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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慕容传---素描鲜卑世家(配图版)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5-04-23 14:18:10 点击:12906 回复: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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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 容 传

  

------素描鲜卑世家(配图版)



  
  
声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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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不作说明,书中人物的年龄以虚岁计算、月份以农历表示、度量衡以当时的计量为准。史料采信顺序为《燕书》《十六国春秋》《晋书斠注》《资治通鉴》《魏书》《宋书》《水经注》《读史方舆纪要》,以及其他史籍与编著。如有偏颇,敬请谅解。
  基于各种原因,本书将不定时更新。由于作者水平有限,错漏缺点在所难免,欢迎斧正。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5-04-23 14:19:00
  
自 序


  高中时,我在武侠小说里第一次见到这个复姓。当年,慕容无非一个道貌岸然的反派角色。
  2004年秋,我拜读了网络文章《参合陂慕容垂》。这才知道,慕容的故事远比小说要复杂得多。该篇网文引人入胜,最难忘怀是结尾部分。作者有一次穿越假设,其中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因为会写字而躲过大屠杀,以及鲜卑人那白皙的肤色了。
  鲜卑是怎样的民族?慕容为什么亡国?慕容的后人在哪里?
  带着对这个家族的浓厚兴趣,我开始在史书里、网络上找寻慕容的身影,并希望用全幅画面把他们的事迹呈现出来。
  随后也曾写过一些文字,但《慕容传》基本还是构思。蹉跎岁月,一晃十多年了。日子一天天从剃刀边缘溜走,镜中的我愈发想完成未了的心愿。
  萧伯纳讲:“想结婚就结婚,想单身就单身,反正你都会后悔。”婚姻难以评议,慕容世家的王图霸业更不是几句话能说清楚的。
  从《慕容世家谱》入手,我开始整理资料、编写传记。经过不断地补充,素材越积越多。
  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物,他们的史实轶闻不胜枚举:有的可以增加阅历,有的能够拓宽思维,有的可以端详人生并感悟人性,有的我们只能嘘叹世事无常。
  俱往矣,千秋功过任人评说。或许,慕容传没有对错之分,只有我们不一样的看法而已。
  一瞬而逝的流星还在光谱仪上留下痕迹,慕容往事应该让更多人知道,此乃初衷。
  由是为序。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5-04-23 14:28:00
  
引 子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杨慎的一曲《临江仙》,站在“大彻大悟”的制高点,用“过来人”的心态总结王朝兴衰。文学家毛纶、毛宗岗父子特地将该词放在《三国演义》的卷首,意图画龙点睛。浪花淘尽英雄,三国群英随波消逝。大江东去,历史潮流送来了晋朝。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晋帝国结束了百年战乱,成功升级为晋王朝;但相比盛世久长的汉、唐、宋、明、清,它更像个中了彩票的暴发户----晋朝海内太平的光景,满打满算也仅有二十年。
  短暂的安宁更像“乱世”的中场休息时间,片刻和平之后乃长达数百年的动荡。换句话讲,晋朝的大部分光阴是在杀戮、战争和分裂中虚度的。
  晋朝在我国历史中很低调,其统治者因放浪形骸、自相残杀而被指责。虽然他们在文化方面有一些进步,但可悲地丢掉了半壁河山。世人扼腕叹息,两晋的评价甚至不如两宋。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功过成败俯仰浮沉,晋朝同样随大江而去。
  即将出场的慕容世家,活跃在公元三世纪中叶之后的一百五十年,差不多跟晋朝重叠。慕容家族在魏末晋初崛起,伴随晋朝的没落而繁荣,随即又匆匆谢幕。二者息灭相差不过十年,一齐沦为故纸堆里的残篇。
  可以说,晋朝乃慕容氏兴亡的巨幅背景板,慕容家族也是两晋这出舞台剧的重要演员。
  慕容氏原为塞外的游牧者,趁乱占据了辽东地区。不同于其他胡族,慕容政权尽心安抚流亡东北的中原人。冠带有俊杰,草莽多枭雄。在汉族知识分子的帮助下,慕容家族全盘接受农耕文化。他们刑政修明、草创国体,成为一隅豪强。
  四世纪中,霸占神州的后赵帝国崩溃了。慕容氏把握时机,从辽东进军到了黄河流域。他们前仆后继地缔造了四个以“燕”为名的国家。
  可是,创业难守业更难。建立帝国必须一帮人艰辛的努力,毁灭它只要一个颟顸的君主。令人遗憾,慕容王国“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公元五世纪初,慕容燕国全都灭亡了。
  幸存下来的慕容族裔失去了王族身份,慢慢在史书里淡去。他们艰难地存活于浊世,一些人甚至不得不改名换姓。他们颠沛流离,他们寄人篱下,倒也开枝散叶遍布大江南北。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相比那些“奈何生在帝王家”的哀叹,慕容氏化入茫茫红尘且幸存至今。广东省肇庆市高要区白土镇,湖南省长沙市浏阳市淳口镇等许多地方还聚居着慕容后人。
  一千六百年来,不屈的激情依旧在血脉中汩汩流淌;时光荏苒,他们坚守并延续着鲜卑慕容那份遥远的荣光。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5-04-23 22:30:00
  
第一卷 草黄马正肥
  慕容大帅、莫护跋、木延、涉归、慕容廆的征程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5-04-23 22:33:00
     
  


  第一章 鲜卑往事----慕容部的根源
  (1)躲在席子下的帅哥
  北风如刀,满地冰霜。
  公元283年的第一场雪,让东北大地银装素裹了。飘扬的雪花犹如柳絮,悠然地飞舞在天空。落雪无声,原野幽谧。忽然,一阵喧闹惊扰了这份冬景。转瞬,只见一匹黄马由远及近。
  骏马吐着白气,马背上匍匐着一位少年。少年剑眉星目、身材魁梧,也算相貌堂堂的帅哥。他奋力挥动马鞭,策马疾驰。稍远处还有十几个骑兵,大呼小叫地紧追不舍。
  好像惊弓之鸟,帅哥纵马狂奔。一人一马气喘吁吁,急急似漏网之鱼。怎奈天寒地冻,马儿慢慢力不从心;尽管皮鞭挨得越来越密,倒霉的家伙却踉踉跄跄。
  眼看追兵步步逼近,少年心如火焚。情急中,他拉拽缰绳飞身下马,几鞭将马赶开。少年一头钻进路边的农舍,企图瞒天过海。房屋简陋又破旧,主人家早不知去向。帅哥慌忙抢到土炕角落,一把拖过炕上的棉席遮盖全身。不久,追兵呼啸而过。
  可是,追捕者也不笨。捉到无人的黄马后,他们立即返回寻找。来到屋前,小头目喝令搜查。少年暗暗叫苦,紧握的手心满是冷汗。听得追兵进屋,他只待束手就擒。
  见证奇迹的时候到了----居然没人发现躲在席子下的帅哥。搜捕者瞅了几眼,乱糟糟地走了。幸甚至哉!假如少年被抓住,就没有我们后面的故事了。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逃过搜捕。譬如,汉高祖被楚霸王追得鸡飞狗跳,也曾赶跑坐骑躲在古井里。正所谓劫后余生,通常都有后福。
  有福的帅哥叫慕容廆,乃草原上慕容部的少主。慕容部以游牧为生,饿了吃牛肉、渴了饮马奶、冷了穿羊皮。他们赶着牲畜寻觅水草,住在毛毡帐篷里。
   
  暮云旷野时驱马,行辕到处即为家;一卓穹庐数乘车,天数安逸在幽遐;秋日平原好射雕,狐锦羊裘擅物华;中土天子与玺书,辽东塞外来建牙。
  慕容部接受中原王朝的封赏,也有刀兵相向的时候。老酋长风骨峭峻,高大威猛。他统领着数万人马,洒脱不羁。慕容廆现年十五虚岁,正是老酋长的嫡子。
  然而雏鸟羽翼未丰,离殇化作天地悲。今年老酋长不幸去世,帅哥痛失慈父。随即,慕容部举办了隆重的葬礼。丧事期间,头目们聚在一起商量继承人的问题。按照氏族规矩,理应由慕容廆继位。不过,慕容小哥学到了人生重要的一课:在利益面前,亲戚也是靠不住的。
  叔父慕容删宣称慕容廆年纪尚小,强行接管了慕容部----慕容删在《晋书》里写作慕容耐,本文依从《燕书》----事发突然,部族领袖们要么随声附和,要么保持缄默。举例来说,慕容廆同父异母的哥哥吐谷浑就一声不吭。
  作为老酋长的庶长子,吐谷浑(谷读音:玉)比慕容廆大了二十三岁。纵使年近不惑,沧桑岁月让他精明强干。吐谷浑已经分户独立,人多势众不容小觑。
  慕容部有近万帷帐,几万部众。牧人们大多只有名,没有姓----诸如阿牛阿狗,小三小四。他们追随勇敢的头目,常常用领袖的名号当作姓氏。依附强者,这是生存的法则。
  毋容置疑,部内的最强者是慕容氏;但除了本家,还有大大小小的分支。好比,吐谷浑掌握着一千七百个帐篷。他能号令八、九千部众,乃实力最雄厚的旁支。因为慕容部奉行嫡子继位,吐谷浑没能当上新首领。
  慕容删抢班夺权,吐谷浑默不作声。群龙无首,头领们明哲保身。见吐谷浑不吭气,大伙也不敢阻拦----反正慕容删也姓慕容,少说一句免得生事惹祸。
  马丁路德金讲过:社会最大的悲剧不是坏人的喧嚣,而是好人的沉默。在慕容删的胁迫下,众人唯唯诺诺。慕容删越发得意忘形,又派人抓捕还在守孝的慕容廆。然而,篡位之举不得人心。有人私下飞骑相告,慕容帅哥连忙南逃辽东。
   
  辽东,指辽河以东地区。辽东依山傍海,土地肥沃。从战国开始,中原政权在此设置辽东郡。慕容廆仓惶奔命,从塞外草原逃进了内地;谁知追兵锲而不舍,竟然越来越近。
  慕容廆躲进路边的民居,以席自障逃过一劫。秉承宿命论,史官们对此津津乐道;他们宣扬帅哥遇难成祥,天命所归。可按老狼的看法,或许搜寻的人敷衍了事,甚至故意放水----毕竟慕容删夺权违背传统,实在难以服众。
  等追捕者远去了,惊魂甫定的慕容廆慢慢出屋。雪缓缓住了,天地一片苍茫。环顾白山黑水,帅哥却不知哪里是安身之所。良久,慕容廆想到一个人,顿觉精神一振。
  此君名叫徐郁,辽东本地人。徐郁一向同慕容部做买卖,常年往返于边塞内外。他用生铁、布匹、粮食、茶叶交换牛马和皮毛。徐郁老成干练、处事公道,头领们皆以礼相待。几年下来,慕容小哥也跟他熟络了。如今万般无奈,慕容廆唯有投靠徐郁了。
  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徐郁感念以往的交情,收留了慕容帅哥。
  善心之外,徐郁更精于商道。他深知不速之客奇货可居,焉有拒之门外的道理。正如吕不韦扶植秦国王孙,徐郁也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一面安顿慕容廆的起居,一面打探慕容部的消息。将来,无论辅佐慕容少主拨乱反正,还是襄助慕容删斩草除根,徐郁已然立于不败之地。
  现在,慕容廆还要在徐郁家避难一段时间。借此机会,老狼说说慕容部的来历。

1条评论   点击查看  我要评论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5-04-23 22:33:00
  
  (2)鲜卑起源
  慕容氏为鲜卑人,我们的故事由此展开。
  鲜卑是我国历史中的一支游牧民族。历经两千年岁月,鲜卑慢慢融入了其他种族。例如,唐朝的法琳和尚说过,太宗李世民就有鲜卑血统。不单王侯将相,平民百姓混血的更多。虽然,现在找不到纯正的鲜卑人了,可我们的身上还流淌着鲜卑的血液。
  
  谁是最后一个鲜卑?
  目前,普遍认可锡伯族是鲜卑血缘最近的后裔之一。2010年人口普查,锡伯族超过19万。他们主要分布在东北各地,以及新疆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锡伯人的民间刺绣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他们又以骑射著称,可谓文武兼备。从新闻获知,影星佟丽娅是锡伯族的形象代言人。
  据说在古代锡伯语中,鲜卑、锡伯与西伯为同一个字根。因此有人断定“西伯利亚”乃“鲜卑利亚”的异音,表明鲜卑人曾是那片广袤冻土的原住民。遗憾的是,鲜卑作为民族实体已经完全消失了。故而,我们只能在史书里凭吊鲜卑往事。
  
  谁是第一个鲜卑?
  因为看问题的角度不同,鲜卑起源的观点很多。比较常见的有以下几种,让我们顺着时间线来瞧一瞧:
  【东夷说】关于“鲜卑”最早的记载可以追溯到春秋末年。
  当时成书的《国语》讲,周成王在岐山大会诸侯,东夷鲜卑也被邀请出席。中原诸国自诩衣冠华族,瞧不起蛮夷。他们认为楚国和鲜卑当个勤杂工还算凑合,上台会盟就别想了。于是周成王安排楚国和鲜卑的使者替大伙儿看守祭祀的火堆。
  不过,这可能是一个天大的误会----鲜卑为鲜牟之讹,参与岐山大会的乃鲜牟国。比方,明代《四部丛刊》中的本篇《国语》就写作“鲜牟”。说到底,究竟是鲜卑还是鲜牟在替诸侯做苦工?引证《左传》和《史记楚世家》,此处当为东夷鲜牟国。
  所以,鲜卑源自东夷尚有鲜牟存疑。我们不能根据某个版本的《国语》就断然主张,先秦时期已存在鲜卑民族了。
  【带钩说】史书里再次见到“鲜卑”,乃战国中后期。
  楚辞《大招》有“滂心绰态姣丽施只,小腰秀颈若鲜卑只”等语句。这里的“鲜卑”大概是楚语,东汉文学家王逸解释为长袍上的带钩。《大招》用“鲜卑”形容少女苗条的身姿,类似于“蜂腰玉颈”这样的借喻。
  《汉书匈奴传》跟王逸的看法一致,其文出现的“鲜卑”也指胡袍的带钩。老狼以为,上述带钩跟民族没有关系。虽然有人据此结论鲜卑起源,但大多数学者认为带钩“鲜卑”与民族“鲜卑”不能混为一谈。二者虽然译音相仿但意义不同。如果生拉硬扯,好比“印第安”等于“殷地安”一样可笑。
  【山戎说】东汉经学家服虔也对鲜卑感兴趣,他把鲜卑写成山戎的后代。服虔在编撰《史记注解》时说,“山戎北狄,盖今鲜卑也”。
  山戎是我国北方的古老少数民族,分布在今天山西省太原市至河北省玉田县无终山一带。山戎也称北戎或无终,中原人并不陌生。
  山戎与华夏渊源深厚,屡见于先秦古籍。我国最早的历史文献《逸周书》就用“东胡黄罴,山戎戎菽”八个字,描述了两个边塞部族进献动植物的朝贡关系。
  春秋时,山戎攻击燕国。齐桓公亲自挥师营救,并在无终山大破敌军。山戎战败后逃散,给我们留下了“老马识途”的成语,以及“无终”这个地名。
  尔后山戎渐渐淡出历史舞台,罕有相关记载。不知道服虔定见鲜卑乃山戎的依据,我们很难考证二者的籍裔关系。鲜卑来源山戎是孤证。
  【亡徒说】东汉史学家应奉认为鲜卑是长城劳工。
  应奉读书一目五行,而且记忆力非常好。有个车匠曾在门口露了下脸,多年后应奉在路上还跟他打招呼----这就是俗语“半面之交”的出处。
  应奉向皇帝汇报:“鲜卑者,秦筑长城,徒役之士亡出塞外依鲜卑山,因以为号。”《汉名臣奏》记录得更加详细,应奉还说:“鲜卑者,秦始皇遣蒙恬筑长城,徒亡塞外。鲜者少也,卑者陋也,言其种众少陋也”。
  应奉不仅记性很好,“鲜卑起源于长城劳工”的结论也令人惊叹。问题在于,鲜卑是个外来音译词,不能用汉语直接诠释。应奉的见解,如同“智利是个智慧锋利的国家”一般滑稽。
  应奉的儿子应劭在编撰《风俗通义》时替父亲掩饰了一句,“秦始皇遣蒙恬筑长城,徒士犯罪亡依鲜卑山,后遂无息”。既然“后遂无息”,当然无法延续了。
  老狼看了地图,很难想象长城劳工们不南逃故乡,却翻山越岭到北方千里之外的鲜卑山,又变成了“兵利马疾”的鲜卑人。所以,鲜卑源自秦朝苦力之说见仁见智了。
  【东胡说】鲜卑源于东胡是现在最广泛的看法,没有之一。
  《魏书》、《三国志》、《续汉书》、《后汉书》、《十六国春秋》、《晋书》和《史记索隐》等史书非常直白地告诉我们:鲜卑为东胡别种,二者有密切的渊源关系。
  东胡是生活在燕山南北的游牧民族。战国后期,他们屡屡侵扰燕国。既能不劳而获,东胡人也就无心渔猎了。他们攻城略地,不亦乐乎。不久,燕国使臣秦开来到了东胡。他毕恭毕敬地请求休兵停战,详陈利弊。秦开说得头头是道,并自愿留下做人质;东胡见好就收,暂停进攻。
  秦开真的叫秦开吗?太史公避讳汉景帝刘启,把商纣王的兄长微子启叫作微子开;或许,秦开原名秦启。秦开的孙子比祖父出名,那便是秦舞阳;多年后,秦舞阳跟随荆轲行刺嬴政。
  留质东胡期间,秦开广交朋友。他东看看西瞅瞅,每天都在刨根问底。一段时间之后,秦开不见了。再后来,东胡人被燕军出乎意料地击败。牧民们不得不远离燕山,无奈北徙千里之外。
  秦开名为人质,实则借机窥探险要。掌握东胡虚实后,他快马南归禀报。燕国兴师北伐,拓地上千里。获胜后,燕昭王设置了辽东郡。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东胡的苦难还没有结束。接下来,他们惹了最不该惹的人----匈奴。
  匈奴也是游牧民族,自称胡人;东胡逃到匈奴以东,因而被中原人叫作东胡。
  公元前209年是个篡位之年。长城内,秦二世杀光了兄弟姐妹,夺取了皇位;长城外,挛鞮冒顿(读音:峦低莫毒)射杀了父亲,自立为新一任匈奴单于,也就是冒顿单于。
  
  东胡王见邻居换了头目,便连续提出三个要求:要上一任单于的骏马,要冒顿的女人,要两国之间的空地。老狼不知道东胡王是否健忘:冒顿不择手段地夺权,可以杀妻杀父杀弟弟;你想占他的便宜,那不是与虎谋皮么?飞蛾扑火,东胡王自寻死路。
  大祸临头了,东胡王反而沾沾自喜。鉴于冒顿痛快地答应了前两个无礼的要求,东胡王还在妄想土地呢!可土地没到手,等来的却是匈奴的铁蹄。
  三十六计之十六,欲擒故纵。《道德经》说,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冒顿单于假装软弱可欺,暗中扩充军力。待到胜券在握,匈奴突袭东胡。
  东胡王完全没有防备,因此干净利索地被消灭了。心惊胆寒的东胡残部向东逃窜,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幸好,匈奴大军掉头攻击月氏人,他们才躲过灭顶之灾。
  逃亡者在草原东边占山为王,划地为界。盘踞乌桓山的称为乌桓族,依托鲜卑山的叫做鲜卑族。从此,两个民族先后出现在中国的史书上。根据史籍,鲜卑起源东胡是最主流的说法。
  
  那么,这两座山究竟在什么地方?有人考证,乌桓山为内蒙古赤峰市阿鲁科尔沁旗的群山;鲜卑山即内蒙古兴安盟科尔沁右翼中旗的蒙格罕山,也叫罕山。
  涉及鲜卑起源的还有一座山:大鲜卑山。老狼强调,大鲜卑山与鲜卑山是两回事。
  大鲜卑山为内蒙古呼伦贝尔盟鄂伦春自治旗阿里河镇的大兴安岭山麓,即拓跋部的发祥地。为了垄断鲜卑的称号,拓跋氏特意把自古栖息的地方叫作大鲜卑山。
  北魏《魏书》讲,拓跋部的先祖曾经在大鲜卑山开凿太庙。位于阿里河镇的嘎仙洞发现了基本吻合的壁刻铭文,从而证实大兴安岭就是大鲜卑山。
  拓跋氏不仅被考据了发源地,还拥有令人羡慕的族谱。《魏书》详细记载了拓跋部的世系更迭,有案可稽。这得归功于成王败寇,胜利者的家谱才能以正史的面目存留。
  
  慕容氏没有完整的族谱。老狼从史籍中整理出《慕容世家谱》,于2006年1月16日发表在“慕容冲吧”,现已流传甚广。老狼会把最终定稿的谱系附于书后,以飨各位朋友。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5-04-23 22:34:00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5-04-25 16:20:00
    
  (3)塞漠春秋
  东胡败亡后,余部退到乌桓山和鲜卑山一带。他们因山为号,演变为两个族群。相比鲜牟、山戎、匈奴等先秦民族,乌桓和鲜卑非常“年轻”----他们诞生在秦末汉初之际。
  乌桓也写作乌丸(丸读音:元),跟鲜卑语言相通、风俗相近。乌桓在南,鲜卑在北;乌桓更靠近中原王朝,因此率先出现在史书上。
  东汉初年,全球气候转冷。受其影响,草原植被衰退、畜牧减产。乌桓不得不向南迁徙,逐步接近边塞。鲜卑人也慢慢南移,迁居到饶乐水两岸(今西拉木伦河)。除了凛冽的风霜,匈奴人更不好对付。事大尊强,乌桓与鲜卑皆臣服于匈奴。
  匈奴人是游牧民族的霸主,汉王朝为农耕文化的代表。秦时明月汉时关,胡马偏偏度阴山。匈奴多次侵袭边塞,烧杀抢掠;汉军也深入大漠,彰显“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豪情。长城内外,两个恐龙般的庞然大物斗得不可开交。
  
  乌桓和鲜卑对自己的处境十分清醒,他们一致同意:谁赢就帮谁。故尔,我们既看到“三虏连和,卒为边害”的史实,也能找到鲜卑人欺负匈奴的往事。
  当冒顿后裔被汉军揍得焦头烂额之时,精明的鲜卑人发现了绝妙的商机。他们用匈奴人的脑袋向汉朝边吏换取钱帛----后来因为首级太重又容易腐烂,遂改为两只耳朵替代。
  据说有些鲜卑人连放牧都不干了,专门攻杀匈奴领赏为生。鲜卑的生意越做越大,他们甚至杀死了优留单于。鲜卑人“取其皮而还”,卖了个好价钱。
  匈奴很苦恼。战场上屡败于汉朝、鲜卑又四处偷袭,内部纷争也越来越多。为了首领之位,内讧日益加剧。从兄弟相争到叔侄相残,从五单于之战到十五单于共立,强大的匈奴慢慢衰弱。
  天灾与人祸形同兄弟。罕见的暴风雪、蝗灾、旱灾接二连三地席卷腹地,益发使匈奴蒙受巨大的损失。作战不胜、内乱不断、灾荒不绝,败局颓势仿若雪上加霜。战败、内讧、天灾犹如三记重拳,打得匈奴人直不起身来。
  
  公元48年,匈奴分裂成了两部分。
  北匈奴被迫退到燕然山(今蒙古国杭爱山)和金微山(阿尔泰山)一带。公元89年至91年,北匈奴被东汉名将窦宪击破。他们不得不向西逃窜,最后从中国史书里消失了。
  南匈奴内附汉朝,进入了长城。他们好比折翅的雄鹰,由高飞的猛禽变成了豢养的家畜。入塞百多年后,挛鞮呼厨泉单于被曹操软禁,部民一分为五被迁到并州各地。
  看上去南匈奴名存实亡了,但他们的故事尚未结束。再过一百年,南匈奴会起兵造反;他们将推翻中原王朝,创建了一个新政权。这段故事,老狼稍后会讲。
  
  我们来看看乌桓的结局。
  乌桓逐步摆脱了匈奴的控制,他们向汉朝靠拢。东汉把乌桓安置在北方边境,又派军队保护。乌桓乐得背靠坚实的后盾,朝廷也将乌桓当作抵御北虏的屏障。
  可当共同的敌人消失后,这样的关系出现了裂痕。乌桓不甘心继续做汉室的附庸,遂反复攻扰边塞。东汉护乌丸校尉、边疆各郡太守也频频还以颜色。双方打打和和,乌桓迁居塞内。
  到了三国时期,盘踞辽西郡的乌桓最为强盛。曹操亲帅大军千里奇袭,击斩其头目蹋顿单于。乌桓由此一蹶不振,剩下的族裔慢慢融入了中原民族。
  鹬蚌相争,获利最大的则是鲜卑人。
  
  匈奴和乌桓相继离去,草原上出现了势力真空。鲜卑人乘虚而入,染指大漠。他们成群结队,从大兴安岭和西拉木伦河出发。他们跋山涉水,甚至不远万里抵达了河西走廊。他们生根发芽、开枝散叶,像浓墨那样渗透了漠原这张宣纸。鲜卑,大漠草原的新主人!
  朔漠的游牧民族----包括留下来的匈奴人----不得不依附新来的强者。他们跟鲜卑通婚、归并、混血、融合,繁衍出形形色色上百个部落。譬如,《魏书刘虎传》写铁弗部是胡父鲜卑母的后裔,而拓跋氏则有胡母鲜卑父的血统。胡,匈奴人的自称。
  世事变化,盛衰无常。哪怕叱咤风云的匈奴,也不得不改头换面了。加入鲜卑的匈奴人,超过了十万顶帐篷。时间不长,大漠草原的游牧者全都自号鲜卑。
  黄头鲜卑入洛阳,赤髯碧眼老鲜卑。我们从唐宋诗词发现,鲜卑人具有黄发、红胡子、碧眼的相貌。《草原文物:内蒙古东大井汉代鲜卑人容貌复原报告》介绍,鲜卑人颧骨宽大、颞线发达,眉弓、乳突和枕外隆凸均比较发达。史书中,一些鲜卑人还被称作“白虏”。
  那么,鲜卑是白种人么?老狼不这样认为。
  首先依据《中国民族史》,从人种起源和语系划分来看,作为鲜卑的主体----即发源于鲜卑山和大鲜卑山的牧民----并非白种人。其次,不排除有白种人跟鲜卑通婚,或者以鲜卑自称。
  因此,当鲜卑进入匈奴故地后,他们不再是单一血脉的民族。
  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杂居后的鲜卑类似于中华民族的概念。中华民族乃我国各族人民的总称,既包括汉族也有俄罗斯族。同理,鲜卑是当时草原上所有部落的统合。
  故我们只能说,一些鲜卑人具有白人的显性特征,但并非鲜卑即白种人。
  正因成分复杂,鲜卑没有形成集权制度。他们犹如一盘散沙,为了牧场和人口相互攻击;他们各自为政,也没有长远的对外策略。好比,鲜卑诸部跟汉朝的关系就反复无常。他们既抢掠汉地、杀害吏民,也有一百二十个邑落跟中原做买卖。无疑,混乱状态限制了鲜卑的壮大。
  东汉中后期,鲜卑历史的第一个伟人出现了。他有勇气更有智慧,他把鲜卑人纠集在自己的麾下,他用联盟吸纳草原各个部落,他控制了广阔的塞北大地,他洪亮地宣告了鲜卑的崛起。
  他就是檀石槐。
  • 爱上红和绿

    举报  2015-04-25 17:32:03  评论

    作个记号,我看到这里了. 说实话,上学时候,我对历史地理是不懂的,考试也只是过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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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5-04-25 16:22:00
    
  (4)檀石槐
  檀石槐诞生在匈奴、鲜卑交替之际。他来自一个普通的牧民人户,完全靠自己一步步出人头地。没有家族势力可以借助,因为檀石槐是个私生子。
  檀石槐名义上的父亲叫投鹿侯。从军三年,投鹿侯回家发现多了一个儿子。他怒不可遏,妻子却振振有词。投鹿侯的老婆描述了一个违反生理规律的奇迹:某个白天,她放牧时电闪雷鸣;正当她抬头观看望,有一团冰雹掉进了嘴巴,于是怀孕生子。
  这个鲜卑女人的口才肯定比不上汉高祖的妈妈。同样雷电交加,刘媪(媪读音:袄,老妇)跟龙孕育刘邦的故事让司马迁深信不疑,而檀石槐之母连她戴绿帽子的老公也骗不了。投鹿侯不肯“喜当爹”,无奈的女人只好悄悄把儿子送回娘家抚养。
  檀石槐自幼在外祖父的部落里长大。在他十四、五岁时,一伙强盗把部落的牛羊抢走了。得到消息,檀石槐二话不说跳上马就追。所向无前,他驱散敌人夺回了全部牲畜。老狼记得,年轻的铁木真也有相同的事迹。只不过铁木真依靠朋友完成了任务,而檀石槐单枪匹马做到了。
  勇气是当领袖的基本素质,维护集体财产的行为更受人尊敬。部众格外佩服檀石槐的胆量,于是推举他做了大人----按照王沈编纂的曹魏《魏书》,鲜卑部落的首领称作大人。作为一把手,檀石槐制定了严格的族规。不患贫患不均,这套公平的族规赢得了众人归心。
  类似于其他部落,檀石槐也带着弟兄们抢掠汉朝边境,史称“数入塞杀略吏人,无有宁岁”。不同于其他部落,檀石槐慢慢明白:一支支微弱的鲜卑势力只会小打小闹,不能从实质上对抗庞大的汉王朝。因此他下定决心,要把漠原上的鲜卑人组织起来,拧成一股坚强的力量。
  檀石槐把牙帐设在弹汗山(今内蒙古乌兰察布市兴和县大青山)与歠仇水(歠读音:绰,今兴和县东洋河支流鸳鸯河)之间。此处靠近汉地。他以无所畏惧的决心,想要跟其他部落结盟。然而鲜卑人被汉朝分化,他们要么彼此争战,要么叛降不一。这个愿望还真不容易达成。
    
  檀石槐有自己的办法。首先,他把族规扩展为部族间的法令,对新老加盟部落一视同仁。
  其次,鲜卑部落遇到困难的,檀石槐都想法解决。有的缺少食物,那就俘获东边的汙人(《后汉书》作倭人,据《三国志鲜卑传注引魏书》为汙人,汙读音:污),命令他们捕鱼来弥补肉品的不足;有的缺少工具,那就用马匹从汉地换来铁器;有的缺少幕僚,那就聘请流亡的汉人为谋士;有的缺少脑花,一再拒绝加盟,那就只好动武。办法总比困难多,这就叫智慧。
  智勇双全的檀石槐纠合鲜卑人,他用魅力和武力吸引其他部落。好似滚雪球,抱团的鲜卑人越来越多。数年间,草原上几乎所有的大人都表示服从。
  时机成熟,檀石槐宣布成立鲜卑部落联盟。檀石槐颁布律法,无人胆敢违犯;盟主振臂一呼,诸部尽皆响应。鲜卑人聚集在一起,有序地分配领地和牧场。因为减少了内耗,鲜卑渐渐强盛。
  接着,檀石槐指挥鲜卑人东败扶余、西击乌孙、南抄汉边、北逐丁零。鲜卑部落联盟垄断了从东北森林到西域戈壁的广大地区。牧马人聚沙成塔,鲜卑大一统时代呼啸而来。
  根据语言学的音韵嬗变关系,学者朱学渊认为檀石槐系“成吉思汗”的古异音----老狼无法确定这个推断。不过檀石槐团结鲜卑人的杰出贡献,足以比肩成吉思汗的辉煌。
  鲜卑部落联盟的辖地实在太大了,“东西万二千余里,南北七千余里,网罗山川、水泽、盐池甚广”。檀石槐割地统御,把领土划成东、中、西三部分,设置了十二个大帅分别管理。
  老狼解释下鲜卑的社会组织形式,我们就知道大帅这个职位的重要性了。
  
  【落】鲜卑最小的组织单位叫落。老狼把“落”理解为帐篷,或者是一户人家。
  【邑】管理落的是邑,又名邑落。邑落的头目称作小帅。多少落为一邑,中外学者的看法从数十到数千不等。另外,小帅的鲜卑发音可能为俟厘(俟读音:四,古音为伊)。
  【部】管理邑的是部,俗称部落。部落的领袖叫作大人。由于部众不等,每部包含几百至几千落。鲜卑兴盛之后,一部往往可以接纳上万落。
  当时,大多数鲜卑部落实行公举制。那些有胆识的、有威望的、能够公平处理纠纷的,部落民众就举荐他们为大人。大人亡故或失职,部众再次选举新的大人。
  鲜卑部落此前互不统属,大人就是部落的最高首领。檀石槐在大人之上设置了大帅一职,委任实力雄厚的大人管理更多的部落。十二个大帅趁机扩张,他们得到了空前的发展。当然了,大帅们都听命于檀石槐的直接领导。
  鲜卑部落联盟并非合众为一,也没取缔大帅们原有的统治。鲜卑人只是联合起来在贸易、祭祀、军事等方面采取一致行动。我们必须看到,盟主檀石槐是维持部落联盟的唯一纽带。
  联盟成立后,大帅们全都决定用世袭取代公举制----从今往后,大帅们只传位给亲戚了。世袭制让一些鲜卑家族得以兴起,他们将逐步走进我们的视野。另外在檀石槐死后,鲜卑大帅们又恢复了大人的名号----盖因大帅这个称谓是檀石槐独创的。
  
  那么,大帅的辖区有多广?《三国志》介绍了他们的领地范围:
  【东部】从辽东地区到右北平郡为东部,大致为今天科尔沁草原、西拉木伦河中下游与老哈河等区域;东部大帅叫素利、弥加、阙机和槐头,管辖二十多个邑落。
  【中部】从右北平郡以西至上谷郡为中部,大概是今天西拉木伦河上游、锡林郭勒大草原等区域;中部大帅为柯最、阙居和慕容等,统率十多个邑落。
  【西部】从上谷郡以西到敦煌的沙漠为西部,大约即今天乌兰察布、鄂尔多斯、巴彦淖尔、阿拉善高原等区域;西部大帅乃置鞬、落罗、日律、推演和宴荔游等,执掌二十多个邑落。
  请注意,在鲜卑联盟的中部地区,有一个大帅名叫慕容。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5-04-25 16:23:00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5-04-25 16:23:00
    
  (5)慕容氏的先祖
  我们的慕容氏闪亮登场了。
  史书上首次见到“慕容”,便是鲜卑联盟的中部大帅。慕容大人能够位列大帅,不仅仅为部族实力的体现。究其原因,慕容大帅显赫的身世也值得考量。
  按照《十六国春秋》的注释,慕容大帅的祖先唤作乾归(《晋书斠注》和《述异记》作乾罗)。某天,乾归身穿镶金嵌银的襦铠,骑着有金马鞍、银嚼子的白马,从天而降。鲜卑人以为他是神仙,便推举为君长。当然了,这是典型的始祖神话,寓意君权神授。
  
  草原各地均存在始祖神话,一些传闻相当有趣。例如,拓跋氏讲他们的先辈曾跟天女生子,突厥人更说自己是狼的后裔。这些传闻都不能用现代科学解释,但可以推敲一下渊源。
  老狼认为,拓跋氏乃鲜卑与匈奴的后代,所谓仙女姐姐无非某匈奴贵族的女眷;突厥肯定不是狼人,只不过他们把狼作为图腾,然后又神化到了祖先身上。这些传说代表着统治的权威性,虽有夸张但并非无稽之谈。
  那么,乾归的传说是真的么?我们需要了解乾归的身份,以及世袭制可能提前吗?
  乾归的身份不难揣摩。依据《晋书斠注》,乾归大概出现在东汉初年。从服饰看,他明显是个领军人物。当年,匈奴和乌桓常常被汉朝打得四处逃窜;老狼推测,乾归是个败亡到鲜卑领地的头目。毕竟那时匈奴和乌桓要发达得多,孤陋寡闻的鲜卑往往把他们当成神仙----拓跋氏不就碰到了仙女么?正如玛雅人误把欧洲人看作神灵,鲜卑人也把乾归误为神君。
  第二个问题,世袭制度不是檀石槐之后产生的么?
  应该说,虽然鲜卑大人多为推举产生,但同样存在着世袭的部落。好比,宇文部便奉行世袭制度。宇文氏乃鲜卑化的匈奴人,其私有制的觉悟要积极得多。还有,拓跋部也坚称世系罔替几十辈。诚然,拓跋祖先的数量见仁见智,但我们不能否定其较长的世袭传统。
  随着阶级分化和私有制的完善、随着权力与权威的确立,鲜卑大人们都会私相传授。那些由匈奴、乌桓演变而来,或者拥有绝对权势的鲜卑部落,最早形成了世袭制。
  是以,慕容部有可能提早实行了亲族传位。乾归被推举做了大人,或许从此给慕容部带来了世袭制度。试想,神君乾归要传位给子孙,部众会不同意么?老狼认为,乾归就是慕容氏的鼻祖。乾归之位一脉相传,直到这位名叫慕容的部落大人。
    
  凭借实力及出身,慕容大人获封大帅的称号。大帅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控制着广袤的草原。鲜卑十二大帅究竟为何许人?事实上,他们的年纪相差很多,阅历各不相同。
  为了方便比较,老狼以盟主作为标杆。檀石槐生卒于公元137至181年,处于东汉中后期。
  东部大帅素利、弥加、阙机的年纪最轻:檀石槐过世三十多年后,他们仍在请求中原开放边境贸易。另一大帅槐头或出自宇文部,他应比盟主小了二十来岁----老狼以后会说明这个问题。
  中部大帅柯最、阙居的事迹不详,而慕容是我们的主线人物。关于慕容大帅的年龄,老狼倾向比檀石槐年轻十岁左右。这样,其后裔的生存年代便跟史书吻合了。
  鲜卑联盟里,西部的地盘最广、大帅最多,甚至连盟主的牙帐亦在西部。
  假设西部大帅置鞬就是《后汉书》里的鲜卑大人其至鞬,那他早在公元120年便出场了。据载,其至鞬进犯过代郡----代郡恰好属于西部的地盘。所以,置鞬起码年长檀石槐三十岁。
  倘若对比宴荔游,置鞬又是年轻人了。如果宴荔游即《册府元龟》里的鲜卑大人燕荔阳,那他远在公元107年就被授予鲜卑王的印绶了。因此荣膺大帅之时,宴荔游肯定为耄耋(读音:帽碟,意为八九十岁)老人了。
  西部大帅落罗,老狼猜想乃西晋凉州鲜卑叛将若罗拔能的祖先。果真如此,落罗家族根深叶茂。还有两位大帅,他们泾渭分明:日律不知何许人,推演已有结论。
  有学者称,推演跟推寅是同一个人,即拓跋部的推寅;她考据说,推寅叫拓跋邻。依据北魏《魏书》,拓跋邻的孙子生于公元174年,故推演应与檀石槐年数相仿。
  综上所述,鲜卑十二大帅,有的饱经世故、有的年富力强、有的轻锐果敢。这帮老老少少要么资历极度深厚、要么家族源远流长、要么实力冠绝一方。
  
  人以群分,一叶知秋。同事们英明神武,慕容大帅也绝非等闲之辈。
  慕容带着部众加入鲜卑联盟,注定从此不再默默无闻。但是,中部地区的牧场最小。每当蒙受天灾或者物资不足,慕容部便积极抢劫汉地。这一习性,即使他们入塞后也多年未变。
  掠边之举跟盟主的夙愿不谋而合。得到大伙的支持,檀石槐愈发雄心万丈。他率领大帅们频繁地攻打边塞,试图撬动庞大的汉朝。烽火连天,战线跨度长达两千多里。鲜卑人袭击沿边的幽、并、凉三州,烧杀掳掠史不绝书(据《后汉书乌桓鲜卑列传》,当时没有雍州和平州)。
  檀石槐攻势如潮,汉王朝穷于应付。桓灵二昏君高高在上,文官如泥,武将如鸡;奈何边陲再三报急,朝廷内外风声鹤唳。哀叹之下,鲜卑从疥癣之疾变成心腹重患。
  东汉君臣额外头疼,却又束手无策。来软的吧,无论封王还是和亲,皆被檀石槐拒绝;来硬的吧,数路汉军出塞皆大败而归。其中来自高柳(今山西省大同市阳高县)的汉军遭到了慕容大帅等人毁灭性的打击,他们丢弃符节和辎重仅仅逃回数十骑。
  
  檀石槐高贵冷艳,汉王朝手忙脚乱。面对其咄咄逼人的威势,难怪大文豪蔡邕哀叹“称兵十万才力劲健,兵利马疾过于匈奴”。然而没过多久,蔡邕便长舒了一口气。
  正当鲜卑联盟如日中天的时候,死神悄悄来临。
  公元181年,檀石槐不幸去世;盟主享年四十五岁,亡故原因不明。壮志未酬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假如再有十年光阴,即便不能媲美成吉思汗,檀石槐至少不逊色冒顿单于。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5-04-25 16:24:00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5-04-25 16:24:00
  
  (6)轲比能的雄心
  相比成吉思汗,檀石槐仿若无名之璞。他不为世人所知,其鲜卑联盟也寂寂无闻。一来天妒英才,檀石槐过世较早;二来后继无能,其继承者比蒙古黄金家族差太多了。
  檀石槐的长子槐枞生性孤傲,做事不得人心。弟弟和连笼络诸位大帅,趁机霸占了盟主之位。然而和连缺少父亲的谦虚和公正,尤其贪得无厌。他嫌常去的汉地油水不足,想要开辟新的劫掠方向。和连孤军冒进,在北地郡廉县(今宁夏石嘴山市平罗县)中弩箭身亡。
  
  两任盟主相继归天,鲜卑人乱作一团。
  檀石槐的孙子们为了夺位大打出手,鲜卑联盟渐渐土崩瓦解。长年混战,十二大帅及其后人不再俯首听命。鲜卑联盟分裂成大大小小的集团,一时之间风起云涌。
  檀石槐的孙子步度根在争斗中胜出,他控制了联盟的西部地区。东部仍旧被素利等人掌握着,他们各自为政。至于慕容大帅所在的中部,则被后起之秀轲比能霸占了。
  轲比能出身一支弱小的混血部落,俗称小种鲜卑。当时该部落还是公举制,刚正勇敢的轲比能被推为大人。一支小部落如何由弱变强?新任大人找到了办法。
  轲比能裁定了公平的战利品分配方案,深得年轻部属的信任;他学习汉人的兵法谋略,用军旗和皮鼓号令部众;他招徕中原工匠制作戈矛铠盾,故而部将彪悍好战。令行禁止,上下齐一。几年里,轲比能兼并不少部落,拥有了上万骑兵。凭借武力,他占据了中部地区。
  轲比能以檀石槐为榜样,志在翦灭诸部。拿下中部之后,他盯上步度根等人。首先,轲比能袭杀了步度根的哥哥扶罗韩,侵吞了几万人马。其次,他拉拢边塞的乌桓人,借以壮大自己的声威。万事俱备,轲比能发动了统一鲜卑的战争。
  公元224年前后,轲比能向西东两部开战。他大举进攻步度根,摧枯拉朽般攻入其领地。势如破竹,轲比能将步度根逼退到雁门、太原一带。随即掉过头,他又去侵犯素利等人。轲比能宣布素利私自卖马到汉地,应予惩罚。鲜卑骑兵风驰电掣,一路杀向东部。
  素利可是檀石槐时代的大帅,爷爷辈的人了,照样被追得鸡飞狗跳。慌乱中,素利向中原政权呼救。鲜卑怎么会向中土求援呢?原来,魏帝国已经取代了汉王朝。曹魏政权把主要精力放在西蜀和东吴身上,故对鲜卑采取了较为温和的怀柔政策。
  魏帝国册封步度根、轲比能、素利、弥加等人为王,希望他们和平相处。然而,轲比能的雄心在于统一大漠,坚决不肯止戈息武。面对素利的告急,魏国出面调停。曹丕又打又哄,这才安抚了双方。轲比能见魏军强大,不得不暂时停下合并鲜卑的步伐。
  
  看到这里,我们不禁要问,慕容大帅在哪里?
  作为檀石槐的助手,慕容大帅吸纳了许多邑落加入自己。部落得到壮大,部众之多犹如众星捧月。可惜时光荏苒,慕容大帅寿终正寝了。根据史书,鲜卑部落“氏姓无常以大人健者名字为姓”。慕容部,很可能便来自这位名叫慕容的大帅。也就是说,在慕容大帅之后,才有了真正意义上以慕容为姓氏的部落。
  如今,慕容大帅的孙子莫护跋继承了大人之位。莫护跋形成了以宗亲作骨干的族群,即慕容氏。以慕容氏为主,聚居在一起的牧人便是慕容部。慕容部在草原上过着信马游缰的生活,天苍草绿、山青湖蓝、碎花遍野、牛羊满地。
  可当轲比能崛起后,老牌部落不断受到冲击和打压。相对来说,慕容部的实力已经弱于轲比能。为了避免被其吞并,莫护跋带着部族来到草原东面的饶乐水(即今天的西拉木伦河)。饶乐水是鲜卑人传统的聚居地,慕容部很快安顿下来。
  
  回过头,轲比能继续着任性的征服方式。
  公元233年,轲比能找步度根联姻。他巧舌如簧,说服步度根一齐反叛魏国。步度根头脑简单,以为两家结亲就算尽弃前嫌了。二人率众袭击魏国边境,却被魏军击败。在退兵的路上,轲比能凶相毕露。他杀掉步度根,兼并了其部众。
  先后得到檀石槐两个孙子的部属,轲比能“控弦十余万骑,从云中、五原以东抵辽水皆为鲜卑庭”。叱咤风云,漠原的新领袖即将成为第二个檀石槐。
  麾下(麾读音:灰)的鲜卑人越来越多,轲比能不由妄自尊大。因此,他与魏帝国的关系也反复不定。双方既有朝贡、册封、互市等往来,也有掠边掳民和兵戎相见的时候。总体说来,鲜卑人再次表现出浓浓的敌意。
  战场上,鲜卑骑兵跟魏军互有胜负;政治上,轲比能串通了诸葛亮。蜀军北伐岐山,鲜卑人南下遥相呼应。魏帝国意识到,已经必须解决轲比能了。譬如,才高八斗的曹植用“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的幻想方式,暗示曹魏对其恨得咬牙切齿了。
  
  最后,魏帝国耍了阴招。
  公元235年,幽州刺史王雄指使勇士韩龙出塞,前去拜见轲比能。
  大帐之内,韩龙突然出手刺杀了鲜卑首领。轲比能的亲卫被突如其来的巨变唬住,竟然手足无措。韩龙宣布轲比能的罪行,声明只究首恶不查余党。接着,他让轲比能的弟弟接任大人,令其统率部众。无奈之下,部落耆老只得惟命是听。之后,鲜卑对曹魏俯首称臣。
  轲比能及其雄心皆幻化成泡影,鲜卑联盟复兴的筹谋彻底破灭了。大漠一体的鲜卑时代,犹如夕阳一般殒落在草原的地平线。从此,鲜卑各部离散,更有数万人被魏帝国迁徙到西北用以防范蜀汉。史书记载,“强者远遁,弱者请服,由是边陲差安,漠南少事”。
  同时,一些鲜卑家族即将兴盛。他们会把波澜壮阔的鲜卑历史,带向群星辉映的璀璨时代。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5-04-25 16:48:00
  
  (7)西拉木伦河
  轲比能覆灭了,慕容部乐得逍遥自在。他们在饶乐水两岸放牧,尽情修生养息。
  饶乐水也称弱洛水,现在叫西拉木伦河。西拉木伦是蒙古语,意为黄色的江河(西拉为黄色,木伦是大江)。饶乐水在古书里写作潢水,恰巧印证了上述说法。西拉木伦河在峡谷和平原中穿行,中下游富含泥沙呈现黄色。
  
  饶乐水两岸是鲜卑族传统的聚居地。来这里不久,慕容部的大人莫护跋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儿子木延有了男性后代。因为这是莫护跋的第一个嫡孙,木延请父亲为婴儿取名。望着缓缓流去的河水,莫护跋用“黄色”为孙子命名:奕洛韩。
  为什么说奕洛韩即黄色?这是老狼根据阿尔泰语系的音韵嬗变而得出的推论。
  阿尔泰语系由蒙古语和突厥语等构成。查阅资料,饶乐水的古蒙语发音为sarakha。作为一个流传至今的名词,sarakha不仅仅为姓氏,同时也是地名。
  譬如,法国克莱蒙费朗第二大学有个亚裔教授姓Sarakha;俄国画家尼古拉罗维奇描绘了一位叫Sarakha的西藏喇嘛。里海岸边的卡尔梅克共和国是蒙古人缔造的俄罗斯加盟国,该国图格通市以西有个Sarakha的小镇;泰国东北的玛哈沙拉坎府(Maha Sarakham)盛产黄色的岩盐,印度马哈拉施特拉邦有个信仰佛教的村庄叫Sarakha。
  上面的例子说明,sarakha本身有明确的词义。也就是说,饶乐水的古译音sarakha也有特定的意义。那么,它的词义是什么呢?饶乐水是黄色的河,因此sarakha即黄色之意。
  蒙古史学家沈曾植说过,蒙古语的部分词根来自古代鲜卑语,二者相去无几。老狼注意到,奕洛韩与sarakha的发音很相似。如果把两者关联,不难猜想奕洛韩为黄色。
  
  孤证难以服人,老狼再提供一个佐证。
  我们先看看三个前提:
  首先,把《十六国春秋》、《魏书》等史籍所载的鲜卑语跟古突厥语进行对比,书中的人名及代名词几乎完全相同。故,鲜卑语和古突厥语有类似的名词词根。其次,在叶尼塞河与鄂尔浑河谷附近,考古学者发掘了公元八世纪的突厥语石碑。经考证,古今突厥语的变化有限。再者,维吾尔族属于突厥语系民族,说现代突厥语。
  通过上面的关联,我们可知:鲜卑语跟维吾尔语也有近似的词根和音韵。那么,黄色的维语发音为sirik,这跟奕洛韩有关系吗?有!慕容奕洛韩在《晋书》里叫作慕容涉归,他们是同一个人。由此看来,涉归也即黄色之意。所以,老狼推断奕洛韩的本名是黄色。
  为什么一个人会有两个汉语译音?要知道,奕洛韩是《魏书》和《宋书》的叫法。老狼猜想,同一个历史人物在不同朝代的汉字注音可能产生了差异。
  
