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部落

小圈子,大声音!呼朋引伴网聚部落!

创建新部落?

一些忘不掉的人

楼主:蛇从革 时间:2014-04-30 14:30:40 点击:6011 回复:146
脱水模式给他打赏只看楼主 阅读设置
上页12下页 到页 确定
  这个应该是我写的第三篇小说了。
  那时候我已经到了巴基斯坦。当时还在宜昌版,写之前,我对宜昌版的网友说,我今年一定要写一个牛逼的小说出来。其实我心里设想的就是这个小说。
  只是造化弄人,这个小说也仅仅在宜昌版内有不错的反响,无法走到更高的层面。
  但是我许诺网友的小说还是出来了,就是之后的《宜昌鬼事》。
  《一些忘不掉的人》我自己非常满意,是我文学价值最高的作品。
  或者换一种方式来说,就是因为《一些忘不掉的人》把我的写作技巧提高到了这个层面,为《宜昌鬼事》奠定了基础。
楼主蛇从革 时间:2014-04-30 14:32:00
  然后就是10多年过去。
  再次看到代波是在06年的夏天。我看见了代波。若不是他脸上的鳞甲,我断然是认不出他的,但他的皮肤让我非常肯定地确认没认错人。代波不在是小学时候瘦弱的模样,而是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身型魁梧,有点发胖。当时我正在靠着汇金超市的门口喝冰镇可乐。代波正带着一群民工在挖马路旁边的地沟,由此可见,他拥有个不错的工作。这是我第一个印象。代波在指挥完工人后,也向汇金超市门口走来,在我身边,跟我一样,也买了一瓶冰镇可乐。
  他肯定是认不出我的,而我,也没有半分想跟他叙旧的想法。我和他分别靠着冰柜的两边,享受着可乐入喉带来的些许清凉。我感慨的想着,时间,真是个难以琢磨的东西,隔了这么多年,我再次看见他,却被时间磨砺的连打个招呼的心思都没有。
  代波的穿着,让人看着很难受,闷热的夏天,他穿着黑长裤和白衬衣,衬衣也是长袖的。衬衣没有扎在裤腰里,而是垂下来,他对衣服并不在意美观,而只是顾及到是否能否遮住他更多的身体。代波的衣服看着好像很久没洗过了,这或许是先入为主的错觉。
  真正让我觉得代波和10几年前不同的地方在于,他的眼神。
  孤独的眼神,我看向他的时候,他根本就无视于任何对他的打量。在他眼中,已经找不到和旁人交流的欲望了。
  我不知道这么多年来,他是如何过来的。旁人对他的厌恶和歧视也许会伴随他终其一生。30岁的他,应该已经能够习惯了吧。
  我可以断定他没有结婚,结婚了人,是不会拥有这样冷淡的情绪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在这刻非要想着他这么个人的问题。我甚至冷酷的想到,如他这般的模样,是否连小姐都不愿做他的生意,而让他得不到亲近异性的机会。我努力克制自己这恶毒地想法。虽然代波不知道,毕竟是不恭敬的想法。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那一刹,代波的眼神向我扫了一下,很短暂,但我感觉到了他眼神的涵义:他知道我在想什么。而且并不是因为他善解人意,而明白我的心思,只是他经历过太多这种打量了,他早已习惯。
  代波仰脖把最后一点可乐倒进嘴中。然后把可乐瓶放在冰柜上。冰柜的老板,等代波走出很远了,不经意的用手背将可乐瓶扫到地下。
  看着走远的代波稀落的头发和脖子皮肤上的鳞甲,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幸亏,他不是我。”
1条评论   点击查看  我要评论
楼主蛇从革 时间:2014-04-30 14:34:00
  王伊

  这又是一个永远不会再见面的朋友,也许他早已被人遗忘,但是我还记得他。


  前言:
  很早就想写这么篇文字。可每次打开WORD写几个字,便作罢。
  无他,只是我想写的这些人,其实都很平凡,平凡到无聊的地步。可是每当我无所事事,胡思乱想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想到他们。
  小时候经常坐长途汽车周旋于宜昌与周边的一些城市,在枯燥寂寞的路上,我喜欢看着窗外的风景。当然,还有生活在路边的人。很小的时候,我就好奇的想像,那些在国道边行走或劳作的人们,他们是否有着多姿多彩的生活呢。我只看到他们生活中那几秒钟的片段而已,他们会意识到,自己的生活方式,会被一个幼小的旁观者打量,并加以推测吗。
  我也曾经在铁路旁,看着火车车厢的人脸,靠着车窗,面无表情,目光呆滞的望着我,这刹那,他们是否也会作为一个旁观者,来推测我的生活呢。
  这个无法证实的猜测,曾经困扰了我整个童年和成长期。长大后,我聊以自慰的对自己解释,也许只有我这样无聊的人,才会不自觉地站在观测者的角度去看待身边的人吧。可是这个习惯至今没有改变。
  我不知道我将写的那些人,他们究竟有没有值得我回忆的价值,但是我总能想起他们,和他们的一些事情,而且我所写出关于他们的一些事情,只是他们漫长而苍白的生活中的某些片段而已。
  他们其中一些人是我曾经,仅仅是曾经的朋友,也许算不上朋友,玩伴更合适点。有些人甚至我当年很痛恨、或很惧怕的人,有些人只是和我点头之交,有些甚至根本没有和我有任何交往,连话也没说过的也有。有的人,有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会有我这样一个多事的人存在,或者早就把我忘得干干净净,在记忆里格式化。但奇怪的是,我却能清清楚楚的记得他们,以及他们的一些平凡至极的往事片段。
  我将写的内容都是我真实的回忆,所以我会尽量的把他们的真名隐去。以免引起一些不必要的猜想和推测。如果当事人认为我写的牵扯到了他们个人隐私,如果他们看到这文字,可以当做一个巧合的故事而已。



  王伊
  我身边有很多朋友,他们的父亲打儿子都是很出名的,知道“出名”的涵义吗,如果你不幸摊上这么一个父亲,你会有深切体会的。
  我也摊上了这么个父亲。拥有这些残暴父亲的我们,会经常聚在一齐探讨父亲施虐的细节,我的那些伙伴们,有一个大腿上被父亲用板凳敲击的时候,他的父亲忘了凳子上有一个木楔,于是他儿子的腿上就多了个筷子粗细的坑,我们用火柴往里面试探,探不到底,那个深坑不停的流出脓水,我很怀疑还有痊愈的可能。有位父亲喜欢把自己的儿子捆起来掉在房梁上毒打,而且不准他哭,如果不哭不喊了就放过他。有一位父亲是港务局2公司的足球队后卫,他生气时把他儿子当做足球。有位父亲把他儿子的肾脏脾脏踢破了,我们当时不知道脾脏肾脏究竟是什么,只知道王伊的肠子断了。
  我父亲一直到我16岁才没打我。原因很简单,他最后揍我那次,我反客为主,把他揍了一顿。其实我14岁就可以做到这点,但源自于内心对父亲的恐惧,实在是太强大,让我多忍受了2年的家庭暴力。从此父亲对我的态度有了翻天覆地变化,在家里我们就更像兄弟而非父子。我母亲很少打我,可我至今对她保持着敬畏。可见教育子女,体罚是非常错误的。如今我也有儿子了,我发过誓,我绝不会打他。希望我能做得到。
  当我幼年时候,我父亲是在我们个工厂里打儿子第二出名的父亲。虽然他曾经数次把我打休克,但还是比不上王伊的父亲。王伊的父亲把王伊的肠子踢断过两次。
  王伊其实不是我们这群伙伴里最调皮的一个,我也不是。最调皮的那个是一个比我们大三岁的男孩,可他很少挨打。
  王伊也和我一般大。在我印象里,他算是很老实的,除了把飞镖甩到一个女孩的脖子上那次。平时在饮料厂偷汽水,他也只能望风。我们在附近山上放火的时候,他也总是最先逃走。生怕被农民逮住。

  我和王伊的家住筒子楼的楼上楼下。我挨打的时候会哭,但我从来不喊。可王伊每次挨打时,都会叫得很厉害。所以邻居们都以为王伊挨打的次数比我多。
  王伊家里充满暴力,一般的家庭父亲打孩子的话,都有一个相对温和的母亲。而王伊家不是,王伊的母亲揍王伊的凶狠程度并一点也不逊于他父亲,我一直认为她没有把王伊打成重伤,仅仅是因为她的力气比不上她的男人。王伊的父母亲不仅都酷爱殴打自己的儿子,平时也经常夫妻厮打。动静不比打王伊来的小。我曾经看见王伊的母亲手执菜刀,披头散发地追赶他的男人,一直追到东山大道。
  相对来说我的家庭比王伊家祥和很多,我父母亲经常在家里对骂,让我过早的接触到一些限制级别的语言。但我父母之间从不动手。他们只对我动手。
  王伊第一次被父亲打伤内脏,是因为他没有照看好家里的炊壶,当他想起母亲交代他的任务时,丢掉钓壳马的竹竿,飞快地跑回家后,那个炊壶的电热丝已经烧断。当时我正在家里写作业,听到王伊凄惨的哭喊,马上就跑到凉台上,兴致勃勃地观看王伊的父亲殴打王伊。王伊的父亲喜欢用皮带抽王伊,这和我父亲的习惯不同,我父亲喜欢用竹条。那次我够在两台上看着王伊在地下打滚,嘴里狂喊着“爸爸我错了,饶了我吧!”然后用手护着头,蜷曲成虾球状。他父亲似乎觉得用皮带扣抽在王伊的后背上,起不到教训儿子的作用,于是狠狠地用脚踢向王伊的腹部。然后王伊就不哭喊了。
  我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晕厥过去的王伊,我确认我看见他的脸色变成了紫色。虽然在往后的日子里,我不断的被另外看见王伊挨打的伙伴们反驳,但我仍坚持我看见了王伊的脸色变紫。
  这次王伊在医院里呆了很久。当他住院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他肯定会从医院里跑掉。于是我每天就等着王伊出逃的消息。可是等了个把月,失望地看到到王伊出院,回到家里。王伊回来后,过了很长一段开心的日子,把住院的一个月算进去,他至少有40天没挨打。惹得我很羡慕。
楼主蛇从革 时间:2014-04-30 14:34:00
  我不知道王伊有没有恨他的父亲,但在那个年龄,就算对父亲的暴力痛恨不已,又能够怎样。总之王伊恢复了和受伤之前一样生活。我们在一起玩的时候,他会把他肚皮上的伤疤给我们看,长长的一道刀口,跟蚯蚓一样蜿蜒。那时候的外科手术比不上如今这么人性化,刀口缝合的并不精致。王伊很坦然给我们观看他的伤疤。而我却总是问他,疼不疼。王伊摇摇头说不疼,我不知道他是说现在不疼,还是住院的时候不疼 。
  我记得那年好像是86年,也许是85年。虽然我和王伊不在一个小学,但每个学校安排期中考试的时间都很接近。期中考试是很重要的考试,成绩会以书面的形式交给学生的家长看,然后家长需要签字。
  我拿着试卷,不敢回家,在马路上游荡的时候。我遇见了跟我面临同等境地的王伊。我们相互看了对方的成绩,都不做声,知道这意味着,一场非常难熬的皮肉之苦等着我们。我和王伊坐在河浜上的小桥栏杆上。坐到天黑。过路的行人不断的向我们张望。
  后来王伊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对我说道:“风风,我们跑吧。”
  我一直认为王伊迟早会跑,但怎么都没想到,他筹划逃跑计划的时候,会把我算在内。但马上我就释然,王伊也知道我也被父亲揍怕了。所以他很有信心我会同意他的计划。
  我当然答应了,因为我发现其实我一直都很想跑,只是身边没有一个成功范例给我勇气。这也是我一直期待王伊逃跑的原因。
  我和王伊痛痛快快的把成绩单给撕碎,扔进水浜。开心的各自回家。第二天我们背着书包跟往常一样出门,然后故作不经意的聚头,在路上绕了个大弯子后,躲在家附近的一个未建成的楼房里。捱到9点钟左右,我们折返回家。很不巧的是,在楼下,碰见了我们父亲的同事,那人下了夜班,在门口刷牙,准备睡觉。他很诧异,在这个时刻,我和王伊出现在筒子楼而不是在学校里。但他没说什么,因为他正在刷牙。
  我用钥匙打开家门,用昨晚藏好的一把起子,撬开了父母亲卧室里五屉柜中间的那个上锁的抽屉。我无数次地看见他们在这个抽屉里拿钱放钱。所以很轻松的找到放钱的那个笔记本,那时候的笔记本都是塑料封皮的,封页后面会有个类似于钱夹的敞口,钱就塞在那里。我不敢拿10元的大钞,只是匆匆的把两元和角票揣进口袋。与此同时,王伊也在楼下他的家里做着跟我同样的动作。

  我们都成功的偷了家里的钱,然后坐1路公汽,到了铁路坝。我们很兴奋地每人吃了碗包面。在路边摊吃包面的同时还欣赏到足球场上的一次斗殴。吃完包面,我们到东山烈士陵园痛快的玩了几个小时的滑滑梯。然后走到火车站,准备去买火车票。
  王伊的计划很简单,他说他更小的时候去过贵阳,那里有他一个亲戚。我问他还记得他亲戚的家吗。他说当然记得,还记得路呢。我们没有过多的打算,甚至连贵阳到底在什么方向都不清楚。就到火车站的售票厅去买票。
  售票员一句话就把我们给打发了,“叫你们大人来。”她甚至懒得跟我解释其实根本就没有直达贵阳的火车。
  行动受到了挫折,我和王伊都很失望,顺着铁路走着,如果不是我突发奇想,我想我们会一直走下去,走到鸦鹊岭都说不定。
  我想到用爬火车的方式离开宜昌,当时我们已经走到东山小学与万寿桥铁路桥之间的那段铁路。这段铁路是个大弯,火车在这里会速度放缓。我已经无数观察到这个细节。认为火车在这里的速度,可以让我们勉力攀上去。当时电视里《铁道游击队》正在热播。每个小男孩都幻想自己有在飞奔的火车上,上下自如的本领。
  可事实证明,那是成年人的游戏。我和王伊,摔得七荤八素,仍然没有爬上火车。在经过多次的失败后,我们放弃了努力。
  时间到了傍晚,我们看着成群的学生从学校里走出来,有说有笑的向家的方向行去。不知怎的,有了一种羡慕的感觉。心里有了种诀别的落寞情绪。
  我提出坐船离开宜昌,我们可以趁着上船的乘客人多,混着上去,好像没有人检票。就算是被人逮住,我们也可以说跟父母走丢了来搪塞。这个绝好的建议被王伊否决。他说他晕船。于是我们失去最后一次成功离家出走的机会。
  到了深夜,我们还在十三码头的大街上游荡,背后的书包似乎越来越沉,让我们不堪重负。80年代的垃圾箱是那种很大很深的铁桶,下面还有轮子,旁边有挂钩,当垃圾车收垃圾的时候,车上会有一个提升装置把挂钩钩住,将垃圾箱提起,到顶端的时候,把垃圾箱里的垃圾倾倒在车厢里。这种垃圾箱不好看,但很实用,好像我在七八年前还在街道上看见过这种笨拙的垃圾箱。
  我和王伊离家出逃的那个晚上,市政刚刚引购了一批崭新的垃圾桶,还来不及分配到城市里其他的地方,都放在万寿桥附近的马路边上。我和王伊一人选了个崭新的垃圾箱,躲着里面凑合了一个晚上。说实话,那个垃圾桶真的很适合流浪汉,宽敞,而且遮风挡雨。
  第二天早上,我和王伊无处可去。不知不觉的就走到学校的门口。刚好我们的父母正在和老师在校门口商讨我可能的去处。于是我和王伊短暂出走的事件,就此告一段落。
  父母亲看见离家出走的孩子又出现在了面前,喜极而泣,慢慢走到儿子面前,把儿子温柔的搂在怀里,用手抚摸着儿子的头发,对儿子诚恳的说到道:“是爸爸妈妈不对,今后我们不再骂你了。”儿子也内疚的流下泪来,“我错了,我不该跟你们赌气,我好想你们。”矜持而情操高尚的老师,被感动的热泪盈眶,把眼镜摘下来,擦拭上面的水雾,也走到学生面前说道:“你一直是个好孩子”。。。。。。。。。

