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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部落—发现】罗阿婆(家父散文集《山吟》节选1)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1-04 20:37:42 点击:189 回复: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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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阿婆

  作者:钟爱今生
  



  认识罗阿婆是一九九五年。她在海口市博爱南路开一间小花店,我拿点货让她代销,连做了几年。她的人生遭遇一直触动着我。

  罗阿婆出身广东一个工商业家庭,自小受到良好的文化教育。“文革”时,家被抄砸,她被驱逐乡下劳动改造。当时,罗阿婆才二十多岁,可谓一枝黄花闺秀。

  造反派惩治“剥削阶级”的后代总是想尽绝招——村里有个贫下中农的残疾人,又流鼻涕又流涎,四十多岁的单身呆子,于是,强把罗阿婆“分配”给他做了老婆。

  政治命运的安排,是一个弱女子无法改变的。她逃跑过,却被呆子捉住,多次打得就差没断骨头。她抗拒呆子的残暴,可呆子发起威来就象恶魔一样凶煞。她想一死了结,可是她有了幼小的生命,孩子是无辜的。她不能料到这样的非常日子要过多久,还必须把两个孩子哺养成人,日后也有个希望。

  在孩子长到几岁能听懂话的时候,罗阿婆趁呆子不注意,一下带着两个孩子跑了。她不敢走大路,不敢投亲友,爬山涉水逃到了千里之外的海南岛。她躲在五指山,用树皮椰子叶搭茅屋,吃野果野菜,过起了原始人的生活。过了半年,她看看没有动静,就悄悄出山来到村子里,帮人缝衣打杂,换些食物零钱。

  这样过了几年,罗阿婆在村子里已觉察到中国政治命运发生了大转折,于是,她回到了广东那个乡下,正式向乡政府提出离婚诉求。在扫荡阴霾的当口,她的十年非人的遭遇深深感动了干部,终于,她永远解脱了那桩非法、恶心的婚姻桎梏。

  罗阿婆重新来到海南,把两个孩子带出深山,来到都市给人打工,什么脏活、臭活,白天黑夜地干,一干就是十年。一九八八年,海南建省办特区,也给罗阿婆带来了生机,给她提供了更为广阔的打工市场。罗阿婆带着孩子省吃俭用,终于挣了一些钱。她把全部家当拼上,在当时的海口市商业中心博爱路租了一间小店,凭心灵手巧经营剪纸、花卉、小工艺品。

  这样做了几年,儿女都已二十多岁了,罗阿婆又张罗着给儿女办下了婚姻大事。看着一家人好不容易过到了这样的今天,罗阿婆高兴呀。虽然年过五十,她还要拼上老命,为儿女打下一片江山。

  罗阿婆说:“海南整年都是热天,我第一个从大陆把竹凉席购过来卖,开辟了一个新市场。那年,我独身一个,带了十万元钱去福建进货。旅途中,我外面穿得破破烂烂的,腰上腿上全是紧扎扎的现金,谁也看不出破绽。福建的竹席在大山里,要爬几十里山路才能收到货。单向旅程七天,没睡过一个好觉,没吃过一顿好饭。一条竹席十多斤,山上没有车,又为了节省钱,常常是自己手提背扛,竹席响骨头也在响……” 罗阿婆说到这里,禁不住眼泪就出来了,仿佛她仍在大山里背着沉重的竹席蹒跚着。

  “伤心呐,现在的世道哇,儿子治不了儿媳。货到家,儿媳成了老板娘。说‘你给我跑了十多天路,就算半个月吧,一天三十元工资可以吧?不行,四十也可以。’我晕了,天底下的恶事怎么都让我碰上?”

  竹席面市,非常走俏,从此与许多厂家建立了销售代理关系,猛赚了一把。但是,红起来的“老板娘”总觉得老太婆是个多余的人,经常横眉竖眼。罗阿婆终于无法忍受这样的刁钻,也不忍心为了自己而让儿子和儿媳吵闹不和,她选择了离开。

  罗阿婆将“分得”的一点点钱另开了一间小店,小得只有五、六平方米。搭个阁楼住,楼下做生意。阿婆老了,再也做不了重活生意,就靠卖花糊口。才五十多岁,却满头白发,满脸皱纹,俨然古稀之人。老人吃尽了太多的苦。

  老人说:“两店相隔并不很远,但晚辈们很少来看我。有一次病在楼上几天几夜无人知晓,若是死了也不知道个时辰。”“幸好找了一个老伴,也可以相互关照一下。”阿婆这时没有泪,只有声声叹息,想是她的泪早已流干。

  罗阿婆送给我一本书,是线装本,厚厚的《玉历至宝》,内中多是善举之事,惩恶之诫。除了许多中医秘方之外,还有图文列出恶人死后,在阴曹地府所受的种种惩罚,如割舌、锯身、下油锅等等。阿婆说,她自印了一千份免费送人,让世人行善不恶。

  几年不去此店,听说店已易主。那么善良劳苦的罗阿婆,现在哪里,活得好吗?