  我们还能再进一步推测。
  有学者研究,蒙古语跟维吾尔语在发音及语法规律上有许多相似之处,并且两者也存在一定数量的同音词。
  老狼发现,蒙语sarakha与维语sirik非常相似。二者都有黄色之意,除了最末一个音;史书里的奕洛韩即为涉归,它们其实也只差一个音。
  也就是说,倘若我们把kha去掉,并忽略汉语注音的偏差,那么西拉、弱洛、饶乐、奕洛、涉归就指向同一个阿尔泰语系的词根了----黄色。问题在于,kha是什么?假如把它写成可汗,大家就明白了,鲜卑语君王。
  有趣的地方来了。会不会慕容涉归本来就叫奕洛,韩是他的封号呢?我们从史书中看到,慕容涉归确实被晋朝封为鲜卑单于----单于是匈奴语君主之意。
  单于跟可汗的分别,不仅仅是匈奴和鲜卑的语言差异,也是二者统治草原的划分点。鲜卑取代匈奴后,牧民们改变了叫法,可汗的称谓渐渐风靡大漠。
  或许,中原王朝并没有搞清楚二者的区别;朝廷仍旧一股脑地“单于来单于去”,并把鲜卑称号当作人名载入史书。
  老狼揣测:鲜卑人接受朝廷的单于之封,但在部族内自称可汗。奕洛韩,实则对人物功勋的评价。在出生的时候,这个人就叫奕洛或涉归,正是史书里的慕容涉归;后来获得了尊号,他便成了奕洛韩。
  综上所述,莫护跋之孙名为黄色,而且奕洛韩可能是个尊号。现在,让我们暂且告别涉归,继续来看看莫护跋的故事;相信在不远的将来,我们还会跟涉归碰面。
  
  含饴弄孙(饴读音:疑,麦芽糖),莫护跋喜滋滋地眺望着饶乐水。
  河水在草原中自由地流淌,滋润着两岸的生灵。每年暮春,鲜卑各部都在此汇合,并举办盛大的集会。河岸边,歌声响彻云天;毡包如珍珠,人流如潮水。少年们在河边举行成年的礼仪,青年男女则忙着敲定终身大事。大伙儿围着篝火欢歌劲舞,畅饮达旦。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气候慢慢发生了变化。
  公元三世纪属于全球寒冷干旱期,严寒和风沙不断吞噬着草原。能够放牧的地方越来越少,畜牧业受到极大的影响。饥寒交迫,越来越多的鲜卑人赶着牛羊向南方迁移。
  公元230年前后,莫护跋也带着部族离开了饶乐水。他们南下渡过乌侯秦水(今老哈河),进入了魏帝国辽西郡的塞北地区。
  这是一片新天地,这是华夏政权的边陲疆域。为了生存,慕容部主动接近了农耕民族。
  在这里,慕容氏的命运即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5-04-25 16:4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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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5-04-25 16:49:00
  
  (8)司马懿,还是公孙渊?
  就在莫护跋往辽西塞外赶路的时候,孙权称帝了。
  魏、蜀、吴的君主皆已即位,标志着他们形成鼎足之势。三个帝国各占天时、人和与地利,瓜分了东汉王朝最后的固定资产。慢着慢着,我们还漏了一个地方政权----辽东公孙氏。
  公孙氏垄断辽东,已经祖孙三代了。他们名义上依附曹魏,小心翼翼地保全着地盘。当莫护跋抵达辽西塞外之时,辽东那旮旯的霸主是公孙渊。
  公孙渊为人如何?老狼的评价只有四个字:反复无常。
  公孙渊自认为外交高手,能把吴魏两国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是考核能力的一道试题。手段玩得好,那叫纵横捭阖、左右逢源;玩得不好,那叫出尔反尔、首鼠两端。
  显然公孙渊没有玩好,他向两个帝国轮流投靠、叛变、再投靠、再叛变。这让孙权火冒三丈,也把魏明帝气得要死。
  公元237年,公孙渊不玩了。他干脆设置文武百官,自称燕王----独立了。公孙渊给边塞附近的鲜卑人封官许愿,希望他们大力骚扰魏国的边境。公孙渊的想法很天真,可鲜卑人不傻。没事招惹魏国干嘛?轲比能刚死,那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啊。  
  
  鲜卑人不愿当枪使,这个抉择是明智的。第二年,魏帝国四万大军杀到辽东,主帅乃司马懿----他刚刚在五丈原累死了诸葛亮。
  公元238年的仲夏,慕容部的莫护跋绞尽脑汁。他面临着四个选择,每一个都有可能改变自己及部族的命运:
  第一,接纳司马懿的征召,跟随魏军攻打公孙渊;第二,领受公孙渊的鲜卑单于封号,断司马懿的后路;第三,隔岸观火,等双方分出胜负再介入辽东战局----不过此举将失去胜利者的信任,搞不好还会引火上身;第四,我是鲜卑,关我屁事。
  几番深思熟虑,莫护跋不想置身事外。那么,最好在一二之间做个取舍。
  司马懿,还是公孙渊,究竟选谁呢?这道选择题并不简单。要知道,魏国不是没有攻打过公孙渊;打过,还打了两次,但魏军都没占到一丝便宜。公孙渊兵多将广,主场作战。从当时旁观者的角度,胜负绝非一目了然。
  莫护跋很快厘清思路并做出了决定,跟从司马懿讨伐公孙渊。理由很简单,老虎带着几只豺狼,肯定打赢土狗及一群野羊。这个决策改变了游牧小部落的宿命,慕容鲜卑从此上了司马家这条大船。风雨同舟,两者将逾越百年。
  
  燕魏战事一触即发。尽管对手是司马懿,公孙渊不肯束手就擒。辽东兵马在辽河边构筑了二十多里的防线,负隅顽抗。
  司马懿声东击西。他一边假意攻打辽河,一边亲率主力扑向公孙渊的老巢----辽东郡的首府襄平城(今辽宁省辽阳市)。
  辽河守军慌忙回援,却直接钻进了司马懿的伏击圈。这招“攻其必救”包含了调虎离山、围魏救赵、以逸待劳等多种策略。辽东军完全被牵着鼻子走,这就是老江湖与富三代的差距。
  莫护跋也没闲着。
  游牧民族的骑兵一向很厉害。俘虏乌桓后,曹操组建了号称天下名骑的乌桓突骑。所谓突骑,就是用来冲锋陷阵的骑兵;后来还出现了具装突骑,也就是更有贯穿力的重甲骑兵。
  鲜卑的骑术不弱于乌桓,莫护跋肯定不止是后勤大队长。老狼推测司马懿会用鲜卑人打头阵,一来发挥骑兵的威力,二来试探下辽东军的虚实。
  鲜卑铁骑如利剑出鞘,莫护跋直插辽东军;来去如风,鲜卑人快速把敌军分割包围。骑兵使用得当,百骑环绕可裹万众。厮杀中,莫护跋还碰到了远方的战友----高句丽人。
  高句丽(句读音:钩)是中国古代的一支少数民族,居住在我国的东北地区。数百年后,他们迁都平壤,最终被唐朝大军灭掉了。
  现任高句丽王叫作东川王,他们一家子被公孙氏欺负得够呛。东川王的叔叔受公孙渊祖父唆使,一度举兵叛乱。东川王的父亲则被公孙渊父亲攻破城池,吓得落荒而逃。高句丽跟公孙政权可谓世仇。东川王派兵响应,趁机报仇来了。
  慕容部与高句丽并肩作战,这大概是二者仅有的一次携手破敌。今后,慕容氏将跟高句丽刀兵相向。他们一百六十多年的恩怨,自此展开。
  然而,并非所有的少数民族都帮着魏帝国;公孙渊也有帮手,这就是扶余人。扶余也称为夫余或夫馀,跟高句丽同属一个民族。还记得檀石槐强迫一些人捕鱼吗,他们就是扶余的族人。
  扶余在东北建国已经四百多年了,源远流长。扶余王跟公孙氏通婚,两家是亲戚。尽管扶余人全力支持公孙渊,但那点微薄的力量不足以改变局势。多年后,扶余的结局比较悲催。他们两次被慕容氏灭掉,又两次复国,最后却被高句丽吞并了。
  闲话稍提,我们回到战场上。在慕容骑兵的协助下,司马懿击溃辽东军。野战获胜,魏军把襄平城围得严严实实。谁知风云突变,狂风暴雨袭击了当地。无论电闪雷鸣还是刮风下雨,魏兵一步不退。雨季过去,魏军造土山、挖地道;他们楼车射、冲车撞,夜以继日地攻城。
  
  公元238年的农历八月,襄平城破。公孙渊父子慌忙逃窜,但被轻骑兵追上杀死。魏军屠城,杀掉了近万人。他们把尸体堆积在一起,筑成京观----京观就是大型坟墓。
  老谋深算,司马懿轻松搞定辽东。出发前,他就对战事成竹在胸,并制定了征程时间表。在大师面前,公孙渊仿若按剧本演戏;依照司马懿的指引,公孙氏一步步走向灭亡。战后,辽东地区的辽东郡、玄菟郡、乐浪郡和带方郡,一个接一个被魏帝国纳入版图。
  在玄菟郡,魏兵搜到了扶余王寄放的玉棺材。里面有玉璧、玉圭,以及汉朝赐予扶余的“濊王之印”。扶余王肯定怀念这口玉棺材了----由于害怕魏军报复,惊恐之下他敏捷地归天了。扶余大臣们拥立其子为王,不敢再跟魏帝国闹别扭。高句丽报了仇,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当然了,慕容氏得到了封赏。
  很明显,司马懿对莫护跋非常满意。他奏请朝廷,封莫护跋为率义王。此前,轲比能被封为附义王,素利受封归义王。率义王则是魏国对塞外民族的最高奖赏,只授予有战功的部落首领。老狼相信,莫护跋肯定还获得了一方“魏鲜卑率义王”的驼钮印章。
  
  不仅如此,慕容部还被允许从辽西塞外迁徙到辽东郡居住。入塞,是农耕民族对游牧人的安抚和庇护。入塞,是游牧民族对农耕者的认可与归附。再有,莫护跋迫于无奈也想搬迁。辽西塞外的鲜卑部落有钱又任性,慕容部惹不起。这个部落是谁?老狼先卖个关子。
  莫护跋带部族进入了边塞,在辽东郡的棘城以北居住(今辽宁省锦州市义县西北)。
  在此,慕容氏即将谱写波澜壮阔的华彩乐章。从此,辽东成为慕容世家的龙兴之地。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5-04-25 16:50:00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5-04-26 21:00:00
  (9)慕容姓氏的由来
  偶然得知,贺是一个比较年轻的姓氏。贺得姓于东汉安帝年间,算起来不到一千九百年的历史。相对而言,慕容是个更年轻的姓氏,比贺姓至少还要晚几十年。
  慕容姓氏究竟如何得来?其中有很大的争议,老狼尝试说清楚个中缘由。
  
  【慕德继容】
  《晋书》讲述慕容氏乃有熊氏黄帝的苗裔,因仰慕天地二仪之德,继承日月星三光之容,故姓慕容。此说法早在元代就被学者胡三省质疑,认为是慕容氏发迹后的附会。
  老狼也觉得此说形而上学,纯粹是为了诠释慕容二字特意生造。在慕容世家的历史中,看不出他们对日月星辰有异常的崇拜行为,也没有发现他们涉及慕德继容的相关言语。况且,慕容很有可能乃鲜卑语译音,不能用汉字意义解释。故,因缺少关联证据,此说存疑。
  【步摇谐音】
  有人考证,古语中b与m发音可以互通。他举例说,唐朝把吐蕃大臣 zhang btsan ba译为“尚结息赞磨”,通过最后一个字的嬗变得出此结论。老狼以为,这个看法或许对查证慕容根源有些帮助。
  日本人白鸟库吉用比对办法,考证“慕容”为满语bayan,意为富裕。台湾学者刘学铫强调bayan为伯颜,系突厥语头目;他推断慕容先祖以伯颜为氏,音讹慕容。如果b和m可互换,以上说法则更为可信;但在证明鲜卑语义符合史实之前,他们的见解仍然只是一种推论。
  最流行的谐音观点,莫过于慕容姓氏起源于步摇。
  
  步摇是一种有垂珠的金首饰。女子在发髻上插上步摇,“剪荷不似制,为花如自生。低枝拂秀领,微步动瑶瑛”,极尽美感。步摇冠则是一种有垂饰的高冠,用于束发固髻和修饰仪表。冯素弗墓中有步摇冠的实物。西汉酷吏江充痴迷步摇冠,竟然不顾朝廷礼仪戴着去见皇帝。
  
  《晋书》记载,莫护跋也喜欢步摇冠。他见北方士人大多戴步摇冠,也学着扎起头发插上发冠。别的部落看见了称他为步摇,后来音讹为慕容。
  原本,这个说法很荒诞。
  莫护跋迁徙到辽东后仍旧过着游牧生活,生活习俗并无太大的转变。鲜卑人对步摇也绝不陌生,游牧民族也有许多步摇头饰。
  
  起初,老狼以为有人编造传闻嘲笑少数民族孤陋寡闻。可有些学者觉得慕容得名于步摇冠,也不能一概否定。譬如,已故历史学家陈连庆在其著作中论述步摇音讹还是有可能的。
  慕容与步摇的读音在当今中国差异很大了。令人意外的是,日本却保留着这两个词的古音。慕容日语发音为boyo,步摇日语读作hoyou。慕容的日语拟音,居然跟汉语步摇非常近似。这或许是音调巧合,或许表明它们确有渊源。
  慕容是否真的为步摇谐音?这个话题已经扑朔迷离了。胡三省等人反对,也有学者支持。公正地讲,史书中的提法自有来源;但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老狼对此说存疑。
  【莫护音讹】
  国学大师吕思勉提出,慕容二字跟莫护跋有很大关系,乃莫护的转音。历史学教授罗新同意这一推论,认可慕容是莫护的音讹。这种说法还得到一些学者的赞同,他们都认为莫护音讹较步摇更为合理。
  《太平御览》记载“慕容廆曾祖父慕容跋,见燕代少年多冠步摇冠,好之”。此处直书莫护跋为慕容跋,似乎正符合莫护音讹之说。
  可是,西北大学的高然发现,慕容跋当为慕容莫护跋的简称。这是依照鲜卑改姓习俗而省略称呼的缘故;并且《太平御览》是孤证,其他史籍在此处统统写作莫护跋。
  倘若使莫护音讹成立,还有一个问题尚待解决。《魏书》讲宣帝时期就有慕容了。《魏书》的宣帝为拓跋推寅----历史学博士李海叶考据其实为推寅的后人献帝邻。献帝拓跋邻大致生活在公元二世纪中期。
  换句话说,最晚在二世纪中叶就出现慕容了。这个时间远远早于莫护跋的时代。
  【中部大帅】
  公元二世纪中期,正好是檀石槐部落联盟的初期。鲜卑联盟的十二个大帅里,有人名叫慕容----正是我们熟悉的慕容大帅。据王沈《魏书》记载,部落联盟之后“大人世袭,氏姓无常以大人健者名字为姓”。慕容大帅的子孙掌控着部落,也应以他的名字为姓,最后演变成慕容部。
  关于慕容起源的史籍里,王沈的《魏书》成书最早,并且很系统地介绍了鲜卑等少数民族,其可信度较高。所以,慕容得姓于鲜卑联盟的中部慕容大帅,这是学术界较为通行的认识。
  老狼也相信,慕容姓氏来源于这个名叫慕容的中部大帅。
  【其他说法】
  关于慕容氏的出处还有很多观点。例如,慕容源自慕容廆、慕容是木伦(江河)的谐音、慕容有独角兽的含义、慕容为蒙古语狐狸等等。此类看法见仁见智,老狼不再赘述。
  其中有个特立独行的主张,认为慕容乃寺庙命名。
  老狼发现,这个误解源于殿本的《魏书》。所谓殿本,就是武英殿刻本。它在记录中部大帅时写作“从右北平以西至上谷为中部十馀邑其大人曰柯最阙居慕容寺为大帅”。这句话被臆断为“从右北平以西至上谷为中部,十馀邑,其大人曰柯最阙,居慕容寺,为大帅”。
  这样断句肯定不对。
  联系上下文,东部与西部大帅皆为数人,中部怎可能只有一位大帅。历史学家马长寿更指出百衲本的《魏书》把慕容寺写为“慕容等”,与后面的西部大帅“宴荔游等” 互相对应。百衲本又叫配本,是同一种书的不同版本拼配起来的书籍。
  此外我们再来看一看,那时的草原上可否有寺。
  汉朝时,祆教(祆读音:先,拜火教)与佛教分别传入西域和中土,但尚未在大漠草原兴起。当时鲜卑人的信仰是萨满教。
  萨满教是一种原始宗教,以祖先祭拜、自然敬拜和图腾崇拜为宗旨。萨满巫师用口传身授的方法嬗递职位。萨满教没有成文的经书典籍,没有特定的组织形式,没有统一的宗教教义,甚至没有固定的创始人,因此也没有寺庙。
  汉朝书中的寺,意为官署。譬如太常寺、光禄寺。同时代中原政权督抚少数民族的机构有鸿胪寺、护匈奴校尉、护乌丸校尉等。朝廷的衙门当然不会设置在塞外草原上;檀石槐亦不会允许卧榻之侧有汉朝的官署。
  因此在当时,肯定不会有一座叫慕容的寺庙或官衙。慕容寺乃慕容等的笔误,正确的断句应为“其大人曰柯最、阙居、慕容等,为大帅”。所以,寺庙之说不成立。
  综上,老狼归纳下慕容氏的由来。
  关于慕容先祖最早的记录为东汉初年的乾罗,乾罗的后裔担任檀石槐部落联盟的中部大帅。这位名叫慕容的大帅,成为了慕容氏的滥觞。他的子孙以其名字作为族名和姓氏。
  慕容大概成姓于公元160年前后,距今只有一千八百多年。故而,《三国演义》第七十一回描写赵云枪挑魏将慕容烈,这不符合史实。那时候,鲜卑慕容还在草原上奔波呢。
  慕容是中华民族最年轻的姓氏之一。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5-04-26 21:03:00

  
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5:41:00
  
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5:42:00
   第二章 乱世枭雄----霸业的奠基者
  (10)东征高句丽(上)
  搬到辽东没几年,莫护跋就逝世了。
  莫护跋是位有魄力的智者,也是慕容世家第一位值得纪念的先祖。他审时度势,把部族带出兵燹困境(燹读音:显);他深谋远虑,又积极投靠司马懿。莫护跋的丰功伟业更在于迁居辽东,他是慕容郡望的创立者。
  莫护跋的儿子木延继承了大人之位,木延带着氏族在辽东游牧骑射。
  公元244年初秋,一支魏军路过慕容部的领地。细查旗号,这是幽州的部队。公孙渊覆灭后,辽东地区归属幽州管辖。幽州刺史,正是最高军政长官。
  还记得么,前任幽州刺史王雄派人刺杀了轲比能。现任刺史毌丘俭也是一个牛人(毌读音:贯,毌丘是复姓)。他曾跟随司马懿参加了辽东战役,累积战功封侯。
  倍道兼程来到辽东,毌丘俭想起了以前的战友率义王。于是他召见慕容部的头领,要求随军出征。木延询问敌人是谁?毌丘俭宣布戡乱高句丽。
  
  辽东战役打垮了公孙氏,高句丽趁虚独霸一方。东川王不仅欺负扶余等少数民族,对辽东郡也垂涎三尺。高句丽攻打西安平县(今辽宁省丹东市),试探魏国的态度。
  为何选西安平县?因为此地扼守鸭绿江的渡口。一旦占领西安平县,高句丽便可阻断辽东至朝鲜半岛的通路。这样一来,位于半岛北部的乐浪、带方两郡便孤悬海外了。
  说干就干,高句丽强占了西安平县。
  
  胡作非为,激怒了魏国。历史中,曹魏政权一直很强势,岂容番邦在太岁头上动土。经过一年多的筹备,幽州军奉命前来平叛。毌丘俭拉拢慕容鲜卑,要求木延出兵。
  略加思索,木延同意参战。毌丘俭大喜,立即封木延为左都督,并报请朝廷加爵为左贤王。
  左都督是行军打战的指挥官,表明木延归属魏军的战斗序列。
  左贤王是匈奴和乌桓的贵族称号,仅次单于为二把手。毌丘俭的另一个身份为护乌丸校尉,负责管理边境的少数民族事务。所以,他有权请求敕封木延为左贤王。
  木延这个二把手,隶属乌桓单于寇娄敦的麾下。寇娄敦定居幽州右北平郡,被魏国封为讨寇将军。此番他跟随毌丘俭来到辽东,准备教训高句丽。
  山雨欲来风满楼。东川王大惊,连忙放弃了西安平县。毌丘俭不依不饶,下令继续攻打。
  幽州军共有步骑约一万人,由七支部队组成:毌丘俭的直属战队,本地辽东、玄菟、乐浪和带方四郡的兵马,寇娄敦的乌桓突骑,以及木延的鲜卑骑兵。
  万事俱备,尚缺一些粮草。毌丘俭命玄菟太守王颀(颀读音:齐)向扶余国要军粮。扶余权贵派人到郊外迎接王颀,如数提供军粮。
  公元244年农历八月,金风送爽。幽州军厉兵秣马,从玄菟郡向高句丽进发。东川王亲率两万步骑至沸流水(浑江支流富尔江),在梁口迎战魏军(今吉林省通化市通化县大泉源乡江口村)。
  
  战役的胜负没有异议,过程却有两种说法。
  《三国志》记载:“(毌丘俭)督诸军步骑万人出玄菟,从诸道讨之。句骊王宫将步骑二万人,进军沸流水上,大战梁口,宫连破走”。一句话,东川王连续战败并逃走。可是《三国史记》持另一种看法。需要说明,《三国史记》跟《三国志》没有任何关系;那是一部记述高句丽、新罗和百济三个国家的朝鲜史书。而且,《三国史记》比《三国志》晚了八百多年。
  《三国史记》记载:“魏遣幽州刺史毌丘俭将万人出玄菟来侵。王将步骑二万人逆战于沸流水上,败之斩首三千余级。又引兵再战于梁貊之谷,又败之斩获三千余人。王谓诸将曰:魏之大兵,反不如我之小兵;毌丘俭者魏之名将,今日命在我掌握之中乎。乃领铁骑五千进而击之。俭为方阵决死而战,我军大溃,死者一万八千余人。王以一千余骑,奔鸭渌原”。
  朝鲜史书处处模仿《三国志》,还把魏军说得非常励志:一万兵马损失过半,然后他们背水一战,杀掉一万八千敌兵,打跑了东川王。无论史实怎样,东川王的狂妄和惨败跃然纸上。
  老狼说一说毌丘俭的秘密武器,即上文转败为胜的方阵。
  此方阵不是长矛如林的马其顿方阵,而是中国古代特色的车阵。守军把战车围成屏障,用弓弩和长枪刺杀来犯之敌,再放出骑兵追杀溃军。一百七十多年后,南朝的刘裕把这种阵法玩到了极致,步、骑、车、船多兵种配合,可以击败十倍的敌军。
  言归正传,幽州军与高句丽在梁口决战。毌丘俭以方阵迎敌,把东川王杀得大败。老狼相信,木延的鲜卑骑兵发挥了追击作用。东川王率少数残军渡过鸭绿江,逃往南沃沮(今朝鲜东北部)。幽州军趁势包围了高句丽的丸都城(今吉林省通化市集安市的丸都山城)。
  丸都城依山而建,易守难攻。山下不远处是高句丽的府都----国内城。两城互为犄角,彼此援助。和平年代,贵族与百姓住在国内城;战争时期,全民搬入丸都城。多年前,国内城曾被辽东公孙氏攻破,城中人麻溜地逃往丸都城避难。
  
  听说魏军杀来,群龙无首的高句丽人又躲进了丸都山城。山城筑有宫殿、兵营、仓库、水池、点将台、烽燧和关隘等等,真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山路难行,幽州军必须用长绳把战车和战马拉上山。丸都难破,幽州军围城月余没有进展。十月的某天,偶然见西北陡峭而守兵不多,毌丘俭心生一计。
  他一面佯攻山城正门,一面选派士兵偷偷爬上西北峭壁。敢死队杀散守军打开城门,幽州军内外夹攻占领了丸都山城(在此,谨向用同样方法血战张古峰的抗日英烈致敬)。
  毌丘俭俘获了八千高句丽人。他效仿司马懿屠杀了数千人,又把剩下的数百户押回了荥阳(今河南省郑州市荥阳市)。起初,高句丽大臣得来苦苦相劝不要侵犯魏国。东川王不听,得来悲愤自杀。毌丘俭网开一面,命令不许骚扰得来的坟墓及家人。幽州军在丸都城驻扎了半年多,穿壁引水、整顿休息。
  公元245年农历五月,毌丘俭率木延等诸将凯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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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5:43:00

  
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5:43:00
  (11)东征高句丽(下)
  
  然而,战事还未结束。
  先前,乐浪太守刘茂、带方太守弓遵随毌丘俭出征。朝鲜半岛中部的百济国见两郡空虚,趁机掠走了一些居民。刘茂回来后很生气,遂与弓遵一起攻打高句丽的属国岭东濊貊(读音:惠末,古代东北少数民族,岭东即今朝鲜妙香山以东)。
  这次军事行动造成了三个结果:第一,岭东濊貊的不耐侯降服,开始向魏国称臣朝贡;第二,百济立即归还了抢去的全部百姓;第三,东川王如惊弓之鸟一样从南沃沮逃往北沃沮(今图们江以北的俄罗斯远东地区)。
  
  公元246年农历二月,仲春时节杏花开。毌丘俭获知东川王的去向,吩咐玄菟太守王颀追击。王颀(颀读音:齐)再次带队经过丸都城,然后转向东北直达北沃沮。
  面对一望无际的沧海,王颀询问当地的老人:“大海东面还有人吗?”
  老人们七嘴八舌地说:“有啊!有啊!那年有个渔夫出海被风浪吹走了,十多天后漂到了一个小岛。岛上的人说话听不懂,却在七月份把小女孩丢进海里。后来,也曾有小船随海浪漂来;里面有个人,讲奇怪的方言。好笑的是,他的脖子上有张脸。因为不吃我们的东西,他饿死了。”
  对照地图,老狼估计沃沮渔民漂流到了日本海;他运气好,碰上了渡岛虾夷(日本海里的古代土著)。至于夏天人殉的习俗,大约是在祭祀海神。
  漂来的人脖子上有脸,或为某种纹身。《三国志》说倭国“男子无大小皆黥面文身。今倭人好沉没捕鱼蛤,文身亦以厌大鱼水禽,后稍以为饰”。纹身在日本一脉相承,至今仍被崇尚。
  那么,东川王呢?东川王一溃千里,王颀追赶不及。《三国史记》讲,高句丽人以诈降计行刺魏将,打败了追兵。老狼认为这就不可信了。
  首先王颀本人不可能被杀。稍后他改任带方太守,甚至作为天水太守参与了十七年后的灭蜀之战。王颀颇为长寿,官运亨通到了晋朝。
  其次,假设王颀的部下被杀,那么远道而来的魏军岂肯善罢甘休?王颀继续向北追赶东川王,一直追到了肃慎的疆界(今俄罗斯滨海边疆区)。如果发生敌情,他怎会半途而废呢?事实上,王颀四处打探,正愁没有高句丽人的消息。
  找不到东川王,王颀只得领兵回玄菟。路过丸都山城的时候,他刻碑纪功。历经一千六百年的悠长岁月,这块石碑于1906年在吉林省集安被发现。可惜石碑残破不全,仅存了上半部。石碑被命名为毌丘俭纪功碑,现藏于辽宁省博物馆。
  毌丘俭纪功碑正面镌刻隶书汉字,端庄厚重、刻工精细、古朴遒劲(遒读音:球)。根据碑文,慕容木延可能担任魏国的威寇将军、都亭侯;如若属实,这将弥补史书的缺漏。残存的碑文还记载:正始三年高句丽反,五年督七牙门讨句丽,六年五月旋师。
  
  然而毌丘俭班师后,战争并未停止。
  魏军还攻打了高句丽的属国不耐城,逼降了不耐候;第二年正始七年,王颀又穷追东川王到了北沃沮及肃慎疆域。铭石刻碑完毕,王颀返回了玄菟郡。至此,东征战役彻底结束。
  公元244至246年的毌丘俭东征,由梁口丸都战役、二郡伐濊貊、穷追东川王三部曲组成。
  毌丘俭东征是稳定东北边陲的有力举措,魏帝国及时消弭了潜在的危害。此后几十年,高句丽再不敢入寇辽东了。
  岭东濊貊的不耐城原为西汉的临屯郡,一度被中原所废弃;东征之后,该地重新划入乐浪郡和带方郡的管辖。魏帝国的势力远达朝鲜半岛中部,以及今天俄罗斯的滨海边疆区。
  征东战役后期,魏军在不耐城、肃慎南界、丸都山城刻石铭功。目前仅有丸都山城的半方石碑被发现,朝鲜妙香山、俄罗斯边疆地区的两块石刻一直杳无音讯。
  
  老狼再说说三位主角的归宿。
  东川王小心翼翼地返回丸都城,但见残垣断壁。他修复山下的国内城,勉强居住。两年后,高句丽王走到了人生的终点。东川王的野心不小,但能力有限。他自取其辱,最后凄凉地落幕。
  在东川王病死后的第七年,毌丘俭在淮南举义。他忠于曹魏,坚决反对司马氏篡权。可惜对手太强大,毌丘俭兵败被杀。壮志未酬,一颗将星轰然坠地。
  慕容木延参与毌丘俭东征,加强了同中原政府的联络。他不仅巩固了双边关系,更呈现出积极介入辽东事务的姿态。木延用实际行动宣告,慕容部是辽东地区不可忽视的政治力量。
  在此之后,慕容氏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史书上。
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5:44:00

  

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5:45:00
  (12)东夷校尉与东北三族
  木延东征回来后,辽东发生了两件大事----它们直接影响着慕容部与魏国的隶属关系。
  首先是行政区域的变化。
  魏国把辽东郡沿辽河一分为二:辽河以东改称辽东国,治所在襄平不变(今辽宁省辽阳市);辽河以西新设昌黎郡,治所在昌黎县(今锦州市义县)。慕容部等入塞鲜卑在昌黎县游牧,属于幽州昌黎郡管辖。所以,我们称之为昌黎郡的慕容部了。
  
  其次是组织机构的变化。
  为了加强东北地区的管理,魏国开设了一个新的外务单位----护东夷校尉,简称东夷校尉。
  东夷校尉管理少数民族,其职责包括接纳贡奉、册封首领、批准互市交易、以及保护归附部落等事务。作为对接边境民族的窗口,东夷校尉不仅为行政机关,更是一个重要的军事机构。东夷校尉有兵权,这点从名字上也能看出来。
  东夷校尉乃东北地区的最高军事长官,其官秩(官员的俸禄)等同并州的护匈奴中郎将、幽州的护乌丸校尉、凉州的护羌校尉,但官职小于护匈奴中郎将。东夷校尉以武力威慑边夷,谋求不战而屈人之兵。胡萝卜加大棒,当说理不管用时也只好动手。
  东夷校尉驻守襄平,乃慕容氏打交道的主要对象了。实际上不止鲜卑,东夷校尉管辖东北三大古代民族----东胡、肃慎和濊貊。老狼简要说说他们的情况。
  
  【东胡】东胡是典型的游牧民族,被匈奴击败后分解为乌桓与鲜卑。
  二者有少量的农业,也会酿酒。妇女能够在皮革上刺绣,编织毛料品。男人可以制作弓箭和马鞍,冶炼铜铁做兵器。乌桓与鲜卑的陋习乃娶后母为妻,并与寡居的嫂子私通。他们的毡房向东开门,面朝太阳。人死后,他们用棺木收殓尸体;二者皆存在悲哀哭泣的丧礼,下葬时却歌舞相送。同商朝一样,东胡有殉狗的习俗。
  乌桓南下进入塞内,鲜卑人占据了漠原。乌桓败给曹操,终至湮灭;相反,鲜卑越来越兴旺。魏晋时期,鲜卑分成三大部分:东边以慕容氏、宇文氏和段氏为主;中部是从大兴安岭走向漠原的拓跋氏;西面乃盘桓河西一带的秃发氏、吐谷浑、乞伏氏等部族。
  东夷校尉管理东部鲜卑,主要同慕容、宇文等大小部落交涉。
  东胡之后,还有柔然、契丹、室韦、蒙古等民族能够追溯至鲜卑。
  
  【肃慎】肃慎善于射猎和捕鱼,也有一些畜牧业。
  尽管活动在长白山至黑龙江下游地区,但肃慎很早就跟华夏文明交往了。《竹书纪年》告诉我们,远在舜和禹的年代,肃慎便向中原进贡楛矢石砮了。
  楛读音“胡”,就是盛产于东北的桦木。桦木树枝硬而直,是做箭杆的理想原料。肃慎人更用一种轻质黑石磨成箭头,并以此进献。直到清代,桦木箭仍是宁古塔将军和黑龙江将军献给朝廷的例贡。肃慎弓矢了得,就连孔子都知晓这个远离中土的民族。
  《国语》说有飞鹰跌落在陈惠公的庭院里,身体还带着桦木箭。陈惠公非常诧异,便请教孔子。孔子说大鹰来自遥远的北方,身上残留的乃肃慎族的箭杆。
  肃慎生活在森林湖泊地带,以狩猎和渔业为生。当食物不足时,肃慎人也会坐着船只,沿江而上去抢劫。上游的沃沮人瞧见江中木船,便吓得往山洞里躲藏。当东夷校尉出兵调节时,肃慎人早顺流而下无影无踪了。
  肃慎的后人为挹娄、勿吉、靺鞨、女真、满族一系。 
  【濊貊】濊貊也称为秽貊,分布在松嫩平原至朝鲜半岛北部的广大地区。被檀石槐抓去捕鱼的部落,便是秽人。除渔猎之外,濊貊还有中等规模的农业发展,因而人口最多。
  濊貊(读音:惠末)的主体是扶余。秦汉之际,扶余人就在秽城建国了(今吉林省吉林市龙潭山至东团山一带)。扶余是奴隶制国家,有约定成俗的律法。
  扶余的法令很严苛:杀人偿命且没收家产,盗窃要按赃物的十二倍进行赔偿,通奸与嫉妒都是死罪,谋反者先施以火刑再枭首。
  每当遇到军国大事,扶余人便杀牛祭天,然后根据牛蹄的状态进行抉择。扶余用活人殉葬,丧期与日常都穿白色的袖袍,停灵长达五个月。扶余盛产良马与貂皮,珍珠如酸枣一般大小。
  扶余的分支诞生了高句丽和百济----哥仨同为濊貊族系,语言习俗相似。
  沃沮则是濊貊和肃慎的混血后代。尽管大伙有着族裔渊源,习性却判然有别。《三国志》评述,扶余人体格粗大、缜密宽厚;沃沮人豁达质朴、顽强勇毅;高句丽人性情凶猛、喜欢抢掠。
  查阅史料可知,扶余基本与中央王朝保持着稳定的臣属关系;高句丽则表现出好战的脾气,经常出兵蚕食边郡。所以,高句丽是东夷校尉重点关注的目标。 
  数百年后,高句丽吞并扶余,却依然跟百济一样被唐军灭国。从此,濊貊人在史书中消失了。顺便说一句,大唐平百济国碑,至今还屹立在韩国忠清南道扶余市的定林寺内。
  
  东胡、肃慎、濊貊三大古代民族在辽东地区生衍不息。
  他们盘根错节,他们枝繁叶茂,他们各有各的精彩。东部鲜卑是我们故事的主角,肃慎太远几乎不会再提及,扶余和高句丽偶尔还会来客串几把。
  由于东夷校尉的调停,魏末晋初的三大古代民族没有发生较大的冲突。我们的慕容氏,因此也平平安安地享受着游牧生活。
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5:45:00
  

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5:46:00
  (13)宇文部
  慕容部安稳地度过了几十年光阴,九州之内却发生了改天换地的变动。
  公元265年,司马炎逼迫曹奂禅让政权,创立了晋帝国。老板换了,行政部门也变了。
  公元276年,幽州十三个郡国里分出辽东国、昌黎郡、玄菟郡、乐浪郡和带方郡设置平州。慕容部的这片辖区,隶属晋帝国平州昌黎郡了。
  平州首府为辽东第一大城襄平。除此以外,境内还有哪些大城池?昌黎郡的柳城(今辽宁省朝阳市)名列前茅,因为它曾是汉朝西部都尉的治所。
  
  柳城位于白狼水(今大凌河)河谷中。这里山峦起伏,峡谷相间。白狼水横贯西东,冲积出肥沃的小平原。十五英寸等雨线是游牧民族与农业文明的分水岭,柳城大概位于此线附近。丰富的历史遗迹表明,这里是草原帝国和农耕王朝反复争夺的焦点。
  柳城曾归属汉朝的辽西郡。
  百年前的檀石槐末期,鲜卑人攻打柳城。他们俘获了太守赵苞的母亲和老婆,勒令其投降。赵苞舍弃私恩大破敌军,亲人却遭到杀害。泪眼望坟茔,赵苞吐血而亡。
  七十年前,强悍的辽西乌桓进占边塞。首领蹋顿单于扼守柳城,屡屡侵入幽州各地。
  为了解除后顾之忧,曹操远征乌桓。
  曹军翻徐无山出卢龙塞(今喜峰口),经白檀(今河北省承德市滦平县大屯乡)和平冈(今辽宁省朝阳市凌源市城关街道安杖子村),路过鲜卑牧场(今朝阳市喀左县),到达距离柳城二百余里的白狼山(今葫芦岛市建昌县白狼山)。
  白狼山在白狼水之畔,又叫白狼堆;居高临下,在白狼山上可以俯瞰平地。
  实际上,这一带的白狼山非常多。究竟哪一座才是曹操登上的白狼山,如今已含混不清了。不过,曹军这一路走得让人看不明白:出卢龙塞后反方向去爬险峻的白檀,故意绕了一大圈;好容易找对了路抵达平冈,又不直趋柳城反而南下去了白狼山。
  在向导的指引下,曹操潜军诡道而来;可他陡然惊觉,大批乌桓人已在山下列队迎战。逆境中,曹操发现了出奇制胜的战机。见对手军容不整,他命令立即从白狼山发动突袭。
  一场激战,曹军格杀蹋顿单于。群龙无首,乌桓人全面崩溃。曹操趁势占领柳城,收降胡汉二十多万人。平定乌桓后,曹军走海边返回。归途中,曹操留下了“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的千古名篇。在曹军离开后,柳城仍旧不断受到游牧民族的骚扰。
  
  如今,一支鲜卑部落虎视眈眈地眺望着柳城。他们就是来自紫蒙川(今老哈河中下游)的游牧者,宇文氏。
  东部鲜卑宇文氏源自匈奴。他们的语言风俗遗留匈奴特色,有别于其余鲜卑。好比,宇文部“剪发留顶”的发型独树一帜,后来被契丹所继承。至于妇女穿长褂不着裤子、收集动植物做毒药等习俗,则愈发匪夷所思。
  鲜卑诸部中,宇文族的世袭传统相对较早。其第一任头领唤作葛乌菟,为匈奴南单于的族裔。同乾归有类似的经历,葛乌菟也因神君崇拜被尊为大人。有专家说葛乌菟即老虎之意;又有人论证其为炎帝后裔,最初叫俟汾氏----炎帝神农尝百草而闻名,俟汾乃草药的译音;还有学者称俟的古音为伊,宇文乃俟汾的转音词,即殿宇。目前,老狼不能肯定上述说法。
  我们能明确的是,葛乌菟的后代为普回。
  普回打猎时,偶然得到三颗皇帝玉玺。天授君权意味着天命所归,鲜卑首领异常高兴。当地人称天为宇、谓君为文,普回遂改姓“宇文”以示炫耀。
  然而匈奴把天叫作“撑黎”,因此“宇文”不似匈奴话;鲜卑把君主唤为“可汗”,所以“宇文”也不像鲜卑语。老狼揣测,宇文一词大概乃草原上的土话。  
  
  普回之子宇文莫那(原文为冉+包耳旁,那的异体字),《周书》称作献侯。
  普回知著于改姓,献侯以东迁闻名。同其余匈奴族一样,宇文氏本在阴山下游牧。后来,大批鲜卑人陆续抵达。游牧者越来越多,矛盾也越来越大。经过深思熟虑,献侯带着部众离开了阴山。他们向东来到辽西塞北的老哈河流域,这里便是草肥水美的紫蒙川。
  紫蒙川地势平坦、河流纵横,自古为茂盛的草场。宇文部在此繁衍生息,实力渐强。多年后莫护跋来到辽西塞外,紫蒙川已成为宇文部的禁脔。无可奈何,莫护跋只得把部族迁去了辽东。
  
  献侯宇文莫那的儿子叫可地汗。
  据《新唐书》记载,可地汗号称莫何单于。莫何是什么意思?梵语摩诃为“大”。老狼猜想“诃何”漫漶,莫何单于就是大单于;另外,“可地汗”本身也是封号,等同奕洛韩。汗和韩乃可汗的简写,二者皆为鲜卑族内的尊称。
  那么,可地汗的名字是什么呢?《新唐书》说他“辟地西出玉门东踰辽水”。宇文部明明已落户紫蒙川了,怎么可能跟玉门扯上关系?汉魏时期,唯檀石槐的鲜卑联盟才有这般气势。假如可地汗为鲜卑联盟的东部大帅,那就说得通了。
  还记得檀石槐的东部大帅么,素利、弥加、阙机和槐头四人。前三人皆有明文记载,只有槐头无闻。老狼推测,可地汗便是槐头。
  接下来就好玩了。依据《周书》,宇文部和拓跋部为舅甥之国。也就是说,宇文氏的姐妹嫁给了拓跋部的首领。看到这里,“拓跋氏跟天女产子”的传说浮现在脑海。
  该事件发生于公元173年,适逢鲜卑联盟时期。老狼猜想,神仙姐姐或许为可地汗的姐妹。宇文氏带有浓郁的匈奴风俗,在走出大山的拓跋氏看来,不恰好是仙女儿么?虽然这次闪婚以分手告终,不过两个部落因此建立了联系。宇文、拓跋继续通婚,二者常年互为姻亲。
  可地汗的父祖皆有明文记载;可地汗的后裔,史书却持不同见解。
  从东汉到灭国,宇文部共存九世。最后五世有案可稽,可地汗之前也很清晰,但在可地汗之后有缺漏。所以,分歧在于九世世系究竟源自谁?可地汗的父亲莫那,还是祖父普回?
  唐朝编著的《周书》及《北史》讲,九世起于莫那。即,后五世之首为可地汗的曾孙。
  然而,北宋成书的《新唐书》说“献侯生可地汗号莫何单于,辟地西出玉门东踰辽水;孙普拨,普拨生丘不勤。”望文生义,宇文普拔乃可地汗之孙。普拔正是后五世之首。
  北宋末年的《古今姓氏书辩证》,以及南宋的《通志氏族略》与《路史》皆认同这个观点;它们给出的宇文世系均由普回伊始,可地汗之孙为普拔。
  老狼发现,倘若如此,有个问题不符合常识。
  可地汗“辟地西出玉门东踰辽水”,他是檀石槐时代的人物;而依据《资治通鉴》及《魏书》,普拔在公元293年成为宇文首领。祖孙俩的活动时间,竟然相隔了一百多年。
  事实上,从檀石槐联盟到宇文部消亡为止,慕容、拓跋、宇文拥有相近的世系数。在普拔继位之前,宇文部的世袭相当滞缓----慕容家都六代了、拓跋氏也第五辈掌权了,这边才孙子呢。对比来看,宇文的传承过于闲庭信步了。
  老狼以为,《新唐书》摘抄各类史籍,其文“孙普拨”之前应有脱漏;两宋史家照搬照套,延续了谬误。关于鲜卑的记载,唐朝的《周书》和《北史》时间较早,也更为准确。
  何况《北史》说得清清楚楚,宇文九世自莫那开始;也就是说,可地汗的曾孙为宇文普拔。
  岂独蕃草木,子孙已成林。普拔不是独生子,他还有个哥哥名叫莫槐。
  公元279年前后,莫槐大约为宇文部的大人。宇文氏称霸边塞内外,时常劫掠汉地。当莫槐的马刀指向城墙的时候,柳城人对自己即将面对的命运仍旧懵懂无知。
  为啥要打柳城?无非没钱、没粮、没女人了。宇文莫槐想象的过程很简单:攻城、破城、抢劫、走人;然后苦主去襄平哭诉、东夷校尉出兵、大兵们来看看还剩点啥全都拿回家;宇文部再攻城,再破城……可莫槐猜到了开头却没猜到结尾,他的心情马上就要不美丽了。
  因为有人将会破坏宇文部的入寇流程。
  这个扰乱他的人,就是慕容涉归。
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5:47:00
  
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5:4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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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5:48:00
  (14)再见涉归
  慕容部的木延谢世好些年了,现今当家的正是其子涉归。
  涉归之意为黄色,前文已说过了。慕容涉归风骨峭峻,常年带着部众在昌黎郡游牧。
  偶然间得知宇文氏要袭击柳城,涉归不由怒火中烧:宇文部霸占了肥美的紫蒙川,还想染指昌黎郡?人心不足蛇吞象!
  柳城人跟慕容部算桑梓之情,涉归决心帮同乡一把。可宇文部兵强马壮,慕容部打得过么?谁说只能正面打来着,慕容涉归带兵悄悄埋伏在路旁。
  
  宇文部一门心思憧憬着打劫,兴冲冲地跑来。可事与愿违,他们在半道上中了埋伏。偷鸡不成反倒蚀把米,毫无戒备的抢匪们被一顿闷棍打跑了。无可奈何,宇文莫槐恨恨而回。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朝廷总得有所表示吧。东夷校尉以保全柳城的功劳,请封慕容涉归为鲜卑单于。为了树立忠君爱国的典型,晋武帝批准了褒奖令。
  涉归接受了朝廷的敕封,成为了《魏书》中的奕洛韩。跟着,慕容部搬家了----史载“迁邑于辽东北”。那么,辽东北在哪里?此处的辽东不特指辽东国,而是辽东地区。因为辽东国的北部为首府襄平,辽东国以北乃玄菟郡;这些地盘鲜卑人都去不了,那是晋帝国的直辖区。
  所以,慕容部搬家到了辽东地区以北。从之后慕容氏的行动判断,涉归去了昌黎郡北边的草原。也就是说,慕容部从昌黎郡的棘城(今辽宁省锦州市义县西北)北迁到了塞外草原(今天内蒙古通辽市奈曼旗一带)。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这里挨着紫蒙川。
  
  慕容涉归究竟在闹哪样?偷袭获胜后,他认为自己可以跟宇文部掰腕子了。为了抢占牧场,涉归主动迁居辽东之北。可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
  二者在草原上交手,慕容部稍逊一筹。宇文部的报复让涉归难以持续,但最令人战栗的却是寒风。公元三世纪属于寒冷的干旱期,风沙侵扰着草原。弱小的游牧部落缺衣少食,寒冬腊月愈发难过。不友善的邻居、恶劣的气候,生存的压力让慕容涉归焦头烂额。
  生计,迫使慕容氏沦为了强盗。慕容部决定不做顺民了,涉归要杀回塞内打劫昌黎郡。为何选昌黎郡?这旮旯老熟了,离得也近。再说,宇文部可以抢掠柳城,慕容氏为啥不行?
  公元281年的农历十月,慕容部南下袭击了昌黎郡。
  这下可闯祸了。头年,晋帝国统一华夏,刚刚升级为晋王朝。兵精粮足,晋朝的国力强盛到了鼎沸。慕容涉归此刻去拍老虎屁股,纯属茅房里打灯笼----找死。
  公元282年的农历正月,安北将军张华进驻幽州首府蓟城(今北京市)。在那个纸醉金迷的时代,张华是少数还算清醒的人。正因为他的坚持,晋武帝才决心灭吴。
  三月,张华派部将严询征讨慕容部。
  石头上甩乌龟,双方在昌黎郡硬碰硬。刀光剑影,你死我活。一场大战,涉归惨败并逃回塞外。《资治通鉴》称晋军“斩获万计”,《晋书》说“杀伤数万人”。这样的损失无疑是致命伤!慕容部总共才数万人,面临灭族之忧。存亡之际,涉归打算让儿子代他前去请罪。
  
  涉归至少有三个儿子:三十七岁的庶长子吐谷浑,十四岁的嫡子慕容廆,以及还是稚童的慕容运。斟酌之后,他作出了抉择:慕容廆肩负替全族请命的重任,赶往蓟城拜见张华。慕容廆,便是我们开篇的那位慕容帅哥。
  作为胜利者,张华有能力消灭慕容部;他也可以接受和谈,但把慕容廆扣作人质。然而,张华安抚使者,同意停战。张华还勉励慕容廆成为一代豪杰,担当起匡时救难的重任。临别之际,他又把自己的发簪和头巾送给慕容廆。双方友好会面,结为忘年之交。
  张华不愿杀一儆百,而是感化游牧部落。在其怀柔之下,幽平两州的少数民族争相归顺;据史书记载,“远夷宾服四境无虞”。张华宅心仁厚,慕容廆也完成了保全种族的任务。
  《晋书》和《魏书》称慕容廆字弈洛瓌(瓌:瑰的异体字),《十六国春秋》写作奕洛瑰,《宋书》写成若洛廆。由此可知,“廆”这个多音字应读为瑰。其次,慕容廆的鲜卑名可能为奕洛瑰,继承了其父“奕洛”的名号。
  开篇我们说过,慕容廆是个魁梧的帅哥。《晋书》称誉“魁岸美姿貌,身长八尺,雄杰有大度”。颂扬之词一目了然,但我们不清楚“身长八尺”究竟是多少?
  想知道慕容廆的身高,首先得弄明白晋尺的长度。晋朝有两种尺度:荀勖尺和杜夔尺。
  中书监荀勖(勖读音:叙)奉命统一国家的度量衡。他考校了历代古尺,裁制了荀勖尺,也叫晋前尺。根据历史文献可知,荀勖尺的长度约合23.1厘米。
  然而《晋书》却说,“此尺者勖新尺也,今尺者杜夔尺也。荀勖新尺惟以调音律,至于人间未甚流布。杜夔所用调律尺,比勖新尺得一尺四分七厘。”
  这段话透露出两条信息:
  首先,《晋书》采用的是在当时更为广泛的杜夔尺,荀勖尺只是调校音律的乐律尺----即使这样,按荀勖尺制造的乐器同样被人嘲笑。竹林七贤之一的阮咸说它们发音太高,像亡国之声。
  第二个信息是杜夔尺比荀勖尺长104.7%,我们很快就计算出杜夔尺的长度为24.18厘米。这个数据是否准确呢?考古文物验证了答案。1965年北京西郊出土了一把西晋的象牙骨尺,经测量合24.2厘米。由此看来,杜夔尺的标长是可信的。
  
