快亮叫“昒昒光得”;干坐叫“哑坐”,站着叫“徛到”;硬把东西给人叫“挜给银”,刻薄细算叫“搂卵算”;语言冲突叫“斗戗”,扭转叫“捩转”;弄脏了叫“涴脏得”,平整床叫“褰床”;公猪叫“獗猪”,母牛叫“牸牛”;低着头叫“沁着头”,滑了脚叫“脚打跐”;用损了叫“磨勚得”,贫脊地叫“硗硬格地”;贴墙纸叫“褙墙”,起屋架叫“竖堞”;垃圾叫“塮叶得”,磨刀布叫“鐾刀片”;馒头、包子、米饺都叫“粑”,过年家家户户“煎饾折”;生孩子叫“坐房”,坐月子叫“蓄房里”;阉鸡叫“骟鸡”,游泳叫“打凫澡”;聪明叫“精(音将)神”,愚蠢叫“槐头板”;女子付物作贱叫“打倒贴”,男女做爱叫“侮一下”;打绗针、缲一针、拖靸鞋……无所不及,却也表意准确。
  朵山的民谚,简明精练,涵盖天文地理和人文,凝聚着先人的智慧,仍流用今日。如:马影(虹)出在东,有雨也不汹,马影出在西,屋沟里汶死鸡;春雾一朝天,夏雾晴半年;九月重阳,移火进房;二四八月乱穿衣,六月落雨隔牛背;长哥当父,幼侄比儿;杧杵不响,浑水不淌;子孙无福,怪神怪屋;若要饱,早上饱,若要好,老来好;六月里不晒背,冷时得要后悔;丢得紫竹棍,忘得叫街时;后颈窝得一把毛,摸到看不到;叫(音告)化子合不得馊饭过夜;上边椅得轮班转,屋沟里个篾斤也有翻身时;丈母见郎,割肉飨汤;叫化子也有三只知己,叫化子门前也有三尺硬路;天开得眼,地长得包,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山上还有山,天上还有天;三更思思己,五更思思人;打爷骂娘,猪狗不尝;世上只有花怜籽,冇有籽怜花;三代不读书,关得一栏猪;好马不喫回头草,好女不从二夫;人怕众人嫌,菜怕众人钳;人不扶崇身不贵,烂泥巴糊不上壁;不怕讨债个英雄,只怕欠债个真穷;前头踩死得草,后头照路跑;王八易做,贼名难当;胸口窝得没有满时——贪得无厌;剥得皮还走三日路——无赖;捏在巴掌里两头不出头——没出息;半天云里吊礁嘴——谎话,枫树杪上个话——靠不住;女人掌家——鸡婆玩年……可谓言尽世态炎凉,教人如何合天合地合人道。
  山民虽住深山,但先祖居齐鲁、定中原之文化厚涵,广博的艺术基因都成为后裔不泯的火种。这种流光不仅装点在朵山精致的建筑物上,也闪现在朵山一代代刘族身上。自明至今,朵山有高腔(即青阳腔)、弹腔(赣剧)、文词、采茶等农民戏剧团,村村有曲艺团,有灯彩队、武术团,划旱船、跑布马、夹蚌壳、高脚蹬、浪子踢球……一支队伍拉出去一百多人,朵山村有半数男女老少能上场。朵山有丰富的民歌资源:沉重的搬运号子,粗旷的田野山歌,悠扬的牧牛晨曲,悲伤的悼亡散花调……记录着山民的生活音节。至于流传较大范围的小调、灯歌更是不计其数,有糟粕有精华,但多数歌颂的是人情真善美,反映封建社会的束缚、压迫,和人们冲破禁锢寻找自由的反抗精神。搬运的说:“没有叫口(即号子)就没有力,没有叫口就不整齐。”喉咙厮哑了还要叫。这种“咳哟咳哟”的无字歌,伴着粗绳勒进赤膊肌肉的汗珠在朵山空谷中回荡……
  或许是骨子里铸进了先祖铁马金戈刚强不屈的基因,或者是到此来开疆辟土血汗的记忆,朵山人既有善良淳朴好客之风,又有耿直不阿,遇外侮宁死不屈之性。骨子硬,不忍欺,有心照不宣的凝聚力。世传“三不让”:祖坟山不让,妻儿不让,房屋田地不让。邻乡常聚众来犯山林。朵山村民虽仅三百,但组织非常严密,时隔千百年,突然把老祖宗一套搬出:把孩童全送山外寄养,村内专铸兵器,所有山头哨卡密布,昼夜放岗,张号角旌旗,搬兵二十里;一有侵犯,山下村中筛锣,山头号角传令,仿古式烽火传讯,转瞬可调万千勇士上阵。喝了鸡血酒,龙犬祭刀枪,退者杀,勇者王,殉难者公葬,遗后众养。连绵峻岭作营盘,以一村之力令五乡之众不敢进袭一尺!
  朵山习武,无分男女,从童子功练起。多为强身,光明磊落,不使暗招。武术团全是血气方刚的青年,能跃上三层八仙桌,俗言“武艺”——“无义”,但到处滚龙舞狮,扬掌过街,没惹事生非。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一姑婆在外乡受儿媳虐待自尽,娘家实在不忍,入夜遂往十几人论理。彼方早有准备,选四五十后生夹道设伏……此方行至村口,突遭棍棒袭击,怒不可遏,异地赤手空拳,全凭几套功夫,呼啦啦将几十条汉子连棍带人抛入池塘,所居砸得瓦碎壁穿!事后被缉拿坐牢,官司输了却扬眉吐气。一村姑常被丈夫打骂,一日忍无可忍,一掌将老公从上厅推过天井台,跌扑下厅(不伤),什么都不说,又将老公牵起。——从此老公把老婆当作宝。故有民谣:“朵山好姐没人要,排场囡单嫁癞痢头郎。”外人怕呀,说个个身怀绝技,最后就拣了个差的也嫁过去。
  民国年间,一恶霸占地侵良,枪崩朵山一丁。不日,亡者兄弟半夜将仇人从床上捆上界山。霸曰:愿以田地家产画押相送,只求一命。然,复仇者不允:万贯家财都不要,只为一口气。将仇人四肢分绑于攀拢的树上,割皮切宫,慢慢放松,活活撕裂分尸!除了一霸,自己也入了绿林。虽劫富济贫,但终未被红军游击队收编,天马行空。
  朵山自然村因袭始名,而行政村名几经更改。始以开山鼻祖托一公之名命之,公社化时叫托一大队。“文革”时说“托一”是封建色彩,要改,取“九大”发表“团结、胜利、正大、光明”命之,为光明大队;撤社建乡时,又改光明村委会。去掉了个性,这样的通义放哪都行,但托一公的裔孙们谁都不敢坚持……