  (选自家父刘章高散文集《山吟》)

  编辑:linsong1025a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1-04 20:49:11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1-04 20:49:52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1-04 20:52:25
  二 漂亮 玩不起

  新来的邻居特漂亮。三十来岁,端庄丰腴,眉目含情,非常的成熟,无限的女性魅力。然而,她独身。独身的美女都有动人的故事。
  因为太美丽,不敢与其言。但互过家门千百回,不问也自熟。女齐氏,东北人,性直爽快,闲时常谈起她的苦衷——
  女人,不要太漂亮,漂亮有时是宝,有时则是灾。我年轻时,就是因为太漂亮,抬高了自己,看低了别人。一般人根本就不选入范围,无论多么稳重老实的小伙子。在重重包围中,我就看上了那个高大英俊的他。当时,他也只是普通市民一个。可是,漂亮是色盲,我只看到他的英俊,其它什么都看不到。结婚了,我们整天享受着漂亮。他有事没事老喜欢陪着我,抚摸我的皮肤,贪婪地看着我,整天看不够似的,说:“让我好好欣赏。”漂亮就这样成为我的增高剂,培养了我的霸气。我常常居高临下,傲视一切,在家里指手划脚。他给我买的衣服,我在镜子前一站,不合适——扔!我喜欢吃的东西,他一点不吃全部捧给我——他咽着口水看我吃完,还说“不想吃。”家务事我不做,怕损伤了漂亮。这种霸气一直延续到孩子出生几岁。
  漂亮是麻剂药,麻剂别人也麻剂自己。当我一直置于养尊处优时,看不到漂亮已悄悄向肥胖转移。一天,他远远地看着我,不知是告诉还是自语:“好肥呀。”从那时起,共同享受漂亮的幸福日子就不多见了。
  人说:“男到三十一枝花,女到三十老妈妈。”一点不错。在我的漂亮渐渐变质的时候,孩子他爸的英俊依然不减。当全国兴起打工潮的时候,他带着他的英俊南下了。深圳,是令人眼花缭乱的地方。我的漂亮在这儿“退居二线”无法参与市场竞争。他有了工作,收入不菲,一下从我的压迫下解放了。渐渐,他不再欣赏我了,为新的漂亮牵走了。
  我忿然与他分手,带着孩子来了海南。我把所有的能耐都拼上了,买了一辆出租车。先是自己开,一天跑十几个小时,很疲劳,来不及打扮。看着镜子里的我,消瘦了,起皱了,我问自己“值不值?”我开始反思:我得重拾漂亮。于是,我不开了,雇个强壮的小青年代劳,而自己重新浓妆艳抹打扮起来,象年轻小姐,比小姐更具成熟魅力。不久,我们就不能自守:我渴望他的强壮,他渴望我的丰艳,双双享受着这非份的甜蜜。
  小青年待我极好,开车卖力,交帐忠诚。他要我给他生个孩子,希望我永远属于他,可我没有离婚。在享受狂爱的同时,我又被新的痛苦所包围。我只是怕浪费自己的漂亮,让小青年安慰我的心,驱走我的孤独,别的不要为难我。但是,我又没有力量拒绝小青年的欲望。终于我怀孕了。我的儿子八、九岁了,虽然我把他寄宿学校,但假日回家也很看不惯我俩的相处。我还想了很多很多——我真的能跟小青年爱到永远吗?我要不离婚岂不犯了重婚罪?我要离婚前夫同意吗?孩子他爸说不定玩过几年后重又回到我身边?
  不是漂亮,我没有这么多灾多难。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1-04 20:55:44
  三 港 商“狮子”