  再来计算慕容廆的身高,得到一个令人惊讶的数据:他身长超过193公分。事实上,慕容后裔几乎都遗传了慕容廆的身高----有人甚至达到了210厘米,只差姚明半个头了。伟岸的身躯,这是慕容氏的显性特征。
  高大的慕容廆带回了太平,成为首屈一指的功臣。晋军停止了攻击,涉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可昌黎之战使慕容部元气大伤,他羞愧难当一病不起。
  翌年,慕容涉归悄然离世。
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5:4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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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5:49:00
  (15)扶余的亡国与复国
  公元283年,慕容部为涉归举行了葬礼。
  兄长离世,涉归的弟弟慕容删趁机夺权。因事发突然,部众噤若寒蝉。涉归的嫡子慕容廆跑了,庶长子吐谷浑没有反对,幼子慕容运年龄太小,因此慕容删强行接管了慕容部。
  不过,事件很快有了转机。慕容删欺负孤儿寡母,篡位后又处事不公,部众由是怨恨渐起。隔年,部落领袖们一齐诛杀了他。关于慕容删被杀的时间,史书记载有点出入。
  《十六国春秋》写“太康五年国人杀删”,即公元284年;《资治通鉴》记为太康六年;《太平御览》称太康元年----这显然是太康六年之误了。参考《十六国春秋》以及慕容廆执政的时间表,老狼认为慕容删在太康五年就被干掉了----此时距其篡位尚不足一年光景。也就是说,慕容删还来不及扩张势力就垮台了。
  谁来做新首领?老狼相信吐谷浑一定考虑过自己;但权衡利弊,吐谷浑最终赞同大多数人的意见。大伙仍旧希望老酋长的嫡子,也就是慕容廆继位。
  起初,徐郁有意无意地透露了消息;慕容部的头领们得知,少主在辽东汉人那里。于是,他们专程从徐郁家迎回慕容廆,共同册立为慕容部的大人。
  拜见张华、年少丧父、叔父篡权、劫后余生、失位复得,连串的大起大落让慕容廆迅速成长。归途中,他一直在斟酌如何安抚众人,如何表达既往不咎,如何协调各方势力。
  不过,慕容廆还是低估了自己的部属。刚刚即位,他就碰到了出乎意料的难题:部族领袖们强烈要求讨伐宇文部。群情激奋,溢于言表。
  由于军事失败,慕容部的实力大损。相反宇文部一枝独秀,正在边塞内外大肆扩张。现在讨伐宇文部?那真是自取灭亡。不讨伐宇文部?慕容删的尸体在那儿摆着呢。这是一道两难的试题,考验着新首领的智慧。
  慕容廆很快想出了办法,他把问题甩给了晋王朝。假如朝廷允许,慕容氏把中央政府拖入二部的纷争;倘若朝廷不许,正好借机堵悠悠之口。
  于是慕容廆装模作样地上表:“慕容、宇文势不两立。微臣请求伐罪宇文部,以平复先君的怨恨。”晋朝的边疆政策以安抚为主,并不提倡擅动刀兵。好比,有人建议把杂居内地的胡人强行赶出边塞,但朝廷没有听从。慕容部想挑起事端,晋王朝当然不会答应。
  慕容廆一脸遗憾地告诉部众:“没办法,皇帝不同意我们揍宇文部。”部落领袖们炸开了锅,谁反对谁就是敌人!他们嚷嚷着要报复晋朝。尽管这个提议很任性,慕容廆仍然听从了。
  难道晋王朝比宇文部好欺负么?当然不是。不过,晋王朝的老百姓比宇文部好欺负----毕竟两条腿没有四条腿跑得快。张华已经回京,暂无羁绊。慕容廆反复筹算,觉得还是可以抢点东西。那好,抢劫哪里呢?昌黎战役的阴影还没散去,换个地方吧。大伙儿一合计,就这里了。
  公元285年,太平盛世泛起了涟漪。慕容氏入寇幽州的辽西郡,造成了很大的损害。晋武帝司马炎一听就来气:怎么又是慕容部?蕞尔小邦接二连三地捣乱,真不知天高地厚啊。
  晋武帝敕令平叛。幽州军在肥如(今河北省秦皇岛市卢龙县)遇到还在抢劫的慕容部,二话不说直接开打。毕竟差距太大,慕容部再次战败。慕容廆脑筋灵活,才不会死抗呢;三十六计走为上,他带队逃跑了。
  
  晋朝惹不起、宇文氏不敢碰,慕容廆把目光转向了辽东。瞅来瞅去,不幸的扶余人被他看上了。还记得那位被吓死的扶余王么?如今,他的孙子执掌着扶余国。
  扶余王依虑在位三十八年了,小日子过得平平安安。扶余人体格高大,性情宽厚;但长年不打仗,哪怕是狮子也会褪掉利爪。慕容部要捏软柿子,依虑的好日子到了头。
  秋高马肥的季节,鲜卑骑兵轻易地攻破了扶余国。依虑拒绝投降,也不逃跑。慕容廆进城后,扶余王自杀身亡。依虑的儿子和大臣们落荒而逃,躲到了沃沮。
  慕容廆把扶余国的城池削平,驱赶一万多人返回。
  扶余政权已逾五百年,不想因无妄之灾而亡国了。扶余王自尽,享年四十四岁。虽说弱肉强食乃自然规律,但依虑是个有骨气的人。
  整个事件中,有个人的态度很奇怪:东夷校尉鲜于婴并未出兵调解。
  鲜于婴早年在巴蜀做官,后来调职东北。慕容涉归抢掠昌黎郡,鲜于婴置之不理;几乎同时,他却大破侵犯辽西郡的鲜卑部落。随后,张华用幽州驻军才解决了平州昌黎的涉归。老狼揣摩,鲜于婴跟慕容部的私交很好吧?
  鲜于婴坐视扶余国灭亡,不符合晋王朝的民族政策。有司上奏弹劾,鲜于婴被免官。司马炎想用猛将文鸯接任,但辞别之际突然心生厌恶----文鸯击败过皇帝的伯父司马师。心情不好,晋武帝遂改派何龛为东夷校尉,前往驻防襄平。
  公元286年的夏天,慕容廆到辽东抢劫。半道上,他听闻消息:扶余要复国了。
  原来,依虑的儿子依罗从沃沮返回。但见疮痍满目,国破家亡。依罗跑去跟何龛哭诉,请求带着残存的族人复国。晋武帝闻报也很伤感:“扶余王世代恪守忠孝,被恶虏灭亡了。朕格外怜悯他们。如果扶余遗族能够恢复国家,应当想办法让他们生存下去。”
  有了最高指示,何龛命令督护贾沈护送依罗回扶余城(今吉林省吉林市龙潭山至东团山)。
  敌人支持的就要反对,慕容廆派部将孙丁拦截。两军狭路相逢,决一死战。孙丁被贾沈奋力斩杀,慕容骑兵败退。由于东夷校尉的支持,依罗得以光复故国。
  扶余复国后,慕容部仍旧不断虏掠其民贩卖。晋武帝采取对策,一面让官方赎回扶余奴婢,一面下诏给司冀二州禁止买卖扶余人口。依靠朝廷的帮助,扶余又重现了生机。
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5:5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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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鲜卑段氏
  晋军跟慕容廆在辽西郡大战,生灵涂炭。无端遭此劫难,辽西郡遍地狼藉。各级守宰名存实亡,老百姓十室九空;四处城乡断井颓垣,哀鸿遍野惨不忍睹。
  正当慕容部消灭扶余国之时,有一伙鲜卑人来到了辽西郡。
  看到破败的景象,他们反倒很兴奋。没人管的地方,才是他们向往的生活。这伙人决计在此定居,兴旺自身部族。这群从渔阳(今北京市密云区西南)而至的外来户,便为鲜卑段氏。
  不同于其他鲜卑,段氏发迹的时间屈指可数。因此,段部没有显赫的身世,也就没有神话渊源。他们既不能像宇文部、慕容氏一般炫耀出身炎黄,也不能如拓跋族那样夸口世袭几十代了。查阅史书,段部始祖有明确的记载。
  《元和姓纂》倒说段氏为檀石槐的后嗣----好比蒙古人说自己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所谓檀石槐之裔无非一种荣耀。其实直到慕容廆时代,段部刚刚延续了两代人。
  不过,段氏可以骄傲地宣告:家族的繁荣,全靠他们自己一手一脚打拼得来。在很短的时期内,段氏的祖先便完成了从奴仆到大人的闪亮升华。
  鲜卑段氏的始祖叫段就陆眷(《魏书》作段日陆眷,本文依《晋书》)。据说鲜卑语“就陆”乃健壮之意,“眷”是头目。如若属实,段就陆眷当为姓段的强者。
  也许真是健壮的缘故,段就陆眷一家被掳为奴隶。前些年,他们被卖到了渔阳。相比宇文、慕容、拓跋氏风光无限的始祖传说,段部的发家人简直凄惨无比。
  在魏晋时期,买卖胡人的现象十分普遍。家里没俩胡奴,你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即便后赵帝国的创建者----羯族人石勒,年轻时他也曾两胡一枷被贩卖异乡。
  段就陆眷的主人是乌桓贵族库傉官贤,库傉官(傉读音:怒)是复姓。库傉官贤原属拓跋部,但被西晋幽州刺史卫瓘收买了。库傉官贤挑拨其余头目,使得拓跋部众叛亲离。主家四分五裂之后,库傉官贤趁机归降西晋。
  卫瓘大加奖赏,又让乌桓人迁居幽州渔阳郡。因此,库傉官氏成了塞内的土豪。有钱任性,库傉官贤买下段就陆眷一族做仆役。按照简化胡姓的习俗,库傉官贤在《魏书》中写作库贤。
  库傉官老爷很好面子,尤其喜爱独树一帜。某天,乌桓首领们聚会。库傉官贤忽然觉得嗓子不舒服,想要吐痰。他指手画脚地让段就陆眷跪下,并张嘴接住。这种拿人当唾壶的行为艺术,直到东晋时还有人效仿为荣。
  段就陆眷从容淡定,起身一口把痰吞了。他还面向西方跪拜,大声祈祷主人的智慧和福气转移到肚子里。画面太美,其余的乌桓头目看得目瞪口呆。仆人给主子长脸了,库傉官贤额外得意。从此,老爷对老段另眼相待,老段反倒愈发谦恭。没过多久,福气真的来了。
  公元285年,幽州和冀州发生了旱灾。渔阳的灾情很重,甚至引发了饥荒。库傉官老爷给了一些盘缠,叫段就陆眷去辽西郡筹粮。忍辱负重的老段眼睛一亮,连忙应允。段就陆眷召集族人,打着老爷的旗号离开了渔阳。
  好似脱笼的飞鸟,鲜卑人一去不回头了。乌桓老爷太精明,赔了钱财折了人。
  刚经历了一场大战,辽西郡满目疮痍;饶是如此,段氏一伙不以为忤。他们决心自力更生,想要挑个根据地。选来选去,他们看上了燕山脚下的令支城(今河北省迁安市西北)。
  
  令支是汉朝的一个县城,因战乱而没落。西晋时,人去楼空的令支成了废墟。虽然残败不堪,但令支城有个优势-----它靠近卢龙塞。
  卢龙塞(今喜峰口)是燕山东段的隘口,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令支跟卢龙塞相互照应,扼守要冲。倘若独立建国,还有比令支更合适的地方吗?虎踞龙盘之形,段氏族人一眼看中。他们不再奔波流浪,全体安顿下来。
  段氏修葺房屋、兵营、仓库、水池、城墙和关隘,慢慢把腐朽的令支变成一座牢固的堡垒。除了坚韧不拔的意志,段氏还有特别宽松的用人政策。
  英雄不问岁数,流氓不问出处。无论你什么身份,不管你哪族人民,段部一概接纳。数年间,鲜卑人、乌桓人、汉人纷纷前来投奔,段氏悉数收容。
  由于招抚了大量流民,令支城兵强马壮。于是段部向幽州进军,四下攻城略地。兵荒马乱,当时的幽州刺史不闻不问。段氏鲜卑趁机扩张,占有的人口越来越多。鼎盛时,段部统辖胡汉三万余家,有步骑四、五万人。
  
  当老段带着人马返回渔阳时,库傉官贤事先得到了消息。惹不起,躲得起。自忖来者不善,老东家干脆一走了之。库傉官氏跑得远远的,他们带着部众迁居到了上党(今山西省长治市)。可别忘了库傉官这个姓氏,今后我们还会遇到他们。
  凭借机缘和努力,段就陆眷从仆役摇身变成鲜卑大人。在其挈领下,段氏迅速成为一股强劲的力量。不到十年,段部就跟慕容、宇文齐名;仅仅一纪,段氏跻身东部鲜卑三巨头之一。虽然没有先祖神话,辽西段氏依然在令支崛起了。
  有人说,北宋时的大理段氏乃鲜卑段氏的后裔----这其实是个误会。
  段部后来并入慕容政权,依靠累出不穷的美女成为其最大的姻亲。随着慕容世家的衰弱,段氏也渐渐销声匿迹。根据《大理国史》,其开国君王段思平要么是白族,要么攀附东汉名将段颎之后。除了都姓段,段思平跟鲜卑段氏,八竿子打不着任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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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复入塞
  时光如梭,慕容廆当大人好几年了。
  慕容部不断抢夺劳力和财富,多次跟晋王朝发生冲突。因实力悬殊,慕容氏居于下风。时间一长,慕容廆感到得不偿失。深思熟虑后,他有意停止武装争斗。
  慕容廆召集部落领袖商量:“先祖历来事奉中原政权,我们一再跟他们对抗有违祖制。况且双方强弱异势,何不以和为贵减轻我们的苦难呢?”部众表示赞同。慕容廆遂遣使献书,愿意重新归顺晋朝。晋武帝一直关注东北局势,对此分外高兴。
  公元289年农历五月,晋朝册封慕容廆为鲜卑都督。按照礼制,慕容廆要去襄平拜会东夷校尉何龛。打点好行装,慕容首领兴冲冲地南下了。
  何龛这两年快忙死了。
  国家强大,边境部落争相朝见。不仅东北三大民族频繁内附,就连朝鲜半岛南部的三韩,日本列岛的倭国,蒙古高原的裨离国、养云国和寇莫汗国皆来进贡土特产。
  甚至连听都没听过,现在也不知道确切位置的模卢国、于离末利国、蒲都国、牟奴国、绳全国和沙楼国也各派使者愿意归化。忙!就一个字,何龛只说一次。
  这天,慕容廆抵达襄平城。他首先探访徐郁,馈赠了礼物。听从建议,慕容廆身穿汉人服饰拜会何龛。来到东夷校尉府,他恭敬地等待召见。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两人总算要见面了。
  因皇帝陛下关切,何龛非常重视。慕容部屡屡冒犯朝廷,何龛心想还得再震慑下顽徒。于是他下令让卫兵全副武装,杀气腾腾地要给戎狄一个下马威。
  慕容廆见状笑了,彼此都是千年的狐狸精,装什么怪啊?于是他改穿鲜卑甲胄,满不在乎地入府。事后徐郁问起,慕容廆说:“主人家做事不依照规矩,宾客为什么要以礼相待呢?”
  这样的态度说明,慕容氏懂得晋朝的礼节,并对主管民族事务的长官不卑不亢。换装拜见何龛,慕容廆保持着部落领袖应有的尊严。据传,何龛听了惭愧不已,愈加敬重。
  经过会面,双方冰释前嫌。应该说,慕容部放弃对抗的做法实属明智。这样不仅保存了力量,还能再迁回塞内。
  第二次入塞?是的,慕容部不愿待在草原上了。
  气象学家竺可桢告诉我们:公元三世纪的农历四月普遍降霜,气温比现在还要低好几度;淮河首次有了封冻的记载,邺城的桔子已经不能结果实了。
  公元280至289年这十年间气温持续下降,长期低温干扰了动植物的生长和发育。所以,放牧的慕容鲜卑受到了严重影响。
  老狼相信,除军事失利之外,恶劣的气候也是慕容部再次依附晋朝的主要原因。
  公元289年的秋天,慕容廆把部族从辽东北迁回塞内。他们来到昌黎郡徒河县的青山,又一次入塞游牧了。
  青山在哪里?在徒河县。徒河县在哪儿?此处的徒河县乃徒河故城,为西汉所置。
  《辞海》、《盛京疆域考》和《满洲地理》皆称徒河故城就是锦县(今辽宁省锦州市)。《读史方舆纪要》讲,徒河故城距离营州(今朝阳市)一百九十里,倒也跟锦州符合。故而,老狼认同锦州即徒河故城。
  徒河县得名于徒河。徒河即今天的女儿河,发源于张茂山(今葫芦岛市兴城市药王乡)。徒河顺流而下汇入唐就水(小凌河),再流到渤海。徒河两岸的大山,即为青山。
  慕容鲜卑搬到徒河县的青山,因此被称为徒河人。由于河、何漫漶,有时也误作徒何人。兴许惧怕严冬,慕容部选择的游牧地比棘城(今锦州市义县西北)还要靠南方。
  
  绵绵的青山百里长呀,徒河两岸是牧场。慕容部在此放牧,不知不觉过了几年。
  可徒河牧场并不宽阔,不能满足日益增长的人口需求。抢掠是个好办法,但打草谷的地方越来越小。西北的宇文碰不得,西南的段部惹不起;扶余受晋朝保护,肃慎太远弓太硬;既已归顺,也不好意思再劫掠辽东诸郡----再说还不见得能打赢驻军呢。
  看了一圈,慕容廆瞄上了东方的高句丽。
  自从被毌丘俭胖揍一顿,高句丽安分了几十年。东川王死后,其子中川王继位。《三国史记》说中川王一洗前耻,大败魏将尉迟楷,杀魏兵八千人。
  看到这里,老狼不禁笑了。尉迟氏原为西北地区的胡人,尔后游牧到河套加入拓跋部。依据北魏《魏书》,尉迟氏在公元五世纪初迁居中原。三国时期何来姓尉迟的魏将?
  中川王不仅击败百余年后的敌人,还消灭了八千人。这是报复毌丘俭俘杀八千高句丽人吗?事发当时司马氏即将篡位,真要损失八千人岂肯善罢甘休?写书如此矫伪,安能还原历史!
  言归正传。如今的高句丽王乃中川王的孙子,唤作烽上王。刚刚即位,烽上王正为部族之间的矛盾绞尽脑汁。屋漏偏逢连夜雨,还有更烦心的事儿。
  公元293年农历八月,烽上王闻报鲜卑人打来了。自知不敌,他一溜烟地逃到了新城(今抚顺市高尔山城)。好巧不巧,新城宰(宰:太守)高奴子率五百骑兵迎接他去了。
  高奴子没接到大王,却遭遇了慕容铁骑。一言不合,二者交战;你来我往,势均力敌。慕容廆见无利可图,便主动退出了高句丽。高奴子不敢追击,返回了新城。烽上王长吁一口气,兴奋地对高奴子大加封赏。
  自木延之后,慕容部再次攻入高句丽。进攻者没占到便宜,防守者也不能歼敌。这一回合,双方打成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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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分家与定都
  信马由缰,慕容部在徒河的青山游牧。可青山下的牧场实在太小了,没过多久便出事了。
  公元294年的春天,牲畜发情。慕容廆和吐谷浑两家的马群在河边打架。
  这件不值得惊动村委会的小事,却勾起了慕容廆的新仇旧恨:当年吐谷浑任由慕容删胡作非为;而今马斗事小,假如一味忍让,恐怕又要再出一个慕容删了。
  想到此,慕容廆心生厌恶。于是,他派人责怪大哥:“先公已经把你我兄弟分家。你为啥不远远地搬走,避免马群争斗呢?”
  
  吐谷浑闻听此言,不由大怒。因为母亲不是正室,年长的吐谷浑无法继承慕容部。吐谷浑雄才伟略,不甘心久居人下。他赌气地回复:“马是畜生,打斗乃常性,为什么责怪人?要远别还不容易吗,我自当去万里之遥的地方。”
  当初,涉归留给吐谷浑一千七百户人口。一千七百户多不多?这要看慕容部有多少人了,老狼算给你听。
  十多年后,将有大量的中原人投奔慕容廆。《资治通鉴》称“中国流民归廆者数万家”。《晋书》说“流人之多旧土十倍有余”。由此可看出,数万家流民至少十倍于旧人。故尔,慕容部当初只有数千户,也就几万人口。
  所以昌黎一战死伤以万计,慕容氏确实把老本都亏空了。同理,吐谷浑分一千七百户也不算少----毕竟慕容部还不到一万户呢。当然了,《宋书》写吐谷浑只有七百户人口。联想到吐谷浑还要走万里长路并延续一个民族,老狼以《晋书》为准。
  听说大哥真走了,慕容廆五味杂陈。有些事不做会遗憾,做了会后悔。何况大哥带走近万人,确实难以割舍。慕容廆便让老前辈乙那娄冯前去挽留。
  不过吐谷浑决意开辟一番新天地,于是谦辞谢绝:“先公说过,卜筮的结局为两个儿子都可以光宗耀祖并兴旺后代。今天因马斗而分别,应该是上天的启示吧。”
  乙那娄冯不死心,苦苦劝解。二者恳谈良久,吐谷浑说:“咱们听天由命吧。你试着把马匹往东赶;马要回去,我就回去。”乙那娄冯大喜,连忙指挥手下赶马。可无论如何驱赶,头马总是领着马群向西走,而且还“欻然悲鸣”。乙那娄冯只得长叹一声天意啊天意,回去复命去了。
  
  慕容廆百感交集,常常触景伤情。据传晚年时,慕容廆还作了一首《阿干歌》怀念兄长:“阿干西,我心悲,阿干欲归马不归。阿干身苦寒,辞我土棘往白兰。我见落日不见阿干,嗟嗟!人生能有几阿干!”后来,此歌成为燕国的“辇后大曲”,也就是宫廷鼓吹乐曲。
  吐谷浑率众西迁到了甘陇,在青藏高原北陲的枹罕(今甘肃省临夏市)建立了吐谷浑汗国。某些研究者称,青海甘肃一带的土族即吐谷浑的后裔。千秋岁月,吐谷浑融合了许多种族形成土族。值得称赞的是千年相传的盘绣手法,至今仍为土族的绝技。
  
  吐谷浑本人活到七十二岁,有六十个儿子。吐谷浑的嫡孙以吐谷浑为姓氏、族名和国号。吐谷浑汗国传位十九世二十七君至吐谷浑复。末代吐谷浑氏回归了慕容姓,因而他也叫慕容复(看上去很眼熟哦)。慕容复被唐德宗封为青海国王,安享晚年。吐谷浑政权一直延续到唐朝,这比流星雨一样划过苍穹的慕容帝国要长寿得多。
  
  慕容廆和吐谷浑反目乃嗣权分歧的延续。令人遗憾,慕容家的继嗣纠纷绝不会就此停息。兄弟阋墙还会上演,致命的内讧是慕容家族无法忽视的恶疾。
  老狼再闲话两句。乙那娄为鲜卑大族,即《魏书官氏志》的一那蒌氏,也是《姓氏考略》的乙那蒌氏。乙那娄冯,《晋书》作史那楼冯,《宋书》记乙那楼,《魏书》写七那楼,一些资料为长史楼冯。当时尚未引入晋朝官制,慕容部没有长史之职。本文参照《资治通鉴》作乙那娄冯,较为妥当。其次,乙那娄冯带两千骑兵去追吐谷浑;要是吐谷浑只有七百户,说不定就追回来了。
  
  徒河青山的牧场太小,慕容部必须搬家了。随着气温短暂回升,牧民们向北迁徙。
  在吐谷浑出走的当年,慕容廆带着族人又回到了故居棘城。可棘城荒废不能住人了。于是,慕容部沿河而上在西北方修筑了新城,是为大棘城(今辽宁省朝阳市北票市章吉营乡三官营村)。
  
  慕容廆对部众们说:“大棘城乃颛顼的故都圣地(颛顼读音:专需,三皇五帝之一)。这里依山傍水,通衢要津。我们安顿下来,不必再过追逐水草的生活了。”
  慕容部定居了。这不单单是生活方式优胜的结果,更是部族权威的统一。慕容廆排除隐患及干扰,逐步把大权掌握在手中。现在,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实现抱负了。好比,由于父祖的熏陶以及早年浪迹汉地的影响,慕容廆一心汉化。
  定都大棘城,使慕容部发生了较大的革新:
  【变更生产模式】争知陌上蚕缫促(缫读音:稍),可信农桑足开国。
  慕容廆告诫部众:“稼穑者国之本也,不可以不急。”他招募汉人教导部族种植菽麦、青穄、东穑等杂粮。农产品跟畜牧品渐渐都成为了主食,鲜卑人甚至用多余的粮食酿酒。稳定的粮食产量保障了人口增长,为部族壮大打下根基。
  辽东地区本来没有桑树。多年后,慕容廆的使者从江南带回桑苗蚕种。平州开始植桑和养蚕,兴起了作坊式的纺织业。慕容氏也慢慢穿戴起绫罗绸缎、丝帛锦绢。
  【规范语言文字】大哉竹简羽陵书,愿将装御连屏叠。
  鲜卑有自己的语言文字。史载他们刻木为信甚至编译文书,但遗憾的是尚未发现鲜卑文字。曾经,慕容氏与中原打交道需要通译传话。定居后,慕容部采用汉语作为官话。慕容廆命令全族学汉语,用汉文记事。慕容部是最早通用汉语的鲜卑部落之一。
  数年间,慕容氏说话引经据典。他们还开办了官学,成为像模像样的门阀世家。当然了,慕容部也没完全放弃鲜卑语。许多人还保留了鲜卑名字,私下也用鲜卑语交谈。
  【订立法令法规】曾闻姬满歌黄竹,明河霓羽纷相逐。
  慕容廆强力推行各项封建制度。他效仿晋朝创建了军政、官吏、律法、礼仪和赋税制度。这些法令不但强化了集权统治、调整了社会关系、获得了稳定的税赋,还改变了鲜卑人自由散漫的习俗。此后,慕容部令行必果、士卒用命。
  原有的部落组织也没有废除,胡汉两套制度均被慕容部采用;二者共存了很长一段时间,皆成为慕容氏强有力的统治工具。
  定都大棘城是决策权的统一,也是慕容氏从游牧部落走向封建王国的转折点。慕容廆掌握了绝对的权力,部族也由放牧议事变为封建集权。因此,大棘城不仅是慕容部的聚居地,更成为其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从今往后,越来越多的慕容鲜卑传奇,都将围绕大棘城发生。
  
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5:5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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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5:5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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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鏖战东北----大棘城的兴旺
  (19)弱弱的慕容部
  慕容部定都昌黎郡的大棘城,我们来看看当时的东北版图。
  慕容氏的西南为盘踞辽西郡的段部,西北乃垄断紫蒙川的宇文部,东方是晋朝的玄菟郡,东南为辽东郡(前些年晋朝撤销辽东国又恢复了辽东郡)。
  辽东郡的东面是高句丽。高句丽的东方是沃沮,高句丽的北方是扶余国。扶余的东北是肃慎----沃沮和肃慎太远,我们的故事几乎可以忽略他们。
  其余弱小的鲜卑、濊貊部落杂居在间隅,西晋朝廷则控制着几个大城市和交通驿站。强邻环列,虎视鹰瞵。慕容部的实力处于中下游水平,甚至有点羸弱(羸读音:雷)。
  为什么这么说?我们已知慕容氏有数千户部众,再来看看其他部族的情况。
  
  鲜卑新锐段氏招降纳叛,拥有人口三万多家,士卒四万多人;老牌的宇文部实力雄厚,至少有八万户,每次出兵可动用十万人马。
  其余势力也不弱。从《三国志》和《晋书》了解,高句丽有三万户,沃沮有五千户,濊貊各部总共有二万户。令人诧异,扶余国有八万多户,较各国为多。不过最让人惊讶的还是晋朝平州的户数,仅一万八千一百户。
  对比汉朝,我们发现西晋在东北的损失很大。根据《汉书》记载,当时辽东郡(含昌黎郡)、乐浪郡(含带方郡)、玄菟郡共有十六万多户。相同的行政区域,汉朝户籍九倍于西晋。
  再举一例。汉朝的幽州辽西郡有七万二千户,但此时辽西郡的户籍人口还不到三千户。换句话说,辽西郡的编户齐民还不及当地段部的十分之一。
  人都去哪儿了?原来,汉末以来的百年战乱造成了人口锐减。除了杀戮,还有两个因素不能忽视。其一,大部分老百姓流离失所,逃难去了;其二,剩下的人沦为领主的部曲和佃户,或者为了躲避赋税、徭役主动成为隐匿人口。所以,晋朝统一后记录的数字少得可怜。
  相对来说,慕容部的人也很少。历经昌黎、辽西大战及吐谷浑出走,慕容部损失了几万人!如今,慕容廆的部民远远不如父亲在世之时。故尔,慕容部在东北诸势力中属于较弱的一方。
  柔舌存,坚齿亡。一时的柔顺远比一场冲突更适合发展,因此慕容廆定下以小事大的策略:对待中原政府,慕容部走归附的老路;对待宇文部,慕容氏忍辱负重,甚至言辞谦恭地献上财物;对待段部,慕容家则直接和亲。
  迁都大棘城的翌年,慕容廆向段部求婚。慕容廆有过婚姻关系,其庶长子已出生。不过为了部族发展,他急需显赫的夫人来巩固地位。
  公元295年,慕容廆向段部大人段阶请求联姻(《魏书》作段乞珍)。
  段阶是段就陆眷的弟弟,在哥哥亡故后掌握了部族。十年之间,段部蓬勃发展。他们向东占据了徒河故城(今辽宁省锦州市),因而被称为徒河段氏。他们又囊括了郡治阳乐(今河北省秦皇岛市抚宁区)在内的整个辽西郡,所以也叫作辽西段部。
  段阶拥兵数万,颇有头脑。他应允婚事,把女儿嫁给慕容廆。此举开创了段氏美女专宠慕容后宫的先河,慕容氏也得到了段部的支持。在翻脸之前,两家以徒河故城为疆界。段氏一心向幽州拓展,慕容部则忙着经略平州。
  安定了西南方,慕容廆可以专心对付其他势力了。
  威胁最大的无非宇文部,但慕容氏尚不能与之对抗。这两年,高句丽的烽上王不恤百姓,劳民伤财大兴土木。老太太吃柿子拣软的捏,慕容部先拿烽上王开刀。
  结婚的第二年,慕容廆率骑兵再次攻入高句丽腹地。鲜卑人长驱直入,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原来,烽上王听到风声又躲了起来。
  鲜卑骑兵没有攻城器械,无法攻破城池。为了扬威恐吓,慕容廆命令当地人挖掘烽上王父亲的坟墓。高句丽墓葬的规模很大,劳工们一时半会未能挖开墓室。半夜里,坟墓四周居然传出了器乐声。鲜卑人不明就里,遂撤军离去。
  
  其后数年,慕容廆止戈息武。慕容部休养生息,羽翼渐丰。他们积箧盈藏(箧读音:妾,箱子),物资渐渐丰足。
  公元301年的仲夏,幽州闹起了洪灾。随后发生了饥荒,朝廷却无力赈灾。慕容廆获知,下令开仓放粮。远在平州的慕容氏赈济幽州的灾民,晋朝赏赐命服以示嘉奖。
  命服,即朝廷官员的礼服。《诗经小雅》赞美曰:“服其命服,朱芾斯皇,有玱葱珩”----翻译成白话就是“穿起朝廷的礼服,大红的长袍艳堂堂,翠绿的玉佩响当当”。
  
  慕容廆救济乡邻的善举,无论放在哪个年代都彰显大智慧。他用正能量凝聚人心,积累德望。慕容首领的见识和谋略,超出其他部族好几条街了。
  相对而言,慕容廆的大舅哥段务勿尘鼠目寸光(《魏书》作段务目尘)。段务勿尘乃段阶之子,正统领着辽西郡。面对本州的灾荒,段务勿尘置若罔闻。妹夫前来救灾,他倒觉得占了莫大的便宜。段氏非但对灾民的疾苦视而不见,对外来势力的赈灾行为也漠不关心。故尔,眼光狭窄的段部终究不能突破到幽州之外。
  强弱,不仅仅为实力的象征,更是智慧的较量。实力犹如流水浮云一样会变迁,富有谋略且内心坚韧的人,必能由弱变强。
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5:53:00
  
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5:54:00
  
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5:5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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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5:55:00
  (20)围困大棘城
  树欲静而风不止。麻烦,并不因低调就会放过你。尽管慕容廆小心谨慎地避免冲突,强大的宇文部还是盯上了慕容部。
  我们先来补一下宇文氏的课。
  自打柳城事件后,宇文莫槐对慕容部恨之入骨。他不甘心放弃到嘴的肥肉,继续掠夺边塞内外。晋武帝太康年间,宇文部卷土重来夺取了柳城(依据《周上柱国齐王宇文宪神道碑》)。
  公元293年,莫槐失道寡助。因滥用民力,宇文莫槐被部众处决。
  莫槐亡故后,大伙拥戴其弟普拨为大人。普拨掌权后,替儿子丘不勤娶拓跋氏为嫡妻。普拔父子非常短命,他们接连归西了。随后,丘不勤的庶子宇文莫圭继位(《魏书》作莫廆)。
  得知慕容氏与段部联姻,莫圭也拉拢外族。遵照传统,他又找到了西边的拓跋氏。
  公元299年,莫圭为儿子宇文悉独官谋婚(《魏书》作逊昵延)。拓跋首领见聘礼丰厚,便把女儿嫁给悉独官。《资治通鉴》和《魏书》详细地记录了上述事件。
  所以,从莫槐去世到悉独官婚配的六年间,宇文氏快速传位了三次。部落大权从爷爷辈传至孙子,然后曾孙辈结婚。虽然这样的传续不寻常,但因记载明确,或许历史本身便是如此。
  联姻解除了后顾之忧,宇文莫圭专心驰骋边塞内外。他强行收服了许多游牧部落,自封为单于。宇文部东征西讨,愈发强盛。莫圭把夙敌慕容部看作绊脚石,想要除之而后快。
  然而慕容氏太弱了,不值得莫圭亲自动手。他命弟弟宇文屈云消灭慕容廆,屈云也看不起慕容部。于是,屈云漫不经心地让副帅素怒延攻击慕容廆(《晋书》和《魏书》作素延,此处参照《燕书》及《资治通鉴》)。
  
  公元302年,素怒延前来扫荡慕容氏。弱肉强食,他自以为手到擒来;完全没有料到,弱敌居然主动出击了。在必经之路上,宇文部又遭遇了伏兵。二十多年过去了,宇文氏重蹈覆辙。
  素怒延兴冲冲地赶来,忽听得战鼓惊天动地;只见慕容骑兵从两旁杀出,喊杀声震耳。一时之间措手不及,宇文部兵败如山倒。吃了败仗,素怒延灰头灰脸地逃回了驻地。
  素怒延发怒了,恼羞成怒----弱者的反抗让他暴跳如雷。素怒延迅速召集部众,拼凑了十万人马。宇文大军再次气势汹汹地杀来,很快就把大棘城团团围住。
  
  这是慕容部建都后第一次被围,城内惊恐万分。汉夷百姓鸡犬不宁,大小官吏坐卧不安。
  危难间,慕容廆彰显了领袖魅力。他哈哈一笑:“素怒延兵马虽多,但毫无纪律可言。无非一群乌合之众,失败在意料之中。我早有了克敌制胜的妙计,你们跟着我奋力拼杀便可。”
  慕容廆穿起甲胄,一马当先飞驰而出。大伙见首领胸有成竹,霎时勇气大增。人人作困兽之斗,高声呐喊争先恐后。战马嘶鸣地动山摇,骑士长刀闪亮似雪。慕容骑兵如开山巨斧一般劈开敌军,打得宇文氏惊愕失措。
  没想到慕容廆这般勇猛,素怒延撒腿就跑。慌乱间,宇文士卒溃不成军。他们丢盔弃甲,四下逃散。刹那间,十万大军逃得干干净净。慕容廆乘胜追击,杀出一百多里才鸣金收兵。
  经此一役,宇文部损失一万多人。宇文莫圭被迫偃旗息鼓,慕容氏在辽东声名大噪。随即,边塞内外的势力纷纷改弦易辙。辽东人孟晖原本依附宇文氏,他带着几千户投奔慕容部。
  慕容廆舍然大喜,立刻任命孟晖为建威将军。孟晖大约是首个前来投靠的汉人族群,孟氏一族成为慕容氏的近臣。此后,归属的各族人民越来越多;外来人口让慕容部实力大增。
  在部族内,慕容廆也尽心启用年轻人。
  慕舆句掌管府库,勤俭清廉;他记性很好,心算默记没有出现纰漏。慕舆河负责狱讼,精明清醒;他缜密公正,大小案件没有任何差错。合理使用人才不仅节省了用度、完善了律法,更展示了慕容廆宽宏的胸襟。因为,慕舆氏极有可能是慕容删的后裔。
  在慕容部壮大的过程中,慕舆氏不遗余力。部族里,他们获得了仅次慕容氏的地位与荣耀。燕国败亡后,慕舆氏同部分慕容氏一道改姓慕;尔后在复兴鲜卑的浪潮中,一些慕姓又恢复为慕容。反复改名换姓造成了混淆,因此有学者认定慕舆乃慕容的音讹。
  胡三省说,慕舆盖亦鲜卑之种,别为一姓。陈连庆更认为两姓乃嫡庶辨别。老狼赞同他们的观点:慕舆氏为慕容氏的重要旁支。可是,究竟是哪一支呢?
  在研究慕容世系时,老狼发现慕舆氏不能归于慕容廆和慕容运的后裔。一则慕舆氏的年龄不吻合,再则也太牵强----史书中慕容俩兄弟另有子嗣。那么,慕舆是不是吐谷浑的后裔呢?
  老狼注意到,吐谷浑的长子诞生在西迁之后。史籍里,四十九岁的吐谷浑在分家前没有生育,西迁路上却有了六十个儿子。这样的说法显然不合理。因而,长子应为嫡长子之误。西迁时吐谷浑又娶了嫡妻,所以传位给嫡长子;跟随他西迁的部众,肯定包括了众多的庶子。
  即便吐谷浑有子嗣留在辽东,也不为慕舆氏----《北朝胡姓考》称他们都改姓谷氏或浑氏。如果慕容廆还有其他兄弟,也应姓慕容。因此,涉归的儿子们并非慕舆氏的始祖。
  排除涉归后,老狼想到了他的弟弟。当初,慕容删篡位后没有伤害吐谷浑和慕容运;慕容廆戡乱复位,也不可能杀光其子嗣。老狼推测慕容删有幼子幸存,但被剥夺了姓慕容的权利;慕舆氏源自慕容删,较为妥当。游牧者因罪改姓名的故事,直到清朝也有例可循。
  果真如此,慕容廆的气量超俗。无论归顺的外族还是仇人的后裔,他都给予足够的信任。正因为不拘一格地使用人才,慕容部逐渐繁荣富强。知人善用,慕容氏有别于其他鲜卑部落。
  这也是他们在乱世中脱颖而出的诀窍。
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5:55:00
  (21)拓跋部
  挫败强敌宇文氏之后,慕容廆的感觉相当不错。而且由于孟晖等汉胡势力加盟,慕容部的人口翻番。总体来说,慕容部走上了快速发展之路。
  公元307年,慕容廆自称鲜卑大单于。他带着骑兵四面出击,收服远近的弱小部落。某天,慕容骑兵向西穿越宇文氏的辖地,跟人发生了冲突。这次的对手是拓跋部。
  拓跋氏来自大兴安岭(大鲜卑山)。因为独特的辫发习俗,他们被江南人讥笑为“索虏”。从史书可知,拓跋族扎起小辫、宇文部剪发留顶、慕容氏披头散发,鲜卑诸部各有各的风俗。
  拓跋鲜卑自述黄帝后裔,拥有先祖神话。类似宇文的“天君”之说,拓跋二字也有特殊含义。北魏《魏书》解释为“土后”,意谕皇天后土。由于之前的史书过于真实,拓跋氏杀了不少汉族文人;但在老狼看来,他们还是被那帮书呆子坑了。土后为垢,污浊的脏东西。
  
  拓跋一族为北魏政权的缔造者,所以他们拥有比较完整的家谱。按照《魏书》,拓跋部在山里度过了七十二代之久。果真如此,拓跋氏的先祖跟尧舜同庚。
  东汉初年,拓跋推寅带着部众走出大山。他们迁居呼伦贝尔大草原,而那些留在山中的族人则演化为锡伯族。转眼百余年,在呼伦湖湖畔游牧七代之后,拓跋部继续南迁。
  
  第七十九世酋长拓跋邻率众迁徙,所以被部民唤作智者。鲜卑把勤于思考的人叫“推寅”,所以拓跋邻也号曰推寅----我们称之为第二推寅。现代学者桑吉仁谦认为推寅乃土族语“五十”,自有其道理。反正在推寅的鼓励下,拓跋氏一路走向西南。
  然而就在行程快要结束时,发生了三件大事。
  首先,部族势力不再服从领袖权威。拓跋邻不得不把民众分成八个邑落,托付给兄弟们。按长幼秩序,拓跋兄弟分别为纥骨氏(胡氏)、普氏(周氏)、拔拔氏(长孙氏)、拓跋氏(元氏)、达奚氏(奚氏)、伊娄氏(伊氏)、丘敦氏(丘氏)和俟亥氏(亥氏,括号里即鲜卑易俗后的汉姓)。
  兄弟八人一齐统辖部落,形成了最初的“拓跋八国”。作为拓跋部的主体,拓跋的后人元氏在唐朝的出镜率依旧很高;其余的以长孙氏最为出名,长孙无忌是唐太宗的得力助手。
  第二,拓跋邻被迫传位给儿子诘汾(读音:节焚)。诘汾取代父亲,成为话事人。在诘汾的领导下,拓跋氏彻底改变了血统。
  公元173年,拓跋诘汾带着族人来到阴山脚下。这里水丰草茂,向来为牧民所喜好。拓跋氏安顿下来,在阴山下跟外族混居了。
  诘汾骄傲地宣布,自己跟天女成婚。当然了,我们知道仙女极可能姓宇文。翌年宇文氏东迁,诘汾得到了儿子力微。这便是《魏书》说“诘汾皇帝无妇家,力微皇帝无舅家”的由来。虽为露水姻缘,但诘汾依靠天女的名分巩固了地位。
  除宇文之外,至少还有铁弗氏(刘氏)、独孤氏(刘氏)、贺兰氏(贺氏)等匈奴跟拓跋部通婚。从此,拓跋氏演变成鲜卑与匈奴的混血后裔。
  
  第三件大事,拓跋部在阴山下闹起了分家。嫡子力微出生后,诘汾万分宠爱。庶长子匹孤见继位无望,便带人远走他乡。匹孤进入河西地区,开创了西部鲜卑之一的秃发部。
  从祖孙三件事,我们看到了拓跋西迁的艰难坎坷;一路上既有融合与归并,也有反叛和分裂。几经颠沛流离,拓跋氏在朔漠草原住下了。
  
  联姻匈奴人之后,拓跋部实力大增。可当时檀石槐风头正劲,拓跋氏不得不参加鲜卑联盟。拓跋邻还活着,号为“第二推寅”。有人讲,拓跋邻就是檀石槐的西部大帅推演。或许诘汾认为自己资历尚浅,请父亲出面。如若属实,拓跋、慕容、宇文的先人都曾在檀石槐的麾下效力。
  拓跋邻、慕容大帅、宇文可地汗(槐头)分别任鲜卑联盟的西、中、东部大帅,即《魏书官氏志》所言“东方宇文、慕容氏即宣帝时东部(宣帝为推寅,实则拓跋邻)”;而从鲜卑联盟到宇文部消亡的一百七十年内,三家各自又延续了六、七辈人。
  原本在阴山游牧的宇文部去了东边的紫蒙川,中部的慕容族也迁徙到辽东。魏晋时期,他们跟新崛起的辽西段氏共同组成了东部鲜卑。
  秃发与拓跋分手,去了河西;无独有偶,慕容家的吐谷浑也负气出走。秃发、吐谷浑殊途同归,他们和陇西本地的乞伏氏一齐构成了西部鲜卑的主体。
  魏晋鲜卑的中部地区要比檀石槐时期大得多,还包括了原来西部的一些地方。这片广袤的区域,被从大兴安岭走来的拓跋氏霸占了。这份殊荣,全由第八十一任首领拓跋力微创造。
  史书中,拓跋力微的前半生无所成就。鲜卑联盟崩溃后,轲比能兴起;在其遇刺之前,力微默默无闻。因大量牧民离去,拓跋也沦落为不起眼的小部落。然而,力微讨了个好老婆。
  公元248年,岳父刚去世,拓跋力微便把老婆杀了。当两个舅子前来奔丧,力微趁机杀人夺族。淫威之下,部众屈膝。依靠岳父留下的人马,力微在草原中部横行霸道。
  十数年间,拓跋部东征西讨。拓跋力微哥,人狠话不多!因其老奸巨猾且心狠手辣,牧民们被迫臣服在力微的脚下。拓跋氏“控弦上马二十余万”,甚至强过了轲比能。力微奠定了拓跋部兴盛的大局,被后世尊为始祖。
  在草原上呼风唤雨,力微还不满足。他盘算跟中土政权打交道,于是率部南迁。拓跋氏移居并州塞外的盛乐(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和林格尔县盛乐镇),逐步接近中原文明。
  
  公元261年,力微遣儿子沙漠汗到魏帝国做人质,拓跋鲜卑与华夏的交往被史书记录在册。
  类似宇文可地汗、慕容奕洛韩,以及檀石槐的孙子扶罗韩、厥机的儿子沙末汗、鲜卑大人猝跋韩,沙漠汗也是部族内的尊称。汗和韩皆为“可汗”的简写。
  拓跋沙漠汗入质魏晋两朝,中央王朝赏赐丰厚的回报。因此,拓跋部狂妄得不可一世,居然杀幽州百姓五千人。犯边害民,引起西晋幽州刺史卫瓘的关注。见鲜卑势力太大,卫瓘收买了力微的部属----乌桓人库傉官贤。因《魏书》简写胡姓,所以他也作库贤。
  公元277年,沙漠汗从中原返回大漠。库傉官贤挑唆头领们,诱逼力微杀掉了沙漠汗。接着,他又造谣力微行将报复,吓得头领们全都外逃。众叛亲离,拓跋力微忧病亡故,终年一百零四岁。
  库傉官贤带着乌桓人投降卫瓘,迁居幽州渔阳郡。他买了一伙奴隶,即段就陆眷及其族人。尔后,段就陆眷找机会在辽西建国。不久,库傉官氏西迁上党。
  因库傉官贤的背叛,拓跋部陷入长期混乱。铁弗、独孤、贺兰等同盟势力离心离德,不再俯首听命。拓跋氏自己也内斗不断,沙漠汗的儿子跟叔父们交替掌权。叔侄相争,不亦乐乎。
  慕容廆求婚那年,力微的小儿子拓跋禄官出走了。禄官带着自己的部众向东迁移,来到濡源(今锡林郭勒盟多伦县滦河源头,《水经注卷十四》写滦河即濡河)。拓跋氏再次跟宇文部做了邻居,宇文莫圭跑来替儿子求婚。一拍即合,禄官把大女儿嫁给宇文悉独官。
  公元307年,拓跋禄官病逝,侄儿猗卢(猗读音:衣)统一了拓跋部。
  拓跋猗卢是沙漠汗的第二子,被朝廷册封为代王。
  西晋末年,尚有一方石碑铭刻猗卢的辉煌。民国年间,猗卢石碑被人从山西购回北平。后来石碑不知所踪,但有拓本藏于北京大学图书馆。石碑尚有六个残字:王猗卢之碑也。
  这年,拓跋猗卢刚刚合并濡源的部族,慕容骑兵就冲来了。由于摸不清虚实,双方并不准备大战一场。猗卢命左贤王赶走外来者,慕容廆见机撤退。两部皆不愿树敌,遂遣使通好。
  慕容氏与自己宿命的对手接触,第一回合平局收场。
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5:5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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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5:56:00
  (22)乱糟糟的晋王朝
  我们来看一看中原的局势。
  晋武帝把皇位留给了傻儿子晋惠帝,智力正常的王爷们纷纷觊觎(读音:济鱼,非分之想)皇权。他们大打出手争斗不息,掏空了晋朝本不强壮的身躯。
  于是,边陲的匈奴、氐族、羯族、高句丽、羌族、鲜卑等趁虚而入。游猎民族大肆杀戮(戮读音:路)皇亲国戚、士绅百姓,鲸吞蚕食九州的疆土。
  匈奴刘渊猛攻太行山地区、关中及河洛;氐人李特割据大西南;羯族石勒在河北、齐鲁一带横行无忌;高句丽的高乙弗霸占了鸭渌水两岸;羌族姚弋仲正在陇上招兵买马。
  战乱中,晋朝军民死伤不可计数,两任皇帝皆被匈奴人俘虏。无助的人们迫于无奈,告别了世代居住的家园。皇族宗室、大夫士子、黎民百姓混挤在一起仓惶出逃,近百万人胆颤心惊地抢渡长江。他们涌入吴越等地,过江名士多如鲫鱼。
    
  与此同时,鲜卑在做什么呢?鲜卑诸部各行其是。
  有的趁火打劫,例如秃发部连杀四员封疆大吏,攻陷了凉州。有的隔岸观火,好比慕容氏、宇文部迄今没有介入战乱。有的火中取栗,譬如拓跋氏结交并州的刘琨、段部追随幽州的王浚,两家鲜卑积极参与了中原混战。
  