  (待续中)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0 18:37:32
  第一章 朵 山(4)

  进入朵山的刘族,如同九天之阳,在照耀了华夏大地断断续续两千多年之后,落入西山歇息;或许是自夏至宋的三千多年中经历了太多的血雨腥风,厌恶了横刀跃马驰骋沙场的搏杀,终于找到了一方净土,可以宁静地休养生息,过着纯自然的平民生活。于是乎,朵山六百多年来就没再走出什么显显赫赫的大人。
  朵山人就这样过着小国寡民的日子。读书的少,种田的多,靠山吃山,自耕自给。没田的给有田的大户做长工短工,都是双方自愿。皇帝不知有朵山,朵山也无需知帝王。君天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每天看看头顶的蓝天,并为蓝天下的这一圈青山绿水桑陌生机而自得。改朝换代,他们的生活不改变,“政府”离他们几十里远,周围都是山,谁也不愿意两脚步行到深山办公差。进山的人少,出山的人也不多,最远的客点就是景德镇——一个村村都有人在那里做瓷器的山城。
  先祖列宗胸怀天下的凌云之志悄然淡化,一揽江山叱咤风云的霸主雄风渐行渐远。万物发展都呈波浪式循进,高峰过后必有低谷,膨胀之后便有收缩。也许,朵山人的沉寂是一种跨越式的反思,是一种思想意识的重组,是一种重返世界的能量积蓄。他怎么可能让玉帝不负责任地抛下的一个棋子而永远闭而不出呢?

  (第一章节选完,待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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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千颗珠 时间:2017-09-21 08:25:28
  @钟爱今生 有这么优秀的父亲,儿子也这么优秀,真幸福!真令人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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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linsong1025a 时间:2017-09-21 09:39:16
  @钟爱今生    推荐精华帖子
  部落名称:艺海藏珠
  部落地址:http://groups.tianya.cn/list-49618-1.shtml
  帖子标题: 长篇小说《紫墨红尘》节选(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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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帖子摘要:小说以共和国六十年为时代背景,通过主人公刘立山求学、下放、事文化、创企业、育子、持家、效国的屡经沉浮的传奇人生,及相关的三百多人的命运转折与活动,反映中国当代几个改变国家命运的重要历史时期,政治、经济、文化、教育、民生、人伦、观念、道德等各种社会面貌,折射出传统与当代、革新与守旧、正义与邪恶、事业与家庭、爱情与婚姻、理想与现实……在对接和转换中出现的种种矛盾。尤其给青年及逆境中的人予启迪、予力量、予光明。老人、中年、学子、创业者,都可以从中找到共鸣,获得心灵的抚慰,刷新被忽略的价值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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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天湖赏月 时间:2017-09-21 10:32:34
  @钟爱今生 拜读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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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linsong1025a 时间:2017-09-21 14:07:35
  @钟爱今生 祝贺你的作品《紫墨红尘》荣登【天涯部落—发现】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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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1 21:06:47
  第二章 没碾死的细崽(1)


  一九四九年的冬天,朵山依然平静,仿佛世界什么都没发生,象往年一样,半年辛苦半年闲。男人们刨烟、吊酒,准备年货;女人们大多整天关在房里,搓不完的麻绳,扎不完的千层底,忙碌着一家人过年要穿的新鞋。
  这天早晨,一轮嫩嫩的太阳从东边山峁升起,群山甦醒,披着云蒸霞蔚的薄纱,山村感到了暖烘烘的太阳香。“哇”的一声,一个光脱脱的男婴攥紧拳头,大哭着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正当辰时,男婴降生的喜讯成了朵山村的早餐,人说:“兰茵格命好,一肚(音汝)格崽。”而生崽的家并没特别兴奋,已生了九个,早就习惯了这种瓜熟蒂落。最为激动的还是娘,虽生了九个,但前六个一个没存,就剩末尾三个嫩崽。前头大的都带到十多岁,还是躲不过阎王。那么人见人爱的女儿,一场病就走转了,村人叹息:“太排场太精神了也不好,人也爱,鬼也爱。”兰茵已经三十六了,树杪上的崽,所以千般仔细,恨不得把崽含在口里,生怕有个闪失。娘不张扬,接生娘接下后,就自己包得妥妥贴贴,靠在心窝上带。
  满月天,照例有好几伙算命先生上门送恭喜,实为讨喜钱。秉心失子太多,已不相信如簧之舌,无非是“奖老奉少骂中年”,“耖断得犁巘是庚申(耕深)年”,笑女子“脱戊(裤)运、入甲(夹)运”之说,遂分别打发些银子谢辞。秉心自己是读书人,为儿命名已是绰绰有余。依沛公(刘邦)算来,儿辈正值八十世,按《刘氏大成宗谱》“百字宗派”列“光”派,故老大名光晞、二子光午、幼子光照;又分别字之:天宝(老祖母缺孙,谓之“天上落下个宝贝”)、通明、立山。秉心为这个水嫩嫩的儿子取好名后,抱起左亲右亲,毛孩“哧——”的一声,射出一条优美的曲线,溅在老爸脸上,老爸“呵呵呵”大笑:“真看得俺重,真看得俺重!”毛孩也咧开红嫩嫩的嘴唇微微似笑,大概是为得名而致谢吧。