  在我海南经商的岁月里,有一位香港商人使我难忘。不是有什么恩宠于我,而是他的兴衰让我怨、让我怜。

  港商姓王,年近六十,圆头、颓顶、爆眼、横肉、色褐;牙特厉,一盘猪脚几分钟“嘣咔”撕完;声音洪亮,呵斥人令人生畏。我私下里跟老乡都叫他“狮子”。
  “狮子”虽亦老,但非常健朗。能吃能睡,精神亢奋。每午,放下饭碗,还在聊天中,五分钟就鼾声如雷。尤其让我羡慕的是:无论企业多么维艰,都不见他沮丧、忧虑,照吃照睡,似大将风度。其实,他并无大将谋略,而属“人无远虑必有后患”之类。
  “狮子”不懂经商,而是靠瞎碰商机支撑自己。他来海南时,正值建省办特区,各地的钱涌向海南盖楼房之际。外商受保护,享受很多优惠,可以接到很多工程。他就将接到的工程转手给别人去做。虽有公司,但一无设计二无施工。商战一场,竟然还未披铠甲,局外人一趟。那时工价高,凭中介就猛赚了一笔。他在海口买了房子,换了妻子,过着高枕无忧的生活。但好景不长,“泡沫经济”忽如潮水一夜退去,“狮子”的装饰公司完全停摆,手下几个人日夜搓麻将。按商海前卫的观点:市场是人创造出来的,有了人才就会寻找新的商机,开拓新的市场。但“狮子”不谙此道,手下人多数连名字都写不好,仅一人懂管理,还是兼职的。
  “泡沫经济”造就了“狮子”的兴荣,也孕育了他的惰性,以及粗鲁的管理和不控的生活方式,令其不能乘势而上,顺流而下,以变应变,以致经营断层,一筹莫展。
  这时我走进了“狮子”公司。根据市场情况和他的经济实力,我建议他投资办个家具公司。我说:“我给你管理,你不懂也行,就坐享其利,以后慢慢进入。”经过一个多月的磋商,双方签约:他投资,我管理,利润八、二分成。签约后,我紧张地投入了筹建工作。为选址将海口城郊梳了几遍:既要交通方便,又要水电畅通,还要房地价廉。我没要“狮子”驾陪,天天独自骑单车搜寻。最后,选定一个各项条件都具优的厂址,破草开荒搭起了五百平米的厂房。随即,我又组建了三条生产流水线。从选址到投产,不到一月。为了避嫌,在整个资金投入期间,我虽是副总,负责全盘工作,但从来钱不沾手,让老总或其信任的家族职员购办。公司一系列的管理制度都是我拟订,广告策划、产品设计也由我包揽。两个月后,公司走上生产正轨,我就四处奔波找客户,一人独揽业务十万元。人虽累,但我觉得这是我的职责。我完全将公司视为已有,把公司的命运和自己的利益捆绑在一起。
  “狮子”从全局瘫痪的窘迫中一下过渡到生机盎然的商境里,看见几十个工人生产有序,产品一车车出售,常笑容满挂。一天,他招聘了两个女员:一个设计,一个跑业务。不久,我就觉得不大对:跑业务的整天不出去,“设计师”画不出一件家具。为了公司的利益,我多次向“狮子”进言:我们的公司是新户,没有知名度,要走出去开拓市场。十多个管理人员在家吃闲饭,推销工作靠我一个肯定不行。必须把多数管理人员赶出去做辛苦的推销工作,否则,收不敷出,前景危险。然而,此时的老总渐渐飘飘然了。副总的地位渐被淡化,而“女员”的待遇竟无功渐长。在终日的嬉戏、无所事事的昏庸里,我看到了公司的危机一步步走来,“狮子”在被温柔地软食。“狮子”不思痛,我却彻夜难眠。我多么想“狮王”听进诚相的衷言啊!
  “狮子”性暴,不辨好歹。那个四十多岁的浙江名师是我好不容易挖来的,被他无理辱骂得丢尽脸面,人一走整个车间关闭。“狮子”不知道如何调动职员的积极性,当着客户和职员的面:“他们说的都没用,只有我说了算。”“狮子”花钱大方,随手三百、五百送人。听他说:在以前装修赚钱时,不少朋友通过他去香港旅游,每人都花掉好几万,而回来后,慢慢就不认得了。“狮子”收支不入帐,任何时候不知道产值和盈亏。此习也让我失信:所谓八、二分成,毫无数据。
  一个企业,如同一支军队,兵卒易换,将帅难移。虽然市场人才如云,但真正把别人的公司当成自己的家当那样尽忠尽职,又精熟该行业系统管理的并不好找。“狮子”恰恰铸错于此,以为所有人才唾手可得。当我的所有忠言和敬业都不能警醒老总时,我只有选择无限留恋和痛心地离去。
  我走后,“狮子”非但没有找到替补的高手,连家族管理人员也随之告辞,曾乱“朝纲”的女流之辈也一去不返。“狮子”已成光杆司令,公司一片狼籍。不久,公司倒闭。“狮子”在海口的房子也卖了,在香港的房子又让前妻卖了。“狮子”进退维谷。一年后,我偶尔在一烂尾楼下,碰见他与少妻靠卖饮料香烟维持生计。
  而现在,已过多年,我也不知道“狮子”屈栖何处,甚或独身一人?我很怜惜他,已是七十岁的老头了。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1-04 20:56:26
  四 英国老板