  打住!我要吐了。
  每当我看电视电影遇到这种千篇一律的桥段,我就有某些很难受的生理反应,而且有狂骂那些编剧导演祖宗十 八代的冲动。
  我如今仍很讨厌国内拍的肥皂剧,那些絮絮叨叨的讲述家庭悲欢离合,平凡琐事的剧集,在我看来都是纯属他 妈的扯*&……蛋。就拿以上我描述那个被滥用千次的煽情场景,我可以很负责任的说,“假的,绝对是假的!”
  如果有这么敏感而听话的孩子,父母怎么可能打他骂他,如果父母会有这么好的耐心,小孩又怎么会离家出走。那些电视里,好像年幼的小孩离家出走是一件非常寻常的小事一般。却不知道一个不到10岁的幼童,会如何下定决心去面对未知迷茫的社会。如果不是内心充满了恐惧和绝望,那个小孩子不愿意呆在双亲的呵护下呢。
  我来还原一下这个桥段的真实场面吧。
  我和王伊出现在两边父母和老师的视线里的时候。是老师首先反应过来,喜形于色的喊道:“他们不就在这吗?”从声音里就能听出来,她很开心,如释重负的那种喜悦。其实老师对我的安危并不太关心,她只是毋需为我的消失而负担监护的责任而释然。这个情绪,即便我当年只有9岁,也能够清楚的感受到。
  然后两个母亲都冲到我们面前,异口同声的吼道:“你死哪里去了?”
  我的父亲把我的胳膊拎起,我跟小鸡似的被夹上自行车。知道回家后,在劫难逃,反而有了解脱的冲动。不及格、偷家里的钱、旷课、离家出走,任何一项罪名,放在平时都会招来一顿好打,这下可好,一次性了结。我看着王伊,他比我更可怜,他浑身在抖动,筛糠似的。连我也觉得很厌烦,如果我是他父亲,在当时看见他的模样,不为别的,就为他那恶心的样子,就会忍不住揍他。
楼主蛇从革 时间:2014-04-30 14:35:00
  王伊的父亲没我父亲那么好涵养,他已经等不及回家再来收拾他的儿子了。按照当时父母的一句常用语言,他的手痒了。
  王伊于是在校门口就被他父亲结结实实的海揍了一顿。这次他竟然没叫喊,也许是旁边上学的学生太多吧,他想保留一点颜面。王伊在挨打的同时,还下意识地把散落的文具盒拾回书包。我看见王伊的鼻血滴在文具盒上。
  我的老师并没有阻拦王伊的父亲,因为王伊不是我就读的那个小学的学生。她甚至把王伊当做一个现行的反面教材,对身边围观的学生教导:“这就是逃学离家的下场。”
  我和王伊被父母带回筒子楼,各自回家。我母亲在半路就去上班了。只有父亲一个人把我带回家中,父亲关门的时候,顺势把门反锁上。这个动作是我的噩梦,因为每当父亲把反锁上,就宣告,他不想任何人来妨碍他行使父亲施用暴力的神圣权力。我已近做好了准备,来忍受这一次处罚。心里不停的在想一个事情,到底认不认错。如果认错求饶的话,父亲会不会下手轻些。但我马上打消了这个打算,因为父亲的脸色阴沉,我如果讨饶,只会招来更多的毒打。
  这次我很幸运,父亲最终没有打我。
  千万别以为是父亲灵光一现,决定放我一马。在父亲用手扯住我头发,将我掼到在地的那一刻。我们父子同时听到了楼下王伊母亲慌乱的尖叫声:“快送医院!”
  王伊的不幸,解救了我。这是他第二次被父亲踢断肠子。我们小孩喜欢这么说,踢断肠子,而不是什么是么内脏破裂。
  父亲开始是去查看王伊的伤情而去,然后加入将王伊抬到医院的人中。等父亲再回来时,他没有打我,也许是王伊的再次入院让父亲有所触动,也许是父亲的怒气已经消退。
  等王伊又一次从医院回来。我和王伊很难得再碰到一起了。王伊的父母不再让王伊出门。如果是学生放假而大人要上班,王伊便被关在家里。王伊不可能再出来和我们一起玩耍了。其实被父母关在家里的伙伴不止王伊一个,比如我隔壁的*军也被父母关在家中,我们搬来长梯就轻松地把他接下来,然后再他父母回家前把他送回去。
  我想把王伊家窗户的铁条弄弯,然后取下,让王伊钻出来,等他回去的时候再把铁条安上。细微的弯曲应该可以瞒过他父母。可是王伊拒绝了我的好意。只在屋里孤单的看着我们在外面玩耍。
  王伊看来是被打怕了。眼神里充满着恐惧。其实父母殴打子女,除了给予子女肉体上的折磨之外,还会带来无法磨灭心理上的创伤。王伊在往后的一年里,不跟我们任何一个人说话了,估计他父母也警告过他,不准和别的小孩交往。
  再后来,王伊的父母离婚了。王伊跟着母亲去了别处居住。
  上初中时候,我开始和班上的大男生一起出去打架,那时候觉得打架是件非常开心的事情。我长大后分析这个心态,认为这跟家庭暴力有密切的关系。因为如果父母没有任何耐心来教育子女,只是简单粗暴的使用暴力。这样的环境下,造就出来的子女当然会认为暴力是解决任何事物的最佳途径。
  我这么分析是因为,有太多的相同事例存在。比如王伊在脱离父亲而生活后,母亲估计也对他疏于管教。他成长成了搬家后所在社区的混混。
  我知道他成为了一个以打架抢劫为生混混的机会很巧合。我跟着班上的大龄男生说要去个什么是么地方教训某人,我当时听到的名字是“蚂蚁”,这仅仅是个外号,我没有把它跟王伊联系起来。直到两班人马在一个灯光球场开始断断续续地殴斗的时候,我看见了对方领头的是王伊。
  王伊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了,身材相当的魁梧健壮。我第一个念头就是,王伊怎么能够会长成这么高,这么结实呢。肠子被踢断过两次的王伊,也会有如此健壮的一天。王伊在那刻也认出了我。但并没有跟我打招呼,在这种情形下,相互认关系,是件很尴尬的事情。我们尽量避免和对方碰头,挑选着旁人作为自己搏斗的对象。
  王伊下手很黑,我的同学有几个吃了他很大的亏。王伊打架的时候,我仿佛又看见他父亲的那股狠劲。以至于我的同学在人数占优的情况下,一开始竟然处于劣势。后来当然还是我们打赢了。可王伊和他手下的打架那股不要命的狠劲,让我的同学也不敢过多的羞辱他们。只是打赢而已,没有别的效果。王伊的眼神是那么凶狠,以至于他拖着受伤的腿带着兄弟们走开的时候,我的同学没人敢拦住他。
  再次见到王伊,是我偶然路过王伊所在的那个社区,他的几个小弟认出我曾经和他们打过架,把我围了起来。不停地对我挑衅。他们等着我首先动手,然后好理直气壮的把我狠揍一顿。这时王伊过来了,他喝开了他的小弟。
  王伊和我找了个地方坐下,然后从身上掏出烟递给我一支。当时我也开始吸烟了,但我没能力自己买烟抽,都是别人抽的时候,找他们讨要一根。可王伊却很自然地拿出金芙蓉来给我。王伊告诉我他母亲又结婚了,他又不想回父亲那里去。所以干脆辍学,在社会上混。他还说他交了个女朋友,可惜现在不在,以后有机会了一定带给我看看。我看着他得意的表情,心生羡慕。
  我们只寒蝉了几句,我就走开了。
  我再也没见到过王伊。
  听到王伊的死讯,又过了若干年。那时候,我已经忍受不了父母的管制,几年前就坚持到沙市上学。
  那年寒假的时候回家,在母亲做饭时,告诉我的。
  母亲边做饭边问我,“豆腐是先炸一哈,还是等哈儿直接下火锅?”(宜昌方言:豆腐是先炸一会,还是等会直接下火锅?)
  我躺着沙发上看电视,回答厨房里的母亲:“没得炸头得。” (宜昌方言:不用炸。)
  “你还记不记得王伊啊?” (宜昌方言)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记得到,我们小时候一起玩滴么。他住我们楼下撒。” (宜昌方言)
  “哦,他死哒。” (宜昌方言:他死了。)
  “喃门死滴哦?” (宜昌方言:怎么死的?)
  “被人打死滴。” (宜昌方言)
  “在街上打架啊?” (宜昌方言)
  “不是滴,在劳改所被打死滴。” (宜昌方言)
  “哦”
  “王猴子听说克请律师克哒。” (宜昌方言:王猴子听说去请律师了。)
  “人都死哒,请律师又能喃门搞撒。” (宜昌方言:人都死了,请律师又能怎样。)
  “阔以要点儿钱撒。” (宜昌方言:可以要点钱。)
  “他妈列?” (宜昌方言:他妈呢?)
  “小伊啊,早就不晓得克哪里克哒。在不在宜昌都不晓得。她好像又生哒滴。是姑娘还是儿子,我也想不起来哒。” (宜昌方言:小伊啊,早就不知道去那里了,在不在宜昌都不知道。她听说又生了小孩,不知道是女儿还是儿子,我也想不起来了。)
  “哦”
  “王伊其实也蛮造业,王猴子和小伊离婚哒,两边都不管他。搞滴他读书都没得钱读。小伊滴后男滴根本不让王伊进门。王猴天天在外面瞎搞,也不管王伊滴。” (宜昌方言:王伊其实很可怜,王猴子和小伊离婚后,两边父母都不管他。连读书都没有钱,小伊的现任丈夫根本不收留王伊。王猴子天天在外面花天酒地,也不管儿子。)

  “后来不是说王伊在做生意滴撒?” (宜昌方言)

  “十三四岁,能做什么儿生意撒。那个给钱他做生意哦。” (宜昌方言)

  “也是滴噢。” (宜昌方言)

  “白菜阙不阙一哈?” (宜昌方言:白菜需要切吗?)

  “你儿莫阙,我喜欢下梗滴齐。” (宜昌方言:您别切了,我爱吃整的下火锅。)

  “那你快点儿把火锅炉子点燃。” (宜昌方言)

  这是我最后一次谈论王伊。
楼主蛇从革 时间:2014-04-30 14:36:00
  老万

  这次回家过年,遇到一个以前的老朋友,这个老朋友叫王斌,今年四十多,在一个住宅小区里当守门的保安,王斌从前和我一起送牛奶的时候关系很好。他是下岗工人,我是无业游民,和一起送牛奶的几个人一样,在毫无前景的生活下,把喝酒当做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刚好我的一个同学要买房子,我 陪我同学去小区看一个二手房,刚进小区,我就看见了矮矮胖胖的王斌穿着保安服站在收发室。
  说远了,我明明要写的老万,扯到王斌身上了,王斌的事情以后再讲,先写老万。我和王斌在闲聊中,王斌突然提到:“老万估计走了,你知道不?”
  我一下就呆住,慢慢想着老万的年龄,老万应该不到六十岁吧,怎么就死了。

