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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部落—发现】贫困,永远是我的一面镜子 (家父散文集《山吟》节选2)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1-11 22:06:49 点击:101 回复: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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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贫困,永远是我的一面镜子
  


  作者:钟爱今生

 
  

  

  往事如昨,不因为今天的“脱贫”而淡忘,而飘飘然。
  一九九三至九五年,是我人生的极端岁月。这段日子,我困到了极点,几乎离开这个世界。三年中,我的一切都无可奈何地改变了。三年中,所经历的事件终生也挥之不去。
  那时,正当我所做的文化事业有成,荣获国家嘉奖时期,上级鼓励创办文化经济实体,加上家庭的需要和自我价值的追求,经过对沿海和省内市场的考察,我借钱起本,办起雕刻工艺厂。省市县各有关领导多次来视察、鼓励,尤其是对扶持的承诺,无疑给我吃下了“定心丸”。但是,在一年多的时间里,终只闻雷声而不见点雨。所有的自筹资金都压在生产的一批货上。
  必须走出去寻找自救之路。我带着样品和录像带,从广东转到海南。海南老板看了样品,先说购销,货到付款,可是当货运到,却只肯代销。这一下麻烦了——厂内无钱周转,借贷无门;货在天涯,我要两头奔命。
  果然,商场的险恶没有半点仁慈:当我第二次来到海南时,寄卖的一件顶级珍品——浮雕落地大屏风被人卷走——人去店空,查无着落。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雪上加霜,我的心象被人狠狠剐了一刀!我的巨痛不仅仅是被人宰割,让奸商躲在阴暗里狰狞诡笑,而且这件全车之“宝”光成本就要一万多元。它是我厂的半壁江山啊!在这“等米下锅”的节骨眼上,丢失此“宝” 犹如抽掉我一柱中枢神经!初涉商海,我受不起这样的打击,心在痉挛。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无处向人诉说,我只有夜对苍天,汩汩地流泪……
  七月十九日傍晚,我淋了一身透,接到女儿来电:“厂内无法维持,官司迭起,二十六日内速回,否则危及我的性命。”我知道了——
  这个债权人!昨天还来厂举杯共饮,今天就将我告上经济法庭。我一下晕了——这个“钱”字,怎么眨眼间变得如此巨大,大得把人都淹没了。他们只看到我没钱,却没看到我还有人。
  抱着巨大的失物之痛,我憔瘁地被催上了北去“出庭”的回程。迎接我的,是展厅财产被贴上森严的封条!
  工人一看“大势不妙”,风卷残云般把所有财产抢个精光,连工作台、办公桌、睡的床也不留下。一个拿着补贴奉禄的管理人员没抢到货,把板材装了一车拉走。一个体弱多病被照顾进来的学生,把我用稿费买来的收录机也拧走。工人的待遇并不低,不出乡门都拿三百多元月薪,是国家干部工资的两、三倍。困难时候怎么变得这么快:龙时还是我的员工,蛇时便形如仇人。还有电房,欠两百元的电费,竟搬走我五百元的照明电器。
  于是,工厂就这样被恶劣的氛围所窒息。一个凝聚着我多少心血的轰隆隆行驶的跑车,顷刻间烟死火灭,一片狼籍……
  这一天,从早到黑,我开了一整天的欠条,总计八万元!
  八万元是个什么概念?按我时薪一百四十元算,得要几辈子的生命焊接起来才能偿还。有生以来不曾受过这样的相逼,一头黑发几天内霜雪濡染!漫漫白昼,溟溟长夜,我长期处在恍恍惚惚、不食不寝的极端状态,有时半夜惊叫,有时泪流满面……精神几近崩溃!