  那年,我只身“下海”,下到灯红酒绿、“泡沫经济”膨胀的海南。当时,海南建特区、大开放,外商云集。我很想找一外商到内地投资合营,把我那个雕刻工艺厂盘活。但是我几乎找遍了从海口到三亚数百家外商和投资公司,均因内地许多环境不备而告败。于是,我又想将内地的项目带出去与人合作。我拿着资料和样品,接触美、英、日、韩、港台等公司。他们都“很感兴趣”,但开出的条件都让我无法接受。
  我面对的已不是来时的“发财”,而是严峻的“生存”。面对生存的条件都不具备,我打算委屈自己,先跟一家“感兴趣”的搞定。我决心:只要你诚心合作,我就全力卖命,在共同搭建的平台上,创造可观的经济效益。
  在被誉为“遍地是金”的海口国际金融贸易区,我找到了一家英国公司。在办公室看到了海南省政府授予这家公司投资荣誉证书,看见老板经常换坐高级轿车,会计也常说“资金不是问题”。我确信:这家公司实力雄厚。又,该老板在海南有私宅可做厂房。老板还介绍说:“在英国、美国、香港等地都有子公司、酒店,产品销售没有问题。”我虽是入商新手,但知道只要产品有销路,有资金作运转,工厂就能活了。于是,我们双方郑重地在合作办厂的协议上签字。为了尽量减少对方的投资风险,我以诚相待,将投资计划控制在从小到大、逐步发展的最低点。协议的要点是:共同开办工艺厂;英方老板首期注入六万元人民币作开办费,并利用私宅作厂房,负责产品销售;我任厂长,负责生产;产品以出厂价给其销售;对方得销售利润,我方得出厂价利润。我盘算:无论小生产和大批量,我都有生存和发展的较好条件。
  签约后,我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招工、买材料、组建了从设计到生产的一条流水线。老板说:“暂不买机器,你们先手工生产一些样品,看看工艺如何。手工生产花不了多少钱,没有必要把几万元打过来搁在帐上。”对方只给两千元买材料和生活。我虽不悦,但钱在别人兜里不给也要不来。我只有以好产品取得对方的信任。
  根据海南旅游市场的特点,我们雕刻了一批人物、动物工艺品,均进入重点旅游市场,有的零售出口。这时,老板说:“我们要生产两、三毛钱的小工艺品,拿到美、英酒店作消费礼品送人。这样做出来的几十元、百多元的东西怎么行?”并拿出别人生产的简陋的工艺品给我看。围绕这些系列产品,我又苦动脑筋。这些几毛钱的小工艺品,非机制不行,手工生产无论如何也降不到这个价位;以这个价位生产的就不成工艺品了。我跟老板说明了这些情况,多次要求拨款买些小型机器,并说“有了机器,价位下来了,产量上去了。我们有技术生产出口精雕产品,何况简陋的小工艺品。”可是我的话没激起对方的共鸣。我渐知:老板正如俗言——“又要马儿不吃草,又要马儿跑得好”。为了适从,我又设计了一批减去雕刻,只用削、贴的竹木小工艺品,价格虽可大减,但无论如何二、三毛钱也制作不出,而且无法靠手工大批量生产。这些小东西,凝聚了我的一片苦心,体现了中国文化。虽造型简洁,但很有个性,如钟馗头像、京剧脸谱等等。若能机器生产,我敢担保:在二、三毛钱的价位上,其艺术品位绝对超过老板给我看的别厂的粗陋产品。可是,老板只是赞赏这些样品,仍然不解决生产的实际问题。
  快过春节,我们生产了那么多样品,别说工资,连回家的路费老板也不愿给,还美其名曰:“我现在不给,只怕你们去了不来。等明年来了,什么都好说。”尽管老板已违约,但我仍按约节后开工了。原因有二:一是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合作外商,花了多少心血和垫资下去办起这个工艺厂;二是一纸合同如契约,我受不起别人的起诉。
  但是我的诚意依然没有感召老板回到信用上。老板连维持工厂的生活费都不给了,更不要提打款购机、发展规模了。再后来,老板还在宅后搭了间小工棚,要把我们赶进这个黑窟窿,连住宅也不给我们使用。那么和气、忠于职守的中国会计,也忽然从公司消失了。更赤裸的是:我们一些产品陆陆续续受到市场的亲睐,老板便叫生产这个、生产那个,而对自己的承诺分文不兑。合作不到几月,我的血本榨干。名义上的合作,变成由我单方支撑全厂。合同成为对方空手道的起跑点。面对英国老板,我终于无所适从。
  我寻思:你跨国来做生意,干吗有生意又不真正做?那个政府授予的投资荣誉又是怎么来的?
  不过,我看见老板因走私被我国海关大额罚款的通知书。
  我的思维还让我翻到中国历史受辱的一页。我不敢想象:是否仍有些洋人利用中国开放之机,玩弄什么伎俩,妄图无偿侵占中国人的智慧和血汗?同时,我也常常提醒自己,也想衷言告诉我认识和不认识的朋友:无论多么饥饿,也不要寄望天上会掉下救命的馅饼;只有精心刻苦打造自身,才能真正拯救自己。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1-04 20:57:16
  五 保健小姐

  一行朋友来我市旅游,一路劳累,也有人想领略一下外市的按摩风情。于是,我做东,请他们进了一家新开张的正规保健按摩楼。
  我虽然常有一些应酬,但从未和朋友一起踏进这样的“红灯区”,更别说独身成行。因而,按摩小姐的风采,在我心里一直是那么神秘,如夜临深窟,不可透视,不知凶吉,而只会人云亦信,统统涂上“黄”的色彩。
  给我保健的是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姑娘。紧身牛仔裤,半透低胸装,红润的嘴唇,动人的眼睛,荡漾着丰满的青春活力。我想,这大概应叫职业的妩媚吧。
  粉红的灯光里,躺在柔软的床铺上,全身放松,浏览室中的鲜花,吸着淡淡的清香,静听轻轻的音乐,也独份欣赏佳人的美丽。此情此景此人,很容易让人心旌摇荡,邪念滋生,一直往习惯的观念延伸……
  小姐坐在床头,俯下身做头部按摩,但不会低到吻的距离。她坐在身旁,按摩手臂,客人的手刚好紧贴在她嫩滑的腰肢上,她说:“不可以‘发展’,不要想象。您就好好地享受吧。”我们在这美妙的环境中慢慢地交谈着——
  “打这样的工,碰到过不文明的客人吗?”
  “有,对于这样的客人,我只好不做,没有其它选择。”
  “你一月能赚多少钱?”
  “一千多元。作为女孩打工,也可以了。我们同别的打工一样,只有工种的区别,没有别的不一样。”
  “如果别人拿很多钱,要你的全部,那你要吗?如果以你的美丽作本钱,你一年能赚好多万,你说是吗?”
  “那也不行。能赚的就可赚,不能赚的就不能赚。美丽和青春都是一个季节,不能永远,要保护和珍惜。这也是保护生命的永远。”
  “美丽都一样,快乐都一样。都一样的东西,何必多去看。一个人只能得到该得到的,不能得到的就不要去想。”
  “您看,这么好的天地间,男士美女,共话人生,交流感情,以最好的服务奉献给您,这不是人生的一种幸福吗?”
  “如果您觉得我很美,那么,您要记住的是今天的美好时光,和我的笑容、温柔、细腻的服务,而不是份外的抱憾。您身体上和精神上获得的享受和健康,就是我们双方的最大收获。”
  小姐的纤纤细指,时而轻挠、时而敲击,推、拉、按、屈、折、压、揉、拉,舒点着每一条神经、每一个穴位,从头顶到脚底。但是,敏感的地方绝不乱犯。
  她的额上泌出的汗粒,在灯光下如珍珠般闪烁。多想帮她擦一下,但我不能,我怕伤害了她的自尊,破坏了这美好的情致。
  我寻思:我怎么有这么好的“艳福”——第一次就碰上了如此美丽又如此圣洁的特殊工种妹。除了美丽,我还喜欢她的语言。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我和朋友们精神抖擞地走出保健室,身心如洗涤一般清爽,疲劳不翼而飞。别了,小妹。假如有能力,请你专门为我家庭保健按摩。你的工作如同美发、足疗,甚至医生一样,是人们享受生活、健体强身的需要,无可非议。你以辛勤的劳动,养活自己、造福别人,何愧之有?生活是多彩的,工作也应该多彩。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1-04 20:59:14
  六 打 工 行 装