  立山的幼年享福。家里比较殷实,有二十来亩田,十几间房子,犁耙水车耕牛仓廪当然都有。父亲秉心清末出生,民国年间在省立定远中学读书读坏了眼睛,没上大学回家开个小店,经营山里所缺的百货,又请帮手开了一砧屠。农事请长工和季节工包揽,斫柴种菜剁猪食都是长工做。立山常年跟着娘,娘在房里做女红,他在地板上玩,冬天坐在火桶上盯着娘做鞋绣花;娘下灶做饭,他就坐在烧火凳上拨火,有时搬个小椅子靠在灶脚,站在上面看娘弄菜蒸饭;娘到菜地摘菜,不是抱就是背,在南瓜棚下铺个窝,把崽放好再做事。晚上,立山睡在娘的怀里边睡边吃奶,吃一只,摸一只,摸不到奶就扭来扭去睡不着,一直吃到四五岁,把下地就丢了的小妹妹一份也接着吃了。
  爷爷奶奶痛长孙,老大天宝被奶奶包了,吃穿睡玩都是奶奶一手打理。算他最享福,所有亲戚进贡的点心糖果都进了他的肚子。老二通明,比立山大两岁,奶奶不管,自然也跟着娘。大两岁的人在家关不住,由他自个玩去,喊来吃饭和睡觉就行了。立山就一刻也离不开娘。
  兰茵的女红做得好,每听到弄里“咚咚咚”卖杂货的鼓声,都要去看看,拣几子好花线,顺带买两个柄子糖,一个存着二崽吃,立山一个。房里的地板擦得发光,旮旯处也摸不到灰尘。热天,小崽只吊一个肚兜,任他在房里爬来爬去,贴着地板就睡。
  兰茵有绣不完的花。三个儿子从头到脚全是花:虎头帽、狗儿帽,四季各款肚兜,衣服领口袖口裤脚边都绣了,棉鞋单鞋从前到后绣满了。所有床上的枕头都绣了,被子也绣了,绣尽了床上身上没处绣,她就多绣几副放在箱里。绣到这时,兰茵几分伤感,自言自语:“要有个囡就好了,俺可以绣一副盖过别人的嫁妆啊……”可是,老天不行好,五个女儿一个不留。兰茵把全部的母爱和精巧的女红都贴在了三个儿子身上。三崽是在花衣花被中香大的。
  兰茵的女红通山第一,独居花魁。她剪花熟到不用画稿,站在门外,面对自然一手捉纸,一手捏剪,曲曲折折,片刻就得。鸟儿站在花枝上,花枝摇曳;花叶花瓣展转反侧,含苞的、怒放的、羞展一两片嫩瓣的,藤罗茎须,露珠玫刺,全活了,比鲜开的还要美丽!谁家嫁女都来请她,她总是笑眯眯说“好啊!可以做得到的事,有么得难。”贴纸贴工,一剪一片情,把花当作了自己的女儿。
  先生说立山命大,命大的是不是就带克?爷爷听说立山要出来,早一年就走了;外公外婆知道女儿要生个立山,也招呼不打就躲到哪里去了。立山除了母亲没人亲他娇他。他只从母亲身上看到曾经的富贵。
  这个家说大也不大,常吃饭的十人左右,但等级繁复:老祖婆程大秀,儿媳秉心兰茵,三孙,女佣一,长工二三。太公不在婆当家,不用媳妇操心。婆打米,媳弄饭。有佣人和长工帮忙,兰茵弄饭洗衣倒也爽,便有大块时光打发儿子和自己。
  兰茵纤小清秀,声音细细的,一金一银两颗镶牙说话时特现微笑。着民国年大襟绫缎衣,端庄雅致。每日撑开娘家陪嫁来的三层梳妆盒,对镜理云鬓。鬒发如丝,密匝匝几大把,在脑后盘个鬏巴,用黑纱罩一网一摧,再横插一枚五寸长的银柄碧玉簪,很清爽,暗透几分富贵。
  上刘家的亲戚很多,但用不着兰茵迎往,只有细姑来了才哪儿都不久坐,单与兰茵有说不完的话儿。细姑是幼时抱养到程皇街的,那家富渥却未生儿女,要了细姑去,又买了一个儿子,一对儿媳看得金贵。细姑和兰茵娘家相距一里,同庚(民国二年生),小时在同一私塾读书,经常互往夜宿,两小无猜,俨然一对双胞胎。三十多年过去了,两人只要聚到一块,说得多的还净是当年儿时故事。这个吟“唧唧复唧唧”,那个和“木兰当户织”;一会又摇头晃脑模仿老先生合颂“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很陶醉的样子,吟罢对视得意一笑。
  秉心娶兰茵是很讲门当户对的。兰茵娘家是程庄大户,经商从儒,在地方有些名气。不远的李村有一绅士在县衙任副县,闻兰茵出脱闺秀,奉重礼欲求为公子之媳。朵山刘族程大秀,娘家是兰茵娘家上村,论辈份兰茵叫姑。大秀得知好女兰茵欲嫁李村,速着在省城读书的独子秉心还乡订亲。秉心会兰茵,只一见便非兰茵不娶。程大秀费尽心机,动用了与兰茵娘家所有牵连的人做说客,比如:要李村的姻翁说李县长家大有不安,前景难料;要程皇街小女婆家说秉心如何贤能,将来如何发旺;要自己娘家说,若嫁朵山独子一苗,如何享福,婆媳又是姑侄,亲上加亲……兰茵娘家一察访,朵山刘家确也不错——公子在省城攻读,长得魁梧,天庭饱满,地角方圆,浓眉大眼,很有男子气度,一副贵人相;家里田宅丰盈,婆婆也是大家之后,甚有礼节,还有人在孙中山的麾下供职。就这样,兰茵在强大的纵横捭阖中,县长家没去成,坐着花轿,带着长龙般的嫁妆成了朵山的儿媳。
  兰茵小秉心三岁,一连生了十个。兰茵蓄房,秉心开屠总要把猪后腿“裤猪包”留着不卖,给妻补身子,一个月子要吃十多个。兰茵生多留少,只恨天,不恨命,看着三个养得白胖胖的儿子也心满意足了。
  立山已长到两岁了,兰茵常出绣房做点事,最多的是摘菜、碾米。家有十人,常有迎来送往,一槽米吃不了四五天,兰茵就长期往返于碾上。碾子是石槽石盘做的,石槽呈U形,宽、深约二十公分,围成一个直径五米的大圆圈;碾盘直径六七十公分,中厚十公分,周厚五公分;两个碾盘用粗大的木架一前一后固定在长约二米的弧形厚木下,这弧形木又横构三块板呈三角形穿在碾子中心竖柱上,上面坐人,挥鞭赶牛在碾槽外围转拉。石碾碾米,若多了不易熟,要碾很久,但久了又碎米,所以一槽碾不了多少,一百斤稻谷左右合适。兰茵碾米不带崽,水牯牛、大碾盘,不安全。碾米时,兰茵坐在碾上可以静心地做做针线。牛很听话,不赶也会走,不叫停它就一直枷着轭头转。
  立山一觉醒来找不着娘,哭闹了一阵无人理,他知道:娘又上碾屋去了。两只小脚爬过门坎,径直往碾屋去。娘在碾上坐,吊个火桶边烤边做针线。大水牯信步由缰,拉着碾盘一圈圈周而复始……细崽望见娘,破涕为笑就蹒跚着过去,刚好牛过空档,细崽爬上碾槽。这碾槽离地三十公分高,细崽趴在槽上两头不着地,不难受也不哭叫,只听到轰隆隆的声音,似觉很新鲜,咧着嘴巴笑……突然,牛不走,兰茵“嘿”一声,牛还是不走,兰茵随手一鞭,大水牯“哐”的一声,头一甩,把牛轭挣脱,“哞”的向后退。兰茵下地准备枷轭,才发现碾槽口栏腰横着自己的崽!兰茵面无人色慌忙抱起,迭不绝口:“命大,命大哟,宝……”转过身,抱着细崽摸摸牛头牛眼,突然向牛笃地一跪:“牛哇,救命之恩,老天有眼呐……”兰茵吓得全身颤抖……
  立山是碾盘下捡来的命,不是那条好牛,身子碾成了肉饼!立山终生都记得这事,那时两岁。从此,牛在母子心里成为吉星。立山终生不吃牛肉,盖因此;又,属牛的人自己不吃自己。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3 01:05:57
  第二章 没碾死的细崽(2)