  想起我已经五年没和老万联系了,没想到他竟然可能不在人世,心里就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我认识老万的时候,老万已经50出头了。老万个子一米七冒点,这在他同龄人里,算得上是高个。老万很瘦,身上全是骨头,挂着皱巴巴的老皮,中间没有任何脂肪层。老万的脸很尖,眉毛已经脱尽,眼睛是三角眼,还没有眼睑下的眼袋大。有几根稀疏的胡子,若是仔细数数,估计就30来根吧,至少有20根是白色的。这几根胡子得不到充沛气血的滋养,也长不长,稀稀拉拉的勉强凑成山羊胡子的造型。老万嘴里只剩下寥寥的几颗牙齿,并且上下都凑不成对。
  老万最醒目的五官是他的鼻子,红通通的酒糟鼻,这鼻子不是天生的,是常年累月酗酒的结果。我也仔细观察老万的脸颊,布满血丝,沉降着红色。这也证明,他的心血管有点毛病,一般心血管有点毛病的人,脾气通常不会太好。
  我看得不错,老万的确是个嗜酒如命,脾气火爆的老头。当然印证这些推断,是认识他之后的事情了。
  我第一次见到老万,以为他已经过60了,为了能在社会找到工作,从而隐瞒自己的年龄。
  我之所以认识老万,是因为他曾经是我的下属。
  06年的时候,我决定结婚。为了表示一种对未来生活要有所担当,积极进取的姿态,我脱离了当时认为很闲适的工作。经人介绍,到了一家皮包公司干活。
  如今经常自我解嘲的对现在的同事开玩笑,说我上一份工作,就职的公司名字是“环球纵横有限责任皮包公司”。
  公司由一个满口人生哲学理论的老板、两个自吹自擂的部门主管、一个90后的会计、十来个歪瓜裂枣的业务员组成。
  那两个每天吹牛皮主管中的一位,是我。介绍我进来的,是另一个主管。
  公司当然不是卖皮包的。反正是逮着什么能做就做什么。做什么就亏什么。老板永远都忙着规划下个挣大钱的项目,比如开工厂,买煤矿之类。我和另一个主管就不停的大吹大擂,信誓旦旦的许诺,要把公司目前的业务坐到全市第一的位置。一群人都装模作样的做出努力奋进的表象。其实都只是想混那一个月可怜的工资。
  当时这公司办公的地方,只是在一个小区里租了一间普通的两室一厅。每个月公司的利润别说付工资,连房租都给不起。我从到那公司的第二天起,就很明白,这个公司是不可能有前途的,老板吝啬而缺乏远见,只会泛泛而谈一些夸张的为人处事的玄机。到了发工资的时候便找出各种理由,百般苛扣。
  作为员工,只要还想混这点工资,大家平时对老板的作为也就忍了,得过且过。但老万是个例外,他喜欢跟老板扯皮。
  我来到这个公司里,老板便把老万划归到我的管辖之下。然后在我面前大大地数落了老万万端不是之处,听得我很困惑,既然老板如此讨厌他,为什么不开除他呢 。
  很快的,我见着了老万。
  老板还在对我口若悬河地历数老万的不端,突然停了下来。侧着耳朵听窗外的动静。那是一辆摩托车熄火前的轰鸣声,这个摩托车发动机已经很旧了,从嘈杂的突突声就能听出来。老板对我苦笑一下,“他来了,你到客厅拦住他,把他拖住,别让他进来,我烦他烦得要死。”
  于是我马上看见了老万。
  并且有了上述对老万的印象。其实我在听老板对老万的数落的时候,我就无端的对老万心生好感。这种感觉是毫无理由的,仅仅是直觉而已。而且我能很有把握的预知,我能和老万肯定会和平相处。
  老万知道我是他新来的上司,对我表示了点点尊敬。心平气和的跟我在沙发上聊了一个下午的业务情况。本来他的初衷是来找老板,纠缠一个业务上的规定的。那个下午,老板一直躲在里间没有出来,我内心好笑,老板连厕所都不上一次。
  老万的摩托车是个老125,站架断了,油箱瘪了一大块。车身的油漆斑驳,零件的螺丝都松松垮垮的。我看见老万和他的车就乐了。真是什么样的人就骑什么样的车。
  往后的一段时间,我经常坐着老万的车,跟着他拜访客户,穿过这个城市的各个大街小巷。
  老万对公司其他的同事都报以很轻蔑的态度。和他工作上有过节的,他不止一次的要扬言揍他们。每当此时,他豪气冲天的表情和枯瘦的身材显示出强烈的反差,我总是忍俊不禁,却不好意思当他面笑出来。
  有几次开会,他冲到平时看不顺眼的同事面前,用食指指着对方的鼻子,声色俱厉的痛骂对方。他的脾气来的很快,一言不合就积聚起怒气骂人。那些被骂的人不跟他计较的原因,在我看来,他们只是不愿意跟一个老头子做无谓的争执。怎么说尊老也是我国的传统美德。
  和一个老头打次架,无论那个年轻人来说,都应该是很丢面子的事情吧。
  我也看见老万找老板扯过皮,虽然他不会骂老板,但他那个不依不饶的劲头,的确让老板难以忍受。老万总是不厌其烦的表达他的观点重复重复再重复。我在旁边都听的头皮发麻。老板不停的抬腕看他的精工表,或是掏出玉溪给我们打铺。有瞬间,我都怀疑老万是否为了蹭上老板的好烟,而故意这样恶心老板的。
  还好,老万一直和我相处融洽,没有跟我翻过脸。好像他也本能的感觉到我对他的某种认同。这种认同是无来由的,后来我想,是不是他性格上的那种极端的市井气,让我感觉很亲近呢。
  老万有次到我家去那个什么东西,我那时已经和他关系很好了,说是朋友一点也不过分。可我却不好措辞向我父亲介绍他。
  在那瞬间,我突然想起我父亲也有这古怪毛病,总是交一些不可思议的朋友。比如曾经一个比我还小几岁的小屁孩到家里来做客,大咧咧的坐在沙发上抽烟,跟我父亲称兄道弟。当时我尴尬的要死。
  我更进一步想起,我父亲的爹,就是老爷子死的葬礼上,也有一个自称老爷子至交的人,以一副主人公的身份自居,操持着丧事。那人比我父亲还小上十几岁,悲痛的样子不逊于我的父亲和伯父。父亲和伯父私下交谈,都表示从未见过这个年轻的陌生人。当我母亲问那个陌生人时,他只说是我们家老爷子非常好的一个朋友。“八拜之交”那人一本正经的说道。说得我老妈一脸愕然。
  也许就是这种江湖习气,老爷子遗传给了父亲,然后我也受了点点熏陶。也是,只要谈的来,管得什么年龄差距呢。
楼主蛇从革 时间:2014-04-30 14:36:00
  老万从我家出来,神秘兮兮地对我说,他认识我父亲。我算了一下年龄,老万比我父亲只小三四岁,父亲在大南门,老万在献福路,两人童年时经常见到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我常去老万的家,当然还有一些志同道合的同事。到后来基本是每天都去。我们的工作在作息上没有什么约束,关系好的几个人到了临到中午,就凑点钱,让老万买菜。到老万家里去喝酒。从中午喝到下午,然后回家。
  老万的家是个三室一厅,房型非常不好,结构不合理。客厅比卧室小很多,竟然有尖角。差点忘了说,老万是单身一人居住,和老婆离婚了,好像和儿子关系也不好,儿子也没住在家里。以老万这样的人,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那肯定是天方夜谭。我就不过多描述他家的环境了吧,四个字就可以表达:一片狼藉。
  既然是单身汉,当然不会过多注重生活上的细节。我们吃饭是用几个凳子拼凑成饭桌。没凳子做就胡乱地找几个类似于马扎的物事垫在屁股下。
  老万做饭的手艺很好,他烹饪出来的菜肴不好看,但味道不错。炒菜他不擅长,但他的炖肉,火锅都很鲜美。羊肉火锅做得挺绝的,最爽的一次是他做了两碗粉蒸羊肉,在那之前和之后,我都没吃过这么美味的羊肉。
  老万好酒,这已经说过,他早上肯定是要喝酒的。他一碗面条就能下三两酒,我陪他喝早酒就讲究些,要到隆中路菜场买一斤第一锅出锅的卤肉。喝了酒的老万就开始了晕晕乎乎的一天,等晕倒半夜略清醒了,也会叫上我跟他在陶朱路的夜市宵夜。
  我曾劝过他,这样喝下去,他离中风就不远了。
  可他仍然无视血压高,酒从不断顿。
  老万有次对他说,要到他妈家里去一下,我问他,“你不是说过,你妈早死了吗?”
  “哦。”老万挠挠头,“那是我姨妈,但对我很好,我叫他妈。”
  他的姨妈在北门外正街开麻将馆,他去看姨妈只是说说而已,打麻将才是正经。上了麻将桌,全神贯注的样子,酒都醒了大半。老万的牌友看见了我,问老玩我是谁,老万楞了一会,嘴里嗫嚅着说:“列。。。。。是我徒弟儿。”
  我不禁佩服起老万的急智,他知道我不会当众拆穿他顾及的面子。我盯着老万,嘴角撇了撇,老万也嘻嘻笑了下,继续打牌。
  有次在老万家里,见到几个20出头的年轻人,他说这都是他的儿子,见我诧异的表情,又解释说其实都是他兄弟姐妹的儿子。
  老万亲生的儿子在广东,老万总是用我的号码给他儿子打电话,因为他自己的夷陵通打过去,他儿子根本就不接。
  老万跟他儿子打电话开始还问几句寒暖,然后就开始和他儿子在电话里吵架,骂他儿子不听他的话。我看得出老万很记挂他儿子,但为什么就不能心平气和的跟他儿子讲话呢。
  后来他儿子连我的电话也不接了。
  一次和老万路经纺机的菜场。老万猛的把摩托车转向,然后加大油门,开往市内。一路上不停地呸呸。到了艾家嘴还在嘴里骂骂喋喋。
  我问他到底怎么了。
  老万说道:“今天倒了大霉了。”然后把车停下,和我站在路边抽烟。
  我问他看见什么倒霉的东西了。
  老万恨恨的说,“还能有那个,她撒!”
  我还在傻里傻气的问道:“那个她哦?”话出口,立马醒悟了。
  老万从没说过他什么时候离得婚,为什么离得婚,我也懒得问。以老万的德行,那个女的能受得了。
  老万虽然脾气很坏,但他对客户都很客气,做业务非常讲诚信。所以他的客户都是老客户,而且都非常的信任他。我想,这是老板能够忍受他的唯一原因吧。他是公司仅有的把工作当回事的员工。
  后来对老万了解的多了,当然很多事情都是他在酒后闲聊慢慢透露的。比如他曾经是长航的一个水手。后来因为故意伤人,坐了几年牢。回来后,单位已经把他除名。丢了工作的他,临到老,连养老统筹都没落着。靠着自己在外打零工糊口。坐牢的时候身上带了点残疾,居委会每个月给他百儿八十的补贴。
  老万唯一的财产,就是他的房子了,他在献福路的老屋被拆迁,房产公司给他补了这个房型超烂的三室一厅。可这房子空荡荡的,老万平时带着给公司守夜,除了我们去他家喝酒,都没人在里面。
  一般人喝醉了都会讲述自己某些自认为的光荣事迹。老万当然不会例外:
  “老子拿起刀,就格老子滴把那个狗日肩膀砍哒。他格老子滴反应还蛮快,岔起胯子就跑,老子就跟斗追。妈 的个 比的老子用菜刀甩他,他狗日滴还让开哒。他狗日滴还是没跑脱,被老子追斗哒。老子用链子锁把他颈抗一套,抓起链子就往背心后头一背,从东门一直拖到珍珠路。看他还敢跟老子翻不翻翘。狗日滴差点就把他搞熄火哒。
  妈 的个 比滴第二天老子在船上就看到警察往我们船上来哒,老子,顺斗锚链就溜到水里克哒,游到二马路才上岸。老子躲在舅舅里,就出来卖了个烟,狗日滴就被别个看斗哒,王八蛋滴,不晓得是那个点的水,老子要是晓得哒,搞不死他。”(湖北方言)

  后来公司如同我预想一样,终于因为入不敷出而支撑不下去。员工们都作鸟兽散。
  我借了点本钱,自己做点小生意。老万经常骑着他那破烂的摩托车来看我,陪我坐上个把小时,抽抽烟,日哈儿白,打发一些无聊的时光。他也没了工作,我于是把他介绍给牛奶公司的一些老同事,那些老同事都已经是牛奶公司的部门主管了。我最先把老万介绍给喜旺,老万干了一个月,说跟经理搞不好,说要走,我去问情况,那个经理曾经在我手下干过活,对我说,我介绍过来的人,怎么也要给面子撒,是老万自己要走滴。说走就走,第二天就不来了。
  喜旺的老同事把老万的工资给我,“他肯定是不好意思见我,故意让你来拿工资的。”
  我拿着钱找到老万,对他说,莫跟我玩这些心眼好不好。
  老万还是嘻嘻笑了笑。然后问我还有没有工作介绍给他。于是我把他介绍给另一个牛奶公司,这次他干的长一些。可后来还是因为和经理不和,而辞职了。这次他没找我,那经理看在和我交情上,也没过多说他的不是。只是苦笑着对我说:“没见过这么大年纪的人这么不清白的,当着那么多人面,说要打我。”
  我也苦笑,劝那老伙计,“他是个浑人,莫计较。”

  我结婚的时候,老万来的很迟,我也忙,顾不上他。把他安排在了一桌人连我都不认识的酒席上。我不敢让他和我那些老同事坐一起,我怕他喝醉了,想起从前的芥蒂,闹起来。
  我儿子出生后,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认个干爹。思前想后,我找到老万,说想让我的儿子认他干爷爷。老万高兴坏了,我连忙补充:“只是我儿子认你干爷爷,并不等于我就因此比你矮一辈。”可这话,我自己都觉得说得苍白。
  我儿子打喜的时候,老万又迟到 ,酒席基本散尽。只剩我父亲和几个长辈还在叨叨的闹酒。我以为老万不会来的,因为上次我找他的时候,他说他要去广东找他儿子。我问老万怎么不去广东,老万神色黯然,说他已经去了,今天刚回来。
  看他这个语气,我也不便多问。
楼主蛇从革 时间:2014-04-30 14:37:00
  我忙叫餐厅多上了两个菜,招呼服务员把菜弄琶乎点。几个长辈见又来了客人,虽然不认识,见他的年龄也是长辈份了,也客气的招呼老万入座。我的一个姨爹问老万的身份。老万坐稳当了,高声说道:“我干孙子满月,列个酒肯定是跑不脱的。”
  在座的人中,有一个的的确确是我的干爹。他诧异地把老万看着。我也懒得解释。就给老万和其他的长辈敬酒,把这尴尬掩饰过去。
  不久,我便到了现在的公司,终年在外漂泊。回去几次都是匆匆忙忙地走了。老万也很久没有音信。只是在喝酒时候,会想起这个我最老的酒友。若是他在,肯定会弄上几个爽口的下酒菜给我佐酒。
  有次我回家,老婆突然想起一件事情说给我听,她说,有一天,家里来了个老头子,说是要看看他孙子,可媳妇又不认识他。那老头子就说是我的干爹,我媳妇就不敢让他进门了,因为我的干爹,我媳妇认识。
  我听到这,哈哈笑了声,说我媳妇误会了,那人就是老万,是我们儿子的干爷爷。
  我媳妇问我,怎么给儿子认这么个干爷爷。
  这把我问倒了。我还真没仔细想过为什么要让儿子认这么个干爷爷。
  我想了一会,对媳妇说,这个老万很可怜的,没个亲人,老婆离婚了,儿子也跑了。我看他孤零零的,是个孤老,让他认个干孙子,好觉得热闹点。
  媳妇埋怨我,你尽结识些什么离婚的哦、坐牢的哦、杂七杂八的人。
  我笑笑反驳媳妇,我还不是有很多兄弟是生活稳定,事业有成的有为青年。
  我问媳妇老万来的那次后来的情况。
  媳妇说,没让老万进门,老万就站在门口,刚好儿子睡醒了,老万就在门口看了会儿子。然后就走了,走的时候硬塞了50块钱。
  “我说不要不要,他把钱丢在鞋柜上就走了。”媳妇说道。
  我说给了就接着,也是他一份心意。
  晚上睡觉和媳妇说床头话,媳妇忽然问我,“那个老万,怎么离得婚啊?怎么又连儿子也跑了啊?”
  我说:“我哪里晓得哦,这是别人的私事,问这么多干嘛呢?”
  嘴上敷衍着媳妇,睡意渐浓,模糊中想象着那个场景:
  年轻的老万其实还很英俊,有份待遇不错的正式工作。所以身上穿着洁白的衬衣,骑着锃亮的凤凰牌的28式自行车。提前下了班,意气风发的向家里奔去,自行车骑得飞快,自行车上挂着买给妻子的某些滋补品或发夹饰物之类的小玩意,应该还有买给儿子的奶粉。
  老万回到家门口,把车停在巷角。也许他还调皮地把自行车的铃铛拨弄一下,铃铛在热闹的巷内传出一阵清脆的叮当声。老万接着把车上的东西提在手里,走到门口,腾出一只手掏钥匙,他很习惯的预测,美丽的妻子抱着周岁的儿子,会在下一刻出现在自己面前。妻子会满怀微笑地迎接他,儿子会向他怀里钻来。
  老万扭动钥匙,门开了。
  老万的怔怔的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手中的物事掉在地下。
  也许会过几秒钟,也许一刻都没延误。老万嘴里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
  “老子砍死你们!”
  以上情景,只是我入睡前的妄加推测。