  夕阳西下,天边一抹余辉。余辉里一行打工仔的剪影:肩扛大锹,一卷草席,疏落归去。
  这就是打工的行装?是的,这也是他们生活的全部。
  君不见:矮树下面,乱草丛中,那一方绿荫,就是他午休的“凉亭”;桥底下,破茅房,草席一铺,就是他生息的“睡床”。一柄长镐,砸开万年磐石;一把铁铲,铺平千里大道;一双手、一付肩,硬把百丈高楼矗起。
  他们吃在工地上,蹲在烈日下,栉风沐雨,风餐露宿。劳累过早地剥夺了他们的青春,年纪轻轻就白了少年头。中年人驼背了,手上的老茧象钢锉,脸上的肌肤象树皮。老年人做不了重活了,他从昨天的火线上退下来,只有拉个破车捡破烂的份。
  有的人为城市的崛起“光荣”了,有的人则无声无息“消失”了,有的留下一条腿、一只臂、三、五个指头,有的则永远看不见“美丽的世界”。他们为此葬送了一生,拖累了老母、妻室和儿女,他们一代人的受罪却要几代人承担。
  没有人超过他们的苦和累,没有人受过他们的闷心气,没有人比他们的待遇低。
  先做工,后要钱。好的还能恪守信用,鄙的,工干好,人溜之。多少血汗付东流。有的贪得无厌,定的少得可怜的工资,到末尾还踹一脚,一声“不合格”,扣下一大截。打工仔只有“认”的份,没有“抗”的力。
  打工仔的巨大作用谁也不会否认,但打工仔的地位谁也不会敬重。哪一座城市都少不了打工仔的奉献,但哪一篇高谈都难见“打工仔的丰功伟绩”。甚至可以说,市民少了打工仔就一天也不好生存,可几乎就没听说打工仔攀到“高雅的市民”做朋友。
  一年到头,春节又至。车站、码头又拥挤着无以计数的打工仔。有的太早,是怕过些天车票涨价;有的太迟,是因为结不到工资,或工没干完老板不让走。总之,难得有随心所欲的辛苦人。他的行装依然那么简单,一手提着一个“家”。他没有必要让行装过于繁杂,他的生活住无定所、行无规律。他的生活不是自己主宰,而是由别人安排。
  打工仔一年的希望,就在那简朴的编织袋里,就在那饱经风霜而外套一件合适衣服还家的“包装”里。有人做了小老板,在村头盖起的“小洋楼”,那是走进他梦乡天大的诱惑。
  “明年不走了。”可年饭一吃,心里又盘算着另一处柳暗花明。年还没拜完,又带着空瘪瘪的行装上路了,希望鼓实实的回来。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1-04 21:00:41
  七 壮 婆