  立山犟,在犟中还要研究怎样犟最有效果,譬如:一事不如意,就往地下一滚,刚刚换上干净衣,娘肯定很痛心,生怕脏了,那就好,专拣脏的地方有水的地方缠,缠干了那潭水滚干净了那方脏地才罢休。
  除了耍娇,立山还有无穷的乐趣。和小伙伴唱着代代相传的儿歌:“月光光,水光光,神在天上望:几人骑白马,几人吃糟糠;几人妻子散,几人想爷娘……”即使在吃饭,门口伙伴影子一晃,放碗就跑了,像勾魂似的。村前小港有捉不完的鱼。捉清水鱼时,轻手轻脚站在水里,看哪条游花鲹(音掺)躲在哪块石缝里,双手一合围就抓住了;有时没看见鱼游动,就盲目地双手包抄石块底下,也常常捉到痴猪、鲀鲦。热天每块禾田的缺坑里,有慢干的小水潭,田里所有的鱼都随水聚到这里,有鲫鱼、鲶鱼、虾公、痴猪、尿辣、高鳅……什么杂鱼都有,一个田坑多的一斤。捉这种鱼只要捡。捉得多时,就分鱼回家;捉得少时,就在野外煎着吃。木牛的姆妈是眦眼,立山说:“木牛,侬偷油,福海偷盐,我出铁勺。”木牛偷了几次,结结巴巴说:“俺……俺姆妈昼时弄菜说,早……早上倒格油,若个里……里就没有了?俺灶上暗,姆……姆妈看不清油……油罐。”木牛又笑又有点害怕。
  ……
  玩得最无聊的是跟着大孩子屁股跑。这三个是全村的一条龙,没有什么坏事做不出来,哪个都知道。花狗,奶奶的独孙,家里殷实,宠得上天;天宝,奶奶的长孙,吃住带在身边,钻天打洞的顽皮;造蛆,朵山的外甥,父母在景德镇做瓷,寄养在舅母家,真的是屎缸里都要造一下。三个都有十岁上下,而立山一帮只有四五岁。天宝看见哪家门口一堆牛屎,插个雷公爆竹进去,“嘣”的一声,炸得人家大门满板的牛屎!那老妈妈气不过,跑来向程大秀告状,“俺请侬去看一下,侬孙得——咳,俺都气得说不出来……”大秀说:“不要看俺也信,夜上俺来剥伊只皮!”造蛆看见地墈上长了一只小南瓜,剐个洞,屙团屎在里面,又把刚才那块鲜瓜合上。水嫩的瓜汁很快就长合了,等那家大娘搬上砧板,锅里炼熟油,一刀下去,臭得作呕……大娘边洗砧板边骂:“里肯定是那帮造蛆做的好事,钻心的焦苗虫!”正月初一,花狗用荷叶包了一包雪,外包一层纸,模仿大人也包成三角尖,尖上压一红纸条,用麻纱扎紧,带一大溜小孩,嘱咐不准笑,对瞎子婆婆说:“瞎子婆婆,给侬拜年,俺嬷嬷叫俺拿包糖,把侬泡水喝啰。”瞎子婆婆激动异常:“里是若个好啦,侬们还看得俺里格重!”小的都出去了,躲在屋外偷看——瞎子婆婆欢欢喜喜打开糖包,手一蘸,舌一舔——“一帮里格害精!”
  三个鬼头,做的坏事全是偷肝扒肺,没人想得出来!天天有人上门告状,天天被大骂,被训教,但是,一餐也没少吃,而且都是上等的,也从没看到哪个被剥皮。
  每逢重大节日和婚庆,山里常演戏,小立山虽然看不全懂,但喜欢,而且白天总要看到“倒戏台脚”(演完),晚上则看到天光。回家跟爸爸讲《白蛇传》,还学唱:“薛平(呃)贵吔——坐寒(呢)窑——心(呢)中(就)烦(呢呃)闷呢呃呃呃呃呃哟……”爸说唱得好,听得很入神的样子。儿问:“倒不过去说话和哭都是唱吗?几啰嗦,又难懂,不过听倒是很好听。”爸说:“里是演戏,是编出来的。”“那俺长大了也演戏,也编。”儿子手舞足蹈起来……
  立山就这样在母亲的怀里和天真烂漫的童趣中一天天长大,终于也要背起书包,失去自由。

  (待续中)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11 23:27:01
  第二章 没碾死的细崽(3)

  共和国的成立,标志着几千年来中国社会经济由私有制转为公有制的天翻地覆的大变革。其宗旨就是“均贫富”,从社会主义过渡到共产主义,使人人平等,过上幸福的生活。这种开天辟地的大变革,前无古师,就靠新中国的领袖们带一代社会主义新人踩出一条荆棘丛生的新路。几千年的思想惯性,不可能一个晚上就脱胎换骨。两种制度的转换,必然会出现种种交错,还有国际风云对中国的影响。没有盘古胆略,不敢做这惊天事业!在国运的转折点上,阵痛和喜悦的交替是必然的,没有分娩的阵痛,何有新生的到来?
  社会主义“三大改造”,在城市体现在工业、工商业的私转公,在农村实行一切生产资料归集体。朵山天高皇帝远,互助组、合作社都只喊了空口号,家家户户还是各种各的田,长工、东家,贫穷、殷富,依旧共存。到了一九五八,这个格局终被彻底打破。“人民公社”来了,村头贴着:“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作田不用牛,点灯不用油”;“队队组组大板车,千家万户共一家”之标语。田地山林耕牛犁耙水车统统上社,有田的和无田的都站在等价的水平线上,都是公社社员。有田的不服,人前人后怨不平:都是一个祖宗分下来,同在一个地方处世,为什么家境天壤之别?侬就好喫懒做,老鼠合不得隔夜粮,穷得卵打凳;人家睏到半夜里都想若个发家,天天喫蒸菜,聚钱置田地,天上又不落元宝,就是落下来也要赶早。不服的人也只能背后出出气,不敢在会上争辩,弄不好给你扣上一顶“帽子”,而“帽子”就拿在穷人手里。所以富户要向穷人陪笑,穷人则昂首挺胸:“俺就是穷得好。”很有光荣感。
  幸好,秉心“土改”科的不是地主,而是小土地经营——有些田地,家无劳力,请人来家耕种,兼些小生意,养活一家人。除房屋外,其他大宗家产都上了社。
  从此,没有长工,没有副业,要靠近乎失明的秉心一人做农活养六口之家。秉心预知后况将是如何,他要在可能的范围内苦心经营,去实现艰难的梦想。