  熬过了一个月,怫郁中一个安抚我的消息传来:我潜心培养的两个儿子同时考上重点大学和重点高中。但是它的另一面就是:要培养出两个大学生,还得在巨债上再翻一倍!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背井离乡,只身“下海”就是我唯一的生之希望。不走即死——我五年的工资作了财政借款抵押,连吃饭都无分文。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1-11 22:22:19
  待续,此文较长,每天发一点
作者 :千颗珠 时间:2017-11-12 07:31:17
  商海无情,恐惧!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1-12 17:00:55
  酷暑海南,我头顶着火,脚踏着火,丈量着海口每一条街道,寻找生存之地。一身巨债,无吃无住,度日如年!一小碗稀饭三元钱,几根空心菜六元钱,吃得起吗?只有饿。
  在举目无亲的异乡,在艰难无助的时刻,我多么渴望一份亲情,一份友善。一看到“江西”二字,一听到江西口音,我都激动不已,以为人是故乡亲。我找到南昌大厦,诉说代销之难,祈求有个角落让我暂时放点货,或者能出面协调一下我和客户之间的一些问题,但气派的老总也只是说:“我知道,你遇到了很大的麻烦,麻烦呐……”我请一个江西师傅给我补一下家具的缩缝,他满脸堆笑答应“可以”,但三百元补的几条缝却是用胶水和锯末调的糊塞平的,不久又露馅了。太多的过从,慢慢地,我认识到我的观念错了——这里没有老乡,只有“钱”。
  在海南询知小儿考得第一,入围九江一中重点班的名额,但临近开学还不得《通知》,我放心不下又直奔九江。一查,果不在录取之内,在被考虑让他人替换。我火速往返于市县有关部门,直到把儿子分下了班才罢休。贫困,差点葬送我儿子一生的前程。
  之后,速备大儿上“南开”。没钱上学,借得到吗?贫困莫言“借” 。还是二哥用心良苦,带头出资,操办了“登科”宴,才凑合了上学费用。我的儿子是在非常沉闷压抑的境况下走进高等学府的,没有别人那么狂欢,那么财大气粗、一掷千金。二千三百元送他去津门,交了学校一千五,只留下三百元让他一个月生活、使用,余下五百元我还要带回作路费和万不得已时的开支。贫困,令我无兴欣赏“南开”校园的美雅精深,无时缅怀开国总理的青年壮志。尽管我知道未来四年我都不能“脱贫”重返京津一游,但这次还是淡然索味地踏上了辛苦的南行旅途。
作者 :乌衣画客 时间:2017-11-12 20:0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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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1-13 00:38:07
  然而,当我疲惫的双脚还没有登上这个海岛时,一个噩耗却在等待着我——“父逝,速回!”我木然了!三天三夜的火车,载着我行尸走肉般的弱躯又折回奔丧。待我返乡,只见一堆黄土。我昏过去了。我死也不能赎回不孝。双目失明的父亲,坚持“读书打造家兴”,让我读了十多年书,到临终却听不到我的一声问候。暴烈的老父,在地下也不能把我宽恕。罪子,无奈哟,就因为一个“贫困”。
  二哥主办了父葬。我的一份只得由家人借了两百元高利贷,凑上数掩埋了老父。这钱还到次年我才送还。
  沉沉的黑夜,我无声叩问苍天:难道我就走到了生命尽头?为什么所有的灾难一齐降临?!“天要灭我,非战之罪。”我看见了乌江边上霸王的无可奈何和悲壮惨烈……
  幻觉中,我看见了儿子注目远眺,等待着我的汇款买饭票,渴望着我去温暖他那贫寒的心。儿子,因为我成材,也因为我受苦。万念俱灰,只有儿子才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柱。