  父母把女儿养得确实墩壮可爱,又打扮得一朵花似的。但可哀一个病逝,一个改嫁,扔下十几岁的壮婆带着小弟弟,相依为命。
  没人调教,没人给养,壮婆要生存,就靠原始的身板,在风雨中飘摇……
  成为青年的壮婆,自然有人喜欢。壮婆不懂控制自己,只会贪婪,今天和这个恋爱,明天又跟那个好上。壮婆也懂得男人之间会“吃醋”,于是和相好的总是秘密地单线联系,生怕别的男友知晓。可是,长此以往,那些日夜盯着她的仔俚怎么能不发现其中的秘密?一旦发现就不能忍受。于是,一个温馨的阴谋发生了——
  壮婆家居村角,比较偏僻。一天,和壮婆好上的一大帮仔俚聚在一起,商量着:“这个烂货,这样骗俺们,今天说只爱我,明天说嫁给你,而暗中又收了外乡媒婆送来的彩礼,俺们都让她骗了。反正俺们都得不到,今天晚上整她一次……”入夜,壮婆刚上床,窗外有声音,她开了门……刚送走第一个,又听到敲门声,壮婆无奈,还装成非常殷勤的样子接待了……不久,旁门“笃笃”,并直呼其名,几分凶急。壮婆根本没有胆量拒绝,只有老老实实顺从……半夜后,后门被拨开,散了架的壮婆继续被恶狠狠地惩罚着……
  一整夜,壮婆倒下了,三天起不来。那个年代,乡下女子哪知道“法”?纵然知道,她也只能吃闷心亏:人家没强奸你呀,都是你甜言蜜语同意的呀。
  从此,壮婆知道在娘家呆不下去了,只好匆匆出嫁。
  壮婆的老公很懦,鸡毛掉下来都怕打破头。壮婆心里不平衡,但那时的离婚比登天还难。夫妻俩到圩堤挑坝,跟大家一起睡通铺,但夫妻单间都隔了起来,以障耳目。哪知,壮婆在这屏障内胆大狂为到了极点——要老公睡脚下,自己和剽悍的野老公睡一头。老公多次管教也没用,一吵,壮婆就说“嫁人”。老公怕再也娶不到老婆,只有忍气吞声。老公把这事跟兄弟讲了,兄弟叔侄忍无可忍,决定教训一次。一天,天还没亮,老公家十多人赶了二十多里路,来到工地,掀开壮婆被子,两个无耻还抱在一堆!不由分说,一顿棍棒猛打!男的断了骨,女的遍身伤,两个只有自作自受。
  壮婆无脸见人,逃回娘家。可“坏事传千里”,哪个都辱骂她。尽管壮婆真想改嫁,但最终还是无奈地又回到婆家。靠一顿恶打,相安了几年。
  壮婆生了一女孩,再没生二胎。女儿十二、三岁,夫妻决定招个上门女婿,以接后。果然有一湖北青年,就凭自报家门,她俩要了,说等女儿大了就让他们结婚。
  这青年比女儿大十多岁,比壮婆小十多岁。相处不久,危情又出现了——干儿子等不及小女儿,先跟干娘偷上了。死老公全无戒备,以致突然一天,家空如洗,她二人夹着小女儿逃之夭夭。
  此时,老公瘫了!完了,全家都空了。他上哪找去,又向谁求救?
  老公就靠两条腿从江西跨过长江,来到江汉平原,象乞丐一样寻找着她母女。也是老天有眼,在一个破烂的村庄他竟然找到了她仨。老公傻了眼:这里的穷比自家的“富”相差十万八千里!很多人娶不到老婆,到外面骗个女人回家兄弟几个共。老公好言相劝,既往不咎,但是,苦口婆心不能改变老婆铁死的心肠。壮婆认了,再穷也不想回那个家。老公只好孤零零地回了家,到底也不知她为的什么。
  家乡人教他:“去告哇,告她个重婚罪。”老公果然有了胆,请了司法员,再次北上,索回妻儿。可是当双方公务人员来到家时,一切又回到原点,理由是:壮婆和干儿子没登记结婚哪,构不成重婚罪;这是女儿的“婆家”,娘在女儿家住多久那是她的自由,没有违法。能动员回就动员回,动员不了也不能捉回去。老公哑巴吃黄连,心里满是冤,但到桌面上却还没理的份。竹篮打水,他绝望地踏上了回家的路,眼睁睁看着亲骨肉女儿和明媒正娶的妻却带不回。不是同行相顾,他要跳进长江。回到家,他自宫了——成了个残废人。
  又过了几年,女儿大了,干儿子名正言顺地和她做了夫妻。也正从这时开始,壮婆永远地被遗弃。一个老太婆,风光不再,怎能与女儿比青春?此时,女儿也有了许多思考,对娘多的是憎恨和鄙视。女婿更是视其疣物,恨不早死,拳脚相加那是三餐两点。
  壮婆常坐在门坎上,蓬头垢面,愣愣地望着天,看着流去的浊水,一会傻笑,一会痛哭……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1-04 21:01:13
  八 罪过,罪过

  望梅目不识丁,花甲之年竟然看破红尘,出家了!乡邻大吃一惊——她不是夫主健在,儿女生孙吗,怎么去做了尼姑呢?
  望梅是绝对没有什么“境界”追求的,这一点颇让人费解,但纵观其六十年的历程,远离俗世踏入空门却又合情,并不怪异。由此而引起人们思考的,更不简单。
  望梅的丈夫是独子,爷爷奶奶捧为宝贝,千般宠爱于一身,从小就养成任性不拘的习性,但品貌温秀,心灵手巧,是村里少有的几个读书人之一。家境殷实,田宅有盈。望梅是做童养媳在这个家庭长大的。
  童养媳,在解放前后依然盛行。不光是穷人家怕娶不起媳妇趁早养个女孩,富人家也多有带养,说是俩小无猜,青梅竹马一起大,婚姻根基牢固。却万事都有两面性,一、二十年的耳鬓厮磨也同时磨去了爱的新鲜感,由此失去了爱的向往和浓烈。望梅正是这种礼制的受害者。
  村里另一富户娶儿媳,相亲时,担心儿貌不扬又不善言而相亲不中,便请了望梅丈夫做“看头”。何为“看头”?代人相亲。这种旧社会的产物在这个落后的农村一直延续到解放后的六十年代。媒人串通,两相照面,一见定终身。
  新娶的媳妇叫丹凤,喜滋滋被送进了新房。洞房花烛夜,红盖头一掀——新郎乐不可支,新娘差点晕过去!看的和嫁的不是一个郎呀!丹凤坚决不从,非要找到那个顶替的“看头”论理不可:谁叫你骗我,误我终身!她恨不得把他撕碎,可是,“看头”吓得深藏不露。他也不知犯了“调包计”的错,又哪里知道这一错会“害死”两桩姻缘。
  在“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根忙杵抱着走”的时代,丹凤还是和懦弱的老公生了一个女儿。但是她极不情愿,她以为她不止配这样的老公。她看中的是另一个男人。她恨他已无济于事,渐渐地,恨就神奇地变成了爱,一发而不可收,他逐渐占领了她心里的全部,取代了她老公的实质位置,漫漫岁月四十年……
  四十年里,望梅的丈夫和丹凤,从偷偷摸摸很快发展到了公开同居。望梅管不了丈夫,就上门和丹凤论理,叫丹凤看在她夫妇儿女的份上,放丈夫回心家里,不然,这个家就没法过了。丹凤说:“我也没错,我当初看中的就是他呀”。望梅就上门大吵,非但没有拉回丈夫的心,反而弄得没面子回头。望梅的“本份”没守到,窝着一肚子闷气没处出,整天没头没脑地埋进了没完没了的家务劳作:种田种菜做饭养猪缝补洗浆带儿女……她做完了所有女人该做的活,也做够了该是丈夫做的活。一副强筋健骨的高大身板逐渐捣磨成瘦骨嶙峋的“老妪”,白发过早地取代了青丝。六十年的日夜,望梅在需要爱的滋润期至少有三十年过着干涸的生活。而丈夫基本是吃在家里,睡在外头。看戏上街,从不见望梅夫妇的影子,只常常有丈夫和丹凤的亲亲昵昵。别人的孩子跟自己的丈夫一个模印,招摇过市,每一见都戳着望梅受伤的心,一层层剥脱着做女人本能的血淋淋的自尊。更有甚者,丹凤竟然把老公赶到另间房去,自己和望梅的丈夫共住一间!老公想老婆,千声敲不开门,只有垂头叹气自回转。丹凤把全部的爱献给了别人。望梅彻底失望了,忍气吞声地守着活寡,“少年夫妻”没了,“老来伴”又在哪里?
  直守到儿女大了。儿子结婚带着老婆成年累月远离家门打工去了,女儿也远嫁他乡为媳。望梅这才感到空前的寂寞。劳碌一世,净为了别人,到头来,分的分,走的走,剩下孑然一身。望梅去庵里进香,求菩萨保佑渡出苦海。她目睹尼姑无牵无挂,相谐相照;感受远离尘世的香烟袅袅,凝心诵经的无烦无忧;木鱼钟声,心清意静。她忽然觉得相见恨晚,这不正是最适合自己归宿的地方吗?
  于是,望梅就从这个俗尘中永远地消失了,佛道中多了一个“妙心”。
  家人再去看她,妙心闭目惟言:“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1-04 21:02:00
  九 老牛无言