  王斌对我说,他还是断断续续地一直和老万有联系,可是去年某天给老万打电话,接电话的是他儿子,他儿子含混的说了一句:“我爹已经走了。”
  然后电话挂掉,王斌想了很久,觉得老万儿子的意思是,老万已经死了。
  我听王斌说完,心里有点失落,其实我该抽时间和老万联系一下的,可是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
2条评论   点击查看  我要评论
楼主蛇从革 时间:2014-04-30 14:37:00
  叶唯
  我这个年纪的男人,应该都很喜欢古惑仔系列电影吧,我又看了一边《战无不胜》,看到大老二死掉的时候,突然就想到了叶唯。
  这世界上,有些人,天生就是要当混混的,比如陈浩南,比如山鸡,比如十三妹。。。。。。。
  比如叶唯。
  叶唯当年的花名是叶矮子。
  不过他在小学的时候并不矮。他是到了初中才没长个了,然后永远都是一米六不到的身材。
  叶唯在小学就不是安分的学生。不到十岁就和九码头的混混有来往。他和我很早就认识,并且对我比较友好,没欺负过我。
  甚至在别的烂仔为难我的时候,挺身而出,解救于我。就因为这点点恩惠,我对他一直抱有感激之情。
  他曾经告诉我怎么该怎样抽烟:应该是把香烟抽进嘴里,再吸尽肺中,再慢慢呼出来。。。。。。。叶唯便说边示范给我看。我依样照做,可烟一进入喉咙,我吭吭的咳个不停,慌忙把余下的烟吐出来。叶唯看得哈哈大笑。
  在江边游泳的时候,经常会有游轮开过。那些游轮甲板上的中外游客,会对着坐在趸船上的我们热情的打招呼。通常,我们是懒得理会的。可叶唯却恶作剧的对着他们狂骂,语言肮脏恶毒,无所不用其极。
  这就是我对叶唯上初中前的残存的一点点印象。
  我们是同届的,一起上了初中。
  到了初中,叶唯只上了半年的课,就辍学,当全职的混混去了。他混的还不错,至少在我们当时认为。因为学校里的学生只能接触到像他这个级别的混混。
  他虽然离开学校,但总是到学校来耀武扬威。或是解决纠纷。
  他在热天的时候,穿一双人字拖鞋,一条沙滩裤,上身花花绿绿的衬衫敞的老开。他那个时候就没有长个子了,我们一天一天比他高。可对他的畏惧从不减退。
  我初二的时候,被他拦住过一回,要我借点钱给他。说白了,就是抢。
  那时候有很多混混到学校来抢钱,学生们都已经习惯了。可我很难接受,叶唯来找我的茬,我一直认为我和叶唯是有交情的。我说我没钱,叶唯盯着我看了半天,摆摆手要我走。我走了几步,叶唯在后面说道:“要是还想读书,就别告诉老师。”
  我心里很不爽,为什么叶唯会翻脸这么彻底,好像从来不认识我似的。
  这个事件,让我对叶唯的一点认同感荡然无存。深深的把他记恨起来。所以到后来,我们到了初三,班上的同学都联合起来对付社会上的混混的时候,我们不止一次的跟叶唯的那帮人冲突。每次到最后在海员俱乐部旁边的花园谈判时,我都恶狠狠的看着叶唯。用充满恶毒地眼光盯着他。当然叶唯是不会在意我这种小角色的。他总是摆出一副老江湖的姿态。调停我们和他手下的矛盾。
  当我再单独和叶唯相遇时,我却尽量的躲避他绕行,生怕他对我有所不利。
  我曾撞见过叶唯被我们的校长教训的场景。我们的校长,把叶唯拦在学校的车棚里,语重心长的劝说叶唯,大意是要他不要再混下去了,找个生意做做,摆出很多事实和道理。
  叶唯很安分的坐在一辆自行车后座上,低头听者校长的教诲。一声不吭。
  叶唯当然不会因为校长的一句话就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他生下来就已经注定了要当混混的,一直到死都不会改变。
  叶唯的女朋友是我们同年级的一个漂亮的女生。叶唯的长相身材和那个女生一点都不相配。可就因为他是混混,所有就有这么好的艳福。
  那个女生和他叶唯的事情,我算是知道的比较清楚的。那女生有一个好姐妹,就是我上文提起过的晶晶。晶晶对我说起过叶唯和他女朋友的很多事情。说叶唯经常祈求那个女生不要和他分手,每次要分手的时候,叶唯甚至会声泪俱下。这让我对叶唯非常不屑。
  不过叶唯和他女朋友很早就同居,这让又我们很羡慕,十四五岁就能接触到男女性事,也只有混混才有这个资格。
  我的一个好朋友很喜欢叶唯的女朋友,我的那个好朋友是班上的尖子生,高个,英俊,学习出色。可他就懵懵噔噔的一根筋地追求叶唯的女友。那女孩烦了,叫叶唯把我好朋友打了一顿。
  这说明,那女孩喜欢的还是像叶唯这样的坏男生。我的好朋友那样的阳光男孩根本得不到青睐。
楼主蛇从革 时间:2014-04-30 14:38:00
  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么。后来我的好朋友研究生毕业,在广东一个外贸公司当高管,回宜昌和我们相聚时,还是对叶唯的女朋友恋恋不忘。
  我就不明白了,这世人就这么喜欢犯贱呢。无论是我的朋友,还是叶唯的女友。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却非要惦记着配不上自己人,还觉得自己很痴情。
  等我二十多岁后。对叶唯这种人,就报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了。因为叶唯的境地,和他的身高一样,没有任何改变。成人之后的我们那帮兄弟,都有了正规的生计。有的在单位里都混得人模狗样。对小混混都不屑一顾。
  个别选择当混混的,当初被叶唯欺压凌辱,如今也混出位,靠收账受保护费积聚了够自己下半辈子的生活费。不再厮杀于街头。收起一脸的狰狞,斯斯文文的和我们一起谈笑。说起叶唯的时候,都是满脸的不屑,“妈的叶矮子活该这么矮,那么小就干那事情,怎么长得高。”
  我却一直认为叶唯长不高,是因为他抽烟太早的缘故。
  叶唯还是在我们当初的那个中学里找学生讹诈钱财,学生手上能有多少钱。而且这么大的人了,还在学校里跟小朋友耀武扬威,说出来也不怕丢人。
  叶唯只能靠偷窃来维持生计,和毒瘾。
  我所知道的叶唯的消息都来自于同学的口头闲聊。并没有再见过叶唯。
  叶唯最后成为我们的谈资,是他死于非命的过程。
  他的死因,有两种或更多种说法,我只听到两种。
  一种是他偷了一个大混混家里,在麻将馆里还穿着偷来的西裤,刚巧被那大哥给认出了。于是叫兄弟来教训他。其实混混也有规矩,就是兔子不吃窝边草。可叶唯却就喜欢在居住的附近偷熟人的钱财。估计他也只有偷熟人的本事了。别人都说他傻,不该穿着偷来的西裤,可我认为,他肯定是没有衣服穿了。只能穿偷来的衣服。
  另一种说法区别也不大,说是他并没有偷那个混混的家,而是和那个混混常一起出去偷窃,分赃不匀,被干掉的。
  反正就是叶唯在麻将馆里被人捅死了。至于什么理由,没什么重要的。
  叶唯死得很惨,不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的死,说白了,也活该。
  这么说,是不是对死者有所不敬呢。我不知道,因为所有人都是这个态度。当初他立志要当混混,走上这条道路时候,就应该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了吧。却不知道,他最终会因为这看法,失去自己最后一线生机。
  叶唯被那一群人围住,就在麻将馆里狠狠地被殴打。没人报警,闲着无事的人凑过来围观。甚至麻将馆里的麻将桌都还在继续打牌。
  打了叶唯半个小时之后,叶唯还在嘴硬。围殴他中间的一个人,就掏出随身的一把刮刀,捅了叶唯的腹部。见要闹出人命,打人者就四散跑了。
  留下叶唯瘫坐在麻将馆的角落,捂着腹部嘶嘶喘气。
  没人理会他。
  他流下的血,慢慢在麻将馆的地板砖上渗延。可没人想过要帮他一把,这种场景,在那个社区,早已见怪不怪。
  麻将馆的老板坐不住了,走到叶唯跟前,踢了叶唯一脚:“你麻辣隔壁的把老子门面弄脏了,给老子拖地!”
  叶唯知道自己的大限快到,苦苦的哀求老板:“叫。。。叫救护车。。。”
  老板哈哈一笑,对着打麻将的顾客说道:“这个王 八蛋还有脸要我叫救护车列,狗 日的上次老子放在抽屉的钱,就是这个狗日的偷的。老子找他,他还要打老子呢。”
  一些打麻将的顾客也插嘴:“妈 的 比的他连老娘晾在外面的呢子裙子都偷,听说换了粉子呼。”
  “呼粉子滴都这个比德行,六亲不认了滴,专门偷熟人。”
  “他看样子好像是不行了哦。”
  “死了好,早死,早少个祸害。”
  “这种人,死一个,少一个。”
  。。。。。。。。
  没任何人同情叶唯。
  叶唯已经失血过多,用最后一点力气央求:“救护车,救护车。我要死了。”
  麻将馆的老板走到叶唯跟前,冷冷的说道:“你现在就给老子出克,死也死远点!”
  “求你。。。。。。。了”
  “我再说一遍,你给老子死出克,我还要做生意!”
  叶唯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生命在他的身体里流逝。
  “你出去了,我就打120,你在我门面出事,我很麻烦。”老板骗叶唯。
  叶唯用一只手捂着腹部,趴在地上,用另一只手,在地上蹭着,爬出麻将馆,伏在街边的飞檐下。
  麻将馆老板边拖地上的血迹,边骂叶唯:“王 八蛋滴,死了都要害人。”
  又过了半个小时。
  麻将馆老板突然又想起了叶唯,跑到叶唯跟前,蹲下身看叶唯。
  “他好像是要死了哦,只有出气,没得进气了。”
  叶唯伏在地上一动不动,飞檐滴下的雨水落在他身上,和他的血水混合,顺着水泥地上的缝隙,淌进阴沟。
  “可以报警啦。”有人说了句。