  多少个夜晚,我抱着儿子的照片,泣不成声,泪水湿透三层信笺。我每月去邮局排一次长队,三百元对半分。寄给两个儿子买伙食,嘱咐他:“不买好的,不买差的,就吃份中等菜。特殊要钱另来信。”其实,我只是在安慰儿子。我根本没有能力预料可支持他多久。我甚至暗自含泪写下:“如果哪一月收不到我的汇款,父亲就已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小儿子到初二时还是那么活泼,常在我身上捣腾,什么事都是让我包了,可到九江一中后,突然什么都要靠自己。我很舍不得他,多想像过去一样关照他,但是无可奈何。我从海南每月回来看他一次,陪他住一个晚上,藉以温暖他孤独的心。儿子看见我来了,非常高兴,说:“看见同学父母送东西来,我就非常想念家人。我好羡慕同学们哪!我知道除了几千里外的您,就再没有人来关爱我了……”儿子知道我的处境,从来不提经济要求。寒冬的九江,我检查儿子的鞋袜是否暖和,脱下一看:外面好好的,里面全是水,鞋底早穿了——我的儿子,我心上的肉!我的泪水一下涨满了眼眶……父亲的不幸连累你受苦!我忙把自己的鞋脱下换给儿子。“今天带你外面吃,想吃什么?”我想让一顿“盛餐”弥补欠他天大的父爱。儿子说:“那就吃碗牛肉拉麺吧。”
  环境一变,儿子不大适应,成绩很不稳定。我又暗暗担心,每次来都拜访班主任。班主任极和蔼,告诉我:“我也在找原因。您别急,我会慢慢想办法。”
  我身在天涯海角,却心在儿子身上。这世界上除了我,就再也没有人能为儿子负责。他乡黑夜,儿子就象一把火,给我以生命之力,希望之光。是儿子挽留了我,得以非常顽强和坚韧,承受着超常的重负。知情人说:“少有人有你这样坚韧。”
  我们父子非同一般。没有儿子,就没有我的生命持续;没有我,就没有儿子的灿烂前程。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1-13 00:42:39
  腊月十八,按乡俗是游子返乡团聚之时。我连续几天在镇上和全山村借钱过年和年后儿子开学,但是我的贫困风靡乡里,居然分文未得。没办法,还得靠自己。我挑着十五个神台(每个13斤半),转车十多次,再去海南换钱回。春节的汽车火车挤成什么样儿,空手也难上。两百多斤的重担,我的腰背压成了一把弓。我听见骨头“咯咕咕”作响,原发的坐骨神经痛如利箭扎筋一样疼痛!
  腊月二十七,我有气无力地从海南折回。女儿在土塘一人拉了一辆大板车,我和她一起把她出嫁的酒菜拉回山里。我穷啊,拿不出钱来给女儿办嫁妆。女儿是把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工资“自己栽花自己戴”。女婿先后借了三千多元给我办厂,我欠他的,再累也应该。
  天连下着雨,山路凹凸不平,车辙把轮子都陷没了。一路是水、是泥,空手都摔跤。我在前面拖,女儿在后面推。两人拼把劲,才辗过了一尺沟。从头到脚,外面被雨淋湿了,里面被汗浸透了,双脚泥水疙瘩。脱掉又冰凌如削,穿着又寸步难行。我们父女噙着眼泪几乎是趴着爬行!还在半路,千家万户已响起大年祝福的喜爆,而我的辛酸一直把我从旧年推到新岁。千尺反差,我们相对无言,泪往心里流。
  八千里路云和月,二十里路汗和泪,千悲万怨一齐袭上心头……我再也感觉不到“年”的祥和,人的友善。我只闻到恶心的铜臭,臭化了人的心灵,熏瞎了人的目光。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1-13 00:46:26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在前方奔命,女儿、女婿、二哥在后方给我打点。
  我的项目并没错,只是没有资金运作。于是,我从海口至三亚找了几百家投资开发公司,想引资内联,皆因地利无优而“否决”。
  终于,有一家愿来投资,并约定了赴厂日期。但是,我的厂已体无完肤,我已成为一个“被告”——一切都是徒劳——一个躁动的生命就这样死于母孕之中!
  我仍不甘心,联营不成又拿样品到处订货。终于,我的雕刻仿古家具被一南亚商看中,布袋罗汉被进出口公司选上,均要以集装箱订购出口。这样大的订单,要有相当实力的企业方可吃下。我又折回周旋,但依然撼山易撼“钱”家军难!当时并不是压缩银根的年头,听说放贷资金有的是,只是要“关系”。从来不事权贵的我,这时甚觉黔驴技穷。
  我试着将一个小订单拿到江西某厂,订金打下去,坐镇一个月,其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竟然连我都验收不了一件合格产品!