  俩兄弟共一条黄牛,耕作着十几亩田地,养活着两家人。农民就这样:吃的是粮食,穿的是卖粮食,花的还是靠粮食。粮从土地出,寸土离不开这条牛。黄牛如同这个家庭的重要一员,却又比任何一员作用更大。没有这条牛,贫穷的当年这家真不知如何生活,只能成为刀耕火种的原始人。
  牛还救过这家的命。儿子找娘,趴在碾槽上,手脚不着地。娘坐在碾台上碾米,不见幼儿身,只见牛止步;娘挥鞭打牛,牛反而退轭;娘下地察看,慌忙抱起宝贝!黄牛无言,两代受恩。
  论能量,一条黄牛耕不了这么多田地,承受不了这超负荷的劳作。一条大水牛都奈何不得,况且是条小黄牛。主人也是无法,只得死马当作活马骑,一茬茬,一年年,熬过了十五载。
  牛的寿岁也就十几、二十年。黄牛为这个家庭犁过了青年、中年,犁过了春夏秋冬,犁进了形骸暮老。
  俩兄弟,一个懂用牛,一个不懂用牛。懂用牛的知道:深耕可以增加活土层,活土越厚越增产。于是,每次犁田,都把耒调到最深,黄土死土都翻出来了!不懂用牛的是无意:忽儿深忽儿浅;高泥耖不低,低洼填不平;不是重耙白跑,就是漏犁再来——一份的工,三倍的力!老黄牛肩驮水牛的粗轭,拖着铁打的锁链,脊背拱成一把弓,一步一声喘息,一犁一口白沫……主人还赚慢,一鞭过去,老牛踉跄欲倒!再鞭,无加,老牛尽了最大的力,它的每一步都似乎是在走向终亡。它没管还有没有一口气挪动下步,但依然竭力迈出这当下一脚。任力衰鞭打,老牛无言。
  俩兄弟,为了争季节,没有“生物钟”。用牛的活,人可以轮流,而牛没有轮流。昨天归你用,今天轮到我。人拼一天明天打算歇,牛用一天明天更比今天累。合共的牛,你耖两亩,我还要耖三亩。都只为已利,没人替牛想。牵牛归栏,丢把稻草就走,不管是新鲜的还是霉烂的,吃不吃那是牛的事。早上天不亮就枷轭,耕到天黑恨不得天上掉个灯笼,连起码的早晨放牛吃餐野草的时间都不给。无论多么酷热,人可以在凉亭下睡一午觉,而牛最多是拴在树下在花斑的太阳里咀嚼着干枯的杂草。尽管食不饱腹,或空腹负重,老牛依然无言。
  大概老牛没有思想,要有,何不寻短见?
  也许老牛的思想是:谁叫我是牛,牛是吃苦的命。活一天就要卖命做一天,今夜死了也就死了,来生不做牛。
  这一天,老牛真的倒下了。在暮日西沉的黄昏,骨瘦如柴的老牛犁了一天的田,突然耕到了一块顽石,铁链断了,惯性的力使老牛一个踉跄跪地!任主人怎么鞭打,老牛跪地不起。老牛望着主人,痛苦地流出了眼泪,其言也善——微弱地喘息……象是说:“主人,俺气数已尽,还有这么多活没做完,帮不了你啦……”
  俩兄弟商量着:“要不死了分牛肉吃,一张牛皮还能卖上好价钱呢;要不趁没断气整个卖,贴些钱再买一条嫩牛。”
  老牛通人语,昔日清亮圆鼓鼓的大眼睛,已变得混浊无神,泪水一点点流出,至终无言。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1-04 21:02:49
  十 换狗聋子