  刘琨和王浚是晋王朝在黄河流域仅剩的藩镇了。
  据说,刘琨乃西汉中山靖王之后。兵荒马乱,刘琨的对手为南匈奴单于刘渊。好笑的是刘渊追封刘禅为先帝,而刘禅的老爸也号称中山靖王后裔。于是,来自两个民族的“本家兄弟”常年打个不停。
  有一天,并州州府晋阳(今山西省太原市)又被胡骑团团围住了。等到夜阑人静,刘琨一袭白衣登上城楼。皓月当空,他吹响了胡笳。哀伤的旋律划破月夜,勾起了匈奴劲卒的思乡之情。他们凄然长叹,唏嘘流涕。天亮时,人心思归的匈奴兵居然散得干干净净。
  然而,匈奴政权不是几首哀歌就能吹垮的----他们夺取了晋阳之外的并州地盘。危难之际,刘琨的结义兄弟拓跋猗卢出手了。没错,就是那个差点跟慕容廆动武的拓跋首领。拓跋骑兵在晋阳西北重创匈奴部队,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刘渊的侄儿刘曜为统帅,史书称其“红眼睛白胡子、能把铁板射穿”。刘曜身受七处伤,坠马等死。部下傅虎让马给他,刘曜苦笑:“我已经无力再战。你赶紧逃走,以后替我报仇。”傅虎把他拴在马上,朗声说:“大单于的天下可以没我,却不能没您!”傅虎把马赶走,自己与追兵苦战而亡。刘曜是匈奴政权的末代帝王,此事演变为《三国演义》曹洪舍骑救曹操的段落。
  拓跋猗卢赶跑了匈奴人,功劳甚大。刘琨请求朝廷封其为代郡公爵。猗卢要求把雁门郡句注山(今忻州市代县雁门山)以北的土地作为封邑。刘琨没有办法,只好把山北的老百姓全部迁到山南,割地给拓跋部。猗卢进占雁门关以北,以平城(今大同市)为南部首府。
  并州雁门郡北部的土地更易为“代郡”,这事闹出了不小的麻烦。
  真正的代郡位于幽州西北部(今河北省张家口市蔚县),那是王浚的辖地。假如拓跋猗卢改称“雁门公”倒也省事,可他进爵为代王。甚至,猗卢的族裔还因此创立了代国。
  刘琨同意拓跋猗卢割据雁门,本想依靠一个强大的外援。不过你拿别人的地名封赏盟友,这算开挂还是挑衅?此举激怒了王浚。
  
  王浚乃王沈的私生子。王沈是曹魏《魏书》的主要编纂者,同时也是司马氏的心腹。托老爸的福,王浚升迁得很快。丧乱时他已经官拜宁朔将军,驻军蓟城了。如果说刘琨还算忠义之士,那么王浚是个标准的野心家。乱世中他采取观望态度,想趁虚从中渔利。见鲜卑骑兵锋锐似刃,王浚笼络宇文部和段部,作为自己称霸的根基。
  王浚找了两个婢女认作女儿,把其中一个嫁给慕容廆的手下败将宇文素怒延,另一个嫁与慕容廆的大舅哥段务勿尘(依据《华芳墓志》,王浚自己的女儿许配汉族世家)。
  宇文氏对中原乱局漠不关心,段部却醉心建功立业。王浚嫁女,段务勿尘甘愿做马前卒。为了更好地拉拢段部,王浚请求册封段务勿尘为辽西公。此手法与刘琨同出一辙,只不过辽西郡在幽州境内,本身就属于王浚的领地。
  司马皇族内战快结束的时候,王浚召来女婿段氏一齐南下。鲜卑骑士长驱直入,攻破了邺城(今河北省邯郸市临漳县)、长安等名城古都。王浚瞻前顾后,妄图坐大又不敢占据帝王关河。他放弃到手的大城市,撤军回幽州。
  途中,王浚瞧见段部官兵抢了不少妇女,下令“敢有挟藏者处斩”。于是,鲜卑人把抢来的八千多汉女都推入易水。可叹千年后,金兵掳走一万七千北宋女子,也未全部杀光。
  王浚故作威严,其实在拯救可怜的自尊。他认为胡人大规模糟蹋汉女是一种耻辱,又担心刺激鲜卑人失去帮手。王浚既要维护尊严,同时也不能让段氏感到为难----否则他何不下令“放了汉女”,或者直接惩罚段部呢?
  段务勿尘也理解这道命令的潜台词:不准挟藏?那好,咱俩谁都甭要。残暴如斯,罄竹难书!秋风呜咽似鬼哭,天雨如泪冷风扑,战火已熄胡骑狠,萧萧易水葬白骨。
  段务勿尘令人不齿,王浚也非魏武帝之流的人物。他气量狭小,总在虚名上斤斤计较。为了分封代王的事,王浚还出兵找拓跋猗卢的麻烦。拓跋部可不好惹,他自讨苦吃被揍了回来。
  老狼以为,王浚执意代郡名号的归属,无非自己得位不正。王浚的幽州刺史头衔,是他杀了上一任刺史自封的。
  按说,此事倒也不全怪王浚。前任幽州刺史和演想要除掉王浚,找乌桓人做杀手。天有不测风云,刺杀行动因下雨而取消了。乌桓人以为王浚受老天保佑,立即向他告密。于是王浚攻杀和演,独霸军政大权。
  很快,蝴蝶效应来了。王浚杀了幽州刺史,平州昌黎郡的慕容部受到了影响。
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5:5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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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慕容翰
  幽州刺史被戕害,其旧属大多归顺新主;但别驾(刺史的副手)王诞决心复仇。他跑到辽东襄平城,依附东夷校尉李臻。王诞力劝李臻维护朝纲,出兵讨伐王浚。李臻心动,便派儿子李咸带兵攻打王浚。
  殊不知,李臻自己也有仇人。辽东太守庞本貌合神离,一直蓄意谋害李臻。只因东夷校尉手握兵权,庞本隐忍不发;现在李臻脱离了部队,庞太守立刻杀掉了光杆校尉。
  接着,庞本派人追上李咸。刺客假称有李臻的口信,趁其不备斩杀李咸;杀手拿出庞太守的手谕,宣布李臻父子谋反。事已至此,诸将只得拜服。王诞见势不妙,立马又逃走了。
  王诞是昌黎郡本地人。他带着李臻的两个孙子李洪和李普,投奔老乡慕容廆。慕容氏优容汉人,不少士民前往托身。孟晖带几千户投靠,算第一个依附慕容部的汉族势力;尽管晚了七年,王诞是第一个投靠的朝廷命官。
  勃海人封释出身官宦门第,奉命前来接任东夷校尉及平州刺史(据《封柔墓志》)。封释知道庞本心怀鬼胎,便询问儿子有何计策。儿子建议先下手为强,除掉祸害。封释摆了个鸿门宴,擒斩庞本全家。司马王爷同室操戈、异族铁骑横冲直撞、地方官员自相残杀,西晋政权摇摇欲坠。
  接下来,事态的发展就跟慕容廆有关系了。
  素喜连、木丸津是两个小部落的首领。名义上,鲜卑人受东夷校尉节制;所以他们借口为李臻报仇,四处攻扰县府。时局混乱不堪、城乡鸡犬不宁,士民和官吏都万分惊恐。
  鲜卑人烧杀抢掠,新任辽东太守袁谦向封释求救。可封释兵微将寡,不能制止两部的暴行。他致书两部想要和谈;鲜卑人不理不睬,依旧我行我素。很多百姓逃难到慕容部,慕容廆尽心安抚。明眼人皆看出,辽东郡行将大乱。
  慕容廆的庶长子叫慕容翰,刚刚成年。他继承了慕容廆伟岸的外表,性情格外豪迈。慕容翰臂力过人,尤其擅长骑射。他担任折冲将军,负责冲锋陷阵。
  心怀大局,慕容翰的见识也超越同龄人。他建议父亲帮助封释解决两部:
  “自古以来的明君,全都尊奉天子;顺应民心,才能成就大业。如今素喜连、木丸津残杀百姓,实为贼寇。封使君不能阻挡,州郡兵马多次战败。我们勤王杖义,便在此时。
  大单于应解救黎庶于倒悬,列举两部的罪状然后出兵。我们讨伐他们,上则复兴辽东,下则并吞二部。我们向晋朝展示忠义,又获取了实际的利益。我们既在诸侯面前获得美誉,还能扩充势力。这是循序渐进的开始,也是霸业的根基。”
  慕容廆听了非常高兴,儿子很有远见;再说,名利双收何乐不为呢。于是大单于(慕容廆自封)升慕容翰为鹰扬将军,派作先锋进攻两部。
  
  战前的谋划中,我们不难看出慕容翰的政治抱负。
  拓跋、宇文、段氏屡屡袭击郡县,他们把劫掠中土当作意外之财;而慕容部赈灾幽州、匡扶辽东,不再自认仅仅是个蛮族。慕容廆以中原诸侯的身份,行尊王攘夷之举!尤其难能可贵,这种观念已经遗传到下一代。因眼界脱俗,慕容氏超越了只知道打家劫舍的鲜卑人。
  公元311年,慕容翰率骑兵出击辽东;雄鹰展翅,又犹如利剑出鞘。慕容翰大败乱贼,当场斩杀素喜连和木丸津。战场上获胜,鹰扬将军威风凛凛。
  战斗结束后,慕容廆乘胜兼并两部。他把鲜卑人强迁到大棘城,又发现俘虏中还有许多被掳掠的汉人。尽管人口代表着财富,慕容廆还是把他们以及投奔自己的难民一并放归辽东郡。
  
  不仅叛乱得到平定,东夷校尉还获得三千多家百姓。要知道,当时辽东郡的户籍人口还不到六千家。封释由衷感激,并把慕容廆看作可以依赖的帮手。两人互通书信,关系融洽。
  下半年,封释得了重病。由于长子封悂(原文为竖心旁+坐)早逝,他对遗孙封弈(也作封奕)格外珍爱。病危前,封释特地写信把封弈托付给慕容廆。
  封释去世后,慕容廆召见封弈。年轻人侃侃而谈,直抒胸臆。慕容廆暗暗点头,遂任用封弈。
  封释的二儿子封怞(怞读音:油)是幽州参军,三儿子封悛(悛读音:圈)为冀州主簿。两人赶来平州奔丧。葬礼期间,他们受到了慕容部的款待。
  封怞多智,封悛多谋----当初擒杀庞本,便是封悛的主意。因战乱致使道路不通,他俩都留在了慕容部。慕容廆大喜:“这一家子全是上天降下来的千斤神牛啊!”于是,他拜封怞为长史(幕僚长)、封悛为参军(军事参谋)。盖因漫漶,许多史书把封怞写作封抽;然而封氏兄弟皆有竖心旁,老狼以为封怞更符合史实。
  勃海郡蓨县(蓨读音:修,今衡水市景县)封氏获得了慕容氏的器重,二者休戚与共。从孟晖、王诞、封氏开始,慕容部大规模收留流寓士人。择人而用,慕容廆依靠这股力量壮大自己。
  封释病故,平州刺史和东夷校尉的位置空了出来。
  为了抢占平州,王浚赶紧派小舅子崔毖来接任。王浚前后娶了四任正妻:第一位夫人为济阴郡的文粲,生了三个女儿;第二位夫人叫卫琇,河东郡人,没有留下子女;第三任夫人为平原人华芳,生有两个儿子(依据《华芳墓志》);第四位夫人便是清河郡的崔氏。
  清河郡(今邢台市清河县)崔氏乃名门望族,崔毖的曾祖崔琰侍奉过魏王曹操。
  《世说新语》讲,匈奴使节拜会魏王。曹操让仪表堂堂的崔琰代替接见,自己假扮侍卫持刀而立。事毕,曹操派人询问使者印象如何?使者不假思索地说:“魏王风采高雅,但捉刀人气度威严,是为真英雄。”崔琰不以为然,反倒刻意傲慢。没过多久,他触怒曹操被赐死了。
  崔毖继承了曾祖的容貌与秉性,也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到任后,崔毖将引发新的风波,并带来更激烈的冲突。
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5:57:00
  
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5:58:00
  (24)进攻表哥
  这些年,幽州刺史王浚的地盘越来越大。
  西晋冀州刺史被胡人杀死,他趁机控制了冀州;小舅子崔毖又兼任了平州刺史,河北三个大州已落入囊中。王浚沾沾自喜,洋洋得意。在扩张的过程中,鲜卑骑兵的表现非常突出。因此,他对鲜卑人的战斗力十分满意。
  王浚曾经嫁女段氏和宇文部,东部鲜卑三涉其二。然而,宇文氏对中原乱局熟视无睹。既然平州到手,他盘算着拉拢慕容部。
  如何笼络慕容廆?中年男人三大喜:升官、发财、死老婆,王浚全碰到了。他以己度人,横加揣测。慕容廆有自己的地盘不缺钱,也不会要王浚的女儿;故而,加官晋爵倒是一个好办法。
  公元312年,王浚加封慕容廆为散骑常待、冠军将军、前锋大都督、大单于。慕容廆听了冷冷一笑,我这个大单于还需要你来册封?随即,慕容首领以非朝廷正式任命为由拒绝了。
  大单于的封号慕容廆不要,有人要。
  王浚的主要帮手为鲜卑段氏,女婿段务勿尘曾跟随他南下。段部骑兵铁蹄铮铮,还在常山郡飞龙山(今石家庄市鹿泉区)打败过羯族人。段务勿尘亡故后,其子段疾陆眷继位辽西公(《魏书》作段就六眷,不是王浚外孙)。王浚封赏大单于,段疾陆眷欣然接受。
  段大单于领兵出征,第一仗就打败了并州刺史刘琨。这是怎么回事呢?
  因自身的公子哥习气,刘琨不能服众。他听信谗言斩杀幕僚,任由拓跋氏胡作非为。众人见了非常寒心,纷纷另投别处。常常有上千人前来归附刘琨,但同时又有数千人离开。故尔,虽有拓跋部帮忙,刘琨仍然丢掉了整个并州。
  刘琨让亲戚在幽州的代郡、广宁郡和上谷郡招募人马,准备东山再起。
  王浚见刘琨侵入自己的地盘,愤怒地命令段疾陆眷出兵讨伐。段大单于攻破三郡,杀掉刘氏宗人。段部还把当地老百姓驱赶回辽西,王浚不再说狠话了。刘琨无力争夺,也只得忍让了。
  当王浚跟刘琨纠缠不清之时,羯族人石勒早已虎视眈眈。石勒自幼家贫,还做过汉人的奴隶。天下大乱,他乘机纠集亡命之徒落草为寇。凭着机智和凶悍,石勒的部队越滚越大。
  石勒是灭亡晋王朝的元凶之一。
  羯族人在河南苦县屠杀公卿士庶二十多万人,有名有姓的司马王爷就死了四十八个。石勒还想继续追击晋朝难民,但在淮河被祖逖拦截。进退之际,羯族人听从汉人谋士的建议,袭取襄国为基地(今河北省邢台市)。石勒以割据河北为夙愿,一直图谋王浚。
  刚开始,石勒的实力弱于王浚。
  公元312年的冬天,王浚派段疾陆眷进攻襄国。石勒大怒,挥师迎战。可他打不过段部骑兵,只好退回城内。汉族谋士劝他,不能力敌便谋智取。羯族士兵在城墙里凿出暗道,留下两匹砖不动。趁鲜卑人懈怠之时,他们推倒墙砖发动突袭。
  段疾陆眷的堂弟段末杯勇猛无比(《魏书》作段末波,《资治通鉴》作段末柸,本文按《晋书》)。尽管始料不及,段末杯还是挫败了偷袭;但在追赶敌军时,他不慎跌入战壕被活捉了。因而,段部大军停止了攻击。
  石勒派人向段疾陆眷求和:“鲜卑与我无仇,你们前来挑战都是王浚的馊主意。自然,我不能怪罪段部。我已经认段末杯为干儿子了,希望两家从此和睦相处。”
  段末杯勇冠全军,素来被段疾陆眷赏识。段大单于用金银珠宝以及段末杯的弟弟换回俘虏,然后撤兵北归。不久,段部人质偷偷跑回了辽西。石勒大怒,杀沿途的县令泄愤。
  经此一战,王浚最大的外援被石勒分化了。当王浚再次征召段部,段疾陆眷不来了。没有鲜卑支持,王浚就是一只无牙的老虎。
  被人看作病大虫,王浚恼羞成怒。为了颜面,他决意找鲜卑段氏的麻烦。置石勒于不顾,王浚坚持跟过去的战友为敌。损人不利己,便为愚蠢。而且,愚蠢的人常常自以为是。
  王浚也想出了卞庄刺虎的好办法:他重金贿赂拓跋猗卢,恳请拓跋部攻打段氏。猗卢推辞兵力不够,王浚信誓旦旦地说还有盟友加入。这个盟友,就是慕容廆。
  慕容廆从来不是王浚的盟友。这几年,胡汉百姓大量加入慕容部;由于人口激增,慕容廆需要扩张地盘。再说段疾陆眷傲慢无礼,一直不把慕容姑父放在眼里。慕容廆乐得借机教训下侄儿,于是同意出兵。
  公元313年,王浚操纵两家人马攻打段氏。
  鲜卑人混战,各怀鬼胎。拓跋氏妄图染指幽州,从西边突袭段部。慕容翰奉命出动,从东面进攻表哥段疾陆眷。段氏集中力量,首先迎战拓跋部。
  两军对垒,尘掩沙场。出工不出力的拓跋兵一触即溃,不得不鸣金撤退。东边,慕容部倒大有斩获。慕容翰一路凯歌,把段部势力赶出了昌黎郡。慕容铁骑突飞猛进,径直打到辽西郡的郡治阳乐(今秦皇岛市抚宁区)。
  攻陷城池,慕容翰抓获了辽西太守阳耽。得知段部在幽州西面大获全胜,慕容翰下令回师徒河新城。请注意,徒河新城跟徒河故城是两个地方。
  《读史方舆纪要》记载,西晋永嘉时期鲜卑段氏在徒河故城(今辽宁省锦州市)之西修建了徒河新城。新旧两城均在徒河北岸(今女儿河),间隔约六十里。新城更靠近西南方的幽州。
  慕容翰据守徒河新城(今葫芦岛市南票区台集屯镇小荒地村),坚决挡住段部的反攻。毕竟是亲戚,两家遂以此地为界。
  
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5:5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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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人才,最贵的是人才
  几大势力角逐,惟有慕容氏扩土占地。究其原因,得益于他们优待士人的传统。
  丧乱时,长江以北的百姓流离失所,他们大多渡江寻求庇护。来不及南逃的人们只好北奔,他们投靠凉州张氏或辽东慕容氏。
  张氏的首领是张轨。他出身凉州安定郡乌氏县(今宁夏固原市东南)官宦世家,乃楚汉相争时赵王张耳的后人。张轨聪明机智,年轻时跟随父亲侨居京师洛阳。
  西晋末年,张轨预感灾难即将来临。为了避祸,他自告奋勇回到凉州担当刺史。
  张轨大胆任用本地豪强,全力安抚民心;他平定各族盗匪,还地方以安宁;他大兴教育,让中土文化得以保存;他收容逃难的流民,保护了大量的中原人。当时的歌谣唱道:“秦川中,血没腕,惟有凉州倚柱观。”张轨就是西北的擎天柱,护佑着一方热土。那么,东北这边的情况呢?
  当初很多人依附刘琨和王浚,最后却失望地离去。刘琨任侠豪迈,但行事莽撞;王浚有野心没容量,豁缺气度。流寓人士不得不依附鲜卑部落,尤以段氏和慕容部居多。
  段氏兄弟只为武夫之勇,无意礼遇士族。慕容廆恰好相反,积极礼贤下士。他设立侨县安置流人,还在当中擢才任用。最后,慕容辖区成为了中原士民的归宿之一。
  刚开始,囿于根深蒂固的汉夷分歧,读书人并不认同慕容廆的领袖地位。
  譬如,渔阳人周存跟母亲失联了。传闻可能流落到了昌黎郡,周存急忙赶往慕容部。慕容廆非常客气地招待,并尽力帮他寻母。可惜,大伙找了整月也没有消息。临别,慕容廆想要挽留;还未开口,周存便婉拒了。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裴嶷(嶷读音:疑)加入慕容部。
  河东郡(今山西省运城市)名士裴嶷在昌黎郡当太守,其兄裴武为玄菟太守。不幸的是,裴武在职病逝。悲痛之余,裴嶷弃官不做。魂归故里,他同侄儿裴开送丧回乡。
  任职太守期间,裴嶷跟慕容廆打过交道;双方志同道合,惺惺相惜。路过大棘城时,裴氏叔侄受到殷勤款待。翌日,叔侄俩跟慕容廆话别,继续返程。可当他们走到辽西郡,因战乱没法前进了。裴嶷想回去投奔慕容部;裴开认为段氏强大,应该就近到令支去。
  裴嶷解释道:“段氏昆仲没有远见,崇尚武力不会善待士族。慕容廆胸怀大志,为人厚道处事公平。跟随他才能保护宗族并建功立业。”裴开听从叔父的安排,一起投靠慕容部。
  慕容廆大喜,格外器重裴嶷。他毫无芥蒂地托付军国大事,让裴嶷执掌要务。流寓士大夫们见了,这才纷纷依附慕容政权。
  广平人游邃、北海人逄羡(逄读音:庞)、西河人宋奭(奭读音:事)先后当过昌黎太守,算是慕容廆的故交。原先,他们在王浚那里避难。听闻裴嶷的事,他们全都投靠慕容部。
  平原人刘翔、宋该、杜群享有盛名。他们最初依靠王浚,转而又投段氏。几度比较,他们带着族人一起归附慕容廆。
  安定人皇甫岌受东夷校尉崔毖的邀请担任长史,他婉言谢绝了;可当慕容廆征召,皇甫岌和弟弟皇甫真一起来了。
  当时,寄身慕容部的中原流民有数万家。慕容廆为冀州人侨置冀阳郡,为豫州人开办成周郡,为青州人创建营丘郡,为并州人成立唐国郡,全都妥善安排。
  《十六国疆域志》称冀阳郡辖柳城和平刚县(即平冈,今朝阳市凌源市)。由此可见,慕容部扩张到大凌河的上游,并成功击退宇文氏夺取了柳城。
  
  慕容廆在流民中广招人才,聘为谋士或委以政务。
  代郡人鲁昌、辽东人高诩、昌黎人刘斌、兰陵人缪恺、北平人西方虔(《元和姓纂》作西方虎),他们有的沉着睿智,有的文采斐然。慕容廆皆聘为重要的幕宾,任其掌管机要。
  平原郡(今山东省德州市平原县)刘讃精通儒学,受邀司职东庠祭酒(太学博士,类似于大学教授)。刘讃开堂授课,为鲜卑贵族讲解汉学文化和施政之道。空闲的时候,慕容廆也亲临太学听课。学以致用,慕容廆撰写了数千字的家规教育子孙。
  魏郡人(今河北省邯郸市临漳县,或说庐江人)黄泓满腹经纶,尤其擅长天文知识。他带着宗族由王浚处前来归顺,被录用为参军。黄泓的见解新颖而独特,于是慕容廆常常说:“黄参军就是我的虞翻啊。”虞翻乃精通易学的东吴大臣,慕容廆把自己比作孙权了。
  当然了,也有拉郎配。
  北平人(今唐山市遵化市)阳耽是辽西郡太守,为人刚直为官清廉。慕容翰击破阳乐城,抓获他送到了大棘城。慕容廆待之以礼,两家遂成世交。
  在汉人谋臣的帮助下,慕容氏成为最早全面汉化的鲜卑部族。因此,慕容部在经济、政治和军事方面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士大夫们率领宗族、部曲、佃客和乡邻一齐投奔慕容廆。他们带来大量有经验的劳动力,提高了劳动效率,扩展了生产领域,壮大了经济规模。
  同时,这些世家子弟还是老到的政治家。他们加快了慕容部在社会组织、法律体制、教育艺术、生活习俗等方面的变革。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军事经验让慕容廆耳目一新。随着汉族步兵的加入,改变了慕容氏单靠骑兵冲锋的作战模式;各类兵法出神入化,这对慕容部的扩张不无裨益。
  汉臣们的策略初见成效。慕容廆教育子孙:“贤人君子国家之基也,不可以不敬。”慕容部以官宦士族为家国根基,锐意进取。慕容廆“慎刑狱,敬贤君,重农桑,戒酒佞”,逐步积累了人力、物力和声望。
  知人善用,慕容部在辽东诸势力中后来居上。
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5:59:00
  (26)都来劝进司马睿
  慕容部兴盛的同时,中原的时局越发恶化了。
  氐族李氏在巴蜀建国,匈奴人席卷了秦晋与中州,石勒在齐鲁及冀州站稳了脚跟,高句丽攻占了半岛北边的乐浪郡和带方郡。
  起先,辽东人张统管辖乐浪、带方二郡。烽上王的侄儿美川王当政后,屡屡与张统争夺二郡。公元313年,张统坚持不下去了。在乐浪人王遵的劝说下,张统带一千多家百姓投奔慕容部。
  慕容廆划了一块土地侨置乐浪郡:张统任太守,王遵为参军。于是,高句丽霸占了原来的乐浪和带方郡。得陇望蜀,美川王高乙弗进一步袭扰辽东郡与玄菟郡,劫走了不少人口和财物。
  刘琨和王浚日渐式微。倘若二人同心协力,即便不能匡扶晋室至少能够自保;可他们缺乏领袖气概,互相掣肘反倒让胡人坐大。
  洛阳陷落后,王浚不知从哪里找了个皇太子。他宣布在幽州设立临时中央政府,向篡位更进了一步。公元314年,王浚收到石勒的一封书信。石勒卑辞谦恭地假称,想要投靠明公;王浚大喜,信以为真。诈降计起了作用,幽州守军不作提防。石勒举兵北上,攻破蓟城。
  王浚大骂胡奴骗人,石勒轻松地笑笑:“公居高位手握强兵,坐视本朝倾覆不肯拯救,乃欲自尊为天子。这不是凶逆又是什么?任用奸佞、虐待百姓、杀戮忠良、祸害幽州,这是谁的罪过?”王浚仍旧骂声不绝,自杀未遂被送到襄国斩首了。
  王浚的近侍阳裕跑到令支归降段部,阳裕是前辽西太守阳耽的侄儿。鲁国人孔纂、会稽人朱左车、泰山人胡毌翼逃往慕容部,慕容廆待他们如宾友。
  嫌幽州偏远,石勒不要蓟城。羯族人杀幽州官兵一万多人,焚烧府库宫殿,然后撤军襄国。
  段疾陆眷听从阳裕的建议,让弟弟段匹磾(磾读音:低)前往接管蓟城。
  占领蓟城后,段部的疆域得到了扩张。史书称其“西尽幽州东界辽水”。然而没过多久,拓跋军队就攻占了幽州西部,段氏想驻扎军都山(今北京市昌平区)都很困难。至于东界辽水更属虚词:慕容翰镇守徒河新城、宇文部坐断紫蒙川,段部势力不可能越过他们抵达辽河流域。
  公元315年,晋愍帝司马邺突然封赏慕容廆为镇军将军,昌黎、辽东二国公。
  晋愍帝好比溺水之人,能捞到什么算什么。他分封慕容廆无非一种拉拢的手段,危难之际多结善缘罢了。可问题来了:慕容部只拥有昌黎郡、辽东郡还在崔毖手中,难道司马邺挑拨离间么?慕容廆没有接受。第二年,匈奴人捉走司马邺,西晋灭亡了。
  琅琊王司马睿在建康(今江苏省南京市)创立政权,偏安一隅的东晋帝国锵锵启动。司马睿素无名望,但是运气特别好。胡人马刀凌厉,王爷们身首异处;覆巢之下,他早已逃到江东了。
  当初,黄河渡口的河吏不准司马睿过河。随行的谋臣见了,故意笑着用马鞭拂主子的脸:“官家抓捕贵人。你这看房子的小人,怎么也被拘留了?”河吏以为抓错,便放行了。
  千年后,日本人借用此典故,编写了能剧《安宅》。家臣弁庆在过关时打了主君源义经的头,欺骗看守转危为安。二者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我国的乃真人真事,日本的无非故事。
  琅琊王辗转到达建康,有惊无险。依靠士族的扶持,司马睿把江南营造成中原人的庇护所。
  丧乱时,晋惠帝的女儿清河公主流落民间。她被贩卖给吴兴人钱温作婢女,差点被钱温父女折磨死。趁钱家疏忽,清河公主跑到吴兴(今浙江省湖州市)衙门哭诉。司马睿知道后,一面为侄女恢复身份,一面下令将钱温父女斩首。
  可是,像清河公主这样的幸运儿毕竟太少了。兵连祸结,即便金枝玉叶也被迫为奴为婢,更别说留在北方的老百姓了。家国沦陷,新亭对泣。有志之士莫不痛心疾首,他们把匡复河山、拯救黎民的希望寄托在祖逖和刘琨身上。
  祖逖出身幽州范阳郡遒县的大族(今河北省保定市涞水县北),一心驱逐胡虏。祖逖与刘琨志趣相投,“闻鸡起舞”便是二人晨练的往事。
  祖逖带着随自己南下的流民队伍,毅然渡江北返。船到中流,眼望滚滚东去的大江,他用力拍击船桨:“我祖逖立志北伐,如果不能复兴国家而凯旋,就让我如同浩浩荡荡的江水,有去无还吧!”中流击楫,众人听了感叹不已。
  在极度困难之下,祖逖收复了淮河一带的土地;但时局积重难返,清定中原不是数年间能办到的。祖逖壮志未酬,病死在征途。
  刘琨还在挣扎,可惜江河日下。刘琨的后台乃拓跋氏,但拓跋部自己也出事了。
  公元316年,猗卢想把王位留给小儿子;愤怒的大儿子起兵讨说法。猗卢打不过大儿子,换上便服躲入牧民之中。可他被一个妇女认出来,于是被害了。拓跋部乱作一团,猗卢的儿子们全都死于混战。最后,猗卢的侄儿拓跋郁律执政。
  失去拓跋氏的支持,刘琨愈发艰难了。当年年底,他主动投靠蓟城的段匹磾,段匹磾欣然接受。二人歃血为盟,相约共同辅佐晋室。
  
  公元317年初夏,刘琨和段匹磾邀集北方的一百八十位将领。他们联名向司马睿劝进,请他继任帝位。联名书传到大棘城时,慕容廆不以为然。
  这年春天,司马睿曾派人来册封假节、散骑常侍、都督辽左杂夷流民诸军事、大单于、龙骧将军和昌黎公。基于民族意识,慕容廆统统婉拒。他不打算受制于人,更不想参与中原的纷争。当联名书传来,慕容廆照旧置之不理。
  鲁昌和高诩劝他:“晋祚虽然衰落,但士族和百姓仍然怀念故国。琅琊王司马睿在江东承制,延续晋朝。明公雄据一方,地方部族却不遵从您的号令,就在于明公不是朝廷的官员。如今正好劝琅琊王称帝,借机跟江东通使。然后您奉皇帝的命令讨伐有罪的人,谁敢不从呢!”
  慕容廆认为有理,展开书信阅读。只见联名书洋洋洒洒,第一位便是并州刺史、司空、广武侯刘琨;第二位乃幽州刺史、左贤王、勃海公段匹磾;第三人为领护乌丸校尉、镇北将军刘翰。刘翰原为晋朝的尚书,常年依附王浚;王浚败亡后,刘翰将蓟城献给段匹磾。
  第四位是单于、广宁公段辰。此人也称段涉复辰,即段疾陆眷和段匹磾的叔父。第五人便是辽西公段疾陆眷,也写作段眷。段匹磾、段涉复辰、段疾陆眷乃段部的三巨头。
  再后则是豫州牧荀组、冀州刺史劭续、青州刺史曹嶷、兖州刺史刘演(刘琨侄儿)、徐州刺史祖逖、宁州刺史王逊、东夷校尉崔毖、清河太守荣邵、勃海太守刘胤、上谷太守辟闾嵩、雁门太守王据、后将军韩据、司空左长史温峤等人。
  这些所谓的州牧、刺史、太守,地盘大的不过几个郡府,小的仅占一两个城池。他们集体劝进司马睿,出发点各不一样:有的真心实意盼立大统,有的只想趁机邀功,有的渴望促请北伐,有的妄图以天子令诸侯,更多的人希望借助新帝狐假虎威。
  仔细思量后,慕容廆签上“鲜卑大都督慕容廆”的名讳。随即,他差遣长史王济乘船去建康。此次联名劝进,代表慕容部跟东晋正式交往;同时,这也是慕容廆拥戴晋室的金字招牌。
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5:5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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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段部的分裂
  公元318年,司马睿如愿以偿地坐上皇帝的宝座----我们称之为晋元帝。为拉拢边陲势力,晋元帝特意派人重申分封之事。
  慕容廆接受龙骧将军等职衔,成为东晋名义上的藩镇;但他仍旧推辞了昌黎公爵。一来慕容廆志向高远,绝不肯只做昌黎公;二来他是游牧民族首领,不愿过多听从江东的安排。
  当上龙骧将军,可以开办官署。慕容廆委任游邃做将军府的长史,刘翔为主簿。游邃资历很老,为人圆滑。他制定了将军府的礼仪制度,然后把长史的职位让给了裴嶷。
  裴嶷春秋鼎盛,颇有雄心。天下大乱,他向慕容廆提议:“晋室只能偏安了,影响忽略不计。其他军阀虽然有一些人马,但多为亡命之徒。四海虽广,唯有靠明公您来搭救了。希望您能兼并弱小势力,扫荡匈奴人和羯人。”
  慕容廆哈哈大笑:“你的计划太宏伟了,不是我能做到的。你不嫌弃我孤陋而加入慕容部,乃上天佑护慕容氏。我自当积福累仁,子孙或许占有中原。”
  尊崇江东、拥戴晋室乃慕容廆的重大战略部署。这样不仅获得了汉人的好感,也使慕容部跳出地域和民族局限。慕容廆的身份是晋帝国的方镇,不再只是地方豪酋。
  慕容廆的头脑相当清醒,他明白自己尚未强大到跟匈奴刘曜、羯族石勒争雄的地步。尽管他把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天地,但惟有韬光养晦才能为后世子孙打下良好的根基。
  慕容廆口中的子孙,指的是自己的嫡子慕容皝。
  慕容皝乃段夫人所生,初名晃----《魏书》说他犯了拓跋晃的名讳,而《十六国春秋》称“太子晃”师从刘讃----故而此人原名慕容晃。发迹后,他才改名皩,终定为皝。
  慕容皝字元真,小名叫万年。《晋书》写为慕容廆的第三个儿子,但《十六国春秋》称排行老二,仅小于庶长子慕容翰。老狼猜测,要么《晋书》有误,要么段夫人之前还有一个夭折了的儿子。无论怎样,慕容皝是慕容廆的嫡长子。
  慕容皝眼窝深陷,齿如瓠犀(瓠读音:户,形容牙齿方正洁白),身高七尺八寸(约188公分),有帝王之相。他喜爱儒家的经学,嗜好天文算术,同时也具备学者的风范。
  慕容皝跟阳骛的私交很好,阳骛的父亲阳耽是原辽西郡的太守。
  《十六国春秋》讲阳骛(骛读音:务)的母亲李夫人“博学有仪,皝尝升堂拜之”。当年孙策和周瑜相互友善,彼此可进入后堂拜见对方的母亲。慕容皝也曾到阳府拜会李夫人,升堂拜母意味着结为通家之好。
  今年,东晋册封慕容廆时,也擢升慕容皝为振武将军。这意味着,朝廷正式承认其为慕容部的继承人。双喜临门,慕容皝又迎娶鲜卑段氏为正妻。
  段氏将生育两个嫡子;算上婚前的庶子,慕容皝会有三个儿子。人生坦途,振武将军春风得意。明月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媳妇家族,鲜卑段部却遭遇了凄风苦雨。
  公元318年的早春,大单于段疾陆眷弃世。他的嗣子太年幼,根本无法接掌权力。暗潮涌动,段部立刻陷入了混乱。为了争抢大位,段氏叔侄分裂成几个派系。
  段疾陆眷的叔父段涉复辰年高望重(段务勿尘的弟弟,也称段辰或段截附真)。他被晋朝封为广宁公,表明段部占领过广宁郡(今张家口市涿鹿县)。段涉复辰享有单于的尊号,又曾联名劝进司马睿。由此可见,这位鲜卑单于自成一派。
  段疾陆眷的弟弟段匹磾年富力强。部族内,段匹磾担任左贤王;几个弟弟中,他的地盘最大。段匹磾占据蓟城,热忱联合周边的反赵势力。诸如刘琨、刘翰、劭续、刘演等晋朝高官皆以其马首是瞻。无论内外,段匹磾都是一股分庭抗礼的力量。
  段疾陆眷的堂弟段末杯年壮气锐。他拔山扛鼎、万夫莫敌,一向是段大单于的左膀右臂。不过,段末杯曾经被石勒抓获,侥幸生还。为了感激不杀之恩,他拒绝向南方小便。段匹磾请求讨伐石勒,段末杯极力阻止。拥兵自重,段末杯不可忽视。
  段大单于升天,矛盾迅速激化。为了夺权,大伙明争暗斗。段涉复辰抢先回到令支,暂时统领部族。段匹磾听闻,也要返归奔丧。没想到,这下引发了轩然大波。
  史书称段匹磾打算夺权,却被亲信出卖。也有资料说段末杯挑拨离间,诬蔑段匹磾作乱。不管怎样,段匹磾带着大队人马吊唁;可在半道上,他被令支的军队阻截了。双方大打出手,段匹磾战败逃回蓟城。
  段涉复辰洋洋得意,准备正式继位。不料,段末杯突然翻脸。他袭杀段涉复辰及党羽两百多人,强硬地夺取了兵权。段末杯拥戴段忽跋邻为单于(《魏书》称段羽鳞),俩人共掌段部。段忽跋邻为段务勿尘和段涉复辰的兄弟,可能就是段末杯的父亲。
  此番权力斗争,段氏叔侄同室操戈。随着段末杯胜出,段部分裂成令支派和蓟城派。
  蓟城的段匹磾被族人所背弃,不由疑窦丛生。当初,刘琨的儿子刘群一同去令支奔丧。两部段军交战,刘群被俘虏。段末杯逼迫刘群给父亲写了一封劝降信,谁知书信落入段匹磾的手中。段匹磾莫名惊诧,狐疑骤起。为了根除后患,他决意处死刘琨等一帮汉臣。
  公元318年五月,刘琨慷慨赴义。他悲昂地朗诵“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时哉不我与,去矣如云浮,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等绝句,一腔碧血消逝在人间。
  上谷太守辟闾嵩、雁门太守王据、后将军韩据等人计划营救刘琨,可惜功败垂成。他们连同刘琨在蓟城的子侄一齐被杀。刘琨的部属纷纷逃奔段末杯或石勒,段匹磾众叛亲离。
  在段末杯、石勒的夹击下,蓟城段部走向败亡。三年后,段匹磾被石勒俘获。他拒不投降,仍以晋朝忠臣自居。虽得石勒善待,但段匹磾密谋造反;事情泄露,段匹磾兄弟被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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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再围大棘城
  公元319年,慕容皝的嫡子慕容儁诞生了。
  祖父慕容廆喜滋滋地讲:“此儿骨相不凡,必然为我家夺得天下。”这种未卜先知的案例,常常用来证明远见或宿命。成功乃机遇和实力的结晶,不是单凭骨相就能兑现的。老狼建议辩证地看待类似的“卓见”,以免迷失了观感和方向。
  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慕容部的兴旺招来了嫉妒的眼光,他们的平静生活戛然而止。东北几方势力联合起来,再次对大棘城发动了战争。始作俑者,便是东夷校尉崔毖。
  崔毖自认出身官宦世家,理应被士大夫所拥戴。谁知事与愿违:慕容部门庭若市,东夷府门可罗雀。崔毖猜疑慕容廆扣押了流民,趾高气扬地命令放人。
  慕容廆义正辞严地回信:“吾族受晋室册封,守土抚民之责与君无异。君当修刑明政,礼儒敬贤,自有士民托庇。”
  崔毖恼羞成怒,把慕容部看作寇雠(雠音:仇)。他暗中唆使宇文氏、高句丽和段部进攻慕容廆,约定胜利后瓜分其土地和人口。
  宇文莫圭死后,悉独官嗣位。秉承父亲的遗志,宇文悉独官盘算着消灭慕容部。接到崔毖的信函喜出望外,他急急忙忙率大军赶来。
  烽上王两次被慕容廆吓跑,美川王高乙弗一贯瞧不起伯父。美川王以攻掠辽东为目标,崔毖的阴谋正中下怀。高乙弗欣然统兵前来。再有,贪图慕容部的财富,段末杯也加入了联军。
  这年冬天,庞大的“讨伐慕容联军”向大棘城进发。三部联手,势不可当。
  大棘城内外骚动,惊恐不安。慕容廆询问对策,裴嶷倡导死守。他建议在防备中出奇制胜,慕容廆点头称赞:“敌军锋头正锐,应当闭门不战挫败其傲气。三部贪图利益,并非真正联盟。时间久了,他们必生二心。等到那时,我们就能打败敌人了。”
  不日,联军杀到。旌旗遮天蔽日,锣鼓振聋发聩。
  宇文悉独官趾高气扬地勒令投降,但遭到城内拒绝。仗着人多,联军不计死伤日夜攻城。大棘城军民同仇敌忾,打退了多次进攻。悉独官见强攻不下,便把大棘城围了个水泄不通。联军打算一劳永逸,铁了心要把慕容氏困死在城内。
  慕容廆有法子。
  慕容部的使者带了牛肉和美酒,单独犒劳宇文氏。有资料称使者正是慕容廆的弟弟慕容运,他东拉西扯混淆视听。果然,段部和高句丽怀疑宇文氏背地里搞勾当。不久,两部相继退兵了。悉独官愤怒地宣称:宇文部单独攻取大棘城,不灭慕容部誓不罢休。
  宇文氏倾巢而来,营寨相连四十里。围城多日,情况万分紧急。
  慕容廆派人杀出重围,急召徒河新城的慕容翰。慕容翰却回报:“敌众我寡,最好智取。城中的军队足以防御,我请求作为奇兵伺机而动。城内城外配合,一定能打败敌人。要是把兵力集中一处,敌人倒有恃无恐,可以全力攻城了。”
  慕容廆迟疑不决,辽东人韩寿赞同慕容翰的看法。于是,慕容翰继续留在徒河新城。
  悉独官也知道慕容翰是员骁将,便分兵数千袭击他。慕容翰将计就计,派人假扮段部使节。假使者巧舌如簧,直接把宇文士兵骗进了伏击圈。毫无悬念,慕容翰全歼了宇文偏师。尔后,他又冒充宇文军队回攻悉独官。同时,慕容翰还秘密通知城内,请求慕容廆出兵。
  慕容廆命令慕容皝和裴嶷为前锋,自己亲统军队出城作战。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蹬老鹰。生死关头,慕容部人人向前、个个争先。他们扑向敌军,竭力厮杀。
  悉独官还在等待徒河的捷报,不料城中竟主动出击了。宇文部毫无防备,仓促应战。双方杀作一团,各不退让;只见刀光剑影,漫天血雨腥风。
  刚巧,慕容翰从后赶到。他纵火焚烧敌营,擂鼓直捣敌兵。慕容部前后对冲,犹如惊涛拍岸;两面夹击,宇文大军瞬间崩溃。悉独官不敢恋战,撒腿就跑;宇文全军覆灭,仅少数人逃脱。
  慕容廆大败悉独官,还缴获了其引以为傲的三颗皇帝玉玺。主簿宋该(也称宋诙或宋谚)提议向东晋告捷。慕容廆命他撰写进献文书,然后让裴嶷带着玉玺乘船去建康。
  崔毖听闻联军战败,心中惶恐。他让侄儿崔焘假装祝贺,顺便探听虚实。碰巧了,段部和宇文部的使节也到大棘城求和。三方碰头,当面对质。随即,慕容廆带崔焘到城外展示军容。崔焘害怕了,愿意认罪。慕容廆令其给崔毖带话:“投降乃上策,逃跑是下策。”
  崔焘刚走,慕容廆命慕容翰和慕容仁进攻崔毖----慕容仁是段夫人的第二个儿子。慕容兄弟横扫辽东郡,迅猛地包围了襄平。
  崔毖无法抵抗,带着几十个骑兵逃往高句丽。慕容氏一举攻占襄平城,慕容廆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辽东郡。借大胜之威,慕容部把辽河东岸纳入了版图。
  宜将胜勇追穷寇,岂能放过了崔毖?慕容昆仲紧追不舍,一直追到高句丽境内。路遇美川王的使者,慕容弟兄这才撤兵。慕容仁获封征虏将军,镇守襄平;慕容翰奉命回防徒河新城。
  开疆拓土,这是意外之喜;可祸首不能不追究。慕容廆以收留崔毖为由,命乐浪太守张统袭击高句丽。张统攻陷高句丽的河城,俘虏了守将如孥,连同抓获的千余家百姓一起送到大棘城。
  翌年秋天,不服气的美川王再次进犯辽东郡。慕容仁防守反击,轻松击败高乙弗。从此,美川王不敢侵略慕容仁的防区。
  多年后崔毖死在高句丽,葬于大禹母亲的墓室(今吉林省集安市的大禹山西南)。据传,朝鲜崔姓同崔毖有一些关系。
  襄平城破,崔焘带着叔叔的部将韩恒、石琮等人投降慕容廆。韩恒是冀州长乐郡灌津人(今河北省衡水市武邑县),石琮乃西晋高官石鉴的孙子。辽东大捷后,不断有人加入慕容部。
  鞠彭为青州东莱人(今山东省烟台市与威海市),其父做过西晋皇宫的公车令及东莱太守。鞠彭和北海人(今潍坊市)郑林带着乡民跨海投奔崔毖,但崔毖已逃亡了。他们只好归降慕容部,慕容廆让两人做参军。鞠彭爽快地答应了,郑林扭扭捏捏一番也妥协了。
  可是,还真有不愿效力的人。
  勃海蓨县的高瞻乃崔毖的心腹。他曾劝止崔毖招惹慕容氏,但不被采纳。破城之后,高瞻一家被带到大棘城。慕容廆委任高瞻做将军,可他称病不愿赴任。慕容廆多次探视,意味深长地指出其心病在于华夷之别。缘于芥蒂,高瞻不肯转投新主。这让慕容廆非常不满。
  宋该与高瞻有矛盾,遂悄悄建议除掉高瞻;慕容廆没有听从。高瞻风闻此事,没病也吓出病来;不久,他抑郁而终。堂弟高庆彷徨无措,“恰好”乡邻封怞登门拜访。
  在封怞的指导下,高庆入仕慕容部。高氏子孙繁衍生息,甚至绵延至北朝----北齐的缔造者高欢就是高庆的后裔。
  臣属们足智多谋,人人深图远虑;儿子们渐渐长大,个个精明干练。人才济济、众志成城,慕容廆又打赢了大棘城保卫战。彼消此长,慕容部进一步削弱东北诸势力。
  再围大棘城(为行文方便,此后简称棘城),攻守互易;占领襄平后,慕容氏确立了自己在辽东的霸主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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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慕容皝的军功
  公元320年三月,裴嶷到达建康。他呈献玉玺并大唱赞歌,使东晋君臣了解慕容廆的建树。朝廷意识到慕容部成为割据势力,从而不再仅仅把慕容廆看作有利用价值的边疆豪酋。
  晋元帝希望裴嶷留在江东,裴嶷婉言谢绝:“四海分崩离析,慕容龙骧将军效忠皇室,何其可贵。假如我不回去,他会以为朝廷辜负了大义。我不敢因为个人私利而忘却公义。”司马睿赞同此话,便应允裴嶷北归。
  事后,慕容廆不由感慨:“裴长史名重中朝而屈就于我,这是天意所授啊。”裴嶷带来了东晋的封赏:慕容廆被敕封为监平州诸军事、安北将军、平州刺史。
  翌年,晋元帝再加封慕容廆使持节、都督幽平二州东夷诸军事、车骑将军、平州牧和辽东公,保留散骑常侍和单于的称号。这一大堆头衔,老狼来解释下。
  【使持节】节指旌节,苏武牧羊时拿着不放的就是这玩意。旌为皇家的旗帜,节代表皇帝杀戮的信物。节分四种,最高的叫假节钺,也称假黄钺,能够代替君主开战,并拥有斩杀将官的权力;第二种为使持节,能够杀掉二千石以下的官员;第三种为持节,可以杀没有官职的人;最低的是假节,只能斩杀违反军规的人。
  【都督诸军事】都督是司令官,魏晋时期掌握军权的象征。在都督和诸军事之间会添加地名。比如都督青州诸军事,那么青州地面上的军队归某人管了。最厉害的是都督中外诸军事,简称大都督,意味着从中央军到地方武装皆属于某人了----管不管得了,那是个人能力问题。都督幽平二州东夷诸军事,意味着幽州、平州、东夷校尉的军队都应该服从慕容廆。
  【车骑将军】古代高级军阶,仅次于骠骑将军。顾名思义,车骑将军是战车部队的主帅。慕容廆的车骑将军为名誉称号,并非真正统领东晋军队。
  【平州牧】刺史为州级最高行政长官,牧乃资深刺史的荣誉称谓。牧的意思为替天子牧民,这与基督教牧师的概念一致。获封之后,东晋承认慕容廆是平州地区的最高行政长官。
  【辽东公】辽东郡公爵。皇帝认可辽东郡为慕容廆的封邑,慕容廆在封地享有治权和税权。
  【散骑常侍】皇帝的侍从近臣,谏官,高级顾问,在职官体系中品阶较高。
  【单于】慕容政权实行胡汉分治,单于是胡族官僚体系的一把手,左贤王为二把手。
  因此,东晋朝廷还册封慕容皝为辽东公世子、冠军将军、左贤王、望平侯。慕容皝侯爷的封地在玄菟郡的望平县(今辽宁省铁岭市开原市中固镇),可见玄菟郡也被慕容部占领了。
  慕容廆拜韩寿为平州别驾(行政副官),裴嶷为辽东相(辽东郡的丞相)。秉承皇帝的旨意,他又设立车骑将军衙门:游邃为车骑长史(幕僚长),裴开为车骑司马(军政官),阳耽为军谘祭酒(高级军事顾问),黄泓、郑林为参军(军事参谋),崔焘为主簿(秘书)。
  慕容廆还将权力分配给儿子们。
  慕容翰升任建威将军,调往襄平镇守;慕容仁改驻平郭(今营口市盖州市),兄弟俩防备高句丽。慕容翰恩威并重地抚慰百姓,慕容仁以其为榜样。二人把辽东郡管理得井井有条。
  嫡长子慕容皝堪当大任,负责部族内的一切军政事务。作为指定的接班人,慕容皝需要用军功维护世子之位。
  公元322年年初,慕容氏跟拓跋部发生了一次小摩擦。再次对阵还是不分胜负,双方各自退兵。慕容皝遂改变目标,准备向段部报复围城之仇。
  头年段忽跋邻过世,段末杯自立为单于和辽西公。他积极配合石勒剿灭幽冀的拥晋势力,对平州的慕容部并无过多的防范。原因很简单,两家有着密切的姻亲关系。譬如,慕容皝的母亲是段末杯的姑母,慕容皝则是段末杯的表弟兼堂妹夫。
  腊月,慕容皝闪击段部。攻其不备,慕容铁骑一鼓作气打进了令支城。领兵在外的段末杯慌忙跟堂妹夫讲和,允诺恢复两家的盟约。慕容皝见好就收,劫掠一千多家百姓及大量的战利品返回了棘城。
  这一年,慕容皝新纳了妃子高氏。高氏将生养慕容皝的第四个儿子。
  在汉化初期,慕容氏仍旧跟胡人结亲为主。所以关于高氏的族裔,有高句丽、鲜卑、匈奴等多种说法。不过,老狼认为以上全非高氏的族源。
  高句丽还在跟慕容部敌对,这两年也没有交集,二者突然联姻的可能性不大;多年后,鲜卑高氏由鲜卑楼氏改姓而来,然而此刻并不存在鲜卑高氏;因地域关系,匈奴高不识的后人没有机会跟慕容皝接触,故也排除。那么,高氏可能出身汉族吗?
  老狼注意到了归顺慕容部的勃海人高庆。从时间来看,高氏族女有机会嫁给慕容皝。再有,高庆的堂哥高瞻身材魁梧----他比慕容廆还高两寸;而皝妃高氏的儿子身长超过两米。俗话说,娘高高一窝;瞧上去,遗传基因也蛮匹配的:)另外,辽东人高诩(诩读音:许)深受慕容廆的信任,皝妃出身辽东高氏的可能性也非常大。
  老狼推测,高氏应为勃海高庆或辽东高诩的族人。依据《晋书》,高氏并不得宠;毕竟,这是一桩为了君臣关系而促成的政治婚姻。
  公元324七月,东晋遣使来深化双边关系。
  翻年后,石勒也想拉拢慕容部。他派使节到棘城通好,并且封官许愿。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慕容廆把使者捆成粽子送到建康去了。
  石勒大怒,可辽东鞭长莫及。于是,他扶持宇文部遏制慕容氏。
  棘城兵败后,宇文悉独官忧愤而死;儿子乞得归接替大人之位(《魏书》称作乞得龟)。五年来,宇文部一直在舔舐伤口。获得石勒支援,乞得归认为自己能够同慕容氏再决雌雄了。
  公元325年二月,宇文乞得归亲征慕容部。乞得归气势汹汹,山雨欲来风满楼。
  两年多没打仗了,来得正好!慕容廆命令慕容皝统率中军,裴嶷为右翼,慕容仁为左翼,协同反击宇文大军。据说,拓跋氏和段部也派人跟随慕容部作战。
  紫蒙川到棘城有两条路。前者沿白狼水经柳城抵达,这是宇文部入寇的老路;后者沿饶乐水(《魏书》等写为浇水)到西辽水,顺河而下经草原绕道棘城。
  按照部署,慕容仁从平郭赶赴白狼水布防,挡住乞得归的进攻;慕容皝与裴嶷远赴饶乐水,从后方杀向紫蒙川----四十多年前,祖父慕容涉归就是这么干的。
  乞得归沿白狼水杀到伯林(《魏书》作柏林,今据《十六国春秋》),并猛击慕容仁。虽然攻势如火如荼,可他毫无进展。忽知慕容皝的动向,乞得归大惊失色。他急忙留下侄儿悉拔雄(《魏书》作兄悉拔堆)牵制慕容仁,自己带队赶往饶乐水抵御慕容皝。
  慕容仁瞅准时机由守转攻,当场斩杀悉拔雄。兵贵神速,慕容仁直抄乞得归的后路。前线,慕容皝也挥师夹击。宇文官兵闻风丧胆,溃散而逃;乞得龟无法约束部队,不得不亡命大漠。慕容皝派兵追赶三百多里,都没能抓住他。
  慕容皝和慕容仁攻入了紫蒙川(今老哈河中下游),宇文部游牧了一百五十年的紫蒙川。积甲山齐,他们缴获了上亿辎重、数百万的牲畜、数万的俘虏。
  宇文氏百年的积蓄毁于一旦,祖孙三代一个比一个输得难看。无论攻坚还是野战,他们全都惨败于慕容氏。宇文部孜孜不倦地替人作嫁,他们的失败成就了慕容家族的霸业。
  振旅凯旋,慕容兄弟班师了。他们骄傲地退兵了,带走了荣耀与辉煌,留下宇文部在紫蒙川苟且偷生。长长的俘虏队伍里,慕容皝一眼看中了美丽的兰姑娘。
  早年间,兰氏、呼延、卜氏、乔氏同为匈奴四姓贵族。后来,兰姓追随宇文氏演化为鲜卑人。兰姑娘嫁给慕容皝,生育了其第五个儿子。从此,兰氏一门跟慕容氏恩怨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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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泰山崩殂
  东北三大鲜卑,慕容一枝独秀;宇文趋于式微了,段氏还在挣扎。
  段末杯重新把蓟城并入麾下,声势稍振。尽管同慕容部发生了冲突,但好歹是亲戚,谁也不好意思下死手。于是,段末杯东盟慕容、南联石赵、西和拓跋,北结宇文。在其带领下,段部槁苏暍醒(暍读音:耶)。可惜好花不常开,好景不长在。这位首领归天后,段氏又内讧了。
  公元325年三月,段部最后的枭雄,单于段末杯辞世。他的弟弟段牙排挤了年幼的侄儿,当上了辽西公。不过段牙有勇无谋,终究还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十一月,段牙收到了慕容部的贺信。信中,姑父慕容廆谆谆教导:“令支苦寒偏远,穷乡僻壤;蓟城形胜之都,帝王府国。贤侄宜幸驾南州,以图燕赵膏腴。”
  老辣的慕容廆连哄带骗,劝说段牙迁都。经不住诱惑,更不想招惹恶邻,段牙打算搬离令支。然而,段部在令支生活了四十年;陡然听说即将迁居,部众怨声载道。
  段部的开山鼻祖为段就陆眷,但其弟段阶的子孙掌控了部族。段就陆眷的后裔耿耿于怀,心存不满。如今段阶一系的强人几乎死光了,他们密谋夺权。
  十二月,段就陆眷的孙子段辽(《魏书》作段护辽)突然发难。他以迁都的罪名起事,攻杀了堂哥段牙。人心所向,段辽接管了部族。
  初登大位,段辽雄心勃勃。期盼建功立业,他权衡四周:石赵太强,拓跋太大,这两个不好对付;宇文部太弱,得不偿失。相比来说,慕容部近在咫尺,而且个头合适。段辽一改过去经略南方的策略,盯上了北边的慕容氏。
  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慕容廆调慕容翰回镇徒河新城,防范挑衅。慕容翰威名远播,段辽不敢妄动。两家继续保持同盟关系,表面上相安无事。
  此时,天下大致分成五个部分。
  石勒击败匈奴人囊括了中原,东晋偏安江南,张氏固守西北,氐族李氏把持了西南,慕容等鲜卑占据了东北;其余诸如高句丽、吐谷浑、拓拔氏等小政权暂不计入。
  无疑,石赵帝国最为强盛。宇文部、高句丽、肃慎纷纷进献名马、宝物和楛矢,甚至东晋太尉陶侃、凉州张氏也派人向石勒示好。四夷咸服,西南李氏、东北慕容部却置若罔闻。
  绝不妥协,慕容氏不愿搭理后赵;实力傲然,慕容部无须委曲求全。
  由一个羸弱部族变成辽东霸权,慕容廆功不可没。随着势力扩张,东晋授予他更高的官职品秩。慕容廆也频频与朝中大臣商议国事,以求获取更大的名望。双方的使者络绎不绝,经海路往来于东北与江南。
  公元326年,东晋敕封慕容廆为侍中(门下省高官)、特进(特别允许享受三公级别的待遇和礼仪),并加封世子慕容皝为平北将军和朝鲜公。朝鲜县曾为乐浪郡的治所,原址在今天平壤市大同江的南岸;慕容廆侨置乐浪郡,迁址到辽河西岸。
  公元327年二月,慕容廆遣使推辞封赏;东晋不允许。
  公元330年,朝廷又赐予开府仪同三司的特权。因为有更高的追求,慕容廆没有接受。
  翌年,慕容廆写信劝陶侃北伐;只要东晋出兵,他愿意在北方响应。当然了,慕容廆明白朝廷不可能北伐。他纯属谋求“共襄盛举”的威名,替自己积累声誉。
  陶侃是文学家陶渊明的曾祖父,出身卑微。当时,门阀世家垄断仕途。寒门子弟唯有得到贵人赏识,或者累积军功才能升职。依赖战功和兵权,陶侃跻身统治集团。他熟络人情世故,不做好高骛远的事。因此,陶侃委婉地拒绝了。
  陶侃深知,慕容廆的建议没有任何好处,相反只会把自己推向风口浪尖。东晋内乱不断,中央跟地方相互倾轧。年高迟暮,七十三岁的陶侃无力去折腾了。
  岁月流逝,同样垂暮的慕容廆却自喻不凡。他产生了追求身前名誉的强烈欲望,希冀朝廷破格封赏。
  在其授意下,东夷校尉封怞、代辽东相韩矫、主簿宋该等三十余人向朝廷请封。他们致书陶侃,陈述大功应当殊奖;他们请求加封慕容廆为燕王,摄行大将军事(代理军事行动总司令)。
  一帮人争先恐后地拍马屁,唯有参军韩恒反对邀功。裴嶷过世后,慕容廆颇为固执己见。他很不高兴,调韩恒出任新昌县令(今辽宁省鞍山市海城市)。
  