  (待续中)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12 22:21:50
  第二章 没碾死的细崽(4)

  秉心到曹家要了一个寡母女儿圆娥做童养媳,说大了配给天宝。圆娥十二岁,个矮,晚上跟奶奶大秀睡,白天养家里那条大水牛。牛是私人养,公家用,养牛记工分。养牛之外,斫柴、掏猪草、帮种菜地。人虽小,却是家中一重要帮手。
  秉心的视力越来越下降,都称“瞎子”,但他的心里越来越明亮。他教儿:“浮财万贯皆如水,家兴终靠圣贤书。”三个儿子就是倾家荡产也要全部读书。朵山传统的持家理念是“富不学艺,穷不读书”,但秉心反了:越穷越要读书!秉心的这一治家理念也传给了儿子,儿子又传给了孙子。幼子立山概其言:“家可破,子学不可废”作为父亲精神,并刻碑立传,以为家族精神财富。
  三子读书维持最低生活水平,不饿死不冻死就是大幸。其余家庭成员上至老母中及妻子下至童媳,老弱幼三女一残艰难地挑起七口之家的重担,一扛十年……
  干粗活无疑不是秉心所长,他只能以未荒的学识转换成智慧求得一隙生存之地,变为养家糊口的能源。民国年间的知识分子,深山没几人。“一大二公”,家家户户共把称,一箩谷,一两油,一把荞麦,一撮粟,几只红薯,几只萝卜,几担地皮几担粪……哪家的也不能错,需要一个心计明白有文化的人才拿得下来,于是,秉心就成为最佳人选。大家都叫他瞎子,瞎子怎么能做畈里的事,让他做仓库保管员再好不过了,既可以节省一个“光子”下畈,又谁也没有他的脑子清。
  秉心的脑子清是通山出名的。大大的头,光光的脑,额角高上了头顶。他开屠,不仅运斤成风,且卖肉从不记账,一天砍斫,就凭脑子记——谁谁谁几斤几两肉、几斤猪头几斤脚、几两猪肝几两肺、几多猪肠几多油……都到晚上一底报给记账的。上下几村常年在这砧上斫肉,哪一户哪一天的账都不能错,错了账,非但收不到钱,人家还要说你心黑,屠砧都要被人撬。成年累月,秉心非凡的记性被人叹服,说“世上没有伊样清个头脑”。依现代看,秉心的脑简直就是电脑,那种超人的储存和记忆实在令人惊讶。
  秉心善于保护自己,兵不厌诈。因为祖业比较殷实,曾被土匪绑架界山。这帮土匪在朵山有“线人”,如果被对方认出,那就决无放生。土匪在山上烧鸡熬肉,装腔作调叫秉心:“霞(瞎)子,丝(吃)吧丝吧,丝饱啊,等嘎(家)里送钱来就放你。你认得我吗?”秉心听声音非常熟悉,心里已知张三李四,但必须装作不知,假如攀相识那就身首分家了——熟人做土匪也要脸面的。秉心眯着眼睛,把筷子故意伸到锅外夹空,应道:“俺一个瞎子,两眼一墨黑,哪认得好汉天马行空,哪里来哪里去。”遂又只顾喝酒吃肉。土匪哈哈大笑……拿到钱,就把瞎子放了。后来,秉心还跟一个“线人”攀了老庚,走往很亲切的样子,其实是以免再次“吃鸡”。
  秉心称秤,对着光,用只有一丝丝微光的眼睛紧靠着秤星,十分吃力。而去接受称分东西的妇媪,多数不认得秤。尽管如此,秉心宁可在秤星上多盯几眼,也不能无意地造成不公。如此,秉心的保管员就一直当下去。

  (待续中)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13 19:34:04
  第二章 没碾死的细崽(5)


  为了集中男女社员都下畈,公社兴起大食堂。全村挤满上下几厅,非常热闹。八个人一桌,四个菜,中午都有肉,很使人兴奋。有专为老幼煮的浓浓的稀饭,有专为青壮年做的健硬的甑蒸饭。蒸薯没人吃,尽管很香很粉或很甜,都是喂猪,有饭吃没人去吃杂粮。每餐做饭只准多不能少,少了吃不饱如何去生产,多了可倒掉喂猪。保管员经常提醒事务长:“仓里格谷不多了,照里样格喫两个月就完了。”“侬放心,按需分配,”事务长说,“俺个喫完了,上面会调来。”果然仓空,向上报告,上面指示到邻村开仓。邻村不同意,说“俺也快喫完了,若个办?”“山里吃完了,到山外去调,这就是共产主义。由不得同意不同意。”
  吃食堂,只出勤不记工分,一吹号下畈,一吹号收工,实行军事化,大队、村组叫连、排。除老幼人人有个牌,一面红色一面黑,挂在食堂壁上,出勤的吃红饭,不出勤的吃黑饭,靠“劳动光荣,偷懒可耻”的口号管理社员。哪知道人们的思想一下跃不上共产主义的高度,还是停留在“多做少做都一样,反正人人有饭吃就行”的观念里。要俺下畈就下畈,做多做少没人管,于是,便有人扛着锄头打草皮,一天撼不到半条田塍,躺在柔软的草上睡懒觉……收割时,上面来检查,把几块田的稻子搬到一块田,密匝匝的一行行,煞是好看。更有甚者,干脆把那块田打下的谷子倒在这块田的禾斛里,充作这田的产量。检查的心知肚明,但睁只眼闭只眼,还一脸嘻笑。村头用石灰水写标语:“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
  终于,周围的粮食都调光了,“一平二调”无处可调,食堂撑不下去,只好散伙。
  大家仍回到自留地,但只是起早摸黑地种,上下午干排里的活。私家又可以养猪,连女人也说:“富不脱书,穷不脱猪。”一年一头猪可管全家衣着。这时,红薯、芋头、萝卜、瓜菜都在自留地长得生机勃勃,成了人们生存的物质基础。