  终于有人打了110。
  警察来的时候,又过了二十分钟。
  警察还没有把叶唯送到医院,叶唯就死在了警车上。
  如果叶唯身前没有得罪那么多街坊邻居,他应该是不会死的。可惜,这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他没有理由责怪他人。不知道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可曾后悔。
  叶唯的父母以前是做生意的,家境很好,可后来他父母的钱都被他败光了,怒气攻心,先后死于癌症。叶唯死后,他家就绝了户。
  没人问过,杀他的人,被警察追究没有。估计连警察都认为那杀人者是为民除害,也为他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吧。
  一个讨人嫌的混混,就这样默默无闻的死掉了。
  在他生活过的环境中,所有的人都已经完全把他遗忘。好像他从未来到过这个世上。
  除了一个闷骚的中年男人在繁忙的工作之余,能偶尔想起他。写下点他的故事。估计是没人会念及叶唯短暂的人生的。
  这种人生,有个什么屌意思!
楼主蛇从革 时间:2014-04-30 14:38:00
  李说
  97年底,三峡大坝截流。
  上游围堰合拢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中央电视台的摄影设备和现场主持人都撤离后。我和李说还有其他几个同伴,趁着混乱,偷偷溜到最后合拢的地方,在上面蹦蹦跳跳。围着插在上面的红旗绕圈。不过马上就被现场的工作人员发现,恶狠狠地把我们赶开,说我们不要命了,合拢处随时都有被江水冲垮的危险。
  我和李说乐呵呵的跑回到岸上,开心不已。
  97年末,我和李说在八河口一起上班,是同事,也是好朋友。大江合拢的那天是我们到三峡上班的第二个星期。
  我们就职的公司老板是宜昌的一个富豪,看着三峡经济如火如荼,也想在这里捞一把。于是在三峡也开了公司,然后再宜昌市招聘员工。我和李说就应聘来了。这个老板财大气粗,养了我们几百号闲人,都是从市内招来的,每天用班车接送我们这些员工来往于三峡与室内之间。
  在到三峡之前,我和李说并不认识。但和李说接触几次,就关系很好了。因为我们都是属于喜欢开玩笑,说俏皮话,整天玩不醒的人,当然很投缘。
  我们相互报上家底,才发现,我们的父亲竟然是一个厂的,并且他的父亲是我老爹的领导,他家住在别的地方,不是工人的宿舍楼。所以我们小时候一直都没见过面。
  我和李说因为工作的原因,在公司都有宿舍。平时下班了,也不回家,便逗留在三峡玩耍。三峡截流,那天我们当然要去凑一下热闹。
  和李说工资并不高,几百块而已。只抽得起两块五的游三峡。
  我们没事就跑到185平台去看正在建设中的三峡大坝。迂回的从永久船闸这边,溜进坛子岭风景区,折腾那个破旧的望远镜。
  我们也常跑到三峡附近的大山里面游玩,吃里面小餐馆的土鸡火锅。一起爬黄牛崖。
  一起回宜昌了,就去唱歌,然后宵夜,在午夜的大街上,唱着悲伤的歌曲游荡。然后找个录像厅睡觉。早上了再坐班车去三峡上班。
  和李说的日子很开心,是那种无忧无虑的开心。
  后来公司的经营状况不好,李说离开了公司,但并没有离开三峡,而是在八河口开了个音像店。可音像店生意不好,也倒闭了。
  他去了三峡的一家夜总会上班当电工。我继续留在公司,守场子。
  工作之余,我们两人合伙开了个电玩室。做生意是扯淡,倒是把我们的游戏瘾给过足了。
  李说就职的夜总会是三峡最豪华的夜总会。里面几百个莺莺燕燕的小姐。
  我每天晚上在公司的值班室睡觉,每当睡到半夜2点左右。李说就会拼命的把我叫醒,要我陪他宵夜。我每次都迷迷瞪瞪的边穿衣服边骂他:“老子80岁都不会忘记,你这个王八蛋每天晚上半夜拉我起来宵夜。”
  其实和李说宵夜是很幸福的事情。李说宵夜的时候,是夜总会下班的时间,所以每次都有七八上十个小姐和李说一起出来。两个大男人,在街道的夜市上喝啤酒吃烧烤小火锅,一群美女子在旁边陪着。
  夜深人静,喝着小酒,吃着小菜,跟一群美女打情骂俏。能开心到这份上,此生何求。
  李说有说不完的黄色笑话。估计这跟工作环境有关。宵夜时,我们经常发出爆笑,响彻街头,然后一齐端杯为李说的笑话干杯。
  跟李说出来宵夜的小姐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个女孩。一个叫艳丽的女孩。人如其名,这女孩真他妈的艳丽。很漂亮很漂亮。妖艳的漂亮。
  那女孩就是李说的女朋友。
  李说对我说他很爱艳丽,他很想让艳丽从夜总会出来,可他又养不起艳丽。艳丽除了做台,什么都干不了。所以李说只能忍受嫉妒心的折磨。
  一次有两个青云公司的职员看上了艳丽,不停的纠缠艳丽,晚上也把艳丽喊出来在红楼吃火锅。李说担心艳丽吃亏,把我也叫上,跟着也去了红楼。
  艳丽和那两个中年人在那桌上吃的是大鱼大肉,李说和我这桌紧挨着他们,却每人端着碗面条。我低声骂李说:“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你丢人还要扯上我。”
  最后就和那两个中年人打起来了。李说和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他们对艳丽拉拉扯扯。
  有时候做穷人真的很难。
  李说和艳丽平时住在我们开的电玩室里。我有时候早上去开门做生意。拉开卷闸门,就看见他们躺在门面的地铺上,相拥的睡着,艳丽裸露的肩膀,拂着长长的黑发,看得我心惊肉跳。
  这时候我就后悔自己是李说的兄弟,不然我就可以去挖他的墙角了。大家请鄙视我这不道德的想法吧。
  艳丽是那种很外向的女孩,又处在这种环境,性格开朗的赫人。经常当着李说的面开我的玩笑,问我和小刘(我当时的女友)上过床没有,还是不是处男。我说我不是处男,是处长,小刘是副处长。艳丽就放肆的大笑。
  我就用很无辜和怜悯的眼神看着李说,意思是,摊上这么个女朋友,你有的受了。
  李说本来也想给我介绍个夜总会的女孩,那女孩也很漂亮,但我没李说那么好的心态,一起吃饭时候,那女孩说了句:等我有钱了,也要弄几个小男生来玩玩。
  我一口酒呛在喉咙里,差点憋死。
  我对李说说:“我还想多活几年,谢谢你的好意。”
  后来李说在单位出了点变故,和艳丽一起回到市区。我随即也回了市区。
  搞笑的是,他们回到家里,李说的父母,两个高级知识分子,强制他们分房睡觉。每次去找他们玩,艳丽就向我抱怨李说父母的保守:“好像不知道我和他们儿子睡过觉似的。”
  我讪讪的说:“老人家,又有文化,是这样的。”
  艳丽就问我:“小刘在你家,是不是也这样。”
  李说就在旁边大吼:“你问这些干嘛!”
  我笑着说:“我父母没文化。”
  和李说友谊一直持续,直到我们为了一台游戏机而翻脸。
  当时是我人生的最低谷,穷到身上连一毛钱都没有。仅有的财产,是我和李说当初开电玩室,最后一台没变卖出去的土星。
  我和李说相约好了,这台土星就留下来,我们自己玩。当时我实在是走投无路,刚好土星轮着归我玩,我一狠心,就把土星给卖了。
  李说找我要土星的时候,我说借个别人了。要过段时间才能要回来。李说没说什么,这种事情是很常见的,在这之前我们也经常把游戏机借个别人玩,毕竟大家都有很多好兄弟。后来我勉强找了个糊口的工作,发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我去赎我的土星。可那家电玩室的老板不愿意赎给我了。那个老板也是我一个很好兄弟的亲戚。我当初也没说还要赎回来,现在去要,的确我有点悖理,不过那老板不把土星退给我,也有点不近情理。搞的我那个兄弟夹在中间,也很尴尬。虽然没闹翻脸,后来也和我也有几年没来往,但最后还是跟我放下这点芥蒂,关系回复。
  可我和李说不是这样了。
  我的游戏机赎不回来,时间久了,李说也厌烦了我的敷衍。终于找到我租住的房子,表情不善的质问我到底把土星怎么了。见我不回答,就非常生气,大声质问我,是不是已经把土星卖了。
  脸皮既然已经撕破,我就不再隐瞒,告诉李说,是的,我把土星卖了,而且,赎不回来。
  李说很失意的说道:“你真这样做了。”
楼主蛇从革 时间:2014-04-30 14:39:00
  我向李说赔礼,并掏出200块钱给他。李说非常生气,说我故意讹他,这个土星是我们当初1500块买的。
  可我实际上真的只把土星卖了400块。而且这200块已经是我全部家当。
  李说拒绝了,开始责备我,说我不顾兄弟道义。没这样当兄弟的。我的确很自责,但李说的口气让我非常难受。难道一个土星,就把兄弟间的友情都破坏了吗。
  李说也跟我翻了脸,逼我给他700块钱。
  我说我没有这么多钱。
  李说不相信,认定了我是在故意骗他。
  “要么你买个新土星回来。”李说不顾我已经情绪开始失控,还在喋喋不休。
  我实在是忍受不了李说在土星的问题上纠缠不休。而且李说掏出他的游三峡,自己拿了一颗,点上抽了,并不给我打铺,想起当年相互抽烟从来不分彼此的,现在竟然这样生分,显然李说已经完全不把我当朋友了,我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就把一直忍隐在心底的话抛出来,我问李说,当初在三峡,他开音像店的时候,需要资金,是我,把刚刚拿到手的工资,给了他400块,而我的工资也才450块。李说的音像店生意一直都不好,我也知道,所以我从来就没提起要他还钱的事情。
  李说楞了一会,诧异的说,“有这回事吗?我真的忘了。”
  我说你忘了这事我不怪你,证明你把我当兄弟。
  我接着说:“我卖土星,真的是我逼于无奈了,我天天睡马路,你知道吗?我他妈的每天就吃一碗热干面,就连一块钱的面钱,也是找人借的,你知不知道!”

  李说没想到我会跟他说这些,在我的提醒下,那些往事,估计他能想起了。他向我挑衅的气势消褪了,轻轻的问我:“你怎么不来找我,我们是兄弟啊。”
  我感觉自己已经反客为主了,觉得自己突然好委屈,好仗义,为了李说做了那么多事,可李说却不知道,到如今这种气氛下,逼着我说出当初我对李说的恩惠,连我自己都被这种戏剧化得氛围所感动。
  我收不住话头:“我若不是走投无路,我绝对不会卖土星的,你现在和我端端正正地坐在这里,轻巧的说句‘为什么不来找你’。哼哼。。。。。。。我被爹妈赶出来,饿肚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说。”
  我的语气开始抑扬顿挫:“你真不知道我的状况吗,那天凌晨4点,我在街上送牛奶,看见你和一群人从KTV里出来,你明明看见我了,可你为什么不跟我打招呼!嫌我丢你的人是不是!那时候,你把我当兄弟了吗?”
  李说的嘴动了两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接着说:“我知道你的情况也不好,艳丽一直没工作,你天天加班,一个月也才拿七八百块钱,两个人过,也紧吧,不像我,就一个人,饿不死就行。当初你和艳丽从三峡回宜昌,连车费都没有,是我出的车费,你又忘了吧。”
  看着李说的脸煞白,我的觉得自己都开始大义凛然了。
  其实我的话到这里为止,我想我和李说的友谊还是能够继续的。可是被情绪左右的我,如同即将登台的演员,已经迫不及待的要表演了。
  “你还记不记得你为什么离开三峡?”
  “你提这个干嘛,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离开三峡?”
  李说呆了,“你不是说没关系的吗?”
  我说道:“当初你拿不到工资,把你老板的手机偷了,又不敢卖,硬塞给我,要我保管。说绝不会连累到我,可几个小时后,你就把我卖了,领着警察来找我拿手机。两个便衣,当着公司领导的面,翻我的床铺,还要开文件柜。”
  。。。。。。。
  “我说对我没影响,你就信了?真的信了?还是你一直回避这个问题:我被连累丢了工作。”
  我说的畅快淋漓。
  李说站起身,慢慢说了句:“是我对不起你。”打开门走了。
  我蓦地惊醒,我将失去这个朋友了,我刚才居高临下的情绪登时烟消云散。看着李说萧索的背影,我后悔得无以复加。可我那一点点无耻的矜持,抑制住了我追上李说的冲动。看着门被风吹得关上。
  我想起了李说的好处:他只要是上馆子或者是宵夜,无论多远,都会来找我,从不让我付账。我曾经胃病发作,是他来回的帮我买合适的胃药。我和李说在一起,都是李说管着我的三顿饭,可我却认为理所应当。。。。。。
  我在床上,缓缓地躺下。拿出烟点上,慢慢的抽:
  我们在乐天溪的沙坪游玩,两个在水库里游泳,然后再水下掀那个小舢板,把艳丽和小刘吓的差点哭了。我们夕阳西下的黄昏,四个人在蜿蜒的山路上慢慢闲走。我们被农民追赶着在山间路上狂奔,然后美滋滋的吃着偷摘的涩柿子。 我们坐在三峡最高建筑的楼顶上,腿伸在墙外,看着脚下几十米处的车水马龙,抽着游三峡,喝着罐装啤酒,诉说着各自的人生理想,说我们以后在一起挣大钱,然后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一个能带起我这么多美好回忆的人,却没能成为我永远的兄弟。
  仅仅是因为一个土星。
  我不止一次的后悔我当初的一时口舌之快。可这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
  明明是我对不起李说,却被我扭转乾坤,说成了是李说有负于我,而且我还那么的大义凛然。我把烟头熄灭,心里痛骂自己的无耻。不管是因为我破坏承诺私自卖土星,还是被我说的无地自容而愧疚,无论那种原因,都只有一个结果,李说不会再来找我了。
  当我把这道理想得透彻,心里冷冷的,长叹一声。