  公元332年三月,石勒再次遣使约好,慕容廆仍旧拒绝。同年,慕容部的求封使节抵达建康。使者还顺带了一份特殊的礼物,送给江南的谢安。
  原来,兰妃生了一个儿子。慕容皝非常宠爱,取名慕容霸。鲁迅先生的《三闲集》讲,年仅七岁的慕容霸托人给十三岁的谢安送去了一对白狼毦(毦读音:耳)。
  白狼毦即白色的狼毛。此乃做羽扇的绝佳材料,深受江南文士的钟爱----据说,诸葛亮也送过白狼毦给孙权。慕容霸的白狼毦,说不定是他初次打猎的战利品。效仿诸葛武侯致礼谢安,乃慕容氏笼络东晋权贵的小小举措。
  这头,陶侃回书表达了模棱两可的态度:一方面,他盛赞慕容廆的伟业;另一方面,他说自己无权做决定----进爵燕王取决于朝廷。然而,东晋为此议而不决;一拖经年,直到慕容廆逝世也没有结论。
  公元333年6月4日,东晋咸和八年五月初六。慕容廆溘然长逝,卒于棘城文德殿;老英雄享年六十五岁,在位四十九年。
  东晋追赠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谥读音:是)襄公。辟地有德曰襄,甲胄有劳曰襄,因事有功曰襄,威德服远曰襄。一个襄字,代表了朝廷对鲜卑豪酋的赞誉。
  两个月后,石赵帝国的开创者石勒也去世了。慕容廆跟石勒皆为乱世枭雄,各自开天辟地。因立场不同,他们分庭抗礼。
  联袂黄泉终得见,奈何桥上共携手;两人必然惺惺互惜,相见恨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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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金刀遗孤----从乞丐到王子
  (31)中了彩票的人
  本章,老狼讲一个新的故事。让我们先把时针往后拨七十二年,来到公元405年。大伙来瞧瞧这一年的大事。
  这一年,日本人从百济人手上得到了《论语》。从此,“王道乐土”四个字被重新诠释了。
  这一年,罗马人总算厌倦了野蛮血腥的角斗士厮杀。从此,角斗竞技被以法令的形式禁止。
  这一年,东晋僧人法显到达了位于今天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西北的塔克西拉。从此,东土与南亚的交流更加频繁,也为玄奘法师的西行奠定了基础。
  这一年,历史的大车承载着上述几件大事向前滚动着。
  然而,当我们转头回首神州大地,会发现华夏的版图上存在着十多个政权:东晋、后燕、南燕、后秦、西秦、北魏、西凉、南凉、北凉、仇池、吐谷浑和高句丽等等正在引吭高歌,各秀各的表演。
  这一年,不是和平之年。九州之内吃客太多,蛋糕不够分了。于是,这些割据势力为了抢夺领土和人口纷争不断。从古至今,战争与和平本来就是孪生兄弟。据说,从公元前三千年至今,发生了15000次战争,平均每年就有三次。像公元405年那样争斗不息的糟糕年份,正是中国史书上所谓的乱世。
  乱世出枭雄,一部分人扼住了命运的喉咙,从此飞黄腾达;但大多数的人却被命运扼住了喉咙----他们过着兵荒马乱和动荡不安的生活。老狼要说的,却是一个被命运女神看上的幸运儿。
  冰释花开,转眼到了春天。
  此刻,有两个人正在亡命天涯。他们逃亡的路线大约为今天的陕西省西安市西北到山东省青州市。两地路程接近1000公里。
  逃命不是自驾游!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逃命,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游戏。这两人一路穿州过府,急急似漏网之鱼。
  不过,用事后诸葛亮的眼光来看,当时并没人追杀他们;让他们惶恐不安的,乃是心中巨大的恐惧。打个比方,假如你突然中了1000万彩票却还没有兑奖,那么可能你惊喜之外最大的感受就是恐惧。你会一下子变得万分谨慎,以至于疑人偷斧,觉得周围的人都要抢劫你;你患得患失,害怕失去突然到手的意外之财。
  这两个人也是“中了彩票却还未兑奖”的人。一个叫宗正谦,职业是----算命的;另一个自称张伏生,职业是----无业游民。
  在宗正谦找到他以前,伏生确实是个没有具体工作的人,甚至有时候必须乞讨才能养家糊口。然而,命运是世上最神奇的魔术师。在公元405年的春天,伏生完成了从乞丐到王子的转变。一个童话故事就此开始,只不过人们往往猜不中结局。
  顺便说一句,张伏生是乞丐王子过关卡时编造的名字。
  他真正的姓名是:慕容伏生。
  伏生是慕容廆的曾孙。
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6:04:00
  
  
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6:04:00
  (32)伏生的户口本
  逃亡之前,慕容伏生居住在长安,但他不是长安的常住人口,暂住而已。伏生诞生在雄伟的青藏高原。当然,在公元四世纪末期还没有“青藏高原”这个名词。不过,那时候的世界屋脊拥有更壮丽的自然风光。雪域荒原天高云近,远山终年积雪,犹如座座天梯直插云霄。雪岭下地阔人稀,浅草野花之间蜿蜒着数条小河,任凭微风吹皱了她们的恬静。伏生在这里度过了贫寒而快乐的童年。
  伏生家有五个人。他们的成份比较复杂:祖母公孙氏是汉人,母亲段氏是鲜卑人;忙里忙外照顾全家老小的中年大汉,伏生叫他呼延大叔。呼延平是匈奴人,有个女儿已经出落得像雪莲一样清秀了----若干年后,这位青梅竹马的呼延姐姐将成为伏生美丽的新娘。至于父亲,伏生从来没见过。
  二十四史是中国历朝各代正史的统称。二十四史跨越数千年的时光,共约四千万字,三千多卷,其中有传记的人物约两万多。伏生就位列其一,并且是该传记的主要人物,绝不是附在某人后面顺带介绍的那种。史书说他成年后“身长八尺,腰带九围,精彩秀发,容止可观”。老狼相信这是基因遗传的结果,因为伏生家里从来就不缺帅哥。
  关于伏生的那些长辈,史官们总是不厌其烦地赞美他们的体态和容貌,卖力地宣传曾有这样一个叹为观止的英俊家族。这也难怪,古人常常把“仪表堂堂”作为功成名就的前提之一。比如竹林七贤的领袖人物----嵇康,他身长七尺八寸(按晋尺约188公分),史书就用“玉山将倾”来形容他的醉态。故此,对于伏生家那些清朗挺拔的亲戚们,史官们当然不吝笔墨予以郑重记录。然而非常遗憾,这些帅气的亲人们----包括自己的父亲----伏生至今一个也没见过。
  人如其名,伏生出生在夏天。暑寒交替。当第十个夏天到来时,伏生的人生出现了波折。那是个闷热的夜晚,简陋的百子帐里灯黄如豆。满脸泪痕的段氏与呼延父女默默地站在摇曳的阴影里。公孙老太太躺在破旧的毡毯里不住地咳嗽。虽然老人的生命犹如闪烁的烛火已经到了灯枯油尽的时候,但她依然倔强地撑持着坐起身来,把伏生叫到了跟前。
  伏生小心翼翼地跪在病榻旁,听祖母断断续续地说起了十年前的灭门惨案。
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6:05:00
  
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6:05:00
  (33)十年前的惨祸
  那是公元384年。春天姗姗来迟。农历三月初了,寒流依旧如翻滚的冷龙,游动在河西走廊各地。阵阵萧风过后,潺潺的弱水河面上泛起了无尽的涟漪,些许清冷呼应着远山的寂静。不过,张掖城内(今甘肃省张掖市)却欢灯结彩,热闹非凡。欢快的人群敲锣打鼓地迎接远征归来的子弟兵。
  头年,大秦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天王苻坚膨胀到了唯我独尊的地步。他下旨讨伐江东的晋朝。于是整个国家机器都高速运转起来,为实现天王心中的梦想而奔腾咆哮。苻坚发出了很强大的“十丁抽一”征兵令,因此张掖郡也派出了数千兵马。然而打仗这个游戏并不是人多就一定能赢,秦国的大军在淝水岸边只给我们留下了“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等一系列形容失败的成语。
  当苻坚狼狈逃回长安时,凉州军团才刚刚胜利挺进到首都附近的咸阳。既然仗打完了----尽管没见着任何敌兵----凉州远征军还是不辞辛劳地打道回府了。一个也没少!这是远征军最自豪的战果。在家乡父老的锣鼓声中,张掖部队也成功地开拔回老家。亲人相逢的激动把阵阵寒意冲淡,人们沉浸在笑语和喜泣里。在这欢天喜地的时刻,太守苻昌却准备杀人!
  一封加急公文,让苻昌由太守进化成杀手。这封从长安飞骑传来的公文要求把慕容德一家满门抄斩,立即执行不容拖怠----俗称斩立决。
  慕容德是何许人?他是张掖前任太守,被苻坚任命为奋威将军参加了淝水之战。战后,慕容德追随哥哥扯大旗、立山头,走上了重组帝国资产的道路。“造反”这份很有前途的事业,同时也是株连九族的重罪。
  中国古代的圣贤一方面大声疾呼“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另一方面又不得不默许“造反”被列为族刑,以便消除统治者的顾虑。老狼知道,知识分子一向都是矛盾的。
  好比,“维护皇权保障自身利益”与“恪守道义在家孝敬父母”就像巨大的石磨一样磨砺着读书人的良知,所以才有“忠孝两难全”等虚伪的说法,借以掩盖自己追求权利的私欲。百善孝为先,如果你连尽孝都无法保证,何谈对君主的忠诚呢?魏晋时期的统治者历来秉持上述观点,司马昭甚至以不孝的借口杀了嵇康。
  现在,慕容德无法做到忠孝两全了。
  接到朝廷的公文后,苻昌立刻把慕容家的男女老幼一网打尽,悉数关入死牢准备开刀问斩。古时候杀人有“秋冬行刑”的规定,如果是重案和要案还需要复审,堂议是否为皇亲国戚与功臣之后,是否有丹书铁券或八议免死等缓刑条件,这才由皇帝亲笔勾决。不过,谋反等大罪一般不会拖延,由当地官员当即处决。
  随着苻昌的朱砂笔把一个个名字划掉,慕容家族一颗颗人头落地,其中就有伏生的老爸----慕容德的亲哥哥慕容纳。最后,有两个人苻昌没有杀:慕容德的母亲公孙老太太和嫂子段氏。不是苻昌心软,而是西周延续至此的律法规定,有三种情况可以宽大处理,还有三种情况可以赦免罪行:一宥不识,二宥过失,三宥遗忘;一赦幼弱,二赦老耄,三赦愚蠢。
  翻译成今天的法律术语就是:不能正确识别犯罪客体的误伤、不能恰当预见行为后果的过错、没有主观故意的误犯等三种违法行为,可以给予减轻刑事责任的处理;同时,未成年人、年纪过大的老年人、精神病患者等三种无行为能力的人,不承担法律责任。再加上“孕妇犯罪不适用死刑”的条例,苻秦帝国的法律体系算得上体恤亲情和关怀人性了。
  因而,公孙氏年老可以宽恕,段氏怀孕待产可以暂时不杀。二人被重新押回死牢。
  刽子手无意之中的仁慈带来了转机。娘胎里的伏生迎来了幸运女神的第一次青睐。
  监狱看守呼延平以前是慕容德的下属。呼延平曾经犯了死罪,慕容德宽宥了他。出于怜悯之情和报恩之心,他决意私自放了两人。呼延平只有一个女儿,说走就走,他领着三个女人连夜逃离了张掖郡。
  天地之大,何处不能容身。四人一路奔波来到了青藏高原北麓----那时称为羌族的领地。在这里,伏生呱呱坠地。五口之家就此组成,一起度过了十年的岁月。
  面对回忆世界是多余,老人的梦里只剩她自己;在生命快打烊的夜里,她即将与亲人再团聚。往事不堪回首,看着惴惴不安的慕容伏生,泪眼婆娑的公孙氏颤颤巍巍地摸出一把金刀:“听说你伯父和叔父已经光复故国。我病入膏肓没福气看到了。这是你叔父临行前留下的。将来天下太平了,你到东边去还给你叔父,以此相认。”
  公孙老太太走了。带着一生的骄傲与荣耀,她平静地撒手人寰。
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6:05:00
  (34)河西走廊
  日子就这么过着,淡泊如水。直到有一天,呼延平决定搬家。四个人生活在青藏高原不容易,但生存困境并非呼延平迁居的主要理由----毕竟十多年都过去了。这位深明大义的人,打心眼里不愿让伏生虚度年华:慕容一家乃贵人也,断不能埋没于此。所以,呼延平作出了自己的抉择。
  这个决定带来了我们后面的故事,慕容伏生的命运因此变得轮囷离奇。假如,没有这次改变,伏生将在高原上厮混一辈子,呼延姐姐还是会成为他的老婆,并最后成为他的老太婆。老狼认为,平淡的日子才是幸福的人生,但呼延平不这么看。
  或许,由此带来的结果,这才是慕容家族那流星一般的宿命吧。
  呼延平要搬家,还因为他偶然得知外面的世界已经改天换地了,不必害怕杀头而继续留在高原上了。
  为了区别其他以“秦”命名的政权,我们把氐族苻氏建立的秦帝国叫作前秦。前秦灭亡后出现了很多独立政权。如今统治凉州地区的是后凉王国。后凉为氐族人吕光所创建。吕光早年为前秦将领,奉命征讨西域,降焉耆、破龟兹,威震天山南北。一些国家因而还献上了汉朝时授予他们的符节。吕光回师凉州,发现前秦已亡国,于是占据了河西走廊建立后凉。
  惊涛澎湃的黄河不仅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也是古往今来最有气魄的书法家。她在华夏这张宣纸上酣畅淋漓地抒写出一个“几”字,可以作为地球上最硕大的汉字列入吉尼斯记录。
  我们习惯上把位于“几”字西边的农牧聚居地称为河西地区。河西地区又叫做河西走廊,那是因为南山山脉(今祁连山)和北山山系(今马鬃山、合黎山和龙首山)犹如两堵高墙,牢牢地把狭长的河西宽谷夹在中间。南山和北山更像门扇上的哼哈二将,亿万年来任劳任怨地抵御着走廊外的风沙----无论是来自青藏高原的凄凄寒风,还是蒙古漠原的莽莽沙暴,都不能随心所欲地侵扰这片物产丰饶的乐园。
  据史书记载,河西走廊最早的主人是彪悍的匈奴人。汉王朝强盛后,雄心勃勃的汉武帝不能容忍匈奴人不断侵袭长城内外,决意攻占河西走廊。他派骠骑将军霍去病率一万多骑兵杀出陇西,在皋兰山(今甘肃省兰州市黄河南岸)与匈奴人决战。
  中华农牧战争史上异常罕见的一幕出现了:农耕民族的军队骑着骏马与自小生活在马背上的游牧骑兵浴血恶斗,此战的结局竟然是匈奴人败退;联想到千百年后胡族骑兵在中原横行无忌,各个王朝的官军面对南下的铁蹄束手无策的场景,不由感叹大汉北伐军的强悍----霍去病夺取了休屠王用于祭天的小金人,俘虏了浑邪王用于传位的大王子。
  数月后,骠骑将军再度披甲跨马,高唱“匈奴未灭何以家为”领兵出征。他强渡黄河并翻越祁连山,专门突袭势力最大的休屠王和浑邪王两部。汉军斩首三万多级,彻底打垮了盘踞在河西地区的匈奴人。这年深秋,浑邪王害怕被单于治罪,诱杀了不愿投降的休屠王,向汉王朝投诚父子团圆去了。
  祁连山下,居延湖畔(今内蒙古阿拉善盟额济纳旗嘎顺诺尔湖),残余的匈奴人吹着凄凉的胡笳,低吟着呜咽的悲歌,成群结队地迁徙了: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繁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女儿无色颜。河西走廊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汉武帝在河西地区设置了凉州(寓意地处西方四季寒凉的缘故)以及多个郡县。连串的都会仿若璀璨的明珠,它们不仅稳固了汉王朝在本地的统治,更是中原通往西域乃至遥远西方世界的驿站。贵霜的火浣布、波斯的地毯、埃及的琉璃、阿拉伯的香料、大宛的名马、天竺的胡椒等等源源不断地流向中华大地,反之则输出丝绸、瓷器、漆器、釉陶和麻织品。史书称赞这些郡县“襟带西蕃葱右诸国,商旅往来无有停绝”,适如其分地表达了它们的重要地位。
  姑臧就是这串明珠中最绚丽的一颗。姑臧(今甘肃省武威市凉州区金羊镇)原名盖臧,为匈奴人所筑,后音讹为姑臧。因为城池酷似龙形,又名卧龙城。《元和郡县志》说得更形象:“城不方,有头尾两翅,名为鸟城”。姑臧地处交通要道,富甲河西,不仅为历代凉州政权的首府,也是西北地区重要的政治、经济、军事中心。
  汉王朝灭亡后,曹魏、西晋、前凉、前秦等政权相继占据河西走廊,直到后凉。
  后凉首府姑臧,就是呼延平搬家的目的地。
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6:06:00
  
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6:06:00
  (35)饥饿的姑臧
  几经辗转,呼延平带着段氏、慕容伏生和自己的女儿来到了姑臧。姑臧的繁华让山区来的孩子大开眼界。伴随着对新生活的憧憬,伏生一家在姑臧住了下来。然而我们知道,事与愿违才是最常见的情景剧。姑臧,并不太平。
  凉州数个割据政权里,吕光的后凉实力最强。吕光本人骁勇善战,沉毅凝重,喜怒不形于色;但年老后的吕光昏聩独断,多疑寡恩,接连杀害少数民族领袖,加速了他们的反叛。雪上加霜的是,吕光亡故后他的子侄为了夺权互相仇杀,硬把好端端的国家搞得分崩离析。
  由是,盘踞在河西走廊的其他独立王国对后凉的财富与人口垂涎欲滴。鲜卑人的南凉,匈奴人的北凉,还有唐朝皇帝的先祖----李暠(暠读音:皓)的西凉等等大小政权把偌大的凉州瓜分殆尽。黄河南岸鲜卑人建立的西秦也趁火打劫。后凉手中仅仅剩下姑臧附近的土地了。
  如果说后凉是一只笨重的野牛,那么河西走廊的其他势力就是群狼。当野牛正艰难地与狼群周旋的时候,一头猛虎不期而至,对姑臧虎视眈眈。
  羌族人创立的后秦帝国灭亡了前秦。后秦占据了长安、洛阳等要地,逐渐成为淝水战后一个重要的国家。后秦降服了西秦,打开了河西走廊的门户。放眼西边更广阔的土地,后秦对孱弱的后凉产生了征服的欲望。
  公元401年,后秦6万大军呼啸而来,发起了对姑臧的大规模进攻。后凉君主吕隆为吕光的侄儿。吕隆命人出城决战,却大败而还。后秦军队遂包围了姑臧。
  姑臧城内人心惶惶,粮食渐渐紧张了。慕容伏生一家饔飧不济,常常吃了上顿没了下顿。其实,伏生有一门亲戚在姑臧城内的,那就是他的堂叔父慕容筑。慕容筑是吕隆的重臣,曾经跟随吕光远征西域。添双筷子加个碗对慕容筑来说是小事一桩,但伏生没有去找亲戚接济。究竟是伏生不知道有这么个堂叔父,还是根本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我们不得而知。不过,伏生还是安然度过了危机。因为吕隆率先坚持不下去了。
  近两个月的围城期间,有人借机煽动叛乱。吕隆虽然镇压了反叛,但依然感觉危机四伏。恐慌中,大臣们一起上书请求向后秦称臣,以退秦兵。吃我的,穿我的,还逼我投顺?吕隆虽然很生气,但饥饿的惨状有目共睹。他不得不同意了。在后秦的要求下,吕隆送去了兄弟儿子以及慕容筑等多位文武大员作为人质。后秦心满意足地撤军了。
  老虎走了,饿狼们又扑了上来。南凉、北凉发动了对姑臧的轮番打击。姑臧长时间被围个水泄不通。吕隆害怕变故下令白天也紧闭城门。
  饥馑的阴霾笼罩了整个姑臧。城内一斗米价值五千文钱,甚至发生了吃人的惨剧,被饿死的竟然高达十多万人。苟活下来的百姓乞求出城觅食,有几百人愿意做牧马胡人的奴婢以图活命。吕隆担心被效仿,就把他们统统活埋。后来他又同意让老百姓认尸,因此尸骸被挖出来堆满道路。
  伏生一家饥寒交迫,情况相当糟糕。城内为了一顿饭什么状况都有可能发生,城外连青草树皮也快啃完了。呼延平艰难地养活着一家人。单从伏生“身长八尺腰带九围”(1米93虎背熊腰的大个)就可看出,伏生在青春期并没有长时间饿过肚子。呼延平的厚道可见一斑。
  公元403年,吕隆困守孤城,山穷水尽了。他请求后秦派人把自己接到长安,后秦同意了。于是,吕隆及其宗室、大臣、部属、百姓共一万多户在后秦军队的护送下搬往长安。伏生一家也跟随迁徙的人群来到了长安。后凉王国就此灭亡。
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6:07:00
  
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6:07:00
  (36)觐见、巧遇、逃亡
  到长安不久,呼延平就去世了。这个正直的匈奴汉子,无私地回馈了慕容氏。历史上很多人能做到快意恩仇----如同赵氏孤儿里的公孙杵臼,他们可以为道义牺牲自己;但要像程婴一样耗费十数年抚养孤儿,这样伟大的奉献更令人钦佩。呼延平从私放公孙氏和段氏那一刻起,直到生命的终点,一直默默地承担起抚养全家的重担。事情起因固然源自报恩,不过能毅然用自己的后半生坚持感恩的人,值得我们尊敬。
  呼延平唯一的亲人只剩女儿了,遗憾的是史书并没有记录下她的名字。呼延氏年长伏生几岁,两人同甘共苦近二十载。段氏正告伏生:“我们母子全赖呼延父女才能存活下来。有恩不报,老天不保佑。呼延平过世了,我将为你迎娶他的女儿以答谢他的厚恩。”伏生遂与呼延氏成婚。小两口新婚,估计感情不错。
  不过,家里的顶梁柱倒坍了,贫寒的生活愈发窘迫。兵荒马乱之中,慕容伏生更担忧自己的身份泄露被后秦扣为人质,只好假装精神失常在大街上讨饭为生。左邻右舍全都瞧不起他。但是,伏生那鹤立鸡群的身高十分打眼,终究还是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
  这人就是东平公姚绍。姚绍是后秦君主姚兴的叔父。十多年后,当刘裕征讨后秦的时候,姚绍是为数不多还能分辨局势的人。如今,他见伏生身强体壮、器宇轩昂,不像个疯子,因此建议姚兴把伏生纳入公务员体系以便就近观察。
  姚兴征召伏生入宫谈话。伏生装疯卖傻,答非所问,这让姚兴大失所望。要知道姚兴绝对是个外貌控。他对身材魁梧的赫连勃勃刮目相看,亲宠和厚遇超过了老臣。可是伏生却没有展现出秀外慧中的风度。姚兴对姚绍说:“俗语讲漂亮的外表不会有蠢笨的内心,看来是说错了。”接着打发伏生回去。
  虽然没有被姚兴看上,但伏生毕竟还算是觐见过君王的著名人士了,因而得以来去自由,城门关卡一般也不盘查他。
  时光如梭,伏生搬到长安快两年了。这天他正在街上讨生活,忽然被一个卖卦的拦住。老狼猜想,当时的情节肯定犹如明清通俗小说----卖卦的定睛一看,大惊失色道:公子气度不凡,大富大贵之相,为何流落在集市中?可否借一步说话。然后两人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挑明身份。
  原来,伏生的亲叔父慕容德已经创建了国家----南燕政权。慕容德曾派人去张掖找寻母亲和哥哥。可惜来人被土匪杀害了。迁居长安后,呼延平偶遇过去的同事赵融。赵融也是慕容德的旧属,所以呼延平向他和盘托出了全部情况。随后,赵融去南燕见到了慕容德,慕容德才知道哥哥有个遗腹子在世。因而,慕容德委派一个叫吴辩的人来长安寻访。
  吴辩来到长安,在济阴郡(今山东省菏泽定陶一带)老乡宗正谦那里落脚。宗正谦依靠占卜算卦为生。吴辩逗留了一段时间就走了,毕竟南燕和后秦并非友好邻邦。此后,宗正谦暗中不断打探伏生的消息。当日,他看见伟岸的伏生,试探之下双方皆大喜过望。伏生听说叔父在寻找自己,当机立断要去南燕。为了避免暴露行踪,慕容伏生没有告诉母亲和妻子,立即化名张伏生与宗正谦逃离长安。
  无疑,幸运女神第二次青睐了慕容伏生,只不过这样的好运能延续多久呢?也不知伏生的金刀是随身携带的还是偷偷回家拿的。未来,他将为自己抛弃亲人的愚蠢做法买单,而代价竟然是一个王国。
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7:47:00
  
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7:47:00
  (37)彩票兑奖了
  公元405年的农历四月,宗正谦和慕容伏生马不停蹄,二十天就狂奔抵达南燕境内的梁父(今山东省泰安市东南)。梁父又名梁甫,是南燕国兖州的治所。梁父毗邻泰山,故而诸葛亮、李白、杨维桢、陈辅等一大批文人骚客都好“梁父吟”,借泰山感叹郁闷或发泄凄苦。
  镇南将军的长史悦寿得知后马上向当地行政最高长官----兖州刺史慕容法报告。他称赞慕容伏生“天资弘雅,神爽高迈,始知天族多奇,玉林皆宝”。慕容法却嗤之以鼻:“当年有个算卦的假冒太子,没人能分辨真假。这也算皇族吗?”他说的是成方遂冒充汉武帝的卫太子被腰斩之事。
  二者态度截然不同,原因很简单----他们的身份不一样。老狼用公司组成举例说明:作为悦寿来讲,他是职业经理人,属于位居管理层的高级打工仔。他向上司赞美新来的股东,顺便拍下股东们的马屁,有百利无一害。慕容法是手握兵权的宗室懿亲,属于董事会的执行董事。董事长慕容德无子,不能指定继任者,董事们各有各的盘算。现在半路杀出个候选董事长,难怪慕容法酸溜溜的。
  伏生听闻后怒气冲冲,大发脾气;慕容法干脆安排伏生住在普通的客舍里。二人由此结怨。究竟谁把慕容法的话透露给伏生?老狼认为就是悦寿。五年后官至尚书的悦寿出卖了伏生,可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慕容德得知伏生到达后喜出望外,连忙派出三百骑兵把他接回都城广固(今山东省青州西北)。伏生呈献金刀,转述祖母临终时的话。慕容德哀恸嚎啕,肝肠寸断。当时,慕容德乃古稀之君,却不顾身体与身份放声大哭。哭声中,有牵连母兄的愧疚,有痛失亲族的悲苦,有后继乏人的无奈,当然也有百官陪哭的表演。
  慕容德把悔恨化为对伏生的爱怜,希望尽力补偿侄儿。首先,他为慕容伏生取了正式的名字:名超字祖明。从名字中可看出慕容德对侄儿的厚望。慕容伏生改名叫慕容超了,并以此名被记录在史书里。
  接着,慕容德封慕容超为北海王,授予侍中、骠骑大将军(古代最高军衔)、司隶校尉(首都卫戍司令)等一系列职权,允许他开府(建立府衙并自选僚属办公),并在皇宫东边的万春门内为慕容超修建宅邸。叔侄相距不远,方便随时唠嗑。最后,他论功行赏,宗正谦及兄弟宗正元等等一干人都捞到了一官半职。
  彩票总算兑奖了。
  慕容超实现了由乞丐到王子的华丽转变。灰姑娘的故事总令人憧憬,我们不仅欣赏曲折的过程,更对美满的结局分外激动。人们津津乐道此类传闻,奢望自己也有类似的好运。慕容超的好运带来一段传奇,在他生命里还将发生许多故事。
  正如丘吉尔所说:这不是结束;这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但,这是开始的结束。
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7:48:00
  
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5-06-18 07:48:00
  
第二卷 岁岁金河玉关
  慕容皝、慕容儁的旋律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6-02-04 21:00:39
  


  第五章 垄踞辽左----开国何茫然
  (38)内讧的危机(上)
  随着文明的发展,人类学会了直面死亡。为了纪念故去的亲友,我们对逝者怀有追忆;为了消弭离世的恐惧,我们对往生抱有幻想。葬礼与陵墓,因此应运而生。
  鲜卑也有殡葬习俗,慕容部为慕容廆举办了隆重的丧礼。
  殓葬之日,高朋满座。巫师面对四方念念有词,引导魂魄回归天地;巫师还把慕容廆生前的服饰和鞍具烧掉,以便其在阴间继续享用。部众们围坐一地嚎啕大哭,然后载歌载舞地表达哀思。最终,族人遵照遗命把首领埋葬在徒河边的青山下。
  参考辽东同一时期的胡汉墓葬,老狼认为慕容廆的陵墓由砖石墓道和前后墓室构成。
  墓道延伸至地下数丈,入口有两扇石门及石刻墓表。墓道不长,另一端有台阶下到墓室。墓室大致呈长方形,前窄而后宽。墓顶为双层拱券,拱券正中用砖压实;墓底铺设条石和漫砖。
  前后墓室两侧及墓顶有壁画,描绘慕容廆的生平事迹。前室还开凿了壁龛,内置盛满牛骨与羊油的陶壶和陶钵。前后室之间有短甬道。后室为葬室,里面安放着慕容廆的棺椁。
  依据鲜卑丧礼,慕容廆口含玛瑙、青麻覆面,躺在木棺石椁里。棺椁下面是青砖棺床,两侧散落着一些陪葬品,多为生前所用的铜瓶、铜釜、铜镜、陶灯盏、多枝铁灯架等器皿。
  墓茔盖石封土,无庙无碑。鲜卑没有人殉的习俗,只需杀狗陪葬。慕容廆生前的坐骑也得以享受供奉,终老而亡。
     


  整个葬礼逾时月余,棘城内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丧礼期间,辽东郡新昌县等地(今辽宁省鞍山市海城市)发现了麒麟和白虎。天降祥瑞,寓意仁君将现。
  公元333年农历六月,热浪袭袭、稷风阵阵。
  治丧完毕,慕容皝继位;新君接受部众的跪拜,大赦囚犯以示宽宏。慕容世子以平北将军的身份代理平州刺史,正式统领境内的汉夷百姓。新君即位,当务之急便为军政大权。
  慕容皝调裴开当军谘祭酒(裴嶷之侄,首席军事顾问),让带方太守王诞做长史。鉴于新君跟辽东太守阳骛的私交很好,王诞推说其才干超群情愿让位。
  慕容皝遂任命阳骛为左长史、王诞为右长史。阳骛是故东夷校尉阳耽之子;王诞原为西晋幽州别驾,乃最早投奔慕容廆的朝廷命官。
  随即,新君改派郎中令(宫廷守卫长)高诩为玄菟太守,并命王济坐船去江东告丧。高诩曾经力主劝进晋元帝,王济当过劝进使者。这些人既为慕容部的肱骨,也是慕容皝的亲信。
  八月,新君慕容皝宣称讨伐宇文部,在柳城附近集结兵力。
  宇文乞得归败逃后,东部统帅逸豆归接掌了宇文部。逸豆归也叫宇文屋孤或宇文归,依附于后赵(依据《晋书石勒传和慕容皝传》)。见慕容氏大举攻来,宇文逸豆归慌忙求和。
  慕容皝并不愿在国殇时动武,此举纯粹为了接掌兵权。他立即同意停战,撤军棘城。慕容部修筑安晋、榆阴两座要塞(今朝阳市建平县深井镇和榆树林子镇),以期防备宇文氏。
  季孙之忧,在萧墙之内。刚刚即位,新君待人处事非常严厉。盖因慕容皝对自己的手足很不放心,冀望用酷刑加强君主的威望。主簿皇甫真瞧出端倪,含蓄地劝诫要宽容一点。新君不听,反而愈发忌惮兄弟们。
  慕容廆至少有九个儿子。嫡子以慕容皝为首,庶子以慕容翰牵头。慕容翰统兵多年,素来为新君所猜忌。葬礼结束不久,慕容皝接到一个意外的消息:慕容翰跑了。
  慕容翰乃庶长兄,屡建功勋受人爱戴。为兄不能嗣位,功高尚且震主,慕容翰的处境很尴尬。丧礼后他回到徒河新城(今葫芦岛市南票区台集屯镇),左思右虑甚为不安。慕容翰不想坐待祸事,又不愿跟弟弟动手。他封存钱粮兵马,仅带儿子南奔段部。
  慕容翰出逃,影响颇大。一方面,段部失去了羁绊。段辽常年畏惧慕容翰,见状大喜过望。段部重用慕容翰,厉兵秣马以图扩张。
  另一方面,慕容仁深受触动。慕容仁字元恺小名千年,嫡子中排行老二。他心高气傲,不像慕容翰那般忍辱负重。慕容仁从驻地平郭前来奔丧,此刻还留在棘城。
  除了慕容皝和慕容仁外,段夫人还有个小儿子慕容昭。三兄弟皆被慕容廆夫妇钟爱,尤以慕容昭为最。这天,任职广武将军的慕容昭见到了哥哥慕容仁。俩人直言不讳,从新君即位谈到了慕容翰出逃。慕容仁以为平日里得罪过慕容皝,今后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虽说一母所生,慕容昭对嫡亲大哥也没好感。广武将军提议内外夹攻消灭慕容皝,还非常豪迈地说:“大丈夫做事不成功便死,绝不要像慕容翰那样苟且偷生。事成之后,你把辽东郡给我得了。”慕容仁赞同,回平郭去了(今营口市盖州市)。
  慕容昭是个被父母宠坏了的愣大胆,慕容仁却久经沙场。他深知不能贸然行事,足足准备了好几个月方才起兵。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泄露了。
  慕容皝大惊,探明慕容仁的军队已抵达险渎县黄水(今鞍山市台安县);新君赶紧派兵包围慕容昭,勒令其自裁。随即,慕容皝整军备战。慕容仁得知棘城防范甚严,迅速回师平郭。
  据传,慕容廆生前担心儿子们不能和睦,创作了《阿干歌》训诫他们。不料尸骨未寒,慕容昆仲还是内讧了。可悲,可叹,可惜。
  慕容皝命封弈接任军谘祭酒,安抚辽东各地。可是,平郭四周早已戒备森严;无可奈何,棘城方面只得动武了。慕容皝对平叛很有信心:自己乃名正言顺的继承者,棘城一带人口众多;平郭到手不过十几年,天兵一到宵小授首。
  慕容皝令高诩接替广武将军,连同庶弟建武将军慕容幼、广威将军慕容军、宁远将军慕容汗、军政官(司马)佟寿等五千人马前往征讨。《资治通鉴》等史籍把建武将军写为慕容幼稚,可慕容皝兄弟皆是单名;依据《晋书》“建武幼司马佟寿”的记载,慕容幼稚应为衍误。
  公元333年闰十月,大雪纷飞。慕容兄弟在汶城(今营口市大石桥市)之北交战。
  棘城军远道而来,尚在排兵布阵。不料,慕容仁亲统士卒突袭而至。诸将措手不及,几近全军覆灭。高诩和慕容汗逃回棘城,慕容幼、慕容军、佟寿拱手归降。
  慕容仁的军事才能不弱,况且佟寿原本就是其部下。此番在辽东郡作战,慕容仁有地利与人望。慕容皝既不愿亲征,又所托非人,平叛失败在意料之中。
  战后,慕容仁趁机进攻辽东郡的首府襄平。襄平县令王冰、前任大农(农林部长)孙机开门献城;东夷校尉封怞、辽东相韩矫、护军(军事总监)乙逸、军谘祭酒封弈弃城而逃。
  很快,慕容仁占领了辽河以东。兄弟俩隔河对峙,慕容政权一分为二。幸灾乐祸,段氏、宇文等大小鲜卑部族皆表示支持慕容仁。一时之间,波诡云谲。
  慕容皝回想起皇甫真的话,提拔他做了平州别驾。不久,新君收到皇甫真减免赋税的上表。这不符合意图,慕容皝又把其免职了。事已至此,无论如何都没法改变兄弟阋墙的局面了。
  黄粱再现,收拾金瓯一片;风云突变,昆仲终开战。同段部一样,慕容氏因内讧而分裂了。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6-02-04 21:01:07
  
  (39)内讧的危机(中)
  眼看不能速胜,慕容皝遂把平叛的策略定为安内必先攘外。
  段辽收留“叛徒”慕容翰,婶婶可忍叔叔不可忍。新君拿段部开刀,着手打击其麾下势力。
  从令支(今河北省迁安市西北)到棘城有两条路。其一是走海边过徒河新城,即今天的山海关锦州通道。另一条乃曹操远征柳城的线路,出卢龙塞、过平冈、经白狼山和柳城到棘城(今辽宁省朝阳市北票市章吉营乡三官营村)。
  慕容皝把重点放在后者,反其道而行之。
  公元334年二月,军谘祭酒(依据《十六国春秋》,《晋书》误作司马)封弈袭击盘踞在白狼山(今朝阳市喀左县大阳山)的鲜卑木堤部;扬威将军淑虞攻打据守平冈(今朝阳市凌源市城关街道安杖子村)的乌桓人悉罗侯;将官刘佩进攻段氏的乙连城(今河北省承德市平泉市,也称为河连城,即《后汉书地理志》的临渝县故城)。
  封弈、淑虞(也作叔虞)两军大获全胜,阵斩了木堤和悉罗侯(也写作悉罗俟);悉罗侯的部众从此隶属慕容氏,其族裔还会跟我们见面。另一头,段部可比这两支小部落强大得多。刘佩进展不顺,没能打下乙连。段军赶来救援,声势浩大。封弈等人见势不妙,连忙撤回了棘城。
  段部立即展开了报复。他们劫掠徒河新城,但被守将张萌打退(或为乐浪太守张统之子)。然而,这是声东击西之计。仿照曹操的策略,段军主力沿卢龙线进军,他们真正的目标乃柳城。段军统帅为段辽之弟段兰(《魏书》写作段郁兰),其前锋大将正是慕容翰。
  守卫柳城的乃慕舆河的儿子慕舆埿,以及原属崔毖的部将石琮。二人全力防守,不肯投降。
  柳城坚固,段兰久攻不下便退兵了。段辽闻报大怒,严令兵马不许回令支,务必拿下柳城。段部再次包围柳城。段兰命士卒穿两层铠甲,用盾牌护头,昼夜不歇地攻打。
  城主慕舆埿和都尉石琮拼死抵抗,仍挡不住段军前仆后继。眼看城池便要陷落,救兵到了。
  
  慕容汗和封弈前来支援。慕容汗勇猛骁悍,不避刀矢。出发之际,慕容皝提醒弟弟不要莽撞冒进。然而救人如救火,慕容汗如脱缰的野马一样长驱直入。
  棘城的军队冲进柳城附近的牛尾谷,正中段兰的埋伏。漫天箭雨,人仰马翻。封弈冒死救出慕容汗,且战且退。援军伤亡过半,仓皇而逃。慕容汗被哥哥寄予厚望,谁知接连败给慕容仁和段兰。牛尾谷惨败尤其严重,不仅柳城危在旦夕,就连棘城也暴露在段军的兵锋之前。
  段兰打算趁胜追击,一鼓作气拿下棘城。慕容翰害怕宗国灭亡,坚决反对。他借口用兵必须慎重:“我们孤军深入,不宜冒进。如果失败了,我们还有什么颜面回去。”段兰看穿其用意,指天发誓一定会拥戴慕容仁接班。慕容翰固执己见,擅自带人退却了。
  无法交差,段兰只好继续攻打柳城。段军拉飞梯、挖地道,不攻下城池誓不罢休。二十多天后,柳城旦夕将破。谁知当晚,段军被石琮率死士偷袭。黑夜之中杀声震天,仿若敌军四面袭来。慌乱之下,段部当场损失一千五百人。做不得曹操了,段兰打马逃回令支。
  这边热闹得紧,那边的慕容仁又在干嘛呢?他在完善自己的官僚体系。
  慕容仁任命军政官翟楷为东夷校尉,前平州别驾庞鉴为辽东相。三月,他宣布继承父亲的车骑将军、平州刺史和辽东公的职号,意欲取代慕容皝。每次看到这儿,老狼不由感慨:即便棘城有准备,慕容仁也该尝试配合一下段兰的行动----坐等慕容皝来攻不是万全之策啊。
  