  (待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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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15 13:11:53
  第二章 没碾死的细崽(6)

  朵山人均耕地八九分,传统种法一年一季水稻,高秆品种,肥了倒伏,瘦了歉收,亩产一般三百斤,人均每天才半斤米。山中闭塞,除了卖柴别无副业。准确地说,包括“地主”、“富农”,没有哪家真正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殷实家庭也是一年到头天天吃蒸菜,成人每人一碗堆得戳鼻尖,小孩也要分一团,吃完蒸菜才有资格吃白饭。吃蒸菜无油无盐,只准蘸点霉豆腐。因为缺粮,朵山世世代代熬米糖,以糖换谷,一天可赚十斤谷。熬糖是累活,女人赶早煮糖饭,男人上山砍柴,熬到半夜才成糖;次日由男人挑担小箩走一整天把糖卖掉,常常两头见星;女人在家舂米,舂麦芽,舂不完的礁。故有民谣:“有女莫许朵山窝,日舂礁来夜靠锅。”非此,不能果腹。然,几百年的制作,也使朵山米糖成为上等佳品,誉满周边数县。故,卖糖、卖柴、学手艺成为贫穷朵山男儿历来的生存之路。
  男儿读书的不多,大抵读到初小(朵山祠堂),而出山读高小的一村不过几人。山民的要求很低:只要认得数目字,认得秤,不吃人的亏就行了。女子更无上学的份,出世就注定养猪、弄饭、带儿女。天宝上学前还是“之乎者也”、百家姓、增广贤文。蟞虱无后,纳外地湖边为子,子亦天阉,抱他乡幼女以待招婿,故重读书。先生取《诗经》赐名“节之”,三代都说不好,拒受。先生教以“左之右之,君子宜之”,被其母过校门听见,回家就跟湖边说:“里个书读不得,先生讲‘肏膣肏膣,金子银子’,教坏世人。”于是,朵山唯一的读书女童立马辍学。
  秉心三崽都要送书,这是既定家政,不管孩子愿不愿。天宝比立山大六岁,通明大立山两岁,却都在一二三年级同学了。天宝无心读书,净玩,仍是跟花狗、造蛆三人一条龙,从村里造到学校,从学校造回村里,一阵风似的呼来飘去。
  秉心也到学校问过老师,老师说“三天不卖两条黄瓜”,为此,天宝不知吃了父亲多少“螺蛳”(五指屈弯凸出敲人)。天宝的心不在书上,但很有艺术天赋。先是模仿书上的鸡猪狗猫画画,后来能写生,家里四壁贴满了他的画。一幅《黄牛下蛋》,一整张横纸:一条大黄牛,前脚站立,后腿前伸趴地,翘起尾巴,下了一个大大的嫩黄色牛蛋,牛回头自顾,眯着眼睛咧开嘴巴微笑。天宝说,鸡鸭都下蛋,牛也肯定会下蛋的。这画在厅堂贴了一年多,博得很多村人亲戚的夸奖。天宝不知又从哪里弄来一把小刻刀,没地方试手,就在学校屋柱脚上雕了一间“风波亭”:按连环画上的单线白描,浮雕成一个立体的花亭——悬蓬翘角,立柱栏杆,假山垂柳,真乃无师自通。
  父亲严,奶奶宠,天宝就像贾宝玉。虽然宝玉被父亲打得遍体鳞伤,但始终不肯循着父亲的规矩做。天宝连父亲都敢玩——秉心看不见,常以天宝为路引,问:“前面有水潭没有?”“没有。”秉心一脚下去,泥水灌满了鞋袜;问:“前面有缺口没有?”“没有。”秉心“扑通”一脚,踩进缺口。当挥杖殴打时,天宝已逃之夭夭。晚上欲“剥皮”,天宝已在奶奶的怀里。
  老爸总想找个机会当场抓到死打一顿。这一天来了,天下雨,秉心要三个崽围着八仙桌各坐一边,自己坐上,检验打算盘。老爸报数:几百几十几加几百几十几,减几百几十几,加……老二老三认认真真打得叭叭啦啦响,老大两眼盯着门外过往的人,手在算盘上瞎拨。老爸突然一停,问老二“多少?”通明按算盘上的珠子报数,问老三“多少?”立山也报出多少多少;再问老大,天宝慌忙把向门外的头捩过来,看着算盘吱吱唔唔:“嗯——跟老弟一样多得。”老爸忍了忍,又报数,天宝还不在乎,那算盘就响得不停,与报数的节奏都不合。老爸早已忍不住,突然叫停,先问老大:“多少?”“跟老弟一样……”“一样多啦!”老爸一烟管下去!天宝防不及防,“哎哟”一声抱头鼠窜……

  ……

  (待续中)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16 22:52:37
  第二章 没碾死的细崽(7)