  老家村里,有一聋子叫换狗,小时候特机灵,常跟我们一起玩。
  后来,我们上学了。五几年一场流行性脑膜炎,他染上了。山里没医生,最好的也只能吃上几副中药。大病之后,他成了聋子!虽然是聋,但仍很机灵。看见别人做什么就能学着做什么:木工、篾工,做得都挺好。后来年渐长大,同龄人都成家立业,他却受人歧视。慢慢地,精神压抑得出了毛病,到三十多岁后几乎成了疯子——衣食都不能自理,蓬头垢面到处游荡。他的父亲绰号“尿泡”,“文革”中死去,是母亲(名荷苞)照料他几十年。儿是娘的心头肉,无论儿子疯到什么程度,娘还是尽力照料,舍不得他饿一顿,衣服洗得干净,撕破了又补好。渐渐地,人们不断地改称他的名字:先是叫“尿泡聋子”,后来又叫“荷苞聋子”、“疯子”,却再也没叫过换狗,抑或是“换狗聋子”。
  换狗聋子与老娘相依为命,过着贫困的生活。家无劳力,以祖业押取远房家族凑的粮食度日,饥不饱腹,衣不裹体。乡邻也常在吃饭时,碰见换狗走过,想送些熟食他吃,但一看到他那怒光迸射的眼睛,就不敢接触。换狗想吃,定定地看着别人的饭菜。当感到确实没有希望了,就慢慢走开。没听说他抢过或偷过别人的食物。
  饥不择食,换狗常捡些死物回家煮吃。一次,他要娘也吃,娘不吃。疯子是孝心怕娘饿,而娘是恶心不敢吃。疯子劝不进,竟一下打中娘的额头。娘当即倒地,长叹一声就撒手而去。
  疯子哭啊,抱着娘的尸体哭了两天两夜,谁也拉不开。一会用手摸娘头上的伤,一会掰开娘的嘴要喂饭。见者无不落泪。出殡那天,是抬葬的“八仙”把他捆住,才把他娘收殓入棺的。
  入土后,疯子跑到山上,用手死命刨开娘的坟土。十指血淋淋的,还是一个劲地刨。村人打着哑语告诉他:“你娘死了,上天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在天上保佑你。”疯子望着天,嘴里嘟嘟囔囔地叨着,象是抱怨,象是悔恨,又象是祈祷。
  换狗一人挨着日子过,煮熟了东西就送“饭”到坟上祭供娘,让娘先“吃”再自己吃,天天如此,没有风雨,没有霜雪。
  换狗依然要靠远房家族给养,故家族视他为患、为累赘,常咒他不如早死。
  忽然一天,换狗真的死了!家族几人草草将他掩埋。
  有怜悯者觉得奇怪,暗报公安。公安来人,掘土验尸:系殴打重伤,不治而死,尤以重创男根为烈。遂拿嫌疑人家族几个到案。经审,供招:疯子抢小外甥面吃,我们商量打他一顿,把他绑在屋柱上,用棍棒教训他。我们没想打死他,打后抬到床上,不料过两天就死了。
  换狗聋子,你死得惨啊,死得冤啊!
  我可以想象:那种被捆手脚,不能申辩、不能自卫,忍受残酷殴打的钻心疼痛……
  我不能想象:一群法盲,面对一个残疾人,如何下得了如此毒手?
  我的同龄人——换狗聋子没了。他来到这个世界时是那样幸福,而离开这个世界时是那样痛苦!要是知道走得这样苦,他不会选择来。这是他的命?可他没活别人的命啊。
  聋哑无言,从那死不瞑目的怒光里,人们知道他想说什么?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1-04 21:16:02
  为便于大家阅读,将原帖中后续部分先删除了,下次再发。
  • 千颗珠

    举报  2017-11-05 06:05:35  评论

    @钟爱今生 太长了,一次发一篇,慢慢来。当下是精短快速阅读时代,长了就没人看了。个见!
  • 钟爱今生

    举报  2017-11-05 10:03:16  评论

    @千颗珠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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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天湖赏月 时间:2017-11-05 10:19:25
  @钟爱今生 拜读杰作,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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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娇思 时间:2017-11-05 10:26:34
  @钟爱今生 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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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千颗珠 时间:2017-11-05 11:41:03
  欣赏,此文的写法新颖细腻,言简意深。娓娓道来的故事,令人心酸。好可怜的罗阿婆!期待下一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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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高山对虾 时间:2017-11-05 14:08:44
  @钟爱今生 为老先生的佳作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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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岳定玉 时间:2017-11-05 15:05:23
  @钟爱今生 点赞
作者 :俊义树 时间:2017-11-05 15:08:59
  @钟爱今生 点赞
作者 :linsong1025a 时间:2017-11-05 15:23:35
  @钟爱今生 推荐精华帖子
  部落名称:艺海藏珠
  部落地址:http://groups.tianya.cn/list-49618-1.shtml
  帖子标题:罗阿婆(家父散文集《山吟》节选1)
  帖子链接:
  http://groups.tianya.cn/post-49618-03aecdf052184fe9ad749f14b8cad206-1.shtml
  帖子摘要: 认识罗阿婆是一九九五年。她在海口市博爱南路开一间小花店,我拿点货让她代销,连做了几年。她的人生遭遇一直触动着我。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1-05 16:47:43
  谢谢林老师和大家的厚爱,重温下父亲的文字
作者 :乐安君 时间:2017-11-05 19:56:13
  @钟爱今生 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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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乌衣画客 时间:2017-11-06 19:48:33
  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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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1-06 21:05:54
  谢谢各位点赞,不知何故,评论出了故障,只可回复
作者 :linsong1025a 时间:2017-11-08 15:45:08
  @钟爱今生 祝贺你的作品《罗阿婆》荣登【天涯部落—发现】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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