  八月,前去东晋报丧的王济返回了辽东。同船的还有朝廷的使节王齐、徐孟和闾丘幸等人,东晋派他们来祭奠慕容廆并册封慕容皝。可当一行人在马石津(今辽宁省旅顺市西南)上岸后,全都被慕容仁扣留了。
  东晋是宗主国,牵连名望。内忧外患,慕容皝坐卧不安;思来想去,还是先解决弟弟吧。
  公元334年12月26日,东晋咸和九年十一月十五日。经过充分准备,慕容皝亲征辽东。显而易见,郡治襄平首当其冲。可慕容仁不敢营救,只告诫诸将严防死守。谁知当地人王岌里应外合,暗中约好献城。慕容皝兵不血刃,一鼓而下襄平。守将翟楷和庞鉴大惊失色,弃城逃走。
  大胜之余,棘城军队继续收复失地。
  新昌(今鞍山市海城市)本地人张衡擒获守宰归降,居就(今辽阳市辽阳县河栏镇)县令刘程开门迎接大军。数日间,辽东大部分地区拨乱反正。
  几个县府失而复得,慕容皝却心生厌恶。他打算大施惩戒,坑埋全体居民。幸好,残忍之举被心腹高诩劝阻。于是慕容皝斩杀慕容仁的官员,改派平原人杜群为辽东相。
  接着,慕容部又把辽东大户人家迁徙到棘城。比如,襄平的望族公孙氏就被迫遵令搬家。经人介绍,慕容皝瞧上了年轻的公孙姑娘。公孙姑娘进宫为妃,将会生下两个儿子。
  为了安置辽东移民,慕容部还在辽河西岸新建了武次、和阳、西乐三县(武次原址位于丹东市凤城市)。昌黎郡的人口早已多过辽东郡,两河两岸的差距进一步加大。
  慕容皝亲征辽东郡,传檄而定。慕容仁不敢反击,甚至连保卫襄平也做不到。伪辽东公始终龟缩在平郭城内,畏兄如虎。尽管实力有别,但慕容仁只愿死守平郭。
  寒冬腊月,漫天大雪。好容易等到慕容皝撤走,慕容仁派兵争夺新昌县。外强中干,平郭军被新昌都护王寓击退。慕容仁无法打开局面,始终困守一隅;他的失败,只是时间问题了。
  年尾岁末,慕容皝干脆把新昌的居民迁到襄平。
  寒暑易节,公元335年来了。正月,慕容皝委任韩矫、封弈为左右司马。韩矫做过辽东相,封弈原为军谘祭酒。暖阳七月,慕容皝立嫡长子慕容儁为世子。时光飞逝,转眼便是开冬十月。
  王齐等人被慕容仁释放,勒令回东晋。船出海后,他们决定继续完成使命。不过风浪太大,王齐的坐舟跟船队失散了。副使徐孟和闾丘幸(闾丘:复姓)抵达棘城,敕封慕容皝为镇军大将军、平州刺史、大单于和辽东公。
  闲谈间,徐孟说起平郭城外还有宇文部和段氏的使节。慕容皝的帐下督(作战官)张英年轻气盛,连夜带一百多骑兵赶赴平郭。他派人打探,城外果然有二部的营寨。张英放火掩杀,趁乱击毙宇文使臣,生擒段部使者。老狼以为,张英可能是张萌的兄弟。
  宇文逸豆归的大将涉奕于深以为耻,准备出兵报复。然而部众还在集结,忽见一彪人马杀上门来。原来慕容皝先下手为强,右司马封弈奔袭而至。措手不及,宇文部众四处逃散。好不容易,涉奕于熬到封弈收兵。
  喘息甫定,涉奕于满肚子懊恼。宇文第一勇士怎可如此丢脸?他召集数百骑兵拼命追赶,誓要一决胜负。
  双方在浑水再次遭遇。封弈不慌不忙,指挥部队借助弓弩对抗追兵;强弓硬弩专治不服,打得涉奕于无法靠近。封弈步步为营,安全回到棘城。
  虽然教训了宵小,可攘外还得安内。慕容仁扰乱正统分裂部族,已是跗骨之疽。为了解除后顾之忧,慕容皝决计对兄弟下狠手了。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6-02-04 21:01:29
  (40)内讧的危机(下)
  公元336年农历正月,新年伊始。
  为了结束手足对立的尴尬局面,慕容皝决心亲征慕容仁。主意已定,他跟部属商量如何进军。广武将军高诩独树一帜:“棘城到平郭沿途皆有哨探,不易突袭。自打慕容仁反叛以来,大海已连续结冰三年了。此前辽东郡的海水很少冰冻,上天一定想要我们从冰面上去袭击反贼。”
  一众僚佐议论纷纷,大家认为冰上过海非常危险。高诩据理力争,再三坚持从冰上攻其不备。慕容皝思索后,力排众议采用了高诩的建议。
  方案有了,选谁当副手呢?为了改变军事仰仗汉人的局面,慕容皝致力于培养亲族人才。他任命幼弟慕容评为军师将军,一同出征。
  兄弟俩毅然踏冰践雪,沿海岸线穿越冰冻的海湾。天幸冰层厚实,一路有惊无险。他们偃旗息鼓,上岸后直扑平郭(今营口市盖州市);直到接近城池七里地,这才被守军发现。
  慕容仁才大志疏,拥有半席之地便满足了。他不敢主动出击,梦想依靠坚城击败兄长。伪辽东公专心防备襄平方向,完全疏忽了来自海上的威胁。
  当接到斥候(侦察兵)的报告,慕容仁又以为是张英那样的小股部队。于是,他犯下致命错误。慕容仁下令开城迎战,迫切希望全歼来犯之敌。当得知慕容皝亲征,他不由大吃一惊。
  双方对垒,两个辽东公高下立判。慕容皝远道而来,军容整齐。慕容仁在城外仓促布阵,乱糟糟地组织抵抗。忽然,平郭阵营的一彪兵马居然攻击自己人。原来,慕容军在阵前哗变了。自相残杀让守军慌乱不堪,大小将官不知所措。
  慕容皝抓住机会猛攻过来,一举击溃平郭军。慕容仁魂飞胆寒刚想逃走,却被部属扯落马背并绑献慕容皝。征尘未洗,昆仲再见实在汗颜;时过境迁,二人对面霄壤之别。
  假如慕容氏和睦,他们的实力将令人刮目相看:慕容翰豪迈,慕容皝明毅,慕容仁英勇,即便此时囊括幽平二州也非难事。不过慕容氏内讧上瘾,从慕容删、吐谷浑到慕容仁,持续上演着祸起萧墙的悲剧。令人扼腕叹息,此后这样的内讧还会继续。
  贪恋权势造就了可悲可叹的分裂,自毁长城影响着慕容帝国的命运。经历嗣权纷争之后,开明的君主都会找到国运长久的方法。可汉化深厚的慕容世家再三地折腾,实在令人费解。慕容氏群星耀眼,他们将创立好几个燕帝国。然而这样的“繁荣”,何尝不是一种分裂的悲哀呢?
  兄弟俩三年未见,见面即分生死。慕容皝先杀掉那些缚主邀功的下属,再赐慕容仁自尽。
  主子死了,下属命运多舛(舛读音:喘)。王冰不愿受辱自刎而死;翟楷、庞鉴、孙机等叛将被逮捕斩首;佟寿是本地人,急忙逃窜高句丽;慕容幼先逃跑又归降,终被废为庶人。功臣慕容军恢复原职,其余官兵一概赦免。高诩晋为汝阳侯并迁左长史,僚佐们也都升官晋爵。
  老狼闲话两句。佟寿在高句丽得到重用,21年后以六十九岁的高龄寿终正寝。佟寿葬在朝鲜黄海南道安岳郡,其墓室的壁画享有盛名。因为墓壁上还题记了卒年、官衔、籍贯、年龄等文字资料,佟寿墓具有珍贵的考古价值。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回首暮云远,飞絮搅青冥。解决了心头大患,慕容皝重新把辽河以东纳入统治。可是,慕容部的危机并未完全解除。
  公元336年六月,不甘心失败的段辽派中军将军李咏夜袭武兴(今葫芦岛市)。尽管出其不意,但天公不作美;路遇瓢泼大雨,段军攻城失算。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撤退时,倒霉的李咏被驻守徒河新城(今葫芦岛市南票区台集屯)的都尉张萌追击并捉走。
  段辽勃然大怒,复遣段兰率数万步骑到曲水(也作回水,今喀左县大凌河会合处)。段兰驻军曲水亭威胁柳城,段部还邀约宇文逸豆归攻击安晋(今朝阳市建平县深井镇)。
  段辽的套路几乎跟上次一模一样,没有想象力。
  辽东公慕容皝亲率五万大军增援柳城,吓得段兰赶紧跑路。辽东公回头驰援安晋,宇文部也撒腿就走----逃得慢的都被活捉了。虽然打了胜仗,但慕容皝知道敌人不会善罢甘休。辽东公命封弈埋伏在柳城西南的马兜山(今朝阳市朝阳县西南大柏山),准备给段辽一个惊喜。
  下个月,本着敌退我进的思想,段兰又来了。他以为自己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却没搞清楚谁是狸猫谁是老鼠。段兰一头钻进伏击圈,被封弈杀得损兵折将:不光数千骑兵损失殆尽,将军荣伯保也死于刀下。战后,段兰被厉声训斥,封弈论功接任左长史。
  九月,辽东公慕容皝还击了。年轻的世子慕容儁跃跃欲试,得到了首次出征的机会。慕容儁领兵扫荡乙连以东的诸城,也是手到擒来。打打停停,段部坚守乙连城。
  当月,慕容皝派右长史刘斌、郎中令杨景送徐孟等人回建康。流浪两年多,徐孟完成了使命。
  右长史刘斌是昌黎人,曾担任过慕容廆的幕宾。郎中令杨景有点分歧:此人在《晋书》和《资治通鉴》里为阳景,罗新教授的《五燕政权下的华北士族》认定阳景跟阳骛同族;可《十六国春秋》写作“辽东杨景”,而阳骛是北平人。因籍贯不一样,老狼倾向于“辽东杨景”的说法。
  公元337年正月,无边光景一时新。为了充实人口,辽东公慕容皝把昌黎县(今锦州市义县)的百姓迁往棘城。多地人口流入,棘城内车水马龙、骈肩累踵。
  三月,万紫千红总是春。为了遏制乙连城,慕容皝在其东面修筑了好城。他派折冲将军兰勃进驻,作为攻击段部的前锋。好城靠近榼卢水,因此也叫榼卢城(榼读音:科,今凌源市西南。榼卢水也作榼伦水,《水注经》说其汇入白狼水的支流渝水)。兰勃或为兰妃的父亲。
  慕容部又在好城之东靠近曲水的地方建造了兴国城(今凌源市东南),慕容皝让庶长子慕容遵驻守兴国。慕容遵跟兰勃互相呼应,慕容部把战线从柳城一带推到了段部边境。
  四月孟夏,乙连城缺粮。段辽运送大批粮草接济,但被兰勃一哄而上抢光了。六月精阳,段辽再让堂弟段屈云夜袭兴国城,又被慕容遵在五官水挫败。全军覆没,段屈云单骑逃脱。
  段辽绞尽脑汁也无法改变局面,只得眼睁睁看着慕容皝一步一步逼近自己。
  北平郡人(今河北省唐山市遵化市)阳裕是阳骛的堂兄。阳裕侍奉过段疾陆眷、段忽跋邻、段末杯、段牙和段辽五位首领,乃段部元老。他劝段辽不要再跟慕容部冲突了,段辽漠然置之;劝得多了,段辽外放阳裕为燕郡太守(据《晋书》,《资治通鉴》作北平相应为之后改任)。
  慕容氏跟段部累世联姻,双方关系错综复杂。好比,慕容皝娶段辽的胞姐为正室;段辽却执迷不悟,一心一意跟姐夫死磕到底。螳臂当车、蚍蜉撼树,可笑不自量。
  这年,慕容部总算稳定了大局。慕容皝不仅平息了内讧的危机,还消弭了外部的威胁。整个辽东地区慕容氏一枝独秀,傲然绽放。慕容部创立封建割据政权,已然水到渠成了。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6-02-04 21:02:26
  (41)燕王的新盟友
  尽管父亲没能谋求到燕王,但辽东公慕容皝还是渴望晋升爵位。
  随着领地日益拓张,慕容皝对自己的冠冕越来越不满意了。地位、名望、官阶、荣誉,这些才是辽东公梦寐以求的东西。慕容皝割据一方,称孤道寡势在必行。
  公元337年九月初,秋菊绽放。善解君意的封弈等人劝辽东公自行称王,不必等东晋授勋。慕容皝颔首谦辞,又欣然接受。于是臣工们加紧修建文昌殿,作为举办典礼的场所。
  公元337年11月23日,东晋咸康三年十月十四日。大清早,棘城便出警入跸(跸读音:必,清空道路并列队警戒)。慕容皝乘坐黄金装饰的六马车驾,来到文昌殿。在群臣的贺声中,慕容皝大赦境内的囚犯,宣布即燕王位。从此,慕容部成为燕王国----史书里叫作前燕王国。
  十一月初二,慕容皝追谥父亲慕容廆为武宣王,母亲段氏为武宣后;随即,他册立自己的夫人段氏为燕王王后,嫡长子慕容儁为燕王世子。两个段氏乃远房堂姑姪。
  即位后,燕王慕容皝封官许愿。效仿西周制度,慕容皝大张旗鼓地创建了职官机构----这面庞大的关系网,囊括了许多投靠慕容部的流人及其子孙。
  燕王拜封弈为王国的宰相(国相),杜群任监察总长(纳言令),宋该、石琮、刘瞻为近侍顾问(常伯,依《晋书》),皇甫真、阳协为高级参事(冗骑常侍),韩寿和高诩当军政官(左右司马),阳骛为京畿警备司令(司隶),裴开做礼宾部长(奉常),李洪任司法部长(大理,李臻之孙),王寓为车马总管(太仆),封裕是机要秘书(记室监,东夷校尉封怞之子),宋晃(前昌黎太守宋奭之子)、平熙、张泓等人为将军。
  封弈是封释的孙子,杜群做过辽东相;宋该也叫宋诙或宋谚,曾诽谤高瞻;石琮保卫过柳城,刘瞻在《资治通鉴》里写作刘睦;皇甫真和韩寿都当过平州别驾,阳协大约为阳骛的族人;高诩是燕王的心腹,阳骛乃慕容皝的总角之交;裴开司职过长史和军谘祭酒,李洪跟着王诞投靠慕容部已经二十多年了;王寓原为新昌都护,封裕是封弈的堂弟;宋晃的父亲曾任慕容廆的长史,平熙是幽州燕郡人,张鸿年纪轻轻相貌堂堂。在一班文臣武将的支持下,慕容皝开国称孤。
  叱咤风云,肇始于斯。燕王国的疆域大致为西晋的平州地区,辖昌黎、辽东、玄菟、乐浪、带方、冀阳、成周、营丘、唐国等郡府,以及棘城、襄平、柳城、平郭等数十座城邑。
  作为新建国的领袖,慕容皝表现出谦虚、勤勉的样子。
  燕王在皇宫东边树立一根华表木,希望广开言路得到更多的讽谏;他亲自在棘城的东门----朝阳门外耕作籍田,作出鼓励农事的表率。
  除了内政,燕王的外交策略也有新举措。为了彻底解决段辽,慕容皝找到了一个新盟友。这就是霸占中原的统治者----暴君石虎。暴君如何占据了中原大地?
  司马氏内战,游牧者趁虚而入。匈奴、羯族最为强盛,他们联手颠覆了西晋。由于分赃不均,二者在洛阳决战。羯族人石勒打败了匈奴人刘曜,建立了赵政权。为了区别于匈奴人,我们称之为后赵。后赵的地盘位于中土,在五分天下里最为强大。
  羯族来自西域,外貌深目、高鼻、浓须,不同于中原人。过去,胡人们多为达官贵人的奴仆。翻身后,他们疯狂地报复中原人。羯族制定了苛刻的民族政策,体现养尊处优。
  例如后赵规定:胡人改叫国人,禁止再提到羯、胡等字眼。
  某天,石勒召见一位汉族官员。这位官员穿得破烂不堪,石勒惊问:“为何穷得如此厉害啊?”官员脱口而出:“刚才碰到一伙羯贼,把我抢光了。”话音刚落,官员发觉当着羯族皇帝的面骂羯贼,慌忙跪下请罪。犯禁要处死,何况还在大殿之前。官员吓得魂不附体,磕头如捣蒜。
  石勒倒也大度,没有计较还招待用膳。席间,石勒故意指着胡瓜问这是什么?官员恭恭敬敬地回答道:“金樽甘露,玉盘黄瓜。”从此,胡瓜一词就被黄瓜取代了。
  石勒颇有见识,胸襟还算宽广。离世之后,侄儿石虎接管了后赵帝国。
  提起石虎这个人,各类史书异口同声地称其为暴君。
  石虎个性残忍,特别喜好屠城;每当攻陷一地,石虎不分男女老幼全部活埋。受害者遍布司州、豫州、徐州、青州、并州各地,滔天罪行罄竹难书。
  当权后石虎变本加厉,肆无忌惮地穷奢极欲。他强迫上百万军民营造宫殿、园林、武器、船舶和吊桥。大型工程昼夜不歇,寒暑不停;大批工匠活活累死,森森白骨就地掩埋。
  石虎放辟淫侈,耗费人力把洛阳的铜人铜驼、九龙吊饰、飞廉基座(带翅膀的风神)、巨钟与钟架等庞然大物运到邺城。
  运送大车的车轮皆用绵布包裹减震,车轮辗过的车辙宽四尺、深两尺。尽管万分小心,不慎一只巨钟还是滚入了黄河。于是动用三百人潜入水中,用竹条麻绳拴牢;再在岸边架起辘轳,驱赶一百多头牛拉上来。劳工们伤亡不可胜数,官府视如草芥。
  石虎嫌宫殿冷清,遂禁止平民结婚,强抢美女充实后宫。民女们不愿意,官差便杀死她们的丈夫或父亲。石虎掳掠数万妇女进宫,造成大量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为了方便打猎,石虎干脆把黄河南岸的大片良田划为猎区。只要有人朝野兽投掷一块石头,立即判为犯兽之罪斩首。各级官员趁机巧取豪夺,倘若不给便诬陷为犯兽。
  当时后赵粮食欠收,两斗小米价值一斤黄金。税赋及劳役有加无己,老百姓卖妻鬻子(鬻读音:玉)也无法应付。穷途末路的人们被迫自缢,以至于道路两旁挂满了尸体。
  尽管石虎暴厉恣睢,燕王还是打算结盟。当初慕容廆遥尊东晋,慕容部对后赵没有好脸色。刚刚建国,慕容皝便改弦易辙了。
  燕王派扬烈将军宋回向赵国称藩,邀请石虎出兵攻打段辽。为了表示诚意,慕容皝让弟弟宁远将军慕容汗到后赵当人质。
  闻报,石虎大喜过望。后赵苦于在淮河一带跟东晋争战,非常希望笼络其他三家势力。凉州张氏忠于东晋,后赵只能转向西南与东北;梦寐以求,石虎渴望拉拢氐族及鲜卑政权。
  慕容皝主动通好,正中其下怀。因此石虎谢绝了人质,并与燕王约定明年出兵消灭段辽。慕容汗跟着宋回返程,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失去了哥哥的信任,宁远将军郁郁寡欢。
  这年,燕王慕容皝不仅结交石虎,还收留了另一个盟友----拓跋纥那。
  事情是这样的:拓跋部的首领拓跋郁律死于政变,堂弟纥那继位。郁律的儿子拓跋翳槐不服,屡次跟叔父拓跋纥那争位。八年前,两人就打得不可开交。拓跋纥那战败,出奔宇文部。
  两年前,拓跋部众不满翳槐滥杀功臣,共同驱逐了他。翳槐逃跑后,纥那回国继位。谁知到了今年,翳槐以弟弟为人质向石虎借兵。借助外力翳槐重夺王位,拓跋纥那只得投靠慕容部。
  慕容皝接纳了拓跋纥那,管吃管住。可史书称纥那不知所踪,也有人说燕王杀了他。
  或许不得罪后赵,慕容皝杀掉了拓跋纥那;或许燕王根本就不在意纥那的生死。因为没过多久,慕容皝便自顾不暇了----燕王即将迎来人生中最大的危机。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6-02-04 21:05:26
  (42)三围大棘城
  公元338年农历正月,万物更新。
  慕容皝派都尉赵槃、帐下督吴胄两人到赵都邺城(今河北省邯郸市临漳县)商量会师的日期。
  石虎同样重视本次远征,调集部队整装待发。偏在此时,不知死活的段辽还派段屈云攻打赵国的地盘。于是赵天王定下出兵日期,让赵槃回去禀报,命吴胄暂留邺城充当联络官。
  三月为蚕月,桃花渐盛,雏鹰展翅。
  赵军在南,燕军在北,两面逼近令支。燕军马快,在城外大肆抢劫。慕容皝掳走五千户民众和数万头牲畜。慕容翰建议:“不必搭理燕王,我们集中兵力对付南边的赵军。”段辽还未发话,耿耿于怀的段兰大怒:“上次误信你才有今日的灾祸,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段兰坚持率主力追击燕军,但一追就追到了包围圈里。伏兵四起,段部又被歼灭了数千人。智商低脾气还大,不输才怪呢。段兰无颜回令支,落荒而走。慕容皝见收获不错,撤军棘城。
  平心而论,燕军灵活但数量有限;赵军志在灭国,来势汹汹。段部采取守势或许才有转机。
  赵天王石虎进驻金台(今保定市易县),亲自督战。赵军斩杀守将末那楼奇等人,长驱直入攻克蓟城(今北京市)。不到一个月,后赵夺取四十多个城镇,锋芒直指令支。
  段兰战败致使段部无力继续抵抗。赵军在西南,燕国在东北,大海在东南,于是段辽带着一千多户逃往西北的密云山(今河北省承德市北部)。
  临别时,段辽拉着慕容翰的手哭泣:“我非常后悔,没有采用你的意见。自取败亡不说,还连累你丧失了安身之所。惭愧啊惭愧,我们就此分别。”段辽走后,慕容翰带着儿子投奔宇文部。
  得到消息,石虎命令轻骑兵截击段辽。不久,赵军在密云山里追上了拖家带口的段辽。
  赵国骑兵杀死三千多鲜卑人,俘虏了段辽的母亲及老婆。段辽宛若惊弓之鸟,向北方狂奔。喘息之间痛定思痛,他命儿子段乞特真到令支投降。
  石虎抵达令支城,洋洋得意地住进段辽的宫殿。赵天王奖赏有功人员,接受阳裕、侯龛、刘群、卢谌、崔悦等人的归降。石虎强迁段部两万多户到中原,自己则在令支厉兵粟马。
  公元338年5月8日,东晋咸康四年四月初三,江南的使者抵达棘城。
  东晋任命慕容皝为征北大将军、幽州牧兼平州刺史、散骑常侍,其余官职如故。东晋正式承认燕王统治幽州和平州的合法性。当然了,管不管得了,那是你自个的事。
  实权人物庾翼也向慕容皝致书,并赠送一顶头盔、一幅有绛色与碧绿色图案的长旗、两个白色小酒盆、两根孔雀羽毛、头盔上的白狼毛和黑狼毛各四翎、十张细绢布、二十张竹疏布、二十根朱红漆的长矛等礼物。庾氏家族是皇帝的舅家。
  四月底,吴胄回到龙城。他向燕王汇报,赵太子石宣在浴佛节上纵马撒欢。慕容皝轻蔑地说:“自古皆从仪态判断祸福。这小子贵为石王的二把手,却轻佻无礼,将来必不得善终。”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燕王尚在自鸣得意地评论别人,没想到大祸临头了。
  占据幽州之后,石虎谋划着把辽东也一举拿下。赵天王随便找了个理由,借称慕容皝不来会师,简直罪大恶极,必须惩处。
  公元338年五月,石虎下手了。他撕破盟友的面具,亲自带队进攻燕国。后赵大军漫山遍野地向北推进,吓得燕国上下惊恐不安。石虎派人招降辽东各地,一仗没打就有三十六个城池投降。
  
  我们来看看燕王国下属九个郡的情况。
  东夷校尉兼辽东内史(燕王国采用周制,内史即太守)封怞乃最早投靠慕容部的士人之一。此次赵军势大,封怞踌躇许久还是选择了石虎。成周郡内史崔焘本为迫降之人;隐忍近二十年后,崔焘毅然投赵。武原(成周郡治)县令常霸、辽东的居就县令游泓等闻风而降----游泓即前长史游邃的侄儿;听闻其父游畅可能在后赵,游泓抢先归降。
  守还是降?兄弟之间也出现了分歧。李洪、李普都是李臻的孙子。李普认定慕容皝要亡国,劝哥哥李洪趁早归顺石虎。李洪说:“你按照你认为正确的方式去做。我蒙受慕容氏的大恩,遵守道义应当以死效忠。”两人洒泪诀别,再未相见。护军将军宋晃也要降赵,可堂兄冀阳郡内史宋烛不愿出降。冀阳的侨居士人杀死宋烛,迎接赵军进了平冈(冀阳郡治)。
  当然,也有坚守燕国阵营的人。
  营丘郡内史鲜于屈派使者找赵军商洽归降。武宁(营丘郡治)县令孙兴一边逮捕了自己的上司,一边晓谕官吏和民众。孙兴历数罪状处死了鲜于屈,然后关上城门防守。
  乐浪郡内史便是当年跨海来投的鞠彭。他见境内豪族大多背叛,遂挑选勇士二百多人返回棘城。鞠彭走后,留守的朝鲜(侨置乐浪郡的郡治)县令孙泳誓死抵挡赵军。然而,城内有人明目张胆地鼓动通敌。孙泳捕杀了带头的人,不再追究余党。人心安定了,全城军民遂共同御敌。
  带方郡的情况不明。司隶阳骛掌管昌黎郡,他坚定不移地支持燕王。唐国(柏杨《资治通鉴》误作燕国)内史高诩、玄菟郡内史刘佩助守棘城。燕王国的存亡全仰仗棘城的安危了。
  公元338年6月12日,后赵建武四年五月初九,石虎大军铺天盖地一般抵达棘城。犹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棘城危在旦夕。围城之际,城内分为三派:固守派、投降派和逃跑派。
  逃跑派的代表人物正是燕王慕容皝。
  赵军逼来,大批流寓士人反叛。慕容皝认为自己德行有缺,才遭此横祸。于是,燕王罢免了杜群监察官、宋该等近侍顾问、皇甫真等高级参事、裴开等各部部长。慕容皝向上天表示悔改,实则心中愤恨。怨天尤人之后,燕王打算效仿段辽弃城而逃。
  临行,慕容皝问心腹高诩该怎么办?高诩回答:“赵军虽然强大,但不值得忧虑;只要加强防备,他们便无所作为。”一番轻描淡写的话让燕王丧失信心,慕容皝开始逃跑。
  左常侍黄泓过来拦住燕王,声称敌人有败退的气数,应当为追击做好准备。慕容皝高声喊叫: “你骗谁啊!敌军兵威雄盛,声势浩大,怎么会败退呢?我不信。”黄泓神秘兮兮地解释:“殿下说的是人事,臣说的是天时,不必怀疑!”
  慕容皝没有被神棍所蛊惑,毅然出宫。他来到马棚,预备逃往辽东郡。受城中恐慌的影响,骏马赭白一反常态。它不断踢咬并尖声嘶鸣,大伙没法靠近----赭白乃慕容廆遗留的坐骑。
  
  将领慕舆根是慕舆河的儿子。闻讯后,慕舆根匆匆赶到马棚劝阻燕王:“敌强我弱,不能退避。大王抬脚一走,赵军势不可当!殿下离开棘城,就再也无法抗衡石虎了。臣认为棘城牢固,纵然赵军猛攻也足以支撑。要是我抵挡不住,再走也不迟。殿下千万不要造成亡国之态啊!”
  此话有理有据,慕容皝冷静下来,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赭白马在先君之时就有灵性。今天百般阻挠我,莫不是先君的意思?”于是,慕容皝中止了逃亡计划。不过等回到城楼,面对城下波涛汹涌的赵军,燕王仍旧露出恐惧、犹豫的神色。
  刘佩是河间人,担任玄菟内史。他常常以没能攻克乙连城为耻辱,更厌恶临阵叛变的士族。刘佩上前拱手:“如今强寇在外,群情难安。大王应当鼓舞官兵,不该露出怯弱。臣请求出击敌军。即便不能取胜,也足以安定人心。”
  不等答复,刘佩带领几百骑兵直冲赵军。敢死队劈开人浪,在敌阵中杀进杀出。城上的燕军见了大声鼓噪,士气得到恢复。
  
  最后,慕容皝询问封弈有何对策。因叔父叛变,封弈沉默寡言。直到燕王垂询,封弈才朗声回复:“石虎暴虐凶残,天下怨声载道。敌军人马虽多,但并不能成为祸患。他们滞留越久,产生的矛盾就越大。我们只需坚守,敌军的失败指日可待!”
  见大多数汉族高官依旧忠于自己,慕容皝这才稍稍安心。当投降派再次劝说,燕王大声呵斥:“孤正要夺取天下,说什么投降不投降!”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6-02-04 21:06:45
  (43)慕容恪
  赵军攻城了,密密麻麻如同蚂蚁一样四面攀登城墙。慕舆根带人严防死守,弓射弩发、木滚石礌、火淋油烫、刀劈斧削。赵军不计伤亡疯狂猛攻,燕军拚命(拚读音:判)抵挡昼夜不息。石虎决意夺城,慕容皝誓死反抗。赵军连攻十余日,棘城危如累卵。
  恰巧此时,赵国的使者赶来觐见石虎。使者报告,太子石宣在宫内胡作非为。
  如果说石虎是暴君,那么儿子们有过之而无不及。比如,石虎的大儿子石邃罕见的荒淫残忍。石邃深夜到下属家中,奸淫其妻妾;他砍下自己妃子的头颅,放在盘里传递给宾客观赏;他跟尼姑淫乱后又杀害她们,与牛羊肉混在一起煮给左右品尝。
  石邃肆意妄为,还想谋害弟弟和父亲。头年,石虎终于忍无可忍,屠灭了石邃一门。随即,石虎另立次子石宣为太子。今年,石虎留太子监国,自己领军出征。当听说石宣在后宫畅饮并随意杀人,石虎不由心生寒意:再出一个石邃,必将动摇国本。
  公元338年6月26日,后赵建武四年五月二十三日深夜。见速胜无望、后方不稳,石虎下令班师。如同得到大赦,赵军火速向西南方撤退。
  翌日凌晨,棘城得知赵军远去。君臣如释重负,额手称庆;大伙劫后余生,格外兴奋。这时,慕容皝的儿子慕容恪站了出来。初生牛犊不怕虎,慕容恪请求追击。常言道,穷寇莫追。不过为了鼓励儿子的勇气,燕王还是给了两千骑兵。慕容恪的马队仿若离弦的弩箭,直扑赵军。
  
  石虎有多少人马?《资治通鉴》说有十七万军队参与出征段部。石虎轻松搞定段辽,故而至少有十五万部队跟随君主讨伐燕国。
  赵军虽多,但苦战疲乏,一心只想逃命。晨曦中,他们见燕军人似龙马如虎,铁蹄铮铮从后杀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官兵们丢盔弃甲,人仰马翻,顷刻土崩瓦解。
  慕容恪斩将夺旗,反复扫荡。两千健儿击杀并俘获了三万人。各路赵军均被创伤,唯有游击将军石闵严阵以待。石闵指挥部下有序抵抗,交替撤退。据说,石闵是唯一全身而退的主将。宿命的对手首次交锋,各有各的精彩表演。
  石虎倾国而来志在平定辽东,然而棘城一战却铩羽而归。究其原因,诚然有宫廷事件等偶然性,但老狼以为决定胜负的关键有三条:
  【谋定而动方能横扫千军】石虎唾手降服段辽,传檄而定半个燕国。眼见棘城被围,趾高气扬的赵军以为胜利在即,上下都没有长期征战的思想准备。最高统帅听闻突变,心神不宁;参军们既没有攻坚的计谋,又没有周全的退兵策略;将士们生生把撤退演成了一场大溃败。
  【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赵军千里跃进,连续作战数月,其实早已疲态尽露。遭遇棘城顽抗,他们的军事装备、后勤补给、战斗意志全在城下消耗殆尽。持续战斗的疲惫、久攻不克的挫折,使得赵军鼓馁旗靡。所以当燕军追击时,他们立刻兵败如山倒了。
  【人不自弃天不弃】辽西段氏不听劝诫贸然出击,中伏之后又吓得丢魂落魄;他们弃城远逃,导致国破家亡。相比之下,棘城君臣尽管极度恐慌,但绝不向强敌屈服;他们众志成城,顽强抵抗。拖到赵国师老兵疲,燕王最终反击获胜。
  棘城之战,慕舆根等将领脱颖而出。当然,最出彩的当属慕容恪。
  慕容恪是燕王的第四个儿子,体格魁伟,身长达到210厘米。他的母亲高氏,囿于政治婚姻或文化差异,并不被燕王宠爱;所以,慕容恪一向得不到慕容皝的重视。正因此,慕容恪养成了谨慎凝重、刚毅深厚的习性。
  金子无论在哪儿总会发光。同父亲为数不多的几次说话,慕容恪一改往日沉默寡言的态度,对天下大事侃侃而谈。不管说得是否正确,他纵横辟阖的神态让慕容皝暗自称奇。
  此次赵军撤围,刚到舞象之年的慕容恪毅然追击数十倍的敌军。他在千军万马中杀进杀出,仿佛赵云转世一般锐不可当。作为慕容家族的重要人物之一,慕容恪以勇猛的形象登场了。
  
  燕王慕容皝嘉奖慕舆根、鞠彭、孙泳等人,又封慕容恪为荡寇将军。接着,燕王派人征讨叛徒。燕国很快恢复了疆域,顺带还占领了梦寐以求的乙连城。不仅如此,燕王还进据乙连南面的凡城(今承德市平泉市南),作为新的边境要塞。《读史方舆纪要》讲,凡城到平冈(今辽宁省朝阳市凌源市)有一百八十里,正好符合。
  选谁来守卫凡城呢?燕王看中了榼卢城城主悦绾(绾读音:晚)。悦绾是昌黎人,商代宰相傅悦的后代(也作傅说)。慕容皝封其为御难将军,给了一千人马保卫凡城。慕容皝又调慕舆根驻守榼卢城(好城),作为悦绾的后援。
  平叛之际,叛徒们四下逃走。崔焘、常霸和李普逃往后赵,封怞、宋晃与游泓逃奔高句丽。这些人里面,老狼替封怞不值。
  勃海郡蓨县广乐乡的封氏乃最早加入慕容部的中原士族。封氏一门皆属燕王国的高官,封怞入仕已经27年了。远在襄平的封怞根本没见到赵兵,却误判了形势。他急匆匆地做出了否定一生的决策,最终客死异乡。还好,封怞叛逃没有影响家族,封氏子孙继续在慕容政权为官。
  不过,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流寓士大夫的叛变令慕容皝刻骨铭心,燕王残酷地诛杀叛徒。刘翔曾任慕容廆的主簿,现为掌管人事及奖惩的功曹。刘翔替那些意志不坚定的人申辩或求饶,许多人才得以保全性命。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6-02-04 21:16:38
  (44)燕赵相攻
  回到邺城后,石虎狠狠地训斥了石宣。
  余怒未消,石虎对棘城之败心有不甘。吸取教训,他计划步步为营消灭东北政权。
  首先,石虎派青州的部队进驻海岛,防止慕容皝跨海偷袭。其次,他让屯垦兵团在幽州沿海开荒耕地,同时防备燕军进犯。石虎又下令建造一千艘战舰,囤积三百万斛军粮,为战争做好后勤保障。最后他还动用数百艘大船运送了三十万斛谷米给高句丽,拉拢了一个外援。
  公元338年暮冬,石虎收到一个好消息:段辽愿意归降。
  熬了大半年,躲在山里的段辽耐不住苦寒了。段辽遣使向石虎投降,请求接应。石虎指派麻秋前去受降,还命令阳裕作向导。阳裕乃段部元老,人面熟识利于接洽。临行前,石虎告诫麻秋:“受降好比打仗,不能掉以轻心。”
  麻秋谨慎防备,带兵三万进了密云东北的群山。小心翼翼地来到三藏口(今河北省承德市高寺台镇),得知段辽就在前方,麻秋这才松了一口气。
  
  忽然,雷鸣般的喊杀声四处传来;但见伏兵骤起,荡寇将军慕容恪在此等候多时了。
  燕军三面杀来,好似猛虎下山。赵军闻声色变,扭头就跑。麻秋麻溜地跳下马,手足并用爬山逃命去了;阳裕一介老学究,瘫软在地当场被抓获;赵国将军鲜于亮跑丢了坐骑,遂摆个英勇就义的造型,嚷嚷了几句大义凛然的话,投降了。
  赵军为何中了埋伏?原来段辽反悔了。他又派使者到燕王处请降,希望能被收容。慕容皝非常重视,亲自领军来接段辽。燕近赵远,燕王抢先接到段辽。慕容皝命慕容恪和皇甫真率七千精兵设伏,在三藏口歼灭赵兵近两万人。
  阳裕乃慕容皝亲信阳骛的堂哥,投降后担任郎中令----郎中令掌管王宫门户,曾授高诩、杨景等人。阳裕接任宫廷守卫,足见燕王信任。鲜于亮被委任为左常侍,相当于高级顾问;慕容皝还做主许配崔毖之女,迅速升温了君臣友谊。段辽带着部众归顺,慕容皝待小舅子如同上宾。皇甫真因功晋升奉车都尉,官职不算大。慕容恪不赏,留待继续磨砺。
  赵国强盛却连战连败,石虎怒不可遏。大赵天王咬牙切齿地紧抓战备,誓言铲除燕国。
  战争来得比石虎想象还快,燕王主动出击了。
  公元339年四月,燕军突袭后赵的占领区。军师将军慕容评、广威将军慕容军、折冲将军慕舆根、轻车将军慕舆埿扫荡辽西郡。折冲将军原为兰勃,现任慕舆根;《资治通鉴》把慕舆埿误作荡寇将军,但此职已授慕容恪,故老狼依《十六国春秋》作轻车将军。
  燕国四将掠走了一千多户老百姓,赵国的镇远将军石成闻讯追来。慕容评返身逆战,阵斩其将呼延晃、张支。石成心惊肉跳,拨马逃走。
  石虎闻报大怒,严令石成攻打凡城作为报复。石成领命攻城,却被悦绾击退。为了交差,赵军绕道攻陷了燕赵之间的广成县(今辽宁省葫芦岛市建昌县)。《水经注》说广成县曾被王莽改为平虏城,但本地百姓习惯叫作广都。
  赵军走后,燕国卷土重来。慕容皝恢复了广都县(根据《读史方舆纪要》),并在广都的西北方重置了石城县。赵国失地折将,燕王国连赢三回合。
  当月,慕容皝宣布段辽谋反,诛杀他及党羽数十人。段辽做事轻率任性,或许真有叛逆之举;更可能燕王担心段部死灰复燃,编造借口除去了段辽。
  人虽死了,脑袋还有利用价值。
  慕容皝把段辽的首级送给了石虎。有人说燕王在对后赵示好,老狼倒觉得此举更像挑衅:原本要投降你的人被我收拾了,如今把人头送给你珍藏----多少有点讥讽的味道。
  历史上送人头的故事很多,但几乎都不安好心。关其思的人头灭掉一个国家,樊於期的人头带来一场谋杀,关羽的人头附赠一次阴谋,段辽的人头显示一种决心。
  燕王慕容皝决意跟赵天王石虎死磕,不过这个抱负暂时掣肘难书。因为还有三股力量盘踞在卧榻之侧,时时刻刻干扰着慕容皝的雄心。
  拓跋部、宇文部和高句丽,这哥仨虽然不能阻止慕容氏称霸辽左,却实实在在威胁着燕王进军中原的步伐。他们让慕容皝如芒在背,但要把他们连根拔起也不容易。
  就在此时,拓跋部来向燕王求婚了。
  而今,拓跋部当家的人叫什翼犍----拓跋郁律的儿子、拓跋翳槐的弟弟。
  拓跋什翼犍年方二十,多年待在石虎那里做人质。长时间寄人篱下,什翼犍具备了超越同龄人的沉稳个性。头年回到草原后,什翼犍世袭了代王爵位,创年号“建国”。自拓跋猗卢以来,拓跋部首领承继代王;什翼犍以代为国号,削弱部落联盟关系,建立了明确的职官体系。
  从此,拓跋部可以称作代王国了。
  
  面对错综复杂的部族势力,什翼犍势单力薄。为了壮势,他急于找个有背景的老婆巩固自己的地位。当时慕容皝正想招抚拓跋部,以便腾出手来对付宇文氏和高句丽。二人一拍即合。
  公元339年五月,慕容皝把自己的妹妹兴平公主嫁给了什翼犍。
  老狼插两句嘴:第一,虽然两晋时期并未严格区分公主和郡主,但此时燕王尊江东为宗主,不可能僭越公主的称号。因此兴平公主多半是慕容后人追谥的,而非慕容皝册封的。
  其次,作为慕容廆的女儿,兴平公主应该比什翼犍年长。老狼猜测,和亲之前兴平公主有过婚史。汉景帝不介意王娡为有夫之妇,什翼犍更不在乎兴平公主的年龄和经历。
  总体来说,这是一场皆大欢喜的联姻。什翼犍得到了靠山,慕容皝能够专心用兵----两国各取所需。可就在燕王踌躇满志之时,赵国又打了过来。
  这次来的大将叫李农。李农有一定的才干,刚刚在沔水以南(今湖北境内汉江南岸)击败了东晋。石虎调李农对付慕容皝,期盼一举拿下东北政权。
  孟冬,征东将军李农与征北将军张举再次攻打凡城。
  赵军有三万之众,凡城仅有一千人马。听闻赵军来势汹汹,燕军官兵惊慌失措。大伙都想弃城逃跑,守将悦绾高声喝止:“我们来此防范外敌,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凡城坚固,一夫当关百人难攻。再有胡说八道的,立即斩首!”
  长官身先士卒,部属们遂安心下来。悦绾亲冒流矢和飞石,昼夜不歇地坚守在城垣上。李农和张举连攻十多天,毫无进展。万般无奈,赵军不得不退兵了。
  打不下凡城,石虎对慕容燕国无可奈何。为了防止辽西郡再被偷袭,赵国把大部分老百姓迁移到冀州南部。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6-02-04 21:17:33
  (45)慕容翰回来了
  公元339年的冬天是那样的寒冷,慕容皝称王的热乎劲渐渐消退。
  石虎不是一个合格的盟友,燕王想起了老朋友东晋。慕容皝对自己僭越(僭读音:剑)的行为愈发不安,更渴望获得江东朝廷的认同。于是,慕容皝派遣长史刘翔、参军鞠运去建康。
  刘鞠二人由海路抵达,进献后赵俘虏和战利品;他们还请求约定日期,共同出兵廓清中原。最后,刘翔谈到正题。他说慕容皝暂摄燕王只是权宜之计,虽然不敬但事出有因,希望朝廷谅解并正式敕封其为燕王。然而慕容氏乃少数民族领袖,册封燕王是否合适,东晋议而不决。
  这头,慕容皝对宇文部和高句丽动手了。
  燕王的第五个儿子名叫慕容霸,数年前曾送了谢安一对白狼毦。因母亲兰氏深得宠爱,所以慕容霸也受到器重。头年赶跑石虎后,慕容皝在棘城外阅兵以壮声势。十三岁的少年披挂上马,器宇轩昂地来回奔驰。将士们见了齐声呐喊,因而慕容霸获得了勇冠三军的美名。
  公元339年仲冬十一月,慕容恪与慕容霸奉命攻打宇文部麾下的一个小部落。慕容霸完成了自己的第一场战斗。史书没说此役的胜负,可要让兄弟俩一齐失利,那绝对不可能。
  高句丽的美川王死后,儿子高斯由嗣位。高斯由即故国原王,继位后改叫高钊。高钊十分不幸,因为他的邻居是慕容皝。燕军很快兵临新城(今辽宁省抚顺市高尔山城),高钊扼守不战又遣使求和。见无可乘之机,慕容皝遂和解退兵。
  通过两次试探,燕王发现取胜容易,但不能从根本上铲除两部。如今跟前几年不一样了,优秀的胡汉将领层出不穷;但屈指算来,燕国尚缺一个挈领全局的帅才。燕王需要一位能够贯彻自己的意图,又有作战经验,还能把部队锤炼成气吞山河之势的领军人物。
  惆怅之余,慕容皝想起了哥哥慕容翰。每每念及暗自神伤,燕王往往凝神遐想:如今慕容翰究竟在做什么呢?
  慕容翰正在装疯卖傻。
  
  去年春天,慕容翰从段部逃到宇文部。双方乃世仇,所以宇文部上下对慕容翰没有好脸色。大人宇文逸豆归狐疑猜忌,总想找借口除掉他。
  慕容翰只好佯装发疯,以求保命。他胡言乱语,拼命地喝酒;醉了往地上一躺,连大小便也不起身;醒了就披头散发,放声高歌又跪乞酒食。宇文逸豆归以为他真傻了,便不再计较。慕容翰是个有心人,装疯的时候也处处留意。
  公元340年的农历正月,燕国的货郎王车来宇文部做买卖。慕容翰瞧见王车也不说话,只是捶捶胸口点点头。王车心里有数,赶紧回报燕王。
  慕容皝听了很高兴:“他果然想回国了。”于是,燕王吩咐王车再跑一趟宇文部。慕容翰身强力壮,使用的角弓大过普通武器。慕容皝特制了弓箭,让王车埋在路旁并悄悄通知慕容翰。
  二月的一天,慕容翰出逃了。他先偷了宇文逸豆归的好马,再带着两个儿子到路边取出弓箭,然后驱马疾行。宇文逸豆归闻讯大怒,派一百多骑兵急追。
  毕竟幼子力弱,慕容翰三人越跑越慢。眼看追兵逼近,他干脆调转马头。慕容翰威风凛凛地盘马弯弓,挡在路中。宇文骑兵见其一改往日的邋遢模样,犹豫着慢慢上前。
  慕容翰大声说:“我在宇文部住了快两年,草木亦有情。我不忍心取尔等性命,你们可在百步外把腰刀立起来。我倘若射中,你们便作罢;如果射不中,你们尽管来抓我。”
  追兵头头听罢,解下佩刀插在地上。慕容翰轻舒猿臂,弓如满月,箭似流星,一道白光正中刀环。神技惊人,追兵骇得扭头逃走。
  养由基百步穿杨、李广箭无虚发、吕布辕门射戟,神箭手的传奇总令人向往。拥有游牧血统的慕容氏也擅长骑射。某天燕王行猎,看见一只野羊立于悬崖边。猎物在上,慕容皝命左右射羊。山陡羊远,没人命中。见状,慕舆根请求试试。只看他定气凝神,弯弓如月,一发而中。
  相信今后,我们还会看到类似的表演。
  浪迹天涯七年,慕容翰回归燕王国。慕容皝殷勤接待,授予原职建威将军。慕容家族迎回了帅才,南方的赵天王石虎也有新动作。
  尽管被燕军连续击败,石虎却不死心。中原地区实力雄厚,赵天王坚信能活活生吞了燕国。
  前期,石虎建造了一千艘战舰并收集了三百万斛军粮;现在,赵天王命令再准备舟船一万艘,运送谷物一千一百万斛到辽西郡乐安城(今河北省唐山市乐亭县)。可惜由于海啸,造船的十七万民工死了三分之一。尽管如此,后赵还是在乐安储备了大量的粮食。
  当初石虎下令屯田,如今屯田军民布满幽州东部。后赵以令支(今迁安市西北)和乐安为据点,沿濡水(滦河)布防。赵天王又宣布私藏马匹的腰斩,从百姓手中掠夺了四万匹马。石虎还在民间强拉壮丁,新丁老兵加在一块儿号称五十万人。
  大赵天王兴致勃勃,特意在邺城东北的宛阳观举行阅兵式,准备再次进攻燕王国。
  山雨欲来风满楼,慕容皝召集众人商议:“石虎穷兵黩武,一直图谋我国。我们必须先发制人,才能破坏敌军的攻势。石虎全力防范乐安城,蓟城一带必然不加防备。我们抄小路袭击蓟城,便能攻其不备。”大家表示赞同,可走哪条路突袭蓟城呢?
  我们知道,从燕王国到赵王国有两条路。
  其一走海边,由徒河新城抵达乐安城,再沿燕山脚下直达幽州首府蓟城,大致就是今天的京沈高速葫芦岛至北京段。其二乃反向走曹操远征的路线:从棘城过柳城到平冈,经乙连和凡城,入卢龙塞。这一路翻山越岭,跨过燕山来到令支附近,然后再直扑蓟城。
  不过,这两条路都行不通了。为防备慕容燕国,后赵在乐安城和令支城皆驻有重兵。
  于是,燕王另辟蹊径。
  公元340年十月,慕容皝精选了两万轻骑远征。燕军从棘城出发,过平冈与凡城,绕道密云山。他们驱散沿途的小股守军,从蠮螉塞入关(读音:椰翁,细腰蜂,今居庸关)。很快,慕容骑兵顺利抵达蓟城西郊(今北京市)。
  后赵幽州刺史石光拥兵数万,却闭门不敢迎战。燕军放弃坚城,南下攻破范阳郡的武遂津(今河北省保定市徐水区)。燕王的两万骑兵过关斩将,长驱直入如无人之境。
  慕容皝一直打到冀州高阳郡(今保定市高阳县),这才拨转马头。迄今为止,高阳是慕容氏南进的最远之处。燕军四下放火,焚毁赵军积蓄的粮秣和辎重。随后,慕容皝裹挟了数千老百姓从从容容地回去了(史书均作三万余户,这对偷袭来说数量偏大,今按范亨《燕书》)。
  石虎派大军掩杀过来,燕骑早已饱载远扬。如果说后赵是一头巨熊,那么慕容骑兵如蝴蝶一般飞舞、像蜜蜂一样突刺。他们辗转千里攻入幽冀腹地,狠狠地教训了不可一世的石虎。
  