  ……
  连续三年百年不遇的大旱,庄稼点火即燃,多数颗粒无收。食堂散了,队里发粮,先是每天三两米,后来每天三两谷。二哥同学时,立山还没那种危机感。上学的米菜担是二哥挑,炖饭是二哥打米,菜是二哥每餐从菜筒里夹一撮二人共吃。通明升初中了,立山一人上学。二十多里路,要翻佛手岭、粟树沟两座山。担子虽不重,但要走一下午,晚上总是饿一餐。路菜用个竹筒装,总是母亲做的腌菜、干菜,少油少盐,吃到周三就长毛了。一个星期六的早晨,连长毛的菜也没了,只好向同学要了一匙酱油拌饭。还没吃完,“哇”的全呕了,把老底都吐干净,饿到下午回家才有饭吃。
  所谓吃饭,实则喝水。一天一眼米(市秤三两三钱),一餐就是一小撮,一缽稀饭可以数得清几粒米,屙场尿肚子又是空的。好在开水也能救命,却只能把立山维持成不长高的皮包骨头。立山傍晚就上擂鼓墩寻野菜,掐在缽子里炖。炖的野菜枯黄如猪食,水也是又苦又涩,无油无盐,立山不再吐,也不再哭,大口大口地咽……有时乱草卡了喉,眼泪都憋出来了,但那不是悲伤,是顽强,是对活的企求的闪光。
  通明在智源初中,一日吃两餐,中午躲到河边看书,等同学来洗饭缽,知道到点了,遂回教室。
  立山不只是光有母亲,但这段非常岁月只有母亲。奶奶有些积蓄,要管独子秉心,还带一个长孙。秉心把家分了:凡吃大人口粮的,连童养媳圆娥归他锅,吃小人口粮的二子跟娘过。
  早在日寇侵华战火纷飞的国难时,兰茵本来风光的娘家呯然破碎,胞兄流亡,父母双殒,虽有堂叔侄,但已自身难保。她早已不是大家闺秀,而成为可怜的奴婢。所有委屈逆来顺受,无尽的呻吟就是她唯一的抗诉。
  如今,她迈着三寸金莲接过长工未竟的事业,摇摇摆摆奔波在忙无尽头的田野中。
  在还是一锅的时候,七口人吃饭靠兰茵一人种菜。挖地、栽培、锄草、施肥,到摘吃变成肥料,再把肥料长成蔬菜,所有的劳作都是兰茵一人。兰茵挑着尿桶,迈着从清朝裹来的小脚,拄着尿勺,一步一晃,随时都要跌倒的样子,却又日无尽头。东一块西一块菜地,兰茵就是睏在地里也无奈何野草葳蕤。又锄又拔,前面死了后面又活,丈夫还骂“草洲草海”。
  环境变了,秉心也变了,双目渐渐失明,变得暴烈、自私、缺少眷爱。
  尽管婆婆是姑姑,但姑姑居于婆婆的威严主位,把兰茵总是死死地压成苦媳妇。兰茵只有做事的份,什么权力都没有。每天早晨婆婆量好米,兰茵弄饭。米少自然熬不成浓粥,总要掺进许多青菜。兰茵沿锅边盛一碗浓的丈夫吃,秉心接过一捞——往兰茵身上浇去,全不管滚烫的馇饭伤人!
  七个人的衣被洗浆、弄饭、种菜、养猪,还有补不完的破衣,做不完的布鞋,全落在兰茵身上。每晚子夜歇息,鸡鸣又起,一年四季,没有风雨、没有冰霜,只有堆积如山干不完的活。兰茵从此没有时间给自己,昔日的绫缎已成鹑衣百结,盘发玉簪被蓬头乱发取代,清癯的面容黯然无神,整日被劬劳、惶恐、忧伤所笼罩。
  所有没做好的事,都是兰茵的错,而兰茵不能有半点申辩,只能默不作声,否则,便遭殴打。别的媳妇在婆家受气还可去娘家避一避、诉一诉,而兰茵百般虐待千般苦楚只有自己忍受,无一人相护,再无娘家可攀。
  有谁去想她曾是一个兰房闺秀,小脚女红,如何担得起历史的重担?
  然而,兰茵还是支着拐杖担起来了,她不能看着儿子活活地饿死、冻死。她除了参加排里妇女做的整工外,还到三里远的畈里去开荒,赤着缠成三角形的小脚,把锄头当拐棍,颤颤兢兢,趟过二十多米宽的流水堰,挖田塍种豆。排里分来的米,一粒也舍不得吃,和着红豆,让崽拿到学校去。就是食堂分的饭,她也要晒干磨成粉,给儿充饥。
  塘里的水葫芦草,是兰茵的主粮,别说油,盐都没有。兰茵吃这草,一直吃到霜打尽。而一把自种的好菜也舍不得吃,要晒干作路菜让儿拿到学校吃。三崽读书,一年光是干菜要晒几谷箩。兰茵小脚爬山,捋苦荆籽磨粉。这粉如锅底灰,苦如黄连,兰茵吃了几大箩。
  儿子吃米娘吃糠,可是无谷也无糠啊。柴屋半桶纳火剩下的陈年老糠,兰茵把它吃了;鸡窝里垫窝的脏老糠,兰茵没放过,也扒出来洗洗吃了!
  一次,兰茵上茅厕回来对崽说:“细宝,我头晕。要是久等不来,侬就去看看我啊。”“粪窖里先也冇看到么东西,解手后就看到有只活蛤蟆。我喫多了生东西,肚里也长怪物吗?”小立山答不上来,他哪里知道:母亲过的是原始人的洪荒生活。
  兰茵的脚肿了,按下去一个窝,很久也弹不上来。俗言“头肿不要慌,脚肿要人扛”,但兰茵不悲观:这完全是饥饿造成的,崽还小,不能没有娘。
  兰茵把娘家妆嫁来的衣裳改小,改成儿子的夹袄夹裤,自己破衣褴衫。每年聚南瓜籽、辣椒籽,给儿买袜子。儿放学回家,给儿泡一次脚,说可保三天暖。
  兰茵负薪汲水,从没拿过柴刀,如今要上山砍柴。村南的团山包是祖坟山,到家最近,兰茵年年月月跪在这山上砍斫,一茬又一茬,整个山包都是她一人砍光。一次,一刀砍在手背上,裂开两寸长的口子,血流如注……邻居给了些“老鼠药”(未开眼的幼鼠拌石灰捣碎)止血,拖了半年未愈。这样的岁月,地下的神灵也无法相助,只有暗泣。
  无论多么艰苦,兰茵不让一个孩子辍学来减轻自己的负担,她铁了心:就是讨饭也要供儿子读书。一次立山不肯上学,偷偷跟着母亲到周家畈挖薯,兰茵说:“里些事是姆妈做的,侬的事是读书。侬要是不上学,姆妈就不想活了。”第二天,兰茵送子过了村前桥才转身。立山从此不躲学,就是风雪暴雨也按时到校。
  立山九岁始,到背后岭捞松针母亲引火,十岁开始上山砍柴。星期六中午从高小放学回家,在路上就与二哥商量好:到哪里哪里斫柴。两兄弟每周末每人两担柴,除了下雨没少过。
  不需萤光借月,夜夜松灯照读,作业做完一脸黑。高小时,兄俩每周五分钱买煤油共灯,别无一文。立山最奢侈的欲望,就是几块饼干,但三年都没实现。
  制订育子大纲的是秉心,但长期千辛万苦实施“大纲”的却是兰茵。秉心没吃那么大的苦,跟着老娘在后厅开小灶。
  家族大,亲戚多,所有“贡品”都是老祖婆大秀收纳。老人家也舍不得吃,转一手,都进了儿子的肚,其次就是长孙天宝,其余家人看的份都没有。另两个小孙好像不是她的骨肉,哪怕想得舌头拖地。后厅飘香,俩小只能从门缝里闻香味,然后手牵手坐在门旁的壁下,共条小凳,咽着口水,直到迷糊糊靠壁睡去……直到姆妈傍晚收工,才在这阴暗的老地方抱走被蚊虫叮咬够了的心肝。这样的日子无法计数,而身为奶奶和父亲却视而不见。
  即使过年,也是楚河汉界。那两个又要装脸面,叫这边一块过年,而餐桌上,上边是奶奶的,下边是母亲的,各吃各的菜。立山几次试图伸去夹奶奶的,但都越不过久来铸成的心障,筷子最终还是落在母亲做的萝卜、薯粉里。虽然也有一碗肉,但那要打发正月的来客啊。
  其实,在未分家以前,这样的残酷已屡见不鲜。共一桌吃饭,大秀单弄一碗私房菜放在儿面前,别人连筷子也不可蘸一下。秉心吃完饭,习惯地用筷子把剩菜拨拨拢,团好,示意不让别人动。别人见此也不敢吃。等大家都不在家,大秀关紧四门在厨房另弄好的养崽。二孙来了,推门不开,垒起石头堵门。大秀门一开,石头往里倒,砸了她的脚。然而,砸脚的痛远远比不上儿子重。
  现在好了,分了家,两极分化:强势一伙,弱势一边。通明、立山跟着苦娘独立无助,好像是这个家庭的多余人。一家人生生的,那边不愿看这边,生怕碰到讨债鬼;这边也不愿见那边,免得勾起许多伤心。立山以前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我送人,而现在更不明白:亲生父子怎么也这样残酷无情?他的年龄尚不知道:“虎毒不食子。”
  农民不能私自宰猪,凡大猪都由上面登了记,而又都把猪肉看成救命的人参。上面不批杀,就偷偷把没养大的中猪活活打死,谎报发了瘟。
  兰茵养的一头猪,吃食堂时收到排里集养了,规定杀猪时猪头猪脚归原养猪人。可是当兰茵下畈做事时,秉心母子悄悄到排里把那一份领来独吞了,兰茵猪毛没见一根。秉心到排里取肉时,说得冠冕堂皇:“反正是俺家的,俺拿去给伊。”排里人告诉兰茵,兰茵气得咬牙切齿:“太毒了,太毒了,要伊供时是两家,要我的东西是一家,太毒啊!”小立山更不知道父子之间、夫妻之间竟然还会残忍到以欺骗手段掠夺口中食。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16 22:56:13
  第二章 没碾死的细崽(8)