  连连的失败,让我看到了很多机制的陈腐。我差不多知道:哪里能出英雄,哪里只能出豆渣。
  我亲眼看见某个进出口公司因为不能兑现合同而受到巨额美元罚款。我不能蹈其覆辙。于是,两桩大单我无力签约,“百万富翁”与我擦肩而过。同时,故乡也因此错失良机,错失了走向世界的始点和飞跃,或者至少要失去几十年。因为机遇,是时势和人为的结合,不会简单重复,
  反复的尝试,破碎了我的故乡梦。我只好带着在故乡孕育的种子,到海南生根开花。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1-13 00:46:47
  一九九四年,我先后跟一英国老板和一香港老板,破草开荒创办了两个工艺品公司。
  在公司里,我是创始人,是第一副总。我亲自设计,亲自推销,诚心诚意为公司卖命效力。尽管公司的权属不是我的,我的待遇也不是很高,但我觉得:职员为公司尽忠尽力是起码的要求,也是做人的基点。金钱对我是那么重要,但当金钱和人格发生矛盾的时候,只能要人格。因为金钱可以失而复得,而人格丢失是多少金钱也赎不回来的。
  我下了班,每晚自己动手,又锯又刨,学做神台,干到半夜。这是我唯一的经济补充。我把在读大学的儿子称为“万神幸子”——他的四年大学几乎都是靠卖神台供读。是海南的神文化给了我一个商机,救了我的命,滋育了我的下一代,也是我的始生之路。
  神台市场遍及全省,要做好靠业余是不够的。这时公司老板以为自己上路了,不需要千元聘我。于是,我的许多方略不予采纳,反而给我降资到五百元,合同所定“利润八二分成”也是一句空话。在这种情况下,“走为上策”——我离开了公司,自己从小做起……
  时,一九九五年五月。
  因为贫困,甚至连亲属的感情都蒙上了阴影。
  ……
  贫困,让我一下读懂了和风丽日、杯光烛影里永远读不懂的“知识”,一下看清了浮尘底下原来是变形物质。
  贫困,也是一根鞭子,既抽得人痛苦,也驱使人奔跑。在这条残忍的皮鞭下,我没有回头的余地。
  从此,我的心更加冰凉。我再也不对任何人寄以幻想和希望了。坚毅、自强就是唯一的出路!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1-13 00:47:25
  从此,我就专心致志打造自己的市场。聘人帮忙整整做了两年神台。自己买树自己砍,自己搬运,设计、制作、推销、安装,把市场做遍了全省。由于连续劳累,合抱的大树扛上车,咬紧牙关强撑,渐渐把原有的坐骨神经痛诱发到更恶化的程度——腰椎间盘两节脱出——躺不得,坐不得,站不得,走不得,无所适从,疼痛钻心,几度瘫痪。
  交不起昂贵的医药费,只有一拖二抗。治了二千多元后,再也没治了,狠狠心用三百多元买了个理疗仪,自己治自己。半年后,可活动,只是不如从前耐力,便照常应付生息了——从此落下个伴随终生的病痛。
  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经过三年的艰苦卓绝,我在海南特区站稳了脚跟,创办了集装饰、广告为一体的文化实业。其先进的管理和策划,令同行望尘莫及。当一大批同业消亡时,我的业务几乎覆盖全省,成为业内“龙首”。
  如今,重债了却,儿女学成就业,居室亮丽,衣食随欲,不愁什么了。但是——
  贫困,永远是我的一面镜子。那阵痛太刻骨铬心!
  我把这句话作为一条座右铭,并教育子女“人生之路非一帆风顺,顺者是福,波者是益,不经艰苦不知甘甜。极端艰难就是转危为安的前夜,挺过则生,趴下则死。人穷如虎落平川,国穷就遭列强欺辱。”
  常以镜照人照已,可以使头脑清醒,贫时可砺志,富时不堕落,永保心明眼亮。

  (刘章高 2004年8月11日于海口)
作者 :linsong1025a 时间:2017-11-15 07:4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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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帖子摘要:往事如昨,不因为今天的“脱贫”而淡忘,而飘飘然。一九九三至九五年,是我人生的极端岁月。这段日子,我困到了极点,几乎离开这个世界。三年中,我的一切都无可奈何地改变了。三年中,所经历的事件终生也挥之不去。
作者 :linsong1025a 时间:2017-11-16 15:3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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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轻络空间 时间:2017-11-16 18:27:12
  一直觉得可以静下来写长篇的人都很棒
作者 :白杨2017ABC 时间:2017-11-16 20:23:54
  坚毅、自强是唯一的出路!赞!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1-17 21:46:21
  谢谢大家的关注和支持,最近岁近年关,上天涯的时间有限,多有得罪
作者 :syf所以 时间:2017-11-18 15:13:27
  文章很棒,想要发表的话,社内正在征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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