  1300年后,清(金)军五次入寇大明帝国的京师,走的就是慕容皝奔袭蓟城的老路子。1600年后,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从锦州进攻平津;四野先遣兵团穿越居庸关进入华北,一举奠定了胜局。慕容皝的做法,为后人所效仿。
  来自东北的突袭打乱了部署,赵国不得不推迟了进攻计划。石虎暴跳如雷,末了迁怒石光,召回邺城治罪。
  这一年,高钊让儿子来朝见燕王。双方强调,珍惜并维护传统友谊,继续保持边境地区的持久和平与安宁,为燕高关系长期健康稳定发展创造有利条件。
  有文献称,前来朝觐的使者为高句丽世子。此人是否高钊多年后册封的世子高丘夫,我们不得而知。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6-02-04 21:19:11
  (46)迁都龙城
  远交近攻,不无裨益。可慕容皝也有烦恼,东晋那边对敕封燕王之事一直没有结论。
  刘翔费尽口舌,甚至跟在朝中当官的姐夫诸葛恢争吵起来。然而,朝廷依旧坚持只有姓司马的才能封燕王。
  慕容皝得知后很生气,向皇帝上疏:“亲贤臣,此明主所以兴隆也;亲小人,此昏君所以倾颓也。陛下的几个舅舅轻侮边将,造成了苏峻叛乱。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忠臣变叛将之事必须防微杜渐,不能重演。臣乃异族,可为了报答国恩,只好直言进谏!”
  慕容皝又给掌握朝权的庾冰写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信,责备其贵为国舅,却不能替社稷雪耻;自己地盘虽小,敢跟强虏交锋接刃,这才是王者之威,堂堂之势!
  慕容皝顺带赠送了一双绣鞋给吏部尚书顾和,期盼走走后门。不过,封王之事仍旧杳无音讯。
  公元341年正月,不等东晋答复,慕容皝着手修筑新都。他令唐国内史阳裕、唐柱等人在柳城的北面建造宗庙、宫城、城郭和门阙。
  宗庙和宫城皆坐北朝南,两侧为太仆寺、司农寺、太仓署、大理寺、太学、武库所在。宫城南面有一根平直的大道,通向三门矗立的南大门。这条贯穿南北的大道是为城市的中轴线,两边布满了官宦府邸。低级官吏和平民百姓则聚居在更南边的各个街坊内。新都效仿汉朝的编制,五家为一邻、五邻为一里。邻里之间市井栉比、商肆星罗棋布。
  燕国大兴土木,新都渐渐跟柳城连为一体。因为新都东依龙山(今朝阳市凤凰山),慕容皝命名为龙城,并改柳城为龙城县。从此,柳城正式叫作龙城了。
  修建新都,必有祥瑞。据说,棘城附近的黑石谷突然冒出块硕大的石头,还有移动的痕迹。大臣们皆称石头直立行走了,这是好兆头。老狼纳闷:难道黑石君想要进化成石人了?
  慕容皝想要迁都,大概有以下几个原因:
  【人口压力】在慕容廆时代,胡汉人民成群结队地涌向棘城。慕容皝嗣位后,燕国又将大量的俘虏和平民驱赶到棘城。爆炸式激增的居民让棘城显得非常促狭,人口规模已经超过了土地的承载能力。燕国统治者意识到,必须另择福地新建首府了。
  【战略布局】在燕国辖区内,以襄平为新都乃大多数人的首选。作为平州地区的政治、军事和经济中心,襄平得到公孙、曹魏、西晋三朝多年的营造。城内设施齐备,宫殿、城垣、官署、街坊和仓廪样样具全。老实说,以襄平为新都可以节省不少花费和时间。
  不过襄平地势平坦无险可守,公孙氏覆灭的教训记忆犹新。更重要的是,燕王国的扩张以西南方向为主;襄平位于燕王国的东部,一来势必加大前线补给的难度,二则也不利于发号施令。
  慕容皝审时度势,决定扩建柳城作为新都。
  柳城位于白狼水河谷,地处崇山峻岭之间,占据交通要道。这里进可攻、退可守,无论挥师辽西,还是扼守辽东皆游刃有余。迁都柳城,便于拓张及守备。慕容政权不仅能强化针对冀阳等侨置郡县的管辖,还可以掌控乙连等边陲领地。
  【天命祥瑞】古人要证明其统治的合法性,就必需“受天箓命”。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命会让王公显贵们心安理得,更能借机服众。他们固执地认为,政策顺应天时,世间便会有祥瑞出现。祥瑞的种类繁多,以龙凤和麒麟为最高嘉瑞。
  柳城附近的龙山,无疑格外吸引眼球。
  慕容皝扩建柳城并因山为号,让自己跟“龙”也亲近了一把。以龙城为都,可以大造声势渲染燕王国的正统性。在龙城建都,慕容氏更能理直气壮地彰显威望及王权。
  【心理补偿】带领羸弱的部落变成辽东首屈一指的割据政权,慕容廆乃慕容氏的精神图腾。慕容皝思量自己拓境上千里、击败段辽、掳掠强赵,如此功绩已然媲美父亲了。慕容皝从小生活在棘城,但那是父亲的城池;而今,他需要一个自己的首府。
  田舍翁多收了三五斗还想修几间新房,何况以燕王自居的慕容皝?他急于另立新都,意在向部族和士民炫耀丰功伟业。这是一种自我安慰的行为,对应弗洛伊德的“心理补偿”理论。
  
  东晋那边,刘翔还在坚持不懈地为慕容皝请封。一年多来总算摸清了潜规则,他找到了皇帝的一个亲信。此人受托禀告皇帝:石虎曾想封慕容皝为辽西王而被拒绝了;假如朝廷继续吝啬燕王的虚名就会让慕容氏大失所望,这样对国家没有好处。
  正巧,慕容皝的两封信送到了东晋。庾冰等人也不愿多树朝敌,顺水推舟请求批准刘翔的奏章。于是皇帝同意封王,并打算加授刘翔为代郡太守、临泉乡侯、员外散骑常侍。
  刘翔拒绝了。究其原因,东晋朝野的骄奢淫逸风气,让流寓士人从眷恋到失望、从失望到不满、从不满到恨铁不成钢。任务完成后,刘翔借宴请之机故意质问官僚们,贪图享乐外有何方法收复河山?众人沉默不语,不欢而散。
  公元341年七月,晋使郭希(又作郭悕)随刘翔来到棘城,敕封慕容皝为使持节、侍中、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幽州牧、大单于、燕王;又任命世子慕容儁为假节、安北将军、东夷校尉、左贤王。同时,朝廷还赏赐了许多稀罕的礼仪器皿。
  慕容皝最喜欢的礼物,却来自庾冰的弟弟庾翼。庾翼送了一套犀牛皮的两裆铠甲,并托使者转达:“此铠乃早年别人所赠,虽非精美但皮料难得,故转赠燕王。”武人爱甲,见之醉心。 
  耗时一年半载,燕王国总算实至名归,慕容皝终于如愿以偿了。
  欣喜之余,燕王大行犒劳部属。首功当属刘翔,慕容皝拜其为大将军长史兼东夷护军。刘翔不仅为慕容皝大将军府的幕僚长,还是东夷校尉慕容儁的军事总监----护军肩负着掌管禁军、选拔武官以及监督诸将的责任。因年龄关系,刘翔辞掉了长史一职,专心司职护军。
  
  于是,燕王委任韩寿为左长史、王寓为右长史。韩寿做过慕容廆的副手,还担任过慕容皝的军政官(司马);王寓曾在新昌县击退过慕容仁,当过燕王的车马总管(太仆)。慕容皝又擢升修建龙城的阳裕为左司马,那个不愿随兄弟投降的李洪为右司马,跨海来投的郑林为军谘祭酒(首席军事顾问)。整个燕王国有一百多人获得封赏,大伙兴高采烈。
  为了把喜庆呈献给皇帝,慕容皝赠送了一只白色的狐狸作为祥瑞让使臣带回建康。
  泰往否来,乐极生悲。这样欢乐了一个多月,坏事却接踵而至。
  九月,噩耗传来:兴平公主亡故了。嫁给拓跋什翼犍两年后,这个柔弱的女子与世长辞。
  十月,坏消息又来了:后赵水军从海道袭击了辽东郡的西安平县(今丹东市)。
  自从慕容翰、慕容仁卸任后,平郭守将碌碌无为。思来想去,必须择一重将扼守要地;燕王晋升慕容恪为渡辽将军,令其镇守平郭。慕容恪到任后竭力安抚旧属、尽心照顾归附的人,很快稳定了人心和局势。在他驻守期间,敌军不敢再来犯境。
  
  年底,为了保持跟拓跋代国的婚姻关系,慕容皝把宗族女子嫁给什翼犍。
  公元342年夏天,燕王再一次挫败了石虎的进攻。燕国稳固了防线,赵军无隙可乘;反过来,赵国增加了蠮螉塞等地的兵力,燕国偷袭的难度加大了。于是,双方陷入长期的僵持状态。
  七月十二日,平民郭陵报告:“昌黎郡大棘城县的河岸崩塌了,出土了一千一百七十四把铁筑头。”慕容皝闻言大喜,下诏说:“正在修建新宫,便有筑具出现。天人合一,神仙都愿帮忙。郭陵呈报祥瑞,赐爵关内侯。”
  十月,经过近两年的建设,龙城项目竣工了。选了一个吉日,燕王举办了盛大的迁都仪式。
  事先,慕容皝让典祠令把祖宗牌位移到新宗庙。迁都那天,燕王早早带群臣前去拜祭。巍峨的宗庙里,众人肃穆。慕容皝自述功过,告慰祖先。
  祭祀完毕,燕王主持了宫城开东门的典礼。慕容皝一马当先,率大伙进入新宫。燕王来到大殿,在百官的欢呼声中登上宝座。慕容皝宣布大赦境内,彰显宽宏以示庆贺。
  迁都,标志着饱经沧桑的棘城时代落幕了。从此,慕容家族迎来了绚烂辉煌的龙城时期。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6-02-04 21:23:36
  (47)挖坟也是一种劝降
  相互闭关锁国,燕王国跟后赵打起了持久战。中原暂不可图,燕王慕容皝还是着眼于平州地区。迁都的翌月,燕王向臣工们询问计策。
  慕容翰胸有成竹,立即高谈阔论:
  “想要问鼎九州,必先解决身边的心腹大患。不过,燕山之外我国并非一枝独秀。拓跋氏的志向在大漠草原,应继续维持联姻的关系;扶余国太孱弱(孱读音:缠),可以暂时不管;宇文部与高句丽野心不死,他们才是卧榻劲敌。
  宇文部虽庞大,但内外离心涣散不堪。高句丽狡猾强悍,常有唇亡齿寒之忧。假使我们攻击高句丽,宇文逸豆归未必及时援救。倘若我国攻打宇文氏,高钊必会乘虚而入。一旦腹背受敌,我们不能两全。所以必先击破高句丽,回头再取宇文部。如此一来,平定两国易如反掌。消除后顾之忧,我国尽得东海之利。这才是逐鹿中原的根基啊。”
  燕廷上下皆以为然,慕容皝遂准备进攻高句丽。
  
  燕国通住高句丽有两条道路。
  其一出辽东郡,从平郭翻山越岭到西安平县,随后再沿鸭绿江跋山涉水五百里到丸都城。此路多为峡谷峭壁,山高路险车马难行。百年之前,高句丽曾走该路偷袭魏国西安平县;尔后他们数次企图袭击平郭,均被镇守的慕容氏吓退。多年荒废,如今道路湮没,唯有药农和猎户还在使用。燕国早已命渡辽将军慕容恪驻扎平郭,防备高句丽沿此路反击。
  其二出玄菟郡,从新城(今抚顺市高尔山城)逆沈水而上(今辽宁省浑河),在合江口(今抚顺市新宾县南杂木镇)折向南苏水(新宾县苏子河),溯流经南苏城(今新宾县木奇镇)与废弃的玄菟城(今新宾县永陵镇)至沸流水(浑江支流富尔江),再顺沸流水而下梁口(今吉林省通化市通化县大泉源乡江口村),然后走霸王朝山城(今通化市集安市财源镇),沿河谷登山逾岭过关马山城(今集安市清河镇热闹村)直达丸都城(今集安市的丸都山城)。
  第二条正是毌丘俭远征高句丽的故道。此路虽有新城、南苏等关隘,但隆冬时节几乎可全程利用冰冻或干涸的河道,便于大队车马通行。同理,它也是高句丽出入辽河流域的必经之路。
  这条路的后半截,即从荒废的的玄菟城到丸都城一段称为北道或北置。
  如果由玄菟城分途南下,经过木底城(今辽宁省本溪市桓仁县木盂子镇高俭地村)和卒本城(桓仁县六道河子乡下古城子村),再沿河谷抵达丸都,这段路叫作南道或南陕。
  南道在深山老林之中穿行,不如北道好走。因此,将领们计划走北道进军。
  
  慕容翰说:“根据常情,高钊也认定我军走北道。此路尽管好走,但有重兵把守。南道山高路窄不被重视,我们正好避实击虚。偏师在北道虚张声势,燕王殿下亲率精锐从南路直扑丸都城。南北并进,我们就能打高钊一个措手不及。”
  高句丽以逸待劳,燕军唯有攻其不意。慕容皝兴奋地采用此计,张罗着进军。慕容翰建议兵分两路、军分主次,正是《孙子兵法》中的“以正合以奇胜”。奇正战法即一路正面对抗,一路出奇制胜。日本战国末期,岛津家族偷学了奇正战法,从而侵略了琉球。
  另外,一千两百多年后,一个肃慎后裔看中了玄菟城遗址。他在附近建造了城堡,并以此为根基把势力扩张到了东北地区;其子孙更囊括了一个幅员辽阔的帝国,建立了延续二百六十多年的王朝。这个人,便是女真族的努尔哈赤。在玄菟古城旁修筑的那个城堡,叫作赫图阿拉。
  闲话少叙,言归正传。既要动手,先检视兵员。当前,燕王国大约可动员七万人马。除去防备石赵和宇文的兵力,慕容皝决定用五万五千人攻打高句丽。倾国而出,燕王旨在一劳永逸。
  公元342年十一月,燕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克了新城。慕容皝沿南苏水进兵到南北道交汇处,燕军在此分兵。右长史王寓领兵一万五千人从北道进攻高句丽,燕王统精锐四万人由南道出击。接到命令,王寓大张旗鼓地出发了。南路大军正相反:慕容翰和慕容霸为先锋悄悄挺进,燕王亲率大军紧跟在后。
  自从被毌丘俭攻破丸都,高句丽常年以王俭城为都府(今朝鲜平壤,也叫箕城)。头年,高钊命人把废弃百年的丸都修茸一新,今年刚刚搬回来。
  乔迁之喜,自有鲜卑邻居前来祝贺。闻报燕军由北道杀来,高钊慌了神。弟弟高武镇定自若,建议举国以拒之。高钊忙凑了五万人让高武迎敌;自己带着剩余的官兵防守南道。要知道,赤壁大战之初,孙权也只拿得出三万人马。眼下的六、七万人,已然高句丽全国之力了。
  田忌赛马,倒霉的高钊在木底城遭遇了燕军主力。
  慕容翰快马杀到,高钊急忙指挥士卒抵抗。燕军志在必得,高句丽困兽犹斗。双发打得难解难分之时,燕军后续部队陆续抵达。
  左常侍鲜于亮大喊:“我不过是个俘虏,但燕王以国士相待。今天,就是我以死报效的日子。”言毕,他带着亲卫骑兵抢入战团。军事家吴起说:“一人投命,足惧千夫。”鲜于亮决死队冲开一个口子,燕军将士趁机掩杀过去。
  混乱中,左长史韩寿斩杀了高句丽大将阿佛和度加(加为濊貊语官长之意,度是官员的职位,阿佛和为姓名)。高句丽军瞬间溃败,高钊拔腿就跑。燕军诸将乘胜追击,一路尾随而至。高钊吓得魂飞魄散,落荒而逃。燕军催城拔寨,迅速占领了丸都山城。
  轻车将军慕舆埿紧追不舍,定要捉拿高钊。慌乱间,高钊躲进了名叫断熊谷的深山老林。慕舆埿追赶不及,但俘获了高钊的王后及母亲。
  慕容皝洋洋得意,叫人到断熊谷招降;可高钊认死理,说什么也不出来。燕王正要派人搜查断熊谷,突然传来坏消息:北路燕军败没,王寓战死。慕容皝暗叫不好:高句丽主力犹存,不可掉以轻心。探知高武回救丸都,燕王下令收兵。
  刚打了胜仗,韩寿兴高采烈地上前献计:“丸都城太远没法驻军,高句丽老百姓会重新聚集。等我们走后,高钊势必继续为敌。如今之策,不但要毁掉丸都城,还应挖开高钊父亲的坟墓把尸体带走。这样,高句丽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沉吟一会,燕王慕容皝接受了韩寿的意见。燕军立即掘了高钊之父美川王的坟墓,连棺椁带尸体一起抬走。美川王屡屡抢掠辽东,还参加过崔毖组织的“讨伐慕容联军”;而今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真是报应啊。
  燕国兵马四下搜索,抓获五万多来不及逃跑的高句丽人。临别,燕王下令把府库洗劫一空,然后放火烧掉了丸都城。燕军班师了,带走了俘虏、库藏及美川王的尸首。慕容皝倾国而来,高钊全力迎战。这场豪赌,以燕国的胜利告终。
  燕王离去后,高钊钻出山谷:满目疮痍,丸都城损毁严重。无奈,高钊下令再次迁都平壤。
  公元343年的二月,高钊派弟弟向燕王慕容皝称臣。
  高句丽使者单膝下跪,献上数以千计的奇珍异宝,表示愿意作燕国的藩属。燕王交还了美川王的尸体,仍然扣留他们的母亲周老太作为人质。
  高句丽元气大伤,不敢再兴妖作怪。高钊把北上辽河的战略改为南下半岛,一心跟百济争权夺利。很长一段时间内,高句丽老老实实地臣服于慕容氏。
  因此,燕国的东部边疆遂安定下来。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6-02-04 21:24:02
    (48)扫灭紫蒙川
  北部边疆这头出事了。
  尽管宇文逸豆归颟顸(读音:蛮憨,意为糊涂),还是立即营救高句丽。可宇文首领不敢亲征,只派丞相莫浅浑出马。围魏救赵,宇文逸豆归下令直接攻打龙城。然而莫浅浑心中恐惧,动作犹豫;一直等到燕军回师,莫浅浑离龙城还远远的呢。
  燕国众将争着要迎击,燕王却不许。莫浅浑也不愿作战,想糊弄过去了事。他就地驻军,打算拖个十天半月好回去交差。双方相安无事,莫浅浑遂纵猎酣饮。谁知没多久,却见慕容翰杀到。措手不及,宇文部毫无悬念地再次惨败。莫浅浑抛弃大军,单骑逃脱。
  南边也有事,好事。
  庾冰的弟弟庾翼给燕王写信,邀请慕容皝出兵。庾氏家族把持朝政,期盼建功立业。庾翼好大喜功,想要北伐后赵。于是,他派人前来商量联合行动的日期。
  庾翼给慕容皝送来了许多礼物,琳琅满目:计有一把没上漆的短弓、一把弓弦八尺的长弓、一副双面挂幡、一张黄色篾竹的单座席、两张黄色篾竹的双座席、两个有图案的号角、四根孔雀羽毛、十张桃枝编的宽席。
  慕容皝只要了一张黄色篾竹的双座席,其余全部退回。联合出兵之事,不了了之。
  西边又出事了,坏事。
  公元343年七月,代王拓跋什翼犍再次向燕王请求婚配。因丸都之战损失了一些战马,燕王慕容皝要一千匹马作为聘礼。什翼犍不肯,回书也大大咧咧没有礼貌。
  燕王很生气,后果很严重。翌月,慕容皝派世子慕容儁和弟弟慕容评进攻代国。燕军来势汹汹,大有横扫漠原之志。可一路走来,慕容叔侄没找到什翼犍。原来,代王早带着部众跑了。
  燕军扑了个空,垂头丧气地返回了龙城。慕容叔侄俩年纪差不多,这次没把事儿办好。慕容氏第二次跟拓跋部交手,依然是平局。
  对了,还有这么一出:流亡多年后,段辽的弟弟段兰被宇文逸豆归擒获了。宇文氏将其送到赵国。石虎既往不咎,还让段兰带着五千户残部驻扎在令支。
  十月,燕王慕容皝巡视各地,鼓励农业生产。回到龙城,燕王又下令修筑新的宫殿。
  
  这一年,事儿挺多。阳裕虽然是降臣,但为人厚道。有些士族清廉,死后家里陷入窘境;阳裕帮忙料理后事,照顾遗孤。善事做多了,阳裕倍受大伙尊敬。下半年,阳裕以年高为由辞掉左司马。退休没几年便谢世了,阳裕享年六十二岁。丧礼时,慕容皝专程莅府哀悼。
  现在,左司马的位置空缺了。燕王一番思量,下令高诩接替。
  高诩在平叛慕容仁时立过大功,并擅长天文算术。慕容皝开玩笑说:“你有天文书却不给我看,怎能说是尽忠呢?”高诩回答:“公鸡打鸣,狸猫捉鼠,万物皆有规制。当年陈平不管刑狱,诸葛不问账簿,盖因职责不同。殿下的责任,是让公卿大夫各司其职;尽管您喜欢,但不该亲自从事天文之术。”慕容皝默然。
  翻年到了正月,燕王跟高诩商量征讨宇文部。高诩说:“宇文氏向来与我国为敌,不可不除。逸豆归平庸昏昧,眼下正是好时机。如果换个精明的首领,宇文部必将成为国家的祸患。”
  燕王频频点头,下定决心剪除宇文部。
  散朝后,高诩嘱咐家人:“这趟远征比以往艰难,我恐怕凶多吉少。假如利于国家生死皆置之度外,岂能因灾祸而躲避责任。出征之前我不会再见你们了,家中的事务可自行决断。”
  
  公元344年二月,慕容皝制定了出兵策略:左路军前锋慕容军,后队为慕容恪;右路军前锋慕容霸,后队为慕舆根;中路军正副先锋为慕容翰和刘佩,燕王亲自挂帅中军。
  中路军当仁不让,左右二路随后跟进;三路大军梯次进发,兵锋直指紫蒙川。慕容皝旨在灭国,光骑兵就出动了两万。杀气腾腾,燕军势不可挡。
  逸豆归慌忙搜罗部队,全交给南罗城城主涉奕于(《资治通鉴》作涉夜干,今按《晋书》)。
  慕容皝派人告诫慕容翰:“涉奕于以勇猛闻名,最好避一避锋头。”慕容翰不同意:“宇文部举国之兵,都在涉奕于手中。要是我们打败他,宇文氏不战自溃。涉奕于虽然强悍,但有勇无谋。再说当初,这家伙不就败在封弈的手下么?我军避让,反倒会挫伤士气。”
  于是,两军迎头对撞。
  慕容翰和刘佩飞马而出,率队突击敌军。涉奕于出阵应战,虚晃一枪转身就走。只听一声号角,宇文部乱箭齐发。慕容骑兵猝不及防,纷纷中箭落马。可叹刘佩曾在赵军中来去自如,却在漫天箭雨里坠马而死。正所谓,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
  慕容翰连中数箭,忍痛伏鞍拨马逃回。事发突然,燕军前锋一时大乱。涉奕于瞧得真切,一骑当先冲了过来。宇文氏呐喊掩杀,犹如惊涛骇浪;燕军阵脚松动,眼看行将崩溃。
  说时迟,那时快。一支骑兵从旁杀出,把正在冲锋的宇文前队拦腰截断。领头的小将也不搭话,仗着马快追了上去;刹那间,只见他一槊戳翻涉奕于。定睛细瞧,正是勇冠三军的慕容霸。
  
  宇文将士见头领涉奕于落马横死,惊得目瞪口呆。
  慕容霸返身杀回,好似虎入羊群。燕军铁蹄之下,宇文官兵人仰马翻。须臾,宇文部全线败退,各路燕军趁势追杀。沿途无人敢挡,慕容氏一气攻占了紫蒙川(今老哈河中下游)。
  宇文逸豆归见势不妙,仓惶遁逃漠北;其长子宇文陵、次子宇文拔拔环、第三子宇文纥阇、第四子宇文目原没能跑掉。兵临城下,哥儿几个只好带着部族向燕王投降。
  慕容皝收缴紫蒙川的畜产与物资,俘获了五万多户百姓。绵延两百多年的宇文氏从此离散,坐拥几十万人口的宇文部就此败亡。
  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有些人还是逃脱了。宇文逸豆归跑了,毕生不敢返回紫蒙川,最终老死在高句丽(或说漠北)。一些部族跑了,他们窜逃林海雪原,经年累月演变成为厍莫奚(厍读音:射)和契丹人。有的宇文氏跑得更远,他们的血脉跑得更远;好比,宇文陵的玄孙就是北周帝国的奠基人宇文泰。等到我们再次看见宇文氏崛起,已是快两百年后的事了。
  老狼提醒下,《隋唐演义》的宇文述、宇文士及、宇文化及、宇文成都等一班人,他们不是宇文氏的后裔。这些人的祖先原姓破野头,乃宇文家族的奴隶,尔后才改姓宇文。
  燕王查点战况,发现高诩被流矢射中身亡。哀伤之余,慕容皝把高诩和刘佩一齐送回安葬。沙场忠骨,马革裹尸。另外有功赏功,慕容霸战绩卓著;燕王大喜,当即封为都乡侯。
  随后,慕容皝把南罗城改名威德城(今内蒙古通辽市西辽河畔),委任最小的弟弟慕容彪戍守。停驻数天后,燕军押着庞大的俘虏群班师回国。
  十九年前的紫蒙川一役,慕容皝大破宇文部,娶兰姑娘为妃。而今,慕容皝再攻紫蒙川,兰妃的儿子绝杀涉奕于,宇文部灭国。
  
  如此大的动静,石虎自然知道了。震怒之下,赵天王命令右将军白胜、并州刺史王霸自甘松出兵救援。此处的甘松,不是今天的甘肃省临潭县。因为临潭距紫蒙川数千里之遥,也不归并州管辖。老狼认为,此处的甘松应在后赵的并州境内,大概为今天山西省的北部。
  当白胜和王霸不辞辛劳赶到紫蒙川,发觉宇文氏已经亡国了。无法交差,二将遂攻击威德城。慕容彪亲冒锋镝,严防死守。赵军连攻多日好比蚂蚁撼树,无可奈何地退兵。谁知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慕容彪突然带着骑兵追来。归心似箭的赵国远征军被杀得七零八落,狼狈败逃。
  石虎恼怒不堪,又派人进攻凡城作为报复。一如既往,赵军啃崩了牙只得无功而返。
  公元344年暮春,拓跋什翼犍厚着脸皮又来求婚了。偌大的宇文部都被消灭了,代王慌忙答应燕王的条件。慕容皝心情很好,遂将女儿嫁给什翼犍。
  夏天,代王派人从国境迎回新媳妇。什翼犍大操大办,隆重册立慕容氏为王后。慕容王后乃世子慕容儁的胞妹,身份尊贵;王后还带来了丰厚的嫁妆,家臣刘生也随同陪嫁到了代国。刘生的子孙在拓跋部官运亨通,最后却因谋反罪株连三族。
  七月,慕容皝反过来向代王求婚。九月,什翼犍送来了侄女。这下好了,起先是妹夫跟大舅哥,如今互为翁婿了。两人这辈分,复杂得很啊。总之一句话,燕代关系进入了蜜月期。
  这一年年底,东晋使者来到龙城,拜世子慕容儁为使持节、镇军将军。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6-02-04 21:24:59
  (49)永和元年的三个主角
  公元345年欣欣然地来了,这一年为东晋永和元年。
  永和元年的主角之一是封裕。
  封裕乃叛臣封怞的儿子。尽管出身不好,可封裕一点不低调----他处处“为难”燕王。
  
  新年刚过,封裕上书指责田税与耕地的问题。
  燕国农民租种官田,八成收获归官府,自己只得两成;要是自家有牛,则可多得一成。老实说,这样的田税太苛刻了。
  封裕举例,魏晋时期平民借牛种官田,缴纳六成的收入;自己有牛则跟官家对半分。他倡议:燕国应当遵循前朝旧制。再有,几年来猛增了近十万户百姓;诸如高句丽、百济、宇文、段部这些俘虏,并非真心投降,国家应当把他们迁到西部。因为人多地少入不敷出,国家还该废除狩猎用地,把这些荒地当作官田出租给农民。
  燕王慕容皝点头赞同:“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那就废猎场开官田,按魏晋的制度收税。各级官员都要以农为本,重视修缮沟渠。那些穷苦赤贫的农户,官家赠耕牛一头。”至于强迁外族,慕容皝不愿生事遂闭口不谈。
  接着,封裕建议精兵简政。
  当时燕国有三多----学生多,商人多,官员多。慕容皝重视教育,亲自写了《太上章》和《典诫》作为教科书。太学院的学生过千,人满为患;于是,燕王把旧宫殿也拿来办学。燕国商人与邻国往来频繁,甚至跟东晋也有海上贸易,所以商业相对发达。再则,投奔而来的中原士族得到很好的照顾,因此做官的人多如牛毛。
  封裕认定农业高于一切:假如学生三年无成,就应该回家务农;商人要限制人数,超员的悉数遣返种地;官吏太多纯属浪费口粮,人浮于事的全部裁员!
  满朝文武的脸色顿时难看了,燕王笑着裁决:“当前战乱不息,百官不宜裁汰;等平定中原后,再讨论此事吧。学生和商人可以适当地削减。”
  最后,封裕提到一起冤案。
  王寓战死后,宋该接任右长史。参军王宪和大夫刘明直言进谏,宋该污蔑他们妖言犯上;两人被判处极刑,但得到了燕王的宽恕。不过,至今二人仍旧拘禁在大牢里。
  封裕慷慨陈词:“殿下圣明宽宏,求谏若渴。王宪和刘明忠心耿耿,或许言辞稍稍有所冒犯。殿下寻求谏诤,但惩罚直言不讳的人,仿若南辕北辙达不到目的。宋该阿媚奉承,轻率地弹劾直谏之士,遮掩殿下的耳目。这才是最大的不忠诚。”
  慕容皝沉吟片刻:“人臣向主上进言,难能可贵;虽有偏颇,也该择其良言采纳。按罪王宪和刘明应被废黜,不过这样显得孤家没有雅量。二人即刻官复原位,仍在谏司供职。封裕耿直刚正,赐钱五万以示褒奖。现在晓谕诸位臣工,假如孤家有过失,不论贵贱皆可畅所欲言!”
  田税方面,燕王认可减税政策,并把王家猎场辟为农田;人事方面,燕王缓和民族矛盾、维护门阀政治,继续平衡朝堂派系;廷议方面,燕王展示了谦虚的态度,表现出纳谏的风度。
  老狼认为,燕王慕容皝是合格的地方封建领袖。在其领导下,燕王国连续击败段部、后赵、高句丽和宇文部,业已独霸一方。如今,慕容皝又交了一份令人满意的内政答卷。
  永和元年的主角之二是龙。
  初春,东边的龙山上发现了黑龙和白龙。闻讯,慕容皝率群臣赶去观看;但见双龙嬉戏游动,然后丢下龙角离开了。老狼猜想,这场表演多半是善解君意的臣属特意制造的吉祥征兆。
  恰到好处的祥瑞,慕容皝很兴奋。燕王亲自用太牢之礼祭祀,在双龙出现的地方献上猪、羊、牛各一头作为祭品。为了扩大声势,燕国君臣煞费苦心。慕容皝借机大赦境内,并把新宫殿命名为和龙宫。和龙,寓意与龙共舞。和龙宫名扬四海,以至于在一些史书中竟成为龙城的代称。
  燕王还在龙山上修筑了龙翔佛寺以示纪念----龙翔寺为东北地区第一座有明文记载的佛教寺庙。可惜年代久远,龙翔寺无迹可寻;今天龙山上(凤凰山)的寺庙,始建于辽代。
  除了和龙、龙翔以外,一个龙年出生的儿子刚好举办冠礼,慕容皝高兴地替他改名慕容龙。
  冠礼和笄礼(笄读音:机)是我国传统的成人仪式。男子二十而冠,亦称为加冠;女子十五而笄,也叫作及笄。不过因习俗不同,冠礼从十二岁到二十岁皆可。比如《周礼》讲“天子同诸侯十二而冠,冠而生子,礼也。”汉文帝积极响应号召,十三岁就有了女儿。
  燕王的儿子成年也较早。慕容儁十七岁立为世子十八岁讨伐段部,慕容恪十五岁带兵十六岁击败石虎,慕容霸十三岁勇冠全军十四岁首次作战十九岁阵斩涉奕于。
  上阵不离父子兵。为了改变军事上依靠汉族世家的尴尬,慕容皝积极培育年轻的慕容氏作为军队将领。因此这个时期,慕容家的男孩大都提早举行冠礼。燕王把十四岁的儿子改名为龙,用心良苦地宣告顺应天命。
  和龙宫、龙翔寺、慕容龙,种种迹象看来,燕王慕容皝确有不臣之心了。
  头年秋冬以来,东晋皇帝、权臣庾冰和庾翼相继过世。新君年纪太小,皇太后褚蒜子摄政;虽然贵为皇太后,褚蒜子不过桃李年华。牝鸡司晨、君幼臣弱,慕容皝难免轻视朝廷了。
  今年,燕王认为古代诸侯建国后各称元年,自已也应效仿。燕国遂不再使用东晋的年号,而从慕容皝继位的翌年开始计算,自称十二年了。此举标志着慕容氏不再完全听命于东晋了。
  永和元年的主角之三是慕容双骄。
  燕王派慕容恪进攻高句丽的南苏城(今辽宁省抚顺市新宾县木奇镇)。手到擒来,慕容恪轻松占领南苏。安排好守卫,慕容恪班师龙城。南苏,自此确定为燕国的东部疆界。
  燕王又封慕容霸为平狄将军,派驻徒河新城。慕容霸治军严谨,威慑南方。后赵征东将军邓恒屯兵乐安城,准备攻打燕国。可慕容霸防范得滴水不漏,邓恒多年不敢轻举妄动。
  这一年,慕容皝还遣使代国,继续维持友好的关系。双方和平共处,燕国西面遂无事。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6-02-04 21:25:23
  (50)紫微星陨落
  公元346年的农历正月,燕王慕容皝审视自己的版图。
  北边的宇文部被吞并,融入了燕国体系;西面的拓跋代国为姻亲,业已安定下来;南方的赵国乃战略目标,是慕容氏的主要对手;东部的高句丽臣服了,估计不敢惹事了;东北……咦,东北怎么还有一个国家?
  东北那旮旯为扶余国。
  原本,扶余也算辽东的人口大国。自打那年败给慕容部,扶余元气大伤。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再遇打头风。复国后,扶余又遭到肃慎的长期侵扰。为了躲避肃慎,扶余把国都从秽城(今吉林省吉林市龙潭山至东团山一带)向西南迁徙。搬来搬去,扶余渐渐靠近了燕王国。
  
  送上门了,燕王也不客气。慕容皝下令,世子慕容儁出兵征服扶余国。世子需要积累声望,破败的扶余国当然是最好的补品。为了保证慕容儁稳赢不输,燕王派慕容恪、慕容军、慕舆根三位带一万七千骑兵相助。世子虽为统帅,但具体军务都听慕容恪的。
  这场一边倒的战斗很快就结束了,扶余王依玄跟五万多百姓被掳掠回燕国。时隔六十一年,扶余再次被慕容氏灭国。
  扶余王依玄是依罗的孙子,简称扶余玄;后来胡人改汉姓,也叫余玄。编纂《四库全书》时避讳康熙帝玄烨,又写作余元。为了行文方便,老狼皆称作余玄。
  慕容皝对余玄不错,不仅许配女儿为妻,还转授世子的镇军将军一职。魏晋时期,镇军将军是三品官职,跟九卿、司隶校尉等人站在一班。
  宇文部也被灭国了,为啥宇文氏没有如此待遇?还真不是燕王偏心,盖因宇文陵尚未成年。几个春秋之后,宇文陵也会做燕国的驸马都尉----他将迎娶慕容霸的胞妹。
  恩威并重,软硬兼施。燕王慕容皝的三个女儿,分别联姻拓跋、扶余、宇文三大部落。此时环顾,辽东各大势力皆以消亡或臣服----剩下的肃慎、沃沮等偏远弱小部落不足为虑。白山黑水已无后顾之忧,燕王慕容皝踌躇满怀。
  秋天,东晋新任荆州刺史桓温的书信到了。
  桓温是个颇具争议的人物。他任侠豪迈,年轻时在大庭广众手刃杀父仇家;他慷慨激昂,宣称既要做孝子又要做忠臣。日后他权势熏天,却为是否篡位而心烦意乱。
  桓温的身份乃前任皇帝的姐夫,现任小皇帝的姑丈。桓温接掌权力,正要西征汉国。汉国为氐人李氏创立的政权,因建都在成都又叫成汉。成汉弱小,桓温意欲并吞。
  见慕容皝有失控的迹象,桓温遂向燕王致书:“自沧海以北、幽州以东皆属将军您管辖。咱们首尾相接,唇齿相依,互为皇室的左膀右臂。一旦鸣镝扬镳(镳读音:标),都可动员数十万的军队。”收到这封半奉承半威胁的信,燕王谦逊地回书。
  兴致勃勃之时被浇了盆冷水,慕容皝的心情迅速降温。这时有人跑来告密:慕容翰造反了!
  攻打宇文部时,慕容翰被乱箭射伤;卧床养伤两年,伤病慢慢痊愈。慕容翰便在家中试着骑马,想瞧瞧身体的状况。有人告发他私下练习骑乘,怀疑要谋反作乱。
  鲜卑人自幼在马背上生长,骑马乃天性。如此胡扯,燕王偏偏“信以为真”----只能说慕容皝心里依旧忌惮慕容翰:十三年前为了自己的王位,而今为了世子慕容儁的将来。
  燕王下令赐死慕容翰。
  惊愕、慌张、伤心、痛苦之后,慕容翰平静了:“当初我不告而别,罪不容赦。因为思念故土,所以我回国领死。殿下没把我在集市斩首,此生无憾了。只是羯寇霸占神州大地,我原想秉承先王遗愿,为国家扫荡恶贼。看来,这个志向不能实现了。”说完他饮下毒药而亡。
  慕容翰之死,是权力罔替失序的恶果,也是慕容氏内斗的延续。
  慕容皝采用慕容翰的计策完成了战略部署,可终究还是过河拆桥了。同室操戈的悲剧总让人叹息:辽东虽广,容不下慕容兄弟;辽河虽阔,挡不住手足猜忌。
  现今有种说法:慕容翰三叛其主,人品低劣。老狼觉得过于牵强了。须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只要不损害故国,旁观者没必要站在道德制高点谴责那些努力保命的人。
  多事之秋好歹过去了,转瞬迎来了公元347年。
  早春,燕王亲自主持太学生考试。学而优则仕,不少世家子弟在燕王国为官。例如,帅哥张鸿担任黄门侍郎,深得慕容皝的喜爱。可是伴君如伴虎,我们也要看到帝王个性乖张的一面。张鸿因“腮下有须、仪貌不净”被遣送出宫,贬为看护鸭鹅的饲养员。
  仲夏,东晋朝廷派人册封世子慕容儁为安北大将军(《十六国春秋》误作慕容皝,慕容皝已经是大将军了,慕容儁之前担任过安北将军)。
  由于长期干旱,慕容皝下令免除今年的田租。为了告慰上天并祛灾除祸,燕王取消了冀阳、成周、营丘等郡府,改为勃海人设立兴集县、河间人设立宁集县、吴人设立吴县、广平和魏郡人设立兴平县、东莱和北海人设立育黎县。新设县府全由燕王国直辖。
  九年前举国哗变,燕王深以为戒。慕容皝加强控制士大夫阶级,削弱侨置郡府的实力。应当说,这种担忧并非多余。一些流亡东北的士族,始终不能泯灭华夷分歧;他们坚称自己乃晋朝遗民,无非寄居慕容燕国罢了。
  
  好比,蓟城人李廆受儒家正统观念影响,坚持使用东晋纪年;哪怕东晋皇帝驾崩,李廆的墓表依旧不变年号。再譬如,黄门侍郎明岌著有《明氏家训》一书;明岌还担任过燕王府的卫尉,统领禁军,官阶三品。离世前,明岌郑重地告诫儿子:“我来燕国是为了躲避战火,保全家族。你必须在我的坟墓前埋一块圆石头,刻上‘晋有微臣明岌之冢’。这才是我本来的志向。”
  华夷之防,宛如溃坝蚁穴。作为鲜卑首领,慕容皝不得不加以提防。燕王废侨郡改设直辖县,不仅降低了汉族门阀叛变的威胁,更为儿子慕容儁掌权铺平了道路。
  季秋,桓温的回信到了。因为刚刚平定蜀地,桓温的骄傲跃然纸上:“承蒙将军您的鼓励,我军士卒激扬、鼓角长鸣,已经摧毁了违法作乱的奸宄之徒(宄读音:鬼)。”
  氐族建立的成汉灭亡了。当今天下如果不算拓跋代国、仇池、高句丽、吐谷浑等小政权,则四分九州:慕容垄断辽左,张氏割据凉州,后赵跟东晋划江而治。
  
  瞧见东晋吞并西蜀,石虎也想耀武扬威。燕国打不赢、长江不好过,石虎盘算着谋取前凉。刚好张氏头年新老交替,少年张重华接手权力。石虎找到了可乘之机,下令麻秋进攻凉州。
  还记得密云山一战吗,麻秋是慕容恪的手下败将。失之东隅收之西北,麻秋领兵讨伐前凉。几度恶战,石赵同凉州各有胜负。攻占黄河东面后,赵军无法前进了。双方遂以黄河为界。
  张氏集团守住了地盘,渐渐骄傲起来。效仿慕容皝封王的先例,前凉要求东晋册封张重华为凉王。可朝廷有桓温这样的强硬派,便委婉地拒绝了。求封不成,张重华索性自称凉王。
  孟冬,燕王在和龙宫承乾殿宴请群臣。
  慕容皝故意赏赐宋该一百多匹布帛,但必须亲自背回家。布匹太沉宋该又不愿舍弃,累得动弹不了。因为贪婪,宋该沦为笑柄。恰巧,后世的北魏也有相同的典故。孝明帝视察府库,吩咐大臣们能背多少就赏多少。陈留侯和章武王背得太多,一个闪了腰,一个折了腿。当时有人笑称:陈留章武,伤腰折股。
  不久之后,宋该外放辽东内史;然而他不思悔改,继续贪赃枉法。宋该收受土豪韩偏的贿赂,推荐其当官。燕王查出韩偏有协助叛徒及抗拒王师的前科,责令免官并终生禁锢;宋该以贪墨之罪处以四年徒刑。
  时光如电,公元348年来了。
  夏天,赵国发生了变故。石虎偏爱儿子石韬,这让太子石宣愤恨不已。积怨之下,太子失去理智----石宣找机会暗杀了石韬,并因此洋洋自得。石虎怒不可遏,下令屠灭石宣满门老幼。石宣不得善终,一如燕王十年前的预言。后赵继承人手足相残,中原动荡不安。
  仲秋八月,燕王慕容皝到西部国境狩猎。
  快要过河的时候,一个骑白马穿红衣的老者不停地摇手:“这里并非打猎的地方,大王请回吧。”慕容皝不以为然,反倒收获颇丰。忽然瞧见一只白兔,燕王纵马便追;风驰电掣间,岂料马失前蹄。慕容皝狠狠地摔在石头上,久久不能起身。随从恐慌不堪,赶紧用辇车送回龙城。
  善饮者醉于酒,善泳者溺于水。大多数王侯擅长骑马,但坠马而死的也非少数。汉文帝的儿子梁怀王,南凉的创立者秃发乌孤,北齐第三个皇帝高演,清初摄政王多尔衮等人,都未过不惑之年。石勒、成吉思汗也曾行猎落马----他们幡然醒悟,减少狩猎活动,皆以花甲寿终。
  王侯的责任乃定国兴邦;过分追求娱乐刺激,不仅对自己不负责,也是一种玩忽职守。
  白马红衣老人的轶事,更像慕容氏编造的故事:表象天命难违,实则追悔莫及。然而世间没有后悔药,恍然大悟之际常常为时已晚。
  承乾殿内,伤重难愈的燕王召来世子慕容儁:“如今中原尚未清定,正需要贤臣辅佐朝政。你兄弟慕容恪智勇双全、才干出群,能够委以重任。左长史阳骛品行高尚、忠诚干练,可以托付大事。”原本,慕容皝放心不下的还有一个人,但绝对不能说出来。
  公元348年10月25日,燕王十五年九月十七日。慕容皝逝世在和龙宫承乾殿,享年五十二岁。慕容氏悲痛莫名,举哀七旬。十一月二十六日,慕容皝葬于龙平陵,初谥文明王,后来追谥为太祖文明皇帝。
  《十六国春秋前燕录》写明:“慕容皝葬于龙山……陵曰龙平”。《朝阳县志卷十一》记载,前燕慕容皝墓在故龙山上(今辽宁省朝阳市凤凰山)。史书跟县志两两对照,相互印证。
  然而依据《热河志卷九十八》,慕容皝卒葬于马兜山(今朝阳市朝阳县西南大柏山),即封弈伏击段兰之地。《元一统志》也说墓在兴中州西北狼山下,又近慕容皝设伏兵处。兴中州即朝阳市,但马兜山在其西南。因地理位置相悖,老狼暂不采信。
  除此以外,1933年的《昌黎县志》介绍,慕容皝之墓在静安山。静安山位于河北省秦皇岛市昌黎县靖安镇,魏晋时属于幽州辽西郡。当时辽西郡尚在后赵手中,慕容皝不可能葬在敌国。况且史书明确指出,慕容皝主要活动于平州昌黎郡,即今天辽宁省。所以,老狼无法采纳。
  综上,慕容皝葬在龙山最为可信。
  慕容皝戎马倥偬,南征北战:平内乱、逐段辽、袭强赵、烧丸都、灭宇文、取扶余。在其率领下,燕国拓地三千里,增民十万户。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蠮螉口(读音:椰翁,细腰蜂,今居庸关);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坐断东北战已休。
  慕容皝雄杰刚毅,富有权谋;其政治抱负与日俱增,也曾筹划问鼎九州。可惜天不假年,慕容皝壮志未酬。如果再给十年光阴,慕容氏一统大河之北,也未可知。
  赍(赍读音:机)志而殁,扼腕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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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爱上红和绿 时间:2016-02-05 13:32:09
  [d:鼓掌]
作者 :芊百離 时间:2016-03-12 11:43:58
  [d:鼓掌]好精彩,已经是第三次阅读了,o(≧v≦)o~~好棒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6-03-14 10:28:10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6-03-26 20:45:14
  
  第六章 逐鹿中原----观海碣石山
  (51)赵失其鹿
  公元348年十一月底,慕容儁即位。接掌权力后,新燕王遣使去建康告丧。翻年正月,万物更新。依据春秋以来的惯例,新燕王慕容儁改称元年,同时大赦境内。
  按照父王的遗愿,慕容儁以阳骛为郎中令(宫廷守卫长),并善待高个子的弟弟慕容恪。当然了,新燕王对胞弟慕容友更好,直接委任左贤王。左贤王是胡族官僚体系的二把手,此前皆由慕容部的世子担当。因子侄尚年幼,慕容儁主要依靠自己的兄弟们。
   
  勿容置疑,慕容儁这一辈人正是慕容家族的黄金一代。然而,新燕王对其中一个弟弟恨之入骨----那便是慕容霸。
  我们来看看慕容皝给自己前五个儿子取的名字。
  庶长子慕容遵,遵为遵守而不违背。
  老二嫡长子慕容儁字宣英小名贺赖跋。儁为俊的异体字。《尹文子》注解说,千人的才干曰俊,万人的能力为杰。宣英,依照《左传贾注》字面意为“通向才能出众的人”,正好跟俊对应。贺赖跋是鲜卑语,大意是忠贞或骏马。慕容儁是嫡长子,其名字基本符合身份。
  老三嫡幼子慕容友,友为友悌,寓意兄弟和睦。
  老四慕容恪字玄恭,恪的解释为谨慎恭敬,与玄恭搭配,颇有教诲之意。
  老五慕容霸字道业小名阿六敦,这就了不得了。春秋战国时,诸侯的盟主称为霸;道业,即“自然的成就”。从名字不难看出,慕容老五格外受到父王的宠爱。
  慕容皝在世的时候,曾当着弟弟们的面赞扬老五:“这个孩子宽宏聪明,既能亡国败家,也能建功立业。”细品,此话跟曹操的评语“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不谋而合。从而我们知道,慕容霸确实寄托着父亲的期许。
  且不说老五名霸字道业,阿六敦这个鲜卑小名也叫世子慕容儁嫉恨已久。
  老狼了解到,突厥语“阿勒泰”意为金山,维吾尔语“阿勒屯”翻译成黄金。《北齐书》称有个将领叫斛律金,其字也是阿六敦。当时鲜卑以汉化为荣,名字的汉语意思同鲜卑语一致。
  综上,我们推断鲜卑语“阿六敦”为黄金之意。也就是说,慕容霸的小名为黄金。《后燕录》记载慕容霸出生之时“金光耀室”,或许阿六敦由此而来。
  最关键,慕容皝对待慕容霸比世子还好;人前人后,格外恩宠优渥。据说慕容皝还动过易储的念头,为此慕容儁愤懑不平。
  然而,慕容氏跟石赵的嗣君不一样。尽管恚怒(恚读音:惠),慕容儁也没做出过分之举。现下,就算新燕王眼中冒火,仍以政权为重。慕容儁下令,慕容霸继续在徒河新城镇守。可是两人尺布斗粟,早早埋下了怨怼的种子。
  