楼主蛇从革 时间:2014-04-30 14:39:00
  董文强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董文强在87年上过报纸。我很偶然的在一张从地上捡起的旧报纸上看到有关他的一篇报道。我看到这篇报道的时候,董文强已经不是我同学,他已经留级两年了。
  87年我上五年级,10岁。
  无可否认的,我们76年77年生人的这一代,是国家政策的试验品。我们是这个国家实行计划生育政策的第一代独生之女:我是独生子女,上面说的*波王伊也是,当然,董文强也是,基本上所有的同学伙伴都是。我们从小就会冠以“小皇帝”的称号,无论是舆论或媒介都大张旗鼓的宣传我们这代人有多么娇气,有多么任性,有多么自私。。。。。。。
  甚至有舆论讨论我们这代人长大后,对能否承担起社会的责任报以深切的担忧。这论点,和如今表示对90后的担忧何其相似。
  即便我们大多数人都承受残酷的家庭暴力,可社会的舆论导向还是一如既往地说我们都是被父母溺爱的一代。说我们是最没有责任心的一代。娇生惯养是我们必然的品性。养尊处优是我们必然的环境。
  所以现在的90后,毋需为媒介说自己这代如何如何而鸣不平 。每一代人在成长的过程中,都会被社会质疑,因为社会是在进步,每一代青少年成长的时候都会和上一辈显出更前卫的表现方式。但话语权还掌握在上一辈的手中,舆论的偏颇是难以避免的。
  我们这代独生之女,是中国人口出生的最高峰期,我们从小就要面临竞争,从幼儿园到升初中到考高中到高考到找工作到职位提升,没有那一刻不是相互倾轧。我们从小就要面对残酷的优胜劣汰,父母从上小学到寻找工作,都会力所能及的找出各种社会关系来帮助我们这代,招数千奇百怪,光怪陆离,无所不有。
  然而,脱颖而出的总是少数。
  可当年的老师和大人总是一再的强调,我们出生在一个旷古未有的好时代,我们是跨世纪的人才,我们没有经历文革,没有经历自然灾害,没有饿过肚子,甚至对越反击战都结束了。。。。。。。直到我们这批人有一半在家里失业,还有三分之一混在日不死的水货单位,拿着连糊口都够呛的薪水,这个时候,我们才醒悟,妈 的,过了二三十年,原来,全是被忽悠过来的。
  我好像扯远了。
  还是讲董文强吧。
  董文强就是那种被舆论所鄙视的那种独生之女的典型例子。
  他之所以让我如此惦记,是因为他是老师的儿子。
  我见过很多老师的女子都没走上正途。这也许是现实社会的反讽吧。辛勤教诲祖国花骨朵的园丁,却教不好自己的子女。
  高中的时候我看《简爱》,这部小说一上来就吸引我的内容,并不是夏洛蒂描写的刻骨爱情,也不是19世纪英国的世俗风情,而是简小时候害怕欺负她表哥的情节。
  她描述的表哥和董文强一样,都是那种爱欺负人的小魔星。
  我很不幸,和董文强坐在一个座位上。董文强很坏,他不停的用各种方法弄疼我。用铅笔扎我手背,揪我头发,用蜡笔在我衣服上乱画。董文强在使这些坏的时候,很兴奋,表情有点神经质,嘴里发出荷荷的声音,估计是在笑。眼睛眯地很细,瞳孔散出的冷光穿过他的眼镜,让人害怕。
  最开始几次,我反抗过。我们在一起厮打的时候,被班主任把我拎到走廊上,说我调皮捣蛋。提着我的耳朵警告我:董文强比你小!你就该让着他!
  我当时竟然相信了这个荒谬的理由。董文强再用小动作的手段欺负我的时候,我就马上告诉老师,可在老师面前,董文强又是一副安分老实的模样,和刚才判若两人。结果不言而喻,我会被罚站。
  几岁的小孩子是不会有成人的心智的,我10几岁的时候,回想当初我为什么会真的相信,老师偏袒董文强的理由仅仅是他年纪比我小一个月,而不是他是另外一个班班主任的儿子。
  我一直都相信老师都是正直善良,大公无私的。当然是在10岁之前。可根据董文强这个实例,可以说明老师也只是人而已。并且某些时候老师比一般人偏袒子女更甚。比如我父亲是工人,文革上的初中,说白了就是文盲,除了麻将上的一到九万,和自己的名字,认不得几个字。可我父亲若知道我在外面打架,首当其冲就会质询我的错误。
  可董文强那么喜欢欺负比他弱小的同学,还喜欢干一些坏事。可他母亲却一直对他溺爱。并且这种溺爱影响到他母亲的同事,也就是我们所有的老师,对董文强,都很关照。
  董文强做的种种缺德事,他们都表现出莫大的宽容,和对我们这些普通人家的小孩的态度呈绝对相反的态度。即使是董文强作出特别过分的恶作剧,他们仍旧避重就轻,津津乐道董文强的聪颖。
  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要笑,因为我想起董文强最挑战那些老师忍受极限的那一次恶作剧:董文强趁老师们都去上课了,就挨个在老师们的茶杯里撒尿。他的那泡尿肯定憋了很久,10几个老师的茶杯,没有一个能幸免于难。估计昏黄的茶水只比平时看起来酽了那么一点,那个办公室每一个老师都有幸品尝到了本草纲目上的一味中药:童子尿。
  学医的网友莫笑我,我真的不知道童子尿是土方还是本草纲目的药材。
楼主蛇从革 时间:2014-04-30 14:40:00
  如果我做出这样出格的事情,我估计会被父亲捶个半死。可董文强,一点事情都没有。喝尿的那几个老师平时都对他很偏袒,董文强用这种方式来报答,的确与众不同。
  董文强的母亲私下肯定赔了很多不是,让那些老师没有计较,虽然那几天,他们的脸色都不善,把怒气都发在我们这些无辜身上。董文强却置身事外,到处跟同学说起他的光荣事迹。
  董文强的学习也很差。我常看见他在办公室被他母亲催着写作业。他却满不在乎,对他母亲的话置若罔闻。
  我看到曾经董文强做过一件很冷酷的事情。我们学校位于一个山顶上,学校的边缘是一个陡坎,没有围墙,陡坎下就是铁路。陡坎上生长着很长的野草,男孩子就喜欢揪着草,在陡坎上攀爬。董文强和我们在陡坎上玩耍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低我们一年的小孩,他兴奋的爬到那小孩跟前,不停的抽那小孩的嘴巴。他认识那小孩,那小孩是我们另外一个同学的弟弟。他要拿小孩叫他爷爷。那小孩很倔强,被打了很久,都不吭声,也不哭。董文强被他的倔强激起了狠心,用脚把他踹下陡坎。那个陡坎有十几米高,虽然有一定的坡度,但我看见那小孩滚落到铁路旁,还是摔的很惨。爬起身的时候,头上鲜血淋漓,他终于还是哭了。
  董文强还是嘿嘿的笑了两声,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过分。那个小孩后来也上了港中,并且和混混都关系不错,不晓得他报了仇没有。
  我想不通,为什么董文强有这么黑的心肠。
  董文强留级是在三年级,当我知道他留级的消息后,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终于没人在我耳朵里吐口水了,终于没人趁我不注意往我身上扎铁丝了。
  董文强喜欢在老师转过身板书的时候,飞快的抓住我头发,往我耳朵里吐口水,让我很恶心,却又无计可施。耳洞里湿漉漉的,感觉肮脏无比。
  下课的时候,董文强会悄悄走到我身后,把很细的铁丝轻轻捻转,慢慢的穿过我的外套和毛衣,铁丝尖触到我皮肤的那一刹,我会感觉很触电一样,猛的弹起身。然后看见董文强讪讪的坏笑。
  我已经习惯了董文强的凌辱,知道老师不会为我主持公道,也懒得告诉老师董文强的恶迹。我能做的,就是尽量躲着他。
  董文强也欺负班上别的同学,都是跟我处境差不多,身材矮小,学习糟糕,普通家庭的小孩。所以董文强留级的时候,他们一定也跟我一样如释重负吧。
  董文强上报纸应该是托他老妈的福。
  我说过我们这代是试验品。比如上小学的时候,我们就不停的被通知是上六年还是五年,每次学校决定更改我们上学的年数之后,我们的教材就会更改。五年制的老教材和六年制的新教材总是有那么点不同。比如好像的“像”这个字,我们在二年级的时候,还是“象”,三年级若是再写“象”,就会被老师骂,四年级就又变了,老师说两个字都一样,可以通用。珠算开始说是不用学了,因为有了计算机,可是全市统考的时候,又有珠算的题目。
  教育部的不知道那个二逼,捣鼓一个什么先进的语文教学法,立马就拿我们当试验品。语文老师特别兴奋的在开学之初给我们宣布:我们有幸成为这个教学法的第一批学生。
  我他 妈的是没感觉有什么不同的。反正我都是听不懂。
  后来这个拿我们开涮的教学方式在媒介上被吹嘘的如火如荼。
  于是我就在一张残破的旧报纸上看见了这则报道,我努力回忆一下报道的内容:
  第一句好像是,“*山小学四年级的董文强终于不再挨打了。”(他什么时候挨过打!)
  “自从新式语文教学法在全国推行之后,。。。。。。。。(忘了),董文强语文成绩提高很多,不再每次都被母亲体罚。。。。。。。。现在董文强成了一名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我只能回忆这么多内容了。
  董文强能成为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我呵呵的笑了半天——扯 鸡 吧鸟蛋。
  估计就是为了给那个什么狗屁教学方式鼓吹造势,董文强的母亲和报纸记者,联合起来,把董文强的身份更改成普通学生,然后杜撰这些无稽之谈。董文强的母亲后来是当了校长的,不知道跟这件事有没有联系。
  这些道理在我上初中后,就都想明白了。我当时已经变得健壮。对当年被董文强欺负的往事一直耿耿于怀,深恨自己当时太软弱,不知道反抗。心里想着,如果再次见到董文强,我会怎么报复他。
  老天是公平的,他给了我这个机会。
  初二的时候,我和班上的同学天天混迹于九码头银帆歌舞厅一楼的游戏机室。银帆是港务局的物业,所以这个游戏机室理所应当的是我们的地盘。
  一个晚上,我跟往常一样和同学窝在游戏机室里,搜索有没有别的学校来的生面孔,好去搜刮他们的财物。
  我在街霸的机子旁,看见了董文强。
  我10几岁的时候还没如成年这般心平气和,青春期嘛,还是比较计较恩怨的。
  我太兴奋了,乐呵呵的跑到台球区,告诉我的那群同学,说待会我会弄个人,他身上应该有点钱,他妈妈是老师。你们先别动,等着我啊。
  我转回去的时候,董文强已经投了币,在开始玩游戏了。他选的是美国刀手,这个傻 逼,谁都知道打街霸要选春丽撒。
  董文强穿着一身黑色西服,背上背着书包。他好矮,比我矮半个头,瘦啷啷的。还是一副眼镜。正在全神贯注的玩游戏。
  我不客气的把他从游戏机上挤开,“给老子玩!”
楼主蛇从革 时间:2014-04-30 14:40:00
  董文强认不出我,我变化太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病恹恹的小不点。再说,他一直都是欺负别人,那里想得到自己会被他人欺负。
  董文强不干了,想抢回游戏机的摇杆。我很优雅地抽了他一嘴巴。董文强愣着不动,把我恨恨的看着。我笑着说:“看什么,没被人抢过牌子啊。”
  董文强和我预想的一样,揪着我,喊着:“这是我的,这是我的。”
  我松开游戏机,面对着他,把他头发揪起,“我抢到了,就是我的。”
  董文强还在和我纠缠。我没打他,因为动静闹大了,我怕游戏机室的老板来解围。我的同学都围过来了。游戏机室的老板走过来,对我们说道:“出去闹克,莫在这里。”
  我的同学把董文强两边胳膊一架,跟着我向江边走去。
  我们到了河滩上,电视剧上一般到了这个情节,我应该对董文强说:“小比,你还记得我吗?”
  可我没这么说。我没这么有表演天分。我只是冷冷说“把钱拿出来。”
  “那是我妈妈给我的过早钱,为什么我要给你。”董文强吓的瑟瑟发抖,但嘴还是很硬。我和同学都哈哈笑起来。他不是不知道害怕,而是根本不知道处境。他以为这时候,搬出妈妈出来,我们就会忌惮他。
  我的同学开始翻他的书包了,掏出他的文具盒,选出质量好的钢笔,然后把他文具盒扔进长江。
  董文强拼命的挣扎,想夺回书包,我朝他肚子踢了一脚。他傻了。
  我欺凌的欲望登时陡增,又连续打了他几耳光。他的眼镜掉在地上,我用脚踩烂。董文强开始哭起来,我听着烦,把抡倒在地,手在他西服的内荷包里摸索。掏出一些零钱,还有游戏机币。
  董文强抽泣着,喊着“妈妈妈妈”
  我同学说,“他狗 日的皮带扣子还不错咧。”
  “刮了刮了。”另外的同学应和。
  我抽董文强的皮带的时候,董文强已经不敢反抗,瘫坐在地上。嘴里念着“妈妈妈妈”
  我突然又不想再打他了,觉得很没意思。
  欺负一个这么软弱的人,有什么乐趣可言。
  我觉得董文强已经废了,这么大了,被人欺负还在喊妈妈,有什么用。看来老话说的真没错,溺爱子女,只会让他变成个废物。
  我和同学把董文强的皮鞋也脱下,扔进长江,把他身上所有值钱的物事搜刮干净。董文强还在哭:“你们等着,我叫我妈妈来找你们。”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对董文强一字一顿的说:“你认清楚我,我天天在这里等着你,还有你妈妈。”
  我把妈妈两个字说的很长,同学们都笑。
  董文强以为我要放过他了,爬起身想走。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对董文强喊道:“你给老子站都!”
  董文强不敢动了,颤颤的站着,看着我。
  我一脚把他扫到地下。拎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按在地上。喉咙里用力搜刮,抽动鼻腔,积聚起满口痰液,狠狠地吐到董文强的耳朵里。吐得很仔细,确认痰液都流进去了,才松开他。
  董文强嚎啕大哭。
  你们说我鸡肠小肚也好,说我记仇也好,说我恩怨必较也好,说我没宽容心也好。反正那一刻,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刻之一。
楼主蛇从革 时间:2014-04-30 14:41:00
  森哥
  我到学校住读的第一天,认识的第一个人便是森哥,当时他正在殷勤的帮助室友们铺床。他看见我两手空空的站在寝室门口,连忙向不知所措的我打招呼。森哥亲切地问候,立马打消了我对初识者的戒备。我向他说了我困境——我不知道在那里领生活用品。森哥就带着我到教务处领取我的床品和饭碗、热水瓶等等,这个过程中,森哥不厌其烦的带着我穿行于学校的各个角落,在不同的部门签字,领东西。
  到了吃饭的时候,森哥又借给我饭菜票,并教我在食堂排队打饭,吃饭后带我找生活委员换饭票。我说我不喜欢睡下铺,他就把他的床跟我对换。
  森哥在我眼中的第一印象实在是太完美了。他的古道热肠,让我有了把他当做挚友的期望。
  有一种人是见人熟,森哥无疑是这种人的极品。整个寝室的同学们都还在相互观望,揣测对方,选择看那些室友,能成为自己的合得来的朋友的时候,森哥已经和所有的人都谈笑风生,晚上还主动邀请我们相互介绍。让大家的关系飞快地融洽。
  我几个月后,还分不清班上到底有哪些同学。可森哥进校两三天就把班上所有的人都认识个遍,不仅是认识,而且个个都和他已经很熟悉。
  我想写森哥,是因为我刚刚无意听到了老狼的《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无声无息的你
  你曾经问我的那些问题
  如今在没人问起
  分给我烟抽的兄弟
  分给我快乐的往昔
  你总是猜不对我手里的硬币
  摇摇头说这太神秘
  你来的信写的越来越客气
  关与爱情你只字不提
  你说你现在有很多的朋友
  却在也不会为那些事忧愁
  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睡在我寂寞的回忆
  那些日子你总说起的女孩
  是否送了你她的发带
  你说每当你回头看夕阳红
  每当你又听到晚钟
  从前的点点滴滴回涌起
  在你来不及难过的心里”
  森哥在那个时候,是所有人的朋友。“有困难,找森哥。”班上同学都这么说。
  森哥拥有超出常人的好口才。他的嘴唇很厚,比央视主持人王志(好像这人现在当官去了)的嘴唇还厚。这个特点让我很长时间都很坚定的认为,嘴唇越厚的人,就越有口才。如果现在让我猜测人的性格,我会根据嘴唇判断,嘴唇厚的人,脸皮也厚。
  森哥的特长,让他在第一个学期里出尽风头。班上的文艺汇演主持人当仁不让都是他,学校的广播室也聘用他,上课时候他也在几百人面前跟老师侃侃而谈,我简直要崇拜他了。
  我活了十几年,没见过这么具有人格魅力的人。
  如果不是森哥的形象不好,他一定能成就大器。森哥长得很丑。和上面说的王志一样,他也有一张肥肥的胖脸。眼睛很大,但是鼓眼泡。鼻子是扭曲的。头发蜷曲,乱糟糟的。肤色很黑,让人看着很脏。
  大家给他取森哥外号来源于泰森,说他的身材像泰森一样魁梧。不过仅限于他的上半身,他的双腿很细,有点罗圈。森哥也很矮,有种发育不良的形态。
  可虽然这样,森哥还是赢得了所有人的喜爱。
  喜欢他的人不仅限于我们班,一个高年级森哥的老乡也很喜欢他,那个高年级男生总喜欢向森哥借钱。森哥应该是都或多或少借了他的,不然怎么会一次又一次的来找森哥呢。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一个晚上,我们都已经入睡,那个男生专门来敲门找森哥,开门便对森哥报喜,“学校明天就发奖学金了。”
  那家伙的消息真灵通,他不仅知道第二天会发奖学金,也晓得森哥考试是我们这个系的第一名,是甲等奖学金,他理所应当认为森哥会把奖学金中的一部分借给他,作为他传讯的回报。