  这事,困苦多少年,兰茵就说了多少年,终生都记恨。兰茵从交猪出去的那天起,就天天盼,夜夜盼,盼排里杀她这头猪时,娘崽可以好好吃一顿,补补太虚弱的身子。吃多了油树皮,蕨萁根、观音土,大便要用棍子抠,儿子又瘦又矮,三个人就差没死。兴许这几顿美餐可以大补元气,起死回生,哪知道,强者早已虎视眈眈,一个箭步,到口的肉即被叼走。
  如果没有母亲的温暖,没有良师的教导,立山幼小的心灵不知会成何种畸形。“人之初,性本善”,立山认定母亲和老师是最值尊敬的。他是班长,班上开荒种麦,收了麦换了面,班主任问他:“是不是请老师们吃餐面?”“请吧。”周六午,帮厨师摆开二十多只蓝边碗,全校教职工每人一碗,剩下的再分本班同学。老师们捧着热腾腾的面,一片欢笑:“今天是吃刘立山班长的。”立山说:“不,是吃同学们的,尊敬老师是应该。”立山把自己一份用菜筒装了,只吃了几口盖紧盖,提到家里接娘:“姆妈,还是滚的,侬喫。”娘说:“细崽,侬冇喫,都拿来孝娘了。”“不,我已经喫饱了。”“哪里喫饱,一碗面还喫不倒?”立山站在娘面前,看娘把面吃完才离开。
  一日午,立山寻野菜,看见水牛在塘里缠水,搅得几条鱼往上跳,一条跳到了田沟。立山检起这条一斤多的鱼,用草包紧拿来献给班主任游老师吃。立山恨自己不会游泳,不然还想去那塘里抓鱼来孝敬老师。
  下半年母亲收了红豆,立山的饭缽里才浓了些,但红豆也很少,立山一颗颗数好,除以十六餐,配着吃。缽中的红豆,像母亲滴滴鲜血,流进儿的血管,拯救着羸弱的生命。
  兰茵专心种好菜,将不易保存的做干菜,不易烂的是藠头,可以拿到学校炖饭吃。兰茵种的藠头差不多有乒乓球大。立山餐餐放几个藠头,炖得粉粉的,度过春荒。它的成分深植于立山的细胞而产生什么条件反射,以致他从此永远对藠头味道尤偏嗜好。
  三年中,立山的身边发生了很多事,这些事就像谜一样。他去问老师,老师说:“该懂的就应懂,不该懂的就不要去懂。”譬如:初小的启蒙老师刘显奇,教书教得好好的,山里又缺少教师,怎么被抓去坐班房了?昨天还在平平安安地上课的历史老师,今天怎么突然成了坏分子?那个年轻漂亮穿着蓝士林褂青线布裤的女老师,因为丈夫是旧军人被抓去坐牢,抗拒别人缠扰,反让人整出了校门。
  立山在擂鼓墩挖野菜,挖着挖着,挖现了一只头骨,两只眼窝和嘴巴烂成了三只大窟窿,还有蛆虫蠕动。他吓得拖着锄头就跑,这一跑,锄头带动了尸骨衣服,一堆白骨露土面!惊骇之余,他很奇怪:这又没有坟,哪来的尸骨?原来这是一个饿死的过路人,当地人发善心,免得他抛尸露骨,就在这荒芜的墩上挖个坑,盖上一层黄土给埋了。这年头,这样的事不足为奇,别说是无名无姓的逃荒人,就是本地亡故也是草草掩埋,哪有粮食和猪肉去大办丧事?立山亲眼看见本村一伯吊死在房梁上。原因是实在苦不下去,一点点吃的总让老婆喂了儿女,可又不能跟儿女争食,好像要养活儿女就必须死掉自己,要保自己的命就必然饿死儿女……立山看见许多人恸哭,一场一场的,只是地点不同,而哭的原因大致差不多。悽惨的日子哀鸿遍野,阡列殍尸,立山不再怕,已经麻木了。老师说:“这都不是孩子要懂的事,你是个小学生,好好读书就是了。”立山当然不知:中国大地,此时除了天灾,还有另为可怕的事件,一浪接着一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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