  公元349年四月,中原发生了一件大事----暴君石虎恶贯满盈了。
  石虎暴戾(戾读音:力),尚能震慑住那些不安分的人。当他一死,各种势力此起彼伏。
  首先,石虎的儿子们阴谋篡位。他们互相大打出手;毫不顾及手足之情。哥几个的屁股往往还没把龙椅焐热,便莫名其妙地被兄弟弄死了。
  其次,赵国的将军、刺史、郡守们拥兵自重。所有军阀里,辅国大将军石闵的威望最高。石闵勇猛刚强,曾挡住了慕容恪的进攻。石闵本为冉姓汉人,年幼时做了石虎的干孙子。当下,石闵跟李农一道积极介入内乱。李农,便是那个在凡城败给悦绾的后赵大将。
  再者,外族人加速了后赵的乱局。羌人首脑姚弋仲、氐族领袖蒲洪趁机起兵。二人针尖对麦芒,为抢占地盘发生冲突。其余胡族军阀蠢蠢欲动,皆想趁火打劫。甚至偏安江南的东晋也跃跃欲试,一心想要北伐。战火燎原,中土大地陷入汹涌的动乱之中。
  徒河新城接近中原,慕容霸对局势也特别敏锐。老五当即给燕王慕容儁上书:“石虎穷凶极恶已被上天抛弃,仅存的几个余孽还在自相残杀。现今中土危难至极,百姓迫切盼望救星。殿下您应当吊民伐罪,亲率大军南进。我们所到之处,赵军必会望风而降。”
  然而,慕容儁不这么想。凡是五弟赞同的,就必须反对。老狼猜测,假如慕容霸说不能吃屎,慕容儁也会慢条斯理地说:“那也未必,人中黄就可入药。”所以,燕王对老五的提议不屑于顾。
  慕容霸不死心,亲赴龙城进言:“时不再来,机不可失。万一英雄豪杰崛起,进占中土;我们不仅痛失大好的局面,更将会留下无穷的后患。”
  慕容儁摇摇头:“邺城虽已大乱,但邓恒盘踞在乐安城。再说,海边的道路不适合大军前进。如果走卢龙塞,敌人居高临下攻击我们,或者在令支城前后堵截我们,那该怎么办呢?”
  慕容霸解释说:“邺城内乱,邓恒之流如同惊弓之鸟。只要我们大军一到,他们立刻土崩瓦解。我请求作为殿下的前锋,西出徒河。邓恒要么闭门固守,要么弃城溃逃。殿下可以由卢龙道悠然前进,绝对不会被围困。”
  慕容儁固执己见,提出先王葬礼刚过半年,国殇期间不宜擅动刀兵。
  慕容霸不甘心,据理力争。正巧,臣属孙兴的表文也到了。十一年前孙兴逮捕自己的上司,坚决抵抗后赵的侵袭。现在他同样建议把握时机,进取中原。
  慕容儁犹豫了,询问五材将军封弈的意见。
  封弈谆谆教导:“自先帝以来,咱们燕国积德累仁,兵强马壮。石虎死未瞑目,举国乱成一锅粥。中原人民水深火热,翘首期盼援救。殿下率兵南进,先取蓟城再挥师邺城。我军势如破竹,赵国的党羽必定闻风而逃。中州百姓也会扶老携幼、箪食壶浆地迎接咱们。”
  慕容儁心动,沉吟不语。
  神叨叨的黄泓也跑来补充:“太白星横跨天际,岁星(木星)停留在毕宿(金牛座)之北。天象预兆,北方之国受领天命。大王应尽快发兵,以承天意。”
  殿中将军慕舆根的话如同板上钉钉:“神州大地被石氏祸害,百姓急于摆脱苦难。我国从武宣王(慕容廆)肇始,广招贤士、致力农耕、养育黎民、训练士兵,所作所为正是为了今天。千载难逢的机会,转眼即逝。难道天意不想四海安定,还是殿下不愿夺取天下呢?”
  慕容儁大笑,点头道是。
  于是,燕王任命慕容恪为辅国将军、慕容评为辅弼将军、阳骛为辅义将军,号称“三辅将军”;又封慕容霸为建锋将军,派作前锋都督。接着,慕容儁在辽东大征兵丁。
  
  征兵需要时间,先让我们来回顾下燕王国的发展历程。
  前期,部族人口不过几千户,损失一万人便有亡族之忧。后来,九州流民归附慕容廆十倍于旧土;慕容部拥有数万家,可以跟宇文、段氏等一决高下。慕容皝通过战争增户十万,燕国人口已经跟两汉时期的东北持平。眼下,慕容儁统辖人口逾百万之众。
  上兵伐谋,我们再看看外交方面。七月,东晋派谒者(谒读音:叶,传达皇帝命令的礼宾官)陈沈来吊丧,并授予慕容儁使持节、侍中、都督河北诸军事、幽平冀并四州牧(《资治通鉴》作幽平二州牧,既然都督河北诸军事,不止二州)、大将军、大单于、燕王等职官称号。
  十二月,慕容儁遣使相约张重华共同出兵中原。然而,张氏不置可否。慕容氏遂交好高句丽,以绝后顾之忧。当年,宋晃等人叛逃到高句丽;因触怒高钊,宋晃被遣送回燕国。燕王赦免了他,改名宋活以示警诫。慕容儁吩咐宋活统领禁军,随后更委任为立法部门的官长。
  大半年过去了,燕国总动员二十万官兵。百万人口,男性约为五十万,丁口大概三十四万左右,五丁抽三则超过二十万。因此燕军看上去庞大,其实穷兵黩武;除去戍卒、杂役和民伕,真正用于进攻的官兵不到半数。
  无论怎样,燕军将士厉兵秣马。大军很快集结完毕,进入临战状态。
  燕国即将挥师南下,慕容氏再一次站在了命运的门槛上;豪气吞云梦,神交历岁年。相信不久后,他们将引人赞誉,也会叫人齰舌(齰读音:泽)。老狼借七百年后的诗句评论:千里冰霜尽混同,赵魏岂有别疆封。提兵十万长城上,立马燕山第一峰。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6-03-26 20:45:35
  
  (52)席卷幽燕浪滔天
  公元350年闰二月,燕王慕容儁发兵石姓赵国。
  君王行将远征,必先安排好后方。燕王让世子慕容晔(晔读音:叶)留守龙城,总摄大小要务。慕容晔年不过幼学,因而慕容儁安排了两个助手。
  昌黎人刘斌做过慕容廆的幕宾、慕容皝的长史,入仕已经四十年了。战争以后勤为纲,内史刘斌被委任为大司农,统筹农业发展。安定人皇甫真担任慕容皝的平州别驾、奉车都尉、营丘太守、辽东太守。皇甫真被授命为宫廷图书馆馆长(典书令),负责慕容晔的文化教育。
  安排好相关事务,慕容儁放心出征。
  石赵帝国如同庞然大物,占据司、幽、冀、豫、兖、青、徐、并、雍、秦十个州府,以及洛、朔、荆、扬、凉五个新置或侨置州。锦绣河山,物阜民丰(阜读音:富);中原大地,兵多将广。
  为了防范燕国偷袭,石虎煞费苦心。山水之间,纵深防御。后赵以幽州首府蓟城为中心,把燕山当屏障;用令支城(今河北省迁安市西北)和乐安城作据点,大军沿濡水(滦河)布防。
  针锋相对,燕国兵分三路:燕王自己走中路卢龙塞,慕容霸统二万人由东路出徒河新城,慕舆根的弟弟慕舆干由西路翻越蠮螉塞(读音:椰翁,细腰蜂,今居庸关)。
  慕舆干初为大将,且路远难行,故西路军的人马不会超过东路。中路军虽然多于东路,但慕容儁不是豪赌之人。燕王首次进军中原,不会把所有兵力全押上。所以老狼认为,燕军这次最多十万人攻打后赵幽州。
  
  中路军乃攻赵主力,燕王亲自挂帅并以慕舆根为大将;慕容恪和鲜于亮作前锋,慕舆埿奉命开山辟路。老实说,慕舆埿最为艰辛。八十多年前魏军伐蜀,许褚的儿子许仪受命开路;谁知主帅钟会的战马被便桥卡住,许仪因而丢了脑袋。故,中路军和西路军历经坎坷,且行且珍惜。
  东路军在慕容霸的指挥下,气吞山河。徒河部队动作迅猛,呼啸山海之间;慕容霸身先士卒,很快进占三陉(今秦皇岛市卢龙县东北)。顿时,令支和乐安乱作一团。
  令支的段兰已经作古,其子段龛接掌段部。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见势不妙,段龛率全体部族仓惶南奔。
  石虎归天邺城内乱,乐安守将邓恒早已六神无主。当燕军扑来,吓得他魂不附体。邓恒下令焚烧仓库、放弃乐安城(今唐山市乐亭县),带兵逃往蓟城(今北京市)。
  慕容霸的前锋孙泳是个玩儿命的主。
  当年赵军围城,孙泳拼死抵抗;现在领兵伐赵,他一马当先。见冲天火起,孙泳判断敌军已经逃遁;于是,他带队冲进了乐安。辽西郡乐安城是赵国的前沿要塞,储备了很多物资。孙泳扑灭余火,抢救出不少粮食和军械。显而易见,东路军拔得头筹。
  慕容霸马不停蹄,指挥部队四面出击。燕军占领辽西郡和北平郡(今河北省唐山市遵化市),收缴武器钱帛。慕容霸纵横捭阖,同中路军会师临渠(今唐山市玉田县)。
  三月,燕国两路大军抵达无终(今天津市蓟州区)。
  蓟城内,赵国幽州刺史王午惊惶万状;邓恒劝其三十六计,走为上。思索片刻,王午同意弃城。部将王佗(或作王他)等数千人奉命守卫蓟城,王午与征东将军邓恒率主力逃往五百里之外滹沱河南岸的鲁口(今河北省衡水市饶阳县)。
  三月初五,燕军攻打蓟城。
  王佗无心作战,很快溃不成军。燕国前锋鲜于亮抢先登城,将士们蜂拥而入生擒了王佗。慕容儁大喜,策马进城。燕王下令处死王佗,还想把抓获的一千多赵兵全部活埋。
  慕容霸上前劝阻:“赵国施行暴政,殿下您才兴师讨伐;如今刚刚破城就要坑杀士卒,恐怕以后再也没人投降我们了。不如饶恕俘虏活命,让他们广传殿下您的恩德。”因为慕容霸首议出兵,慕容儁罕见地听取其意见。燕王大赏诸将,鲜于亮以首登之功擢升扬威将军。
  蓟城陷落,渔阳郡也归顺了(后赵治雍奴今天津市武清区北)。现在,一半幽州到手了。
  
  当初大禹划分天下九州,并无幽州;那时,幽州属于冀州北部。西周初年,《周礼》以华夏东北为幽州;因地处北方,故以太阴幽冥为号。西晋开国,从幽州分出平州。到了后赵,幽州辖有辽西、北平、燕、渔阳、上谷、广宁、代和范阳等郡府。
  《春秋元命包》及《郡国志》介绍:“箕星散为幽州,分为燕国。”燕郡跟幽州并称,二者的治所皆在蓟城。慕容儁占领蓟城,燕王这个称号总算实至名归了。
  高兴之余,慕容儁宣布定都蓟城。燕国官僚立即着手修葺府衙和宫殿,预备迁都事宜。沿用战国时燕昭王的宫名,新宫叫作碣石宫。
  慕容廆的骏马赭白有神异,曾阻止慕容皝放弃棘城。时至今日,老马雄风不减当年。仿若鲍氏骢(东汉时鲍家三代骑过的宝马),慕容儁下令为赭白铸铜像。燕王亲自撰写铭文,并把铜像立在碣石宫的东掖门----故东掖门也称铜马门。铜像铸成后不久,赭白马以半百的高寿谢世。
  三月上旬,西路军也赶到了。慕舆干一举拿下了塞外的上谷郡(今张家口市怀来县)、广宁郡(今张家口市涿鹿县)和代郡(今张家口市蔚县,蔚读音:玉),杀进蠮螉塞。不到一个月,幽州只剩下范阳郡(今涿州市)还未入编了。
  
  范阳乃幽州大郡,富甲一方。燕军志在必得,很快兵临城下。
  赵国范阳太守李产是本地人。年轻时李产追随祖逖,也曾浴血奋战反抗胡人;祖逖病死,弟弟祖约带着人马归顺石勒。降胡二十年,为人之道愈发圆滑;可燕兵压境,李产居然闭门自守。
  李太守召集部属,试图抵抗。主将不要命,手下却不糊涂。螳臂当车的指令,大伙阳奉阴违。李产无可奈何,只好带着范阳郡的县令们投降。
  用人之际,不拘小节。燕王欣赏李产的气节,令其留任范阳太守。
  李产谢恩,脸上却忧郁不堪。原来李产的儿子李绩为后赵的幽州别驾,正随王午待在鲁口;李产不愿降燕,实则担心害了儿子。老实说,这种顾虑并非多余。
  长腿将军邓恒提议,杀了李绩警示那些想要倒戈的人。王午生气了:“这叫什么话?李绩不顾家园,跟随我们共赴国难,而你却想谋害他。如果幽冀的将士知道,一定会离我们而去。”
  话虽这么说,王午还是打发李绩回家。一来确实需要消除隐患,二来担心有人暗害李绩,三来不愿李绩横死造成自己军法不严。走吧,道不同不相为谋。
  李绩辞别了王午,首先去拜见燕王。
  慕容儁揶揄说:“你不识天命,背弃父亲而沽名钓誉;直到今天,才明白迷途知返呀!”李绩巧妙地答道:“我眷恋旧主,这点骨气同豫让一样。为官之道,必须忠于君王。殿下以道义夺取天下,我来得正是时候。”这番辩解表面说自己是豫让,实则恭维燕王如同赵襄子一般正在开创伟业。慕容儁很受用,同意李绩入仕燕国。
  月余间唾手而得蓟城、兵不刃血攻取范阳,燕王神速地攫取整个幽州。
  喜不自胜,慕容儁连忙安排各个郡府的守宰:六弟慕容宜为代郡城主,东路军前锋孙泳做广宁太守,倡议进军中原的孙兴当了北平郡守。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6-03-26 20:45:58
  
  (53)杀胡之令
  回过头,我们来瞧瞧中原的乱局。
  石虎一死,儿子们为了抢班夺权杀作一团。有个儿子对石闵许诺,只要上位就立其为太子;然而等到霸占邺城(今邯郸市临漳县)他却反悔了,更想谋害石闵。
  不料下人通风报信,石闵抢先得知消息;背信弃义让人怨恨不已,为了自保必须先发制人。石闵拉拢李农杀掉了食言的主子,另立新君。
  然而石虎的儿子们都一个德性,这位新君也密谋铲除石闵。吃一堑长一智,石闵早有准备。于是皇宫内外一场混战:从琨华殿到凤阳门,尸横遍道、流血成渠(凤阳门高三十五丈,左右楼檐各安一个黄铜的凤凰头)。
  见局势杂沓不堪,石闵随即下令:“城里城外的胡人,敢摸兵器的立刻杀头。与我同心的可留下,否则只管自去。今日起,城门不再实施宵禁管制”。
  城内的羯族男女蜂拥而去,把厩门、广德门两座北门,以及西门金明门、东门建春门完全堵塞。盖因皇亲贵胄居住在城北,他们想投奔旧都襄国(今邢台市)。城外的赵人弹冠相庆,成群结队而来;人太多了,凤阳门、中阳门(也叫雍阳门)、广阳门三座南门挤得水泄不通。
  
  石闵由此认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羯族跟自己根本不可能一条心。于是他下达了至今仍惹人非议的杀胡令:“赵人斩一胡首送凤阳门者,文官进位三级,武职悉拜牙门将”。
  民族仇恨加上见利忘义,当天邺城内就处决了数万羯人。杀胡令之下,草菅人命(菅读音:尖)的情形愈演愈烈。数日之内,羯族无论老幼贵贱统统身首异处。杀红眼的赵人不依不饶,只要看上去胡须茂密、或者鼻子较高的全都当作胡人宰掉。邺城一带,有二十万羯族死亡;他们的尸体被扔到荒郊野外,喂了豺狼和野狗。
  石闵不仅亲自带队搜索羯族,还传檄境内一起诛杀胡人。顿时,杀胡令引爆了半个世纪以来的积忿,掀起了反攻倒算的狂潮。屠戮(戮读音:路)的范围从邺城扩大到整个后赵辖区----就连那个常败将军麻秋也消灭了数千胡人。
  羯族和匈奴是杀胡令的主要受害者。他们不愿坐等被杀:羯人逃遁襄国,忙忙如丧家之犬;匈奴流窜塞外,急急似漏网之鱼。
  这里,老狼先说说题外话。
  
  十年后,一支自称匈人的游牧民族忽然出现在欧洲东部的大草原。伴随而来的,还有那遮天蔽日的箭雨。弓箭的箭头全在马粪里浸过,一旦射中很容易引发伤口感染。匈人的骑射技能非常精湛,往往抵近敌军才从容放箭,然后勒马躲闪。
  习惯了列队战斗的欧洲人不适应这样的战术,脏箭的威力更令他们毛骨悚然。在匈人猛烈地攻击下,欧洲民族一个接一个败下阵来。他们仓促西迁,多个国家犹如骨牌一样相继倒坍。
  经过百年的战争,匈人一路向西打到法国北部----即使成吉思汗的子孙也没能到达此地。匈人的首领阿提拉叫作上帝之鞭,欧洲列国一度颤栗着匍匐在其脚下。
  一些资料说,这股突然在四世纪中后期抵达欧洲的匈人,就是消失在华夏史书里的北匈奴。老狼认同匈奴,但匈人不是隐匿了好几个世纪的北匈奴,而是刚刚逃过杀胡令的匈奴遗民。
  前赵帝国乃南匈奴创建的国家。前赵的王公贵族被中原文化所感染,沉迷于享乐而失去了尚武精神。亡国后,他们被后赵政权所吸纳,继续花天酒地。当杀胡的钢刀狠狠砍来,他们才陡然醒悟。这些匈奴后裔重新爬上马背,狼狈地逃回塞外。
  草原上熟悉的弱肉强食味道,很快让他们恢复了狼性。不过,杀胡令的阴影难以消弭,拓跋代国又垄断了漠原;一些匈奴人决定远走异国他乡,成群结队地向西迁徙。经过多年游荡,他们最终进入了欧洲人的视野。
  当然了,匈人乃南匈奴后裔仅仅为个人看法;老狼希望,有更多的朋友一起加以佐证。
  
  回过头,再说说河北的乱局。大批匈奴走了,羯族人向华北聚集。各族胡人惧怕杀胡令,空前地团结起来。羯、羌、氐、鲜卑、乌桓、匈奴全都联手,一致对抗石闵。
  大部分羯人依附襄国的石祗(祗读音:只),还有一些则投奔石虎的另一个儿子石琨。羌人首脑姚弋仲进占滠头(今衡水市枣强县),氐族领袖蒲洪驻守枋头(今河南省鹤壁市浚县新镇)。鲜卑段兰之子段龛抢占了陈留郡(今开封市祥符区陈留镇);段龛的远房堂兄弟段勤占领了黎阳(今鹤壁市浚县黎阳镇)----段勤是枭雄段末杯的儿子。
  乌桓张贺度和张沈,匈奴刘国与靳豚等大小军阀遥相呼应,胡人军事集团从四面八方包围了邺城(今河北省邯郸市临漳县)。
  
  中土大乱,偏安江南的东晋也趁机北伐了。可昏庸的朝廷犯了两个致命错误:其一所托非人,其二选错了时机。
  桓温功高震主,朝廷不敢启用。选来选去,东晋派小皇帝的外祖父褚裒领军北伐。褚裒求战心切,挥师冒进。然而石虎刚死,后赵还很强大。褚裒被李农击败,不得不退兵;沿途遭到接二连三地阻击,晋军损兵折将。结果不仅北伐军溃败,就连南下接应的二十万赵人也伤亡殆尽。
  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一年一年复一年,王师只剩一个连。
  老狼相信,假如东晋任命桓温为帅,选在杀胡令之后再北伐,或许就没慕容儁什么事了。
  血雨腥风的旧岁总算结束了,新年在另一场腥风血雨中飘摇而来。 
  公元350年正月,战火骤起。盘踞信都(今衡水市冀州区)的石琨想立头功,抢先带兵七万攻打邺城。据说石琨出生那天有凤凰带着幼鸟在宫门外散步,故尔此子深得石虎喜爱。
  面对石琨大军,石闵嗤之以鼻。起先石闵改姓李,不久又恢复旧姓,是为冉闵。
  现在有一些人吹捧杀胡令,宣称冉闵为民族英雄。难道他们忘了冉闵在后赵做官,常年替石虎征伐东晋吗?冉闵不分良贱赶尽杀绝,不过一将功成万骨枯。
  冉闵为了自己争权夺利,其实跟石虎子孙并无区别。如果一纸杀胡令让冉闵成了英雄,那么坚持抗胡的刘琨、祖逖算什么?为国为民,侠之大义。为了私欲杀胡,冉闵似英雄非英雄。
  尽管后世的评价南辕北辙,但冉闵素来果敢骁勇,这点倒没有争议。
  
  面对大军,冉闵带千余骑兵出战。他们在城北截住石琨,一阵砍杀后斩首三千多级。石琨撒腿就跑,七万之众崩溃。紧跟着,冉闵与李农又在城西四十多里击退了卫将军张贺度。刚巧,姚弋仲也率众南下讨伐冉闵。见石张两人失败,羌族人赶紧驻扎在邺城东北的混桥。
  杀胡令激起滔天血海,但邺城内的石虎子孙安然无恙。可他们非但不感恩,反倒企图里应外合。阴谋失败了,冉闵很失望。既然不能一起愉快地玩耍,那就决裂吧。先后,冉闵斩杀石虎子孙四十三人(五子及三十八孙)。冉闵登基称帝了,改国号为卫,又变成魏,遂叫冉魏。
  刘群是刘琨的嫡子,当年一封书信害了老爹。卢谌(谌读音:臣)乃刘琨的外甥,文采斐然;卢谌深得舅父喜爱,几度跟刘琨互赠诗词。此刻,表兄弟老泪纵横:从拓跋猗卢到段匹磾、从段末杯到石虎,他俩寄身异族快四十年了;不想今日,还能重见汉家衣冠。二人毅然加入冉魏。
  冉闵派人到长江边报告东晋:胡人扰乱了中原,而今被我消灭;如果能共同征伐,可派遣军队前来。老狼不由笑了:冉闵往年可没少杀晋人,现下僭越帝号又喊东晋出兵,还真是急了。
  中土战乱不休,东晋也想再次北伐。这次领军的是殷浩。殷浩小时候跟桓温齐名,后来两人走了不同的成长道路:桓温快意恩仇,殷浩摇扇论玄。清谈人物当选北伐主帅,做事拖沓随意。
  可怜的中原人望断天涯,仍旧见不到东晋旗帜。南望王师又一年,王师就是不上前。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6-03-26 20:48:03
  (54)一片汪洋知谁边
  几代人梦寐以求的幽州,慕容儁轻轻松松地纳入囊中。常言道,既得陇复望蜀。于是,燕王把目光投向了南方的冀州。
  当时,冀州是华夏最富庶的州府。自夏禹划定九州,冀乃九州之首。冀州大致为华北平原的中部。此地虽无山河之险,却肥沃丰腴。勃海、平原、赵等郡国的人口均相当于宇文部;河间、中山、常山、乐陵、长乐也比范阳繁华;章武、清河、高阳、博陵、巨鹿人才迭出,门阀林立。但凡觊望天下,必图以冀州为根基。曹操得到冀州后也喜不自禁,谓之大州。
  公元350年5月16日,东晋永和六年三月二十四日。
  慕容儁让老臣慕舆句留守蓟城,亲自攻打王午。慕舆句做过慕容廆的府库令,现司职中部俟厘----这是一个鲜卑官号,大意为小帅。安排好后方,燕王认定攫取冀州仿若探囊取物。
  
  三月底,樱盛桃良。燕军进驻清梁(今保定市清苑区),距鲁口仅有一百余里。
  王午这个幽州刺史,已经退守冀州了;邓恒这个征东将军,已经撤到腹地了。慕容儁只顾宜将剩勇追穷寇,不料逃跑将军狗急跳墙了。
  邓恒的勇将鹿勃早带数千人赶到清梁,趁夜偷袭燕军。鹿勃早等人潜入前卫营,打得燕军猝不及防。夜袭者冲进慕容霸的军帐,呐喊着要捉拿当官的。危急间,慕容霸来不及穿衣着袜,拔出宝剑厮打。慕容老五亲手杀死突入营帐的十多个赵军,又紧急集结自己的部下。
  喧哗声惊醒了燕军主帅慕容儁。当得知有人夜半劫营,燕王惊慌失措。中军大将慕舆根很镇定,认为敌军自投罗网正好一举歼灭。慕舆根请燕王高枕无忧,自己则领数百人前去阻击赵军。可是慕容儁如何睡得着?燕王拉着内史李洪等人,跑到营门外一座高坟上。
  黑暗中喊杀声四起,不知敌军有几多。燕军大营影影绰绰,激战正酣。李洪安顿好燕王,也带着骑兵前往助战。刀兵相接清晰入耳,沉沉长夜愈发深邃。
  这个晚上,慕容儁毕生难忘。燕王并非初次驰骋沙场,但从未直面危险。燕国出兵以来就没遇到过像样的抵抗,慕容儁的愿景是敌军逃跑或投降。悬殊的心理落差、身临险境的恐慌、无限放大的危机感,这一切给燕王烙上了厚重的阴影。
  其实今夜最凶险乃慕容霸,不过他拼命反击化险为夷。燕国诸将众志成城,及时挫败了鹿勃早的偷袭。燕军穷追猛打四十多里,鹿勃早只身逃回。
  虽然击退了敌军,但慕容儁余悸犹存。燕王惊惶地下令放弃清梁,撤军蓟城。回顾慕容历代首领,他们皆奋不顾身冲锋在前。慕容儁的胆识,确比其父祖要逊色不少。
  四月,清和初夏。襄国的石祗即皇帝位,以石琨为相国。赵国死灰复燃,冀州胡人全都响应。石祗派石琨领兵十万讨伐冉魏。大敌当前,冉闵却嫌功高震主从而杀掉了李农及其三个儿子。
  六月,精阳季夏。石琨进据邯郸,镇南将军刘国前来相会。邺城触手可及,石琨犹豫着不敢进攻。敌不动,冉闵主动。双方大战一场,尸骸枕藉。魏兵阵斩赵军一万多人,再次击败石琨。
  冉闵勇猛无敌,周边的胡人深受震动。石氏兄弟好似烂泥扶不上墙,一些部属貌合神离了。鲜卑段龛离开陈留东进,占领了广固(今山东省潍坊市青州市)。齐鲁雄秀,段龛自称齐王。
  羌族酋长姚弋仲乃秦州南安郡赤亭县人(今甘肃省定西市陇西县),据传其父为曹魏的西羌都督。时间跨度太长,老狼不能肯定。可以确定的是,姚弋仲本人经历了前赵与后赵,侍奉过刘曜、石勒、石虎三代君王。
  石祗即位以姚弋仲为右丞相,册封亲赵王。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亲赵王看出石氏颓败不堪。姚弋仲有自己的打算,想要西行抢占关中。可羌人集团万万没想到,从混桥开拔不久便被蒲洪迎头痛击。损失太惨重了,姚弋仲只得暂回滠头(滠读音:社)。
  氐族首领蒲洪跟李特为同乡,皆为秦州略阳郡临渭县人(今天水市秦安县)。李特曾割据西南,其后裔建立的成汉已被桓温灭掉了。相对来说,蒲氏崛起比李氏要晚得多。尽管蒲洪很早就归顺后赵,但因冉闵两次谗言得不到重用。蒲洪加入冉闵包围圈,拥众十余万驻扎在枋头。
  蒲洪也有回归关中的念头,可一山不容二虎。探知姚弋仲动身,蒲洪翻脸。枋头渡口是西归的必经之路,蒲洪在此埋下伏兵。等羌人部众路过枋头,蒲洪趁机打败他们。
  偶然间,蒲洪得到一句“草付应王”的谶文(谶读音:趁)。姓苻的要当王爷,蒲氏连忙改姓了“苻”。《四库全书》记载“谶者,诡为隐语,预决吉凶”。所谓谶文,即各种各样的预言;什么亡秦者胡、大楚兴陈胜王、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等等,都是人为编造的暗号。
  对应谶文,蒲洪变成了苻洪;关中空虚,苻洪自称三秦王。常败将军麻秋赶来投奔,苻洪好心收留。谁知麻秋下毒谋害了氐族领袖,幸好苻洪之子苻健捕杀了麻秋。临死前,苻洪叮嘱苻健立刻脱离困局;氐人应加速进兵关中,尽快占领一块根据地。
  遵照父亲的遗命,苻健跟弟弟苻雄渡黄河西去。苻氏昆仲以破釜沉舟的决心,带领部族涌入关中。氐族人消灭地方军阀,占领古都长安。苻健创立了以秦为名的政权,称为前秦。
  当然了,冀州一带的胡人还是期盼联合起来消灭冉魏政权。
  张贺度、段勤、刘国、靳豚等会师一处,准备三度进攻邺城。然而还没等他们集结完毕,便在苍亭(今山东省聊城市莘县)遭到了冉闵的突击。胡人们大败,靳豚在内阵亡二万八千人。
  获胜后,冉闵拥兵三十多万;军威之盛,自神州陆沉以来实属罕见。
  燕国这边出事了。
  公元350年八月,代郡三百多户百姓逃到太行山以西。赵国并州刺史张平大喜,全数接纳。代郡位于蠮螉塞以北,不便统治。慕容儁遂将当地百姓迁徙到凡城,又把塞北的广宁和上谷百姓移到北平郡徐无县(今河北省唐山市遵化市遵化镇)。坚壁清野,燕国防范张平偷袭。
  
  九月穷秋,黄菊绽放。清梁之夜过去快半年了,慕容儁恢复了斗志。
  燕军避开鲁口,迅速攻取了东边的河间国(今沧州市献县)、章武郡(今廊坊市大城县)。冀州北部二郡国到手,须派重臣驻扎。燕王委任慕容评为章武太守、慕容恪为河间太守(《资治通鉴》作河间太守封裕,可封裕一直伴驾燕王,故老狼依从《十六国春秋》)。
  十月孟冬,也叫小阳春。出兵大半年,拓地上千里。燕王专程回龙城拜谒陵庙,用开疆幽冀的功业告慰父祖。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6-03-26 20:48:22
  
  (55)传国玉玺
  段勤比较烦、比较烦、比较烦,总觉得日子过得有一些极端。他可能还是不习惯,从默默无闻到被人追赶;前方怎么也看不到岸,后面还有一个冉闵不停地追砍。
  自打苍亭溃败,段勤四处逃命。无奈之下,他表示愿意降燕。段勤的地盘跟燕国尚不接壤,他企图把慕容氏拉入冉闵包围圈。可慕容儁不愿搭理这个草头大王,更不想趟冉魏的浑水。再说,各路人马多次围殴冉闵,皆被揍得鼻青脸肿。
  公元350年十一月,冉闵反击了。魏皇亲率步骑十多万攻打襄国,声势颇为浩大。临走前冉闵让长子冉胤担任大单于,并配属了一千名投降的胡族士兵。由于懊恼杀胡令带来的不利局面,魏皇打算安抚胡人。光禄大夫韦謏(謏读音:小)以直谏闻名,再三劝阻不要这么做;冉闵勃然大怒,杀掉韦謏父子。随后,魏皇率军包围了石祗。
  公元351年正月底,襄国被围近百天。朝不谋夕,石祗恐慌到了极点。他不敢再称皇帝,主动降级为赵王。石祗还派太尉(国防部长)张举到龙城求救,承诺献上传国玉玺。姚弋仲也遣使报告局势,希望燕王出兵。石祗、姚弋仲声名遐迩,慕容儁不得不重视。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燕赵本为死敌,双方将领曾兵戎相见。当年,张举攻打凡城被悦绾击退;现在,燕王慕容儁吩咐悦绾统率三万人马南下救赵。
  魏皇冉闵听闻燕王援救石祗,便传令大司马(军委主席)常炜出使龙城。
  常炜在殿外被封裕拦住,责备冉闵僭号皇帝之事。常炜大义凛然:“商汤逐桀,武王伐纣;胜者为王,天命所归!”封裕不服气:“听说你的主子连金像都没铸成,这是天命所归么?”常炜微微一笑:“我主手握传国玉玺,要什么金像?”
  封裕急忙问:“张举发誓说,传国玉玺在襄国城内。你没说谎吧?”常炜大笑:“诛杀胡人那几日,邺城的蛮族被一网打尽;即便有漏网之鱼,也只会躲藏在水沟里瑟瑟发抖。逃命尚来不及,谁还管得了玉玺?张举为了求救,什么假话都敢编造。”封裕连忙邀请常炜进殿。
  传国玉玺究竟在哪里?燕王慕容儁想知道真相。燕王把常炜放在柴堆上,作势点火恐吓。常炜正色道:“虽然不是为了燕国,但我主镇压了赵国石氏。听到仇敌被消灭,从道义上你们应该感恩!蒙您惠赐,请赶快点火。有什么冤屈,我到上天那里诉说好了。”
  燕王部属认为大不敬,皆请求焚杀常炜;慕容儁却说,两国交兵不斩来使。燕王当庭赦免常炜,送回驿馆。当夜,常炜的同乡赵瞻假借慰劳,继续打探玉玺的消息。常炜坚定地说:“我自成年以来,连布衣百姓都不曾欺骗,更不会对君主诳语。哪怕沉于东海,我讲的也是真话。”
  无法判断谁在说谎,燕王把张举和常炜都留在龙城。为了一块石头,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为何慕容儁迫切地想得到传国玉玺?只因燕王亟需为自己正名。
  那么,老狼就来说一说传国玉玺。
  从周朝开始,华夏人使用“印”表示信用。秦朝时,皇帝的印叫作玺,臣民的印称为章。玺的种类很多,最贵重的是传国玉玺。代表皇权正统,皇帝有了传国玉玺才是“真命天子”。
  据传,传国玉玺的前身乃和氏璧。楚国人卞和在荆山(今湖北省襄阳市南漳县)发现了一块玉璞,他用双腿的代价把玉璞献给楚王。工匠把玉璞打磨成光润晶莹的宝玉,命名为和氏璧。数百年间,和氏璧从楚宫流落民间。几经辗转,赵王据为己有;随即,上演了完璧归赵的故事。
  统一六国后,秦始皇得到和氏璧。祖龙把玉璧雕琢为玉玺,印文即宰相李斯写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鸟形篆字。从此,和氏璧变成了传国玉玺。
  
  始皇帝驾崩,玉玺给了嬴胡亥。刘邦攻入咸阳,遂把玉玺作为汉朝的国印。为了表明正统,汉高祖在玉玺的肩部刻上“汉传国玺”四个小字。
  西汉末年王莽篡汉,向姑母孝元太后索要传国玉玺。太后盛怒,将镇国之宝掷在地上。玉玺摔坏了一角,王莽用黄金镶补,所谓“金镶玉”。光武帝刘秀打败王莽,又夺回了传国玉玺。
  到了东汉末年,玉玺在孙坚、袁术等军阀手里倒腾,最后重归汉献帝。曹丕废汉自立,成为传国玉玺的新主人。看到玉玺上的小字,曹丕自作聪明地加上“大魏受”;于是,肩部的涂鸦变成了“大魏受汉传国玺”。
  西晋代魏,传国玉玺又落到司马炎的手中。还好,司马炎没有再刻什么字。要是都像刘邦、曹丕那样刻下去,后来的皇帝们恐怕就没地儿刻字了。
  永嘉之乱,匈奴人俘获了西晋皇帝。作为战利品,玉玺归了前赵。刘曜败给石勒,玉玺又换了主人。杀胡令的钢刀之下,传国玉玺到了冉闵之手。老狼假设,如若政权更替就要刻字,那么此时玉玺的肩部会有一长串字符:“大魏再受大赵领大汉重接大晋纳大魏受汉传国玺”。
  公元351年二月,仲春酣香。挂念着玉玺,慕容儁返回了蓟城。
  襄国这边,姚弋仲派儿子姚襄领兵二万八千援救。三月,晓春鸢时。姚襄杀到,石祗安心了。
  望见敌兵势大,魏军犹豫不决。卫将军王泰劝说不要贸然进击,但冉闵期盼毕其功于一役。双方遂在襄国城下决战,冉闵出马挑战石祗和姚襄。
  好巧不巧,燕军也赶到了。悦绾把部队稀疏地散开,慢慢靠近战场。燕军的马尾拖着树枝,扬起了漫天的尘土。魏军见了骚动不安,随即惊恐万状。石祗、姚襄、悦绾趁机三面夹击。
  士气判若云泥,冉闵渐渐不敌。一场恶战,魏军大败。这是冉闵第一次战败,却一败涂地。包括中书监卢谌、司空石璞、尚书令徐机、车骑胡睦、侍中李琳、少府王郁、尚书刘钦和刘休在内,战死十多万人。几乎全员牺牲、几近全军覆灭,冉闵仅跟十来个骑兵逃回邺城。
  听闻冉军战败,邺城再次叛乱。粟特人康氏勾结一班胡人,挟持冉胤跑回了襄国。石祗杀掉冉胤,挫骨扬灰。冉闵悲痛欲绝,悔不该任用胡人。懊恼之余,魏皇追赠韦謏为大司徒。
  襄国大战后,姚襄与悦绾各自回军。石祗洋洋自得,势必斩草除根。趁其病要其命,石祗第四次攻打邺城。大将刘显带七万兵马杀来,离邺城只有二十三里了。
  
  冉闵束手无策,征召王泰商量。王泰怨恨魏皇不听其意见,赌气拒绝。冉闵亲自询问,王泰仍说伤重帮不了忙。冉闵恼羞成怒,带仅剩的士卒出城决一死战。
  绝境挣扎,困兽犹斗。魏皇亲率骑兵冲击,好似快刀斩乱麻。只见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魏军斩杀三万多人,重创赵军。刘显非常害怕,秘密派人约降。为了表忠心,刘显承诺杀掉石祗;见好就收,魏皇同意讲和。得胜回城,冉闵找了个理由灭掉王泰三族。
  李农、韦謏、王泰被杀,暴露出魏皇的问题。毫无疑问,冉闵是个卓越的军事家;但我们必须看到,他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意气用事、逞强好胜、刚愎自用,此为冉闵的致命伤。
  天下大乱,生灵涂炭。石虎掳掠的汉人、迁居中原的胡人,尽皆返乡。一时之间,数百万人奔波流浪。或被地方武装截掠、或被其他势力团灭,各族流民伤亡惨重,仅少数人回到了故土。
  四海鼎沸,北方军阀纷纷寻找强者依靠。
  占据青州的段龛向东晋归顺,被封为齐公。赵国并州刺史张平向前秦投降,被任命为冀州牧。由于冉闵再次获胜,冀州的本土势力摇摆不定。石赵、冉魏、慕容燕,谁赢就投降谁吧!
楼主大家狼 时间:2016-03-26 20:48:43
  
  (56)燕王挥鞭今又是
  依附强者,勃海郡的情况较为典型。
  勃海乃冀州大郡,同时也是燕王国许多汉族官僚的故里。细数一下,勃海郡被四股势力占据。
  首先,贾坚在勃海郡担任章武太守。贾坚的父祖在西晋做官,自己效力后赵为章武太守。冉闵强势,贾坚归顺魏国。慕容儁攻克章武,贾坚退守老家高城(今河北省沧州市盐山县)。虽然高城位于勃海郡,但不妨碍贾坚继续当章武太守。
  其次,勃海太守逄约(逄读音:庞)也是本地人。石虎死后,他在家乡组织了数千人马。逄约赶跑勃海郡的守宰,控制了郡府南皮(今沧州市南皮县)。
  再有,后赵太尉刘准出身彭城(今江苏省徐州市)。彭城刘氏源远流长,上溯可至汉高祖刘邦。说起来,刘准还是东晋高官刘隗的侄儿。刘氏一门分属南北政权,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啊。刘准被冉闵封为幽州刺史,遂同逄约中分勃海郡。各占一边,逄约没意见;可是,封放不干。
  最后,土豪封放不服刘准。封放聚集人马固守家乡蓨县(今河北省衡水市景县),看不起外来户的刘准。封放是封悛的儿子,乃封弈和封裕的堂弟。
  
  慕容评占领章武后,派人到高城招降贾坚。上嘴皮碰下嘴皮,没能奏效。说不通只好动武,两个章武太守兵戎相见。燕军乃善战之师,岂是乡团能抵挡。慕容评杀伤三千人,生擒贾坚。
  得知抓获贾坚,燕王慕容儁与河间太守慕容恪亲自劝降。贾坚要面子,不肯轻易归降。燕王听闻其箭术超群,便请贾坚百步射牛。刀箭无眼,何况降将?慕容儁高姿态,以示信任。
  贾坚却摇摇头:“年轻时,我射不中。如今老了,只怕要射中牛了。”只听刷刷两箭,一箭擦着牛的脊梁,一箭擦着牛的肚皮。上下两箭附肤落毛,距离都一样。慕容恪拍手大笑:“好箭法!射中也不是难事吧?”第三箭如长虹贯日,正中牛身。大伙齐声赞喝,分外融洽。
  燕王询问贾坚的年岁,贾坚笑着说:“已过花甲几个寒暑了。”慕容儁也笑了:“老当益壮,神技不减当年。”燕王拜其为乐陵太守(乐读音:涝),贾坚欣然接受。因乐陵尚未纳入版图,贾坚便在高城当乐陵太守。
  公元351年四月,燕王调兵遣将。封弈和高开出马,继续征服勃海郡。
  封弈来到南皮,特意叫人转告逄约:“咱俩本是同乡,相隔太久了。尽管阵营不一样,但乡谊不能断。希望我们单独见见面,倾诉思念之情。”
  逄约敬重封弈,但也害怕中计;他约老乡在自己的营门外见面,只能各带一个侍从。
  封弈答应了,如约前来。双方骑着马交谈,封弈劝说:“天命不可力争,螳臂不可当车。燕王几代人崇奉道义,王师所向无敌。而今定都蓟城,南指赵魏。百姓厌恶荼毒之苦(荼读音:图),争相归附。冉匪败亡,指日可待。你何必困守孤城,坐等灾祸呢?”逄约词穷,默不作声。
  封弈的侍从张安突然冲上前去,三拳两脚打跑了对方的马夫。张安抓住逄约的马鞍和马缰,挟持他返回燕营。封弈策马驰回跟逄约道歉:“您不能决定大计,所以我帮您做主了。我不是拿您去邀功,而是想保全您及老百姓。”南皮城遂降燕。
  燕国昌黎太守高开是高瞻的儿子。当年高瞻拒绝归降,但兄弟和子侄入仕慕容部逾越三十年了。高氏的祖籍同样为勃海郡蓨县,故燕王让高开说服封放和刘准。
  高开抵达故乡,封放与刘准出来迎接。知人善用,慕容儁展示了其谋略。此举不仅给足了勃海籍大臣的颜面,还消弭兵戈于无形。不派封弈前来,并非燕王不信任;高开出马劝降,封放更心安理得。封放既然归顺,刘准焉能不降?
  慕容儁让封放做勃海太守,刘准为右司马,逄约为参军。因逄约受人劝诱才降服,所以燕王戏谑地改名叫逄钓。
  夏末,襄国发生了政变。刘显回去后杀掉了石祗和高官十多人,并将首级送给冉闵。
  冉闵大喜,公开焚烧了石祗的人头。老狼说过,送人头的都没安好心。刘显觉得足够麻痹冉闵了,便趁机偷袭邺城。可冉闵既然能抗住四次攻击,自然有过人之处。刘显不察,被魏军伏击。刘显败逃襄国,仓促称帝过一把瘾。
  信都的石琨不知所措。哥哥死了,冉、刘、慕容几个恶鬼谁都惹不起!思来想去,石琨抛弃军队逃亡。东躲西藏大半年,他带着家眷南下投奔东晋。东晋把石琨全家在建康闹市斩首,羯族石氏连同他们的后赵帝国一齐在钢刀下灭亡了。
  引用柏杨先生的几句话:石琨投奔前燕帝国,可能不死;投奔前秦帝国,也可能不死。只有投奔晋帝国,铁定的非斩首示众不可。而石琨却偏偏选择了晋帝国。苦县屠杀、两京陷落,都发生在石琨出生之前。他既没有记忆,也不关心;但历史不因你主观漠视而不存在,石琨终於一头撞入血海深仇的司马家族虎口,代他伯祖和老爹接受惩罚。老狼简单概括:没文化,真可怕!
  仲秋,燕王慕容儁心情不错。河间、章武、勃海到手,高阳也顺势而下。
  冀州东北已经扫平,燕王又要对博陵郡的鲁口下手了。一年多来,跑路将军邓恒已经病死;王午还是幽州刺史,只不过改换门楣跟了冉魏。慕容儁令慕容评攻打鲁口,王午派部将郑生交战。慕容评斩杀郑生,王午固守不出。燕军无法攻陷鲁口,只得撤退。
  冀州西部还有中山、常山、赵等郡国。燕王叫慕容恪搞定。
  魏国的中山太守侯龛婴城自守。侯龛原为段辽的上谷太守,先降石虎,后又归顺冉闵。
  慕容恪避开坚城,先打常山。他留小叔慕容彪牵制侯龛,自己侵入常山。魏国常山守将苏彦闭门不战,赵郡(今石家庄市高邑县)太守李邽(邽读音:归)望风而降。
  慕容恪抚慰李邽,然后回军合围中山。魏国宁北将军白同负隅顽抗,左将军慕容彪袭杀白同;侯龛只好投降,获封中尉。慕容恪的军队进入中山(今定州市),纪律严明秋毫无犯。北平太守孙兴善于安抚黎民,燕王调其做中山太守。燕国还把数十户豪门迁往蓟城,稳定了这个大郡。
  
  冀州多个郡国纳入了版图,张举和常炜的玉玺之争也有了定论。
  数月前,悦绾得胜回国。石祗交不出玉玺,慕容儁这才知道张举说谎。欺君之罪不可赦,燕王下令处决张举。现在,燕王听说常炜的儿女都在中山,便派人护送他们跟父亲团圆。
  常炜上疏谢恩,慕容儁亲笔回信:“你过去求上天怜悯,而寡人跟你算幽州同乡。兵荒马乱,你的子女却全部存活。既然上天关怀你,我也要顺应天意。”燕王还赏赐其一位美女为妾,外加三百斛粮食。常炜全家迁居凡城(今承德市平泉市南),尔后又搬到蓟城。
  公元351年初冬,魏国南境的大小官员悉数投降东晋;就连远在冀州中部的姚弋仲父子,也遣使归晋。那个被改名逄钓的家伙,以为机会来了。他召集旧部反叛燕国,妄图抢占勃海郡。贾坚晓以大义,分化了其部众。见势不妙,逄钓打马南奔东晋。
  形势一片大好,东晋有望收复失地。桓温向朝廷上表请求北伐,但过了许久也没有回音。腊月,桓温忍无可忍,带五万人顺江而下准备强行北伐。朝廷软硬兼施,命令桓温返回驻地。曾经魂牵梦萦的江东正朔一再令人失望,所谓北伐成了遥不可及的事。
  当然了,也有投靠燕国的人。冀州北部的乌桓、丁零、粟特相继归附慕容儁。
  还记得库傉官氏么?乌桓贵族库傉官贤安享段氏一门的服侍,后来又迁居到了上党(今山西省长治市)。因无法忍受张平,库傉官埿(傉读音:怒)带着族人前来归附慕容儁。燕王拜其为广义将军,统辖北冀州的乌桓人。库傉官埿是库傉官贤的子孙。
  丁零是北方的游牧民族,亦作敕勒,又称铁勒。丁零酋长翟鼠早年内附,盘踞在常山一带。丁零人被冉魏常山太守苏彦驱逐(也作苏亥),彷徨无措。右司马刘准跟翟鼠有旧,劝其投燕。慕容儁封翟鼠为归义王、并州牧,迁部族到中山;又升刘准为左司马,封涿县侯。
  粟特是生活在中亚的古老民族。他们擅长经商,常年往来于丝绸之路;西达罗马帝国、东到中原王朝,凡利所在无所不至。粟特人康迁原属匈奴,后来投降冉闵被调配给冉胤。冉闵在襄国战败,康迁抓住冉胤献给石祗。刘显杀掉石祗,粟特人逃离襄国。康迁向燕王输诚,被赐爵归义侯(《大唐故赠左武卫翊府左郎将康晖墓志铭》)。
  慕容氏曾接受中原王朝的封爵,如今也正式册封草原民族了。
  说起草原,燕王还收到了江南名儒习凿齿的一封书信,其中几句话很有趣:“山下有红蓝花,您以前听说过吗?北方人用普通的红蓝花做染料,拿最好的做胭脂。年少时我经常看见胭脂,不过现在才知道它由红蓝花而来。改天我给您寄点种子去。匈奴王把妻子叫作阏支,寓意她跟胭脂一样可爱。我猜您从前看《汉书》时没想到吧?”
  不知慕容儁是否收到了红蓝花的种子,但他肯定知道另一种植物:甘棠。
  两月前,燕国君臣到近郊阅兵。路边的树上结满了红果,百官都不认识。燕王笑着解释:“这是甘棠,春华秋实,果子微甜,红彤彤寓意着喜庆。我觉得吧,甘棠象征咱们燕国的兴盛。《诗经》讲,升高能赋可为大夫。你们都写写,我来看看。”于是群臣呈上《甘棠颂》,大赞先贤明政、甘棠之惠。甘棠代表官吏清正奉公,慕容儁借机笼络臣工。
  时近岁末,燕王慕容儁照例回龙城过年。
  公元352年农历正月,冉闵率领八千骑兵攻击襄国。刘显的部下打开城门,魏军一拥而入。冉闵杀掉刘显及其公卿一百多人,焚烧了殿堂宫阙,又把襄国的百姓迁徙到邺城。
  
  年初,九州的局势逐渐明朗。
  从局部着眼:吐谷浑牧马白兰、仇池固守一隅、拓跋雄踞漠北、张平坐断并州、段龛侵占青齐、姚弋仲浪迹滠头、高句丽征战带方。
  从大势判断:东晋偏安江南,张氏称霸河西,苻秦割据关中,冉魏占领邺城一带,慕容控制东北和华北。时不我待,慕容儁决意加快入主中原的步伐。
  正月十六日,燕王迫不及待地把文武百官的家属迁至蓟城(据《十六国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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