  是的,森哥的学习很好,和我们班另外一个学习狂人——鸡子一样,每次会考都全系排名一二。我现在认为某些人学习好,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刻苦,因为我看见森哥和鸡子还有其他几个同学平时玩的比我还凶,但他们学习非常好。也不认为他们比旁人要聪明很多,因为他们除了学习,其他很多方面都弱智的可怜。只能说明,这种人,天生只是比较擅长搞学习而已。
  也许我要说的森哥的一些琐事,就是对以上观点的例证吧。
  森哥的学习好,森哥口才佳,森哥乐于助人,森哥大方得体,人缘广泛。。。。。。。
  森哥的普通话说的超级标准,平时跟谁说话都跟广播台的播音员一样抑扬顿挫。事实上森哥也的确是我们学校广播站的播音员。有时候森哥会说他的江西老家的方言,不过只是在晚上说梦话才叽里咕噜的说这些外星语言。
  森哥平时永远都是乐呵呵的神态,见谁都热情的打招呼。和众人一起聊天,说起趣事的末尾,都用清脆的“咯咯”声结尾,有时还会如女生般,把嘴捂住。
  对森哥的正面描写就到此为止。
楼主蛇从革 时间:2014-04-30 14:41:00
  下面我就要写另个森哥了。别误会有两个森哥。还是他,不过这个森哥是我相处一年之后对他的准确认识。
  最开始我很想和森哥成为好朋友,可是森哥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热情,所以反而森哥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朋友。
  森哥的学习也一直很好,一直到毕业都是尖子生,包括体育。
  可是森哥喜欢打牌。他不打麻将,不打跑得快,他只喜欢一种赌博,就是扎金花。
  无可否认,森哥是个很聪明的人。我当初以为他会把在学习上的才智熟练的运用在赌博上。可事实正好相反。森哥十赌九输。
  而且森哥也表现出赌棍的特性,无论输的如何厉害,他都不会戒赌。
  森哥出现在众人面前的绝大多数时间都是身无分文,除了刚开学和学校发奖学金两个时间。森哥有钱的时候比较大方,会抽10几块的好烟,每天晚上会喝上瓶可乐再睡觉。可他从没请别人消费过。
  森哥手上有钱的日子很短暂,因为几场金花诈下来,森哥就会把身上所有的人民币、饭菜票输的干干净净,然后他的计算器、绘图仪、手表、洗发水等比较值钱的物事也会贱价卖给同学们。
  不过他还是输。
  沉湎于赌博的森哥,露出了性格的另一面。厚颜无耻,自私自利的一面。
  有一个冬天下雪,温度很冷,我们去微机室学习操作386电脑的DOS操作,当年电脑这东西是稀罕东西,进微机室还要拖鞋的。森哥输钱输负了急,找个茬先出了微机室,在几百双鞋中挑选了三四双名牌旅游鞋,卖给临近学校的学生,换取赌资。
  在那个零下几度的下午,地上积着两三寸厚的雪子,几个打赤脚的学生,骂骂喋喋地走往寝室,其中还有一个漂亮女生。那女生脚很好看,穿着粉红色的袜子,娇小玲珑。印象之深刻,如今还记忆犹新。
  对不起,对不起,我明明在写森哥偷鞋,怎么扯到女生的脚上面去了。
  那是我对森哥最鄙视的一次,我看不起偷东西的人。这也是我唯一一次知道森哥偷东西。森哥不会成为一个小偷的,偷旅游鞋只是他的偶尔为之。但森哥很喜欢赖,他开始借钱了,可借了钱之后却总是忘了还。班上半数以上的人都是森哥的债主。
  森哥就不停拆东墙补西墙,用新债填旧债。
  这个时候,我和森哥的关系比较疏远了,我回想起当初还想把森哥当成自己的好朋友,不禁好笑。森哥的人品,在同学们之间已经臭名昭著。
  如果仅仅是赌博,大家都不会这么鄙视他。
  但他做了很多令人不齿的事情。
  他借光了身边所有人的钱之后,开始向外地的亲戚朋友借钱。有次振哥向森哥逼债,森哥逼得没办法了,就把一封信给振哥看,振哥看了森哥给他信后,便宽限了他几天赌债。
  那封信的是森哥的表妹寄来的,森哥表妹在另一个城市上学,开学的时候,森哥说学费掉了,他表妹信以为真,把自己的生活费全部借给了森哥。森哥许诺的是一个月后,学校发奖学金就还钱,可森哥的奖学金根本就拿不到自己手上。
  森哥的表妹一次又一次催森哥还钱,可都过了一个学期了,森哥仍置之不理。森哥给振哥看的那封信就是他表妹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大意是她要实习了,希望森哥把钱还给她,毕竟借了块一年,都没还。如果森哥还是不还钱,她就只有卖血教实习费。
  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亲戚朋友接个森哥钱。估计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可没想到,我一直防备森哥赖我的钱,却还是被他摆了一道。
  森哥在三年级的时候是团支部书记。学校的团支部要组织活动,每个人要交点钱。森哥把同学们的钱输干净了,最后东凑西借,还有几十块钱凑不齐。森哥就说是我和毕尼莫没交钱。森哥冤枉我和毕尼莫也是出于无奈,因为其他的人差不多都是他的债主,他实在是得罪不起。顾不得许多想起了我和毕尼莫。
  学校团支部负责人在一个课余找到我和毕尼莫,当着几十个人的面,讥讽我说道:“赵长风,你是不是想退团了。”
  我气的七窍生烟。
  因为旁人都已经在哈哈大笑。
  他们笑的原因是,全班人都是团员,恰恰只有我一个不是。而团支部负责人根本就想不到还有人连团员的资格都没有。
  我对交没交钱不甚在意,让我感到丢脸的是,我不是团员,这个事情已经被众人耻笑过多次,这次却又被当众提起。
  我冷冷的对那个负责人说道:“老师,我连少先队都没入,你信不信?”
  团支部负责人惊讶不已。
  我说,这个可以问我们的团支部书记。
  可森哥已经跑的没影了。
  一如既往的,又有很多人问我为什么没入团,是不是真的没入少先队。
  我说,我到了五年级,老师见我升旗的时候不带红领巾,要罚我的站。我说我没入队,才给了我条红布。至于团员,哼哼。。。。。。。
  森哥在寝室里被我逼到墙角。那时候,我在班上算是比较健壮的男生,若是动手,森哥还是有点怕我的。我把森哥的脖子卡住,顶在墙上。一言不发。
  最后,森哥给了我50块钱,当做对我补偿。我收了。
  可没过一个星期,森哥有腆着脸来央求我把钱还给他。就算是看在当年关系不错的份上。我不置可否。森哥就天天纠缠着我。
  其实我早就想把钱退给他。可是看着森哥跟个孙子般的求我,我突然好奇,想看看森哥为这50块钱,能下贱到什么地步。
  于是森哥替我洗了半个月的袜子、早上把牙膏挤好了递到我手上、帮我打饭、帮我画图。。。。。。。若不是没有热水,我打算让他给我洗脚。
  总之,森哥为了这50块钱,无所不用其极的讨好我。我突然感觉到森哥好可怕,看着森哥望着我,涎着脸的猥琐表情,我感到恐惧。就50块钱,值得吗。若是5万,森哥是不是会毫不犹豫去杀人!
  我实在没有兴趣再跟森哥玩这个无聊的游戏了,在一个星期天的早上,森哥兴冲冲的帮我买了两包方便面,小心翼翼的帮我泡好,然后端到我床上,还亲切地问我,要不要喂。
  我忍受不了这种虚伪了,实在无法忍受。把钱扔给森哥,让他立即在我面前消失,事实上用不着我提醒,森哥拿着钱,马上没了踪影。
  再看见我,也不跟我打招呼,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从此我对森哥更加的鄙视。记忆里,完全抹去了他曾经对我的恩惠。
  森哥有句名言:“某得钱,打一架绌逼!”
  这句话来源于,振哥跟他要债,把他要急了,他突然翻脸,跟振哥打了一架。同学们劝开后,森哥嚣张的对振哥喊出这句话。
  是的,若是森哥欠别人钱,森哥会当孙子,直到翻脸打架。
  可若是别人欠森哥钱,森哥会永远当孙子。只是欠森哥钱的机会实在太少。
  森哥平时手上没钱,吃饭却没有问题。
  幸好学校外的街上开了一连排的餐馆。森哥就轮换着在这些餐馆里赊账吃饭,这家不赊,就去另一家。或者干脆就吃了再说,再对老板说忘记带钱。
  赊账的金额多了,餐馆老板反倒不敢拒森哥于门外,生怕森哥不给钱了。每次森哥来了还是招呼。以森哥的智商,马上意识到餐馆老板的心态,每次吃饭都大鱼大肉的点着,吃的比我们好得多。每个餐馆都有森哥的一个赊欠账目,森哥美名其曰“户头”。每次森哥吃完饭,就提笔在账本上写下吃饭的金额。我有幸见过,那次我也在餐馆吃饭,看见森哥的账本上,有长长的一连串阿拉伯数字,数字之间用“+”号连着。我看见森哥在数字末尾写上了18,然后再上面某排的一个25中间加了个“+”号。写得很快,餐馆老板没看见。森哥见我发现了他的小把戏,用手捂着嘴,“格格”的笑两声,然后豪爽地对老板说:“这是我兄弟,给他炒盘香肠,我记在我账上啦。”然后又在账本后面加了个8。
  森哥在每个餐馆都欠了不少账,最多的一个餐馆,超过了1000。这在90年代中期,是一大笔钱。
  于是餐馆的老板们,每天就在校门口的收发室,询问有没有森哥的汇款单。到了发奖学金的时候,几个老板都会为了森哥奖学金,在教务处吵得不可开交。
  无论森哥的人品多么低劣,他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临毕业前,我们在一家大企业实习了三个月。当时的就业形势已经很不好,很多来自农村的同学很想留在那个企业。可当时能够在毕业前,跟着企业达成协议的,就只有森哥。森哥在短短三个月时间里,就把厂领导给混熟了。
  然后参加工作一年后,当上了这个企业一个分厂的副厂长。
  我到这家企业去看望我的同学们,是森哥安排我住宿,一个星期里,每天在食堂和餐馆喝酒,他不停地给我介绍一些人,陪我喝酒,游玩。森哥的热情,让我无地自容。没想到森哥混发达了,竟然不计前事,对我这么慷慨,想起从前我的作为,我很自责。
  可我隔了两年,再次去那个企业,森哥已经不在了。
  他利用职权,卷了单位几万块钱,消失的无影无踪。
  同学们都后知后觉的说:“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干的。”
  “他要是不这么干,那才是不正常呢。”我也随声附和。可心里非常的不是滋味。
  森哥就这样人间蒸发了。到如今都没有杳无音信。
  我在家里闲来无事,翻看同学的留言薄,翻到了森哥写给我的那一页。
  看见森哥隽永的书法“疯子,你永远是我的好朋友。”不禁哑然失笑。
  森哥给每个同学的留言,都是这么一句话结尾。
楼主蛇从革 时间:2014-04-30 14:42:00
  眼镜
  我的眼睛在24岁之前是很好的,从小都是1.5的视力。不知道是听了那个王八蛋的瞎扯,还是看了那本鸟杂志的糊弄,以为人过了20岁眼睛就定型了,不会再变坏。于是更疯狂的使用眼睛接受大量信息,比如半夜1点了还在躺在床上看书,或是连续一天的看影碟,通宵的上网。
  在家里看电视,坐得离电视机越来越近。当我坐到里电视机不到一米的距离时,老妈就开始唠叨:“你早迟会变的跟眼镜一样,当个睁眼瞎。”
  我置若罔闻,权作耳边风。
  直到有一天我面对现实,配了第一副眼镜。
  老妈终于成功实现了她的预言。对我嘲讽:“你眼镜总算是被你搞坏了吧,莫搞得跟眼镜一样,跟老婆打架,还没动手,就被媳妇一巴掌把眼镜打到地上,连忙爬到地上乱摸,嘴里还喊‘玉芬玉芬,你帮我看看眼睛在那里?’,丢不丢人!”
  眼镜是个人,是我母亲的一个同事。
  我从小就认识他,可我从没跟他说过话,他在我眼里,从来就是一个模样,从未变过:干干瘦瘦的一个老头,我几岁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我结婚时他来赶情,还是这个样子。我老妈还怕我记不得他,要我喊人,其实我一直记得他的外貌。
  我小时候他就穿着个中山装,到了2006年,他还是一身灰扑扑的中山装,中山装穿的也不齐整,领口露着绿色的毛衣,这种打扮,于时代,脱节太远。头发花白,不说话,门牙就暴露在嘴外,稍稍一笑,牙龈红瑟瑟地露好大一截。猥琐的瘦脸上最引人注意的,就是一副瓶底似的眼镜,把脸遮住大半。
  这就是眼镜,我不知道他的真名,老妈没回说起他,都是用眼镜这个外号。所有关于眼镜的故事,全部来源于母亲的某些言谈。我虽然小时候常看见他,可从没觉得他有什么于旁人不同之处。
  长大后,对母亲谈论眼镜只言片语的片段,加以贯通,才发现,眼镜这个人,他的生活,应该不是这么平凡落寞的。
  眼镜的年龄很大,比我母亲还大10多岁。我很小的时候,中午放学了要去母亲的单位吃饭,那时候就看见眼镜在单位的车间里吃力地搬东西,收拾杂物。工人们都是讲究技能的,只有一无所长的人才会干这些普通的苦力活。
  关键是眼镜连这种杂活都干不利索,磕磕碰碰的,让人看着心急。有些手脚麻利的同事看不下去了,会帮他,边帮,边取笑他的无能:眼镜,你和你堂客睡觉是不是也搞不撑透。眼镜只是讪讪的笑,继续干活。
  那个年代单位都是吃大锅饭,即便眼镜工作能力一无是处,他还是已经在这个企业里混了几十年。
  眼镜的工资也只比熟练工人少个十几块。每个月的一对线手套,半年一双的劳保翻毛皮鞋,秋冬两季的工作服,逢年过节的水果和副食、禽畜,该有的福利都有。只是他平时就容易被大家伙当做开玩笑的对象。大家也都没什么恶意,几十年的同事了,开开玩笑也很正常。
  我曾经在母亲的厂门口,看见眼镜拿着刚领到的翻毛皮鞋,翻来覆去的研究,几个女工人走过,看见了,捂着嘴呵呵笑。我才发现,眼镜领的皮鞋,两只都是顺边的。眼镜很迷茫的表情,他不知如何是好,想找劳资科去换,可又不好意思去。于是傻傻的站在门卫室旁边发愣。后来他的老婆拿着翻毛皮鞋在劳资科大吵一场,把鞋给换了一只。这是我母亲在饭桌上当闲话说给我父亲听的。母亲说的很夸张,说眼镜在他老婆找劳资科评理的时候,吓的六神无主,不停的劝他媳妇。可他媳妇把他连劳资科的领导一齐大骂。萎缩自卑的表情,让我母亲很鄙视,母亲对父亲说:“你笑什么笑,你不是和他一样死无滥用啊。”
  母亲对眼镜唯一的正面评价,就是眼镜写得一手的好毛笔字。车间里的告示都是眼镜写的,字很好看。比电影院的海报写的字都好看。
  我母亲当然不懂书法,看不透眼镜的书法功底,只是知道字体的美观。
  眼镜的脾气超级的好,对谁都是低眉顺眼的样子,包括我这么大的一个小孩子。我在车间的地下捡铁屑玩的时,他曾把我叫到他跟前了,什么都不说,掏给我一颗高粱饴给我。然后自己又掏出一颗,示范似的在我面前剥开糖纸吃掉。
  眼镜娶了个郊区的老婆,入赘到妻子家里。家离上班的工厂很远,有好几里地,他从不坐公交车。无论刮风下雨,寒冬酷暑,都是靠步行上下班,走了几十年。每天都是在同样的时间行走在同样的道路上。我曾好奇的揣测,他每次回家和到岗的时间是不是精确到了秒,甚至他走这段路,所用的步伐都不会有差错。
  眼镜的儿子在十几岁的时候死了,他儿子从家里骑车出门,放下坡的时候,自行车刹不住,直冲冲的穿到东山大道上,被2路公交车轧死。
  我开始发育了,开始喜欢跟父母在情绪上对峙。不再愿意听母亲在饭桌上絮絮叨叨她单位里的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除了在上学或放学的路上能偶尔看见眼镜,孤独地走着,几乎把他给忘掉了。
  眼镜走路的样子也是很呆板的那种,上身挺得笔直,可左腿略微有点瘸,走一步,虽然左肩会微微下摆,可姿势很均匀平稳。
  眼镜就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在路上走着。他的人生估计就如同钟摆一样,单调而乏味。
  不过我要再次提及,眼镜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的。
  知道眼镜的来历,是缘于母亲在我填写志愿时候的粗暴干涉。我当初一心要去一所地质专业的学校,被母亲不留情面的阻止。母亲大声嚷道:“读什么专业不好,要去读什么地质专业。你看我们车间的那个眼镜,还是**地质大学出来的,这辈子讨到什么好了吗?”
  “什么什么。。。。。。”我被这个超级八卦的话题吸引。暂时忘却了坚持自己的理想,“眼镜是**地质大学的毕业生?”
  “是啊,又能怎样,连个小学生都不如。还不是被她没文化的老婆制的服服帖帖的。”
  **地质大学是一所历史悠久,很著名的学府,解放前就成立了。我做梦都想考进那所学校去求学,可我的分数,打消了我的奢望。
  我对母亲说:“那眼镜是难得的高级知识分子啊,从年龄上讲,他应该是解放后不久毕业的大学生,那时候,连高中生都很难得呢。眼镜的学问,要是放到现在,比博士都厉害!”
  “那又怎样,还不是当了一辈子工人。”母亲顿了顿,“所以,读什么地质专业,什么用撒。”
  我这才知道,眼镜原来不是宜昌人,母亲也说不上来,他到底原籍何处,应该是北方人吧。七十年代到了这个单位,就一直如今。
  我立马对眼镜的背景产生了深厚的兴趣。不停的向母亲询问眼镜的事情。
  可母亲关于眼镜的事情,也只是仅限于一些平常的小事情。
  比如,他干活很差劲,四体不勤,做什么都做不来,文弱书生,连杀鸡的力气都没有。而且眼镜很好吃,每个月单位发的粮票布票煤票都被他换了饼干和糖果若干,藏起来,偷偷的吃。他的老婆为此大为恼火,把他骂的抬不起头,可他还是改不了。那年头讲究计划,这些粮票布票煤票比钱都有价值。
  眼镜的老婆一到发计划票的时候就把眼镜搜刮的干干净净。可眼镜总有办法扣留一点,来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这在那时候的家庭妇女看来,这种行为是非常不负责任的,仅仅为了点零食,就让家里的日常生活无法开支,太孩子气了。
  母亲想了想,又说起:“眼镜隔几个月,就会收到大城市寄来的钱财和全国粮票。可是他。。。。。。。”母亲忍俊不禁,“刚拿到手上, 就换了东西吃。搞的他堂客气的哭。”
  那些从全国各地寄来的钱财,都是眼镜的兄弟姐妹的资助。那些亲戚过的都很宽裕,并且也是有文化和社会地位的人。可以推测,眼镜出身于一个不寻常的家族。

  我最终没上成地质专业的学校。
  10几年后,在我婚礼上,我见到眼镜,也忍不住打量眼镜,这个实实在在的知识分子,到底和旁人有什么不同。可我看了半天,看不出他和一般的下岗工人有什么区别。在我知道他的身份后,在他脸上拼命找寻,也瞧不出一丝高学历知识分子的桀骜。

  后来,我曾经路过眼镜的家。
楼主蛇从革 时间:2014-04-30 14:42:00
  他家所在的那个郊区村落,如今已是一个龙蛇混杂的城中村。眼镜坐在他五层楼私房前的水泥院落里,端端正正的坐在板凳上,一丝不苟的抽烟。旁边一群少年热闹的搭着台球,眼镜眼神呆滞,仍旧一如既往的满脸迷茫。
  我开始暗自想象,眼镜到宜昌来之前的生涯。
  他很有可能是一个踌躇满志的大学生。
  他有可能满腹才学,一心要报效国家。
  他可能主动要求分配到工作最艰苦处。为此放弃居住在大城市的权利,并和家人决裂。
  他可能在单位里工作特别突出,得到领导的赏识,却受到同事的嫉恨。
  他可能春风得意,前途远大。也许很多漂亮的女同事对他有意无意的暗示。
  他可能在文革时候,被人攻讦。毕竟他太年轻,说过的话,往往连自己都记不住。那些忘记的话语,会在批斗会上成为他的反革命罪证。也因为他年轻,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得罪那么多人。
  他可能被打成右派,或是因为有海外关系,而有特务的嫌疑。于是地质勘测局不在他从工作的前沿,调动到中南**勘测所。再把他调到宜昌。
  他可能在被批斗的过程中,受到极大的肉体和精神上的折磨。对自己的所有都报以否定,于是性格变得沉闷,不敢再用居高临下的思维方式看待世界。
  他可能数次处于生死的边缘,于是看透人生,不再有什么报负,不再有什么理想,不再有什么个性。。。。。。。不再有什么思考。活着,才是一切。
  他可能拒绝了单位邀请他回去的好意。也许当初伤害他的人,他难以面对,或是懒得面对。
  他可能根本就被原单位给忘记了,忘记给他平反,忘记招回他工作。
  他可能只是某个人物一时的恻隐之心,让他进入这个单位,好让他有个安身立命之处。
  他可能非常非常。。。。。。。。甘愿这样平凡的一生。


  他会回想自己年轻时候的生涯吗?大学求学、年轻时候的风发。
  他现在就是一个靠房租生活的寄生者,过着衣食无忧,平淡无奇的生活。发呆就是他白天生活的全部。
  默默的坐在路边,一天一天的等死。
  我至少可以肯定,他20岁的时候绝不会这样设想自己的晚年。
作者 :舞一曲东风破 时间:2014-04-30 15:13:00
  赶紧前排就座,我是沙发,哈哈,
作者 :舞一曲东风破 时间:2014-04-30 15:14:00
  第一次这么前,一定得再打个卡留名,哈哈,,,,
作者 :逆风的蒲公英AA 时间:2014-04-30 15:18:00
  顶老蛇,写的有一个人我认识
作者 :春行早 时间:2014-04-30 18:51:00
  蛇哥的同学好厉害,当然蛇哥也不赖
作者 :春行早 时间:2014-04-30 20:10:00
  @蛇从革 蛇锅,为什嘛读你这篇帖子,总是很压抑很绝望、有想吐的感觉?说实话,没有读完,开头读了几篇,中间跳过,结尾读了两个。相比之下,我还是喜欢风花雪月。
作者 :廖先声 时间:2014-04-30 22:11:00
  顶一个
作者 :删除吧 时间:2014-04-30 23:03:00
  回复第5楼,@蛇从革

  王伊的父亲没我父亲那么好涵养,他已经等不及回家再来收拾他的儿子了。按照当时父母的一句常用语言,他的手痒了。
  王伊于是在校门口就被他父亲结结实实的海揍了一顿。这次他竟然没叫喊,也许是旁边上学的学生太多吧,他想保留一点颜面。王伊在挨打的同时,还下意识地把散落的文具盒拾回书包。我看见王伊的鼻血滴在文具盒上。
  我的老师并没有阻拦王伊的父亲,因为王伊不是我就读的那个小学的学生。她甚至把王伊当做一个现行的反面教材,对身边围观的学生教导:“这就是逃学离家的下场。”
  我和王伊被父母带回筒子楼,各自回家。我母亲在半路就去上班了。只有父亲一个人把我带回家中,父亲关门的时候,顺势把门反锁上。这个动作是我的噩梦,因为每当父亲把反锁上,就宣告,他不想任何人来妨碍他行使父亲施用暴力的神圣权力。我已近做好了准备,来忍受这一次处罚。心里不停的在想一个事情,到底认不认错。如果认错求饶的话,父亲会不会下...
  --------------------------
  这种父母太可恶了!

  
作者 :xwmei 时间:2014-04-30 23:53:00
  一环留名!
作者 :闹心人吧 时间:2014-05-01 08:55:00
  你想挖几个坑慢慢填啊~~~
  
作者 :beerbeerbeer 时间:2014-05-01 15:51:00
  支持下。
作者 :删除吧 时间:2014-05-01 17:27:00
  看完了,喜欢看老蛇写的。老蛇五一快乐!
  
作者 :靜暮色 时间:2014-05-01 18:38:00
  前排占座
作者 :高山雪 时间:2014-05-01 20:07:00
  每个人心里都有些忘不了的事和忘不了的人。。。。。。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1 20:50:00
  一环?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1 20:51:00
  会翻么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1 20:51:00
  你好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1 21:20:00
  你好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1 21:21:00
  我还没看,先留个脚印再细看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1 21:21:00
  你好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1 21:22:00
  你好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1 21:22:00
  你好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1 21:23:00
  你好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1 21:23:00
  你好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1 21:24:00
  你好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1 21:24:00
  你好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1 21:25:00
  你好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1 21:25:00
  你好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1 21:26:00
  你好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1 21:27:00
  你好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1 21:28:00
  你好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1 21:30:00
  你好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1 21:30:00
  你好
作者 :猫小猫的过往 时间:2014-05-01 21:31:00
  蛇哥,流弊,一下开这么多帖子,顶蛇哥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1 21:31:00
  你好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1 21:32:00
  你好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1 21:33:00
  你好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1 21:34:00
  你好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1 21:35:00
  你好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1 21:36:00
  你好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1 21:41:00
  你好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1 21:41:00
  你好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1 21:43:00
  你好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1 21:44:00
  你好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1 21:46:00
  你好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1 21:50:00
  你好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1 21:51:00
  你好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1 21:53:00
  你好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1 22:01:00
  你好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1 22:04:00
  你好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1 22:11:00
  才听说要100哦,那我等等
作者 :沉默的远航 时间:2014-05-01 22:14:00
  @盛夏r 71楼 2014-05-01 22:11:00
  才听说要100哦,那我等等
  -----------------------------
  我给你加几层
作者 :洋嗄殿芝 时间:2014-05-02 11:37:00
  顶
作者 :Gavintang815 时间:2014-05-02 16:46:00
  文笔真是好啊!我已经介绍了好多有子女的父母,将这个帖子当人物描写的示范教材了。人物描写生动,活灵活现,栩栩如生;语言精练,却又入木三分。加油,楼主!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2 21:21:00
  晚安
作者 :毒蛇Viper毒蛇 时间:2014-05-03 01:21:00
  首页留名
作者 :ybbdway 时间:2014-05-03 11:15:00
  @蛇从革 加油!!
作者 :荷露香茗 时间:2014-05-03 19:40:00
  老蛇开新帖,果断留名!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3 22:41:00
  打卡,晚安
作者 :毒蛇Viper毒蛇 时间:2014-05-04 01:31:00
  你就是我们忘不掉的人
作者 :salaciaocean 时间:2014-05-04 11:16:00
  加油,老蛇~~~
作者 :走钢索的蛇 时间:2014-05-04 21:56:00
  蛇锅加油啊 求眼熟求茄子求熊抱 不过你是要同开几个帖 = =
作者 :铁铁铁铁铁鱼 时间:2014-05-04 23:10:00
  木有我 不开森
作者 :洋嗄殿芝 时间:2014-05-05 10:14:00
  再写“一些最重要的人”应该会写我吧!!!
作者 :cipherdx 时间:2014-05-05 23:17:00

  牛,

  大宗师急需要更新!
  
楼主蛇从革 时间:2014-05-06 10:47:00
  @洋嗄殿芝 84楼 2014-05-05 10:14:00
  再写“一些最重要的人”应该会写我吧!!!
  -----------------------------
  那是当然啊。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6 13:11:00
  午安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6 13:15:00
  铁鱼 你学学老蛇好不,别太监
作者 :好逛图书馆2012 时间:2014-05-06 15:35:00
  蛇哥,还是写鬼事吧,这个不刺激呀
作者 :lewing陈 时间:2014-05-06 15:59:00
  期待更新!
作者 :洋嗄殿芝 时间:2014-05-06 17:28:00
  @洋嗄殿芝 84楼 2014-05-05 10:14:00
  再写“一些最重要的人”应该会写我吧!!!
  -----------------------------
  @蛇从革 86楼 2014-05-06 10:47:00
  那是当然啊。
  -----------------------------
  坐等开贴
作者 :懒懒看帖 时间:2014-05-06 19:55:00
  蛇哥,顶
作者 :sjb_0620 时间:2014-05-07 16:45:00
  顶。去到哪顶到哪
作者 :高山雪 时间:2014-05-08 12:32:00
  @洋嗄殿芝 84楼 2014-05-05 10:14:00
  再写“一些最重要的人”应该会写我吧!!!
  -----------------------------
  @蛇从革 86楼 2014-05-06 10:47:00
  那是当然啊。
  -----------------------------
  木有我
作者 :yaya198106 时间:2014-05-08 16:01:00
  蛇哥的朋友都那么传奇
作者 :小小的米渣 时间:2014-05-09 08:38:00
  @蛇从革 老蛇最近文思泉涌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9 21:45:00
  你好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9 21:46:00
  晚上好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9 21:46:00
  加油,老蛇~~~
作者 :盛夏r 时间:2014-05-09 21:47:00
  加油,老蛇~~~
举报 | 收藏 | 100楼 | 打赏 | 评论
上页12下页 到页 确定

相关推荐

    发表回复

    请遵守天涯社区公约言论规则,不得违反国家法律法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