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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守护

楼主:若水阿婆 时间:2018-02-14 13:35:07 点击:160 回复: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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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1

  我是一条红色黑斑蛇,在沂山修行了三百年。
  神龙大峡谷深处的一处山坡,是一片杂木林。沿着林下的杂草,向上爬,会看到一棵丑陋的刺槐树;挨着刺槐树的一处峭壁上,零错着三桠乌药;在一株三桠乌药下,藏着一个洞穴,这个洞穴,便是我的家。
  一只漂亮的翡翠鸟,她有着宝石般的蓝绿色羽毛,她的家在那棵丑陋的刺槐树上。三百年的时间里,我俩相依相伴,她是我的邻居更是我的好朋友。我叫她“翠儿”,她叫我为“红姑”。
  这一天,阳光暖暖地照在峭壁上,我懒洋洋地攀着峭壁的石岩,晒着太阳。翠儿在我头顶上的峭峰上,边跳边嘟囔着:“啥时候才能修炼成精?我觉得,咱俩应该去找个师傅来。”
  我懒懒地蹭了蹭身下的石岩,晒得微热的石岩,有丝丝能量渗入我冰冷的身体。“翠儿,这片石岩好舒服。”
  “喂,我在说成精的事!”她扑凌着翅膀,滑过我的身侧,凶巴巴地嚷嚷。
  “这是我的家,我才不舍得离开。”这么凶,都懒得看她了。
  “好吧,好吧,这也是我的家。唉,可是,我也想成精,想知道,脱离了这个鸟身体,会是什么样子。”翠儿说完,沮丧地躺在我的身侧。
  悠闲地挪动下身体,离这只毛躁的鸟远点。“这么过着,很好呀,我爱我的家。”
  “黑风口的那只大黑蛇可是成精了,那炫耀的样子,恨得我牙痒痒。”翠儿有点不忿。
  白了她一眼,“牙痒痒,你就去咬他一口好了。”
  “拜托,他哪里让我近身呀。”翠儿心有余悸地缩缩脑袋,“就上次,他献宝似的,要送给你一棵三百年的灵芝。我就想凑上去看一眼,结果,他一眼剜过来,那狠毒的样子,我都做了几天的恶梦。”
  “你还好意思提,他是什么心思你不知道的?”翘起尾巴轻轻抽了她一下。
  “嘿嘿,我错了。”翠儿不好意思地举起左翅,捂住了她的小脸。
  “哼,下不为例。”傲娇地训了她一句。
  “红姑……”她贱贱地叫着我的名字,贱贱地要凑过来。
  一阵恶心,快躲到一边去。
  “沙沙”的声音,从杂树林传了过来。“我去看看。”毛躁的翠儿,拍着翅膀,飞入林中。
  声音越来越近,“讨厌。”我心里这么想着,却还是不得不离开暖暖的石岩,藏身在连成一片的三桠乌药下。
  一个身穿青衫黑裤的少年,手里拿着一把药锄,身后背着一个药篓,走到了那棵丑陋的刺槐树下,向峭壁张望。“这么多三桠乌药。”他的声音里,有着欣喜。
  他走到一株三桠乌药跟前,用手中的药锄,剜着三桠乌药的树皮。翠儿落在刺槐的枝头,傻傻地看着这个少年。
  少年剜好的树皮,扔在了后背的药篓中,便回头走。一枝刺槐花低垂下来,碰到少年的头,他仰起头,看到了一树白色的刺槐花,看到了站立在枝头的那只翡翠鸟。“好漂亮的一只翡翠鸟。”他说着,吹了一声口哨,采下一朵刺槐花,放进嘴巴里。“好清甜。”他说完,伸手折断几串刺槐花,放进了药篓里。“回家让娘给我做槐花饼。”少年说完,往树木下面走。
  翠儿像傻了一样,站在枝头,傻傻地望着那个少年,连他采着刺槐花,她都没有反应,只是那么傻傻地站着。
  等“沙沙”地声音远去,我爬上那棵刺槐树,“翠儿,你傻了呀?他在采你宝贝的刺槐花。”
  我的话把这只傻鸟拉了回来,她像失了魂,“红姑,他是我见过最俊俏的少年。他的眼睛像宝石,握药锄的手,多么有力,他……”
  “停!”我受不了地抖了抖鸡皮疙瘩,“他是一个人类!”我冰冷地提醒这只傻鸟。
  “他是一个人类呀。”翠儿眨眨眼,“红姑,我要去看看他住在哪里。”这只傻鸟说完,拍着翅膀飞了。
  “唉,傻翠儿。”我摇了摇头,认命地往山下爬,寻着那个少年的气息往山下爬,翠儿拍着翅膀,从这一棵树,飞向那一棵树。
  跟着这个少年,走过白石瀑布,走过百丈崖,走过圣水湖,走到法云寺外的一处岗陵脚下,那个少年,进了一个小院落。院落里,有朝南的三间草舍,一个石磨,一张石桌;草舍的西墙,整齐地堆放着柴垛,草舍的东边,是两间低矮的草舍。
  “娘!”少年喊了一声。
  “丑儿回来了。”一位妇人,从草舍里出来,手里拿着针线活。
  “娘,我采的刺槐花。”叫丑儿的少年从药篓里拿出刺槐花,递给妇人。
  妇人的把手中的活计放在石桌上,接过刺槐花,含笑地望着丑儿,“等娘做槐花饼,给你吃。”
  “嗯,娘,我去把草药送给三清大夫去。”
  “去吧。”丑儿娘慈爱地看着孩子离去,直到不见了影子,才转身往东边的草舍走去。
  站立在树梢的翠儿,喃喃自语:“他叫丑儿。”
  藏身在杂草丛中的我,嫌弃地往上翻个白眼,认命地叹了一口气,继续追寻丑儿的气息,蜿蜒地爬行。翠儿跟着我,从这一棵树,飞到那一棵树。

知音:2

赏金:1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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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若水阿婆 时间:2018-02-14 13:35:48
  2

  绕过一个岗陵,一条小溪,沿着山根潺潺而下。变得湿润的气息中,有一股浓郁的草药香味。好香!我赞叹着,深深地吸上一大口,直起脑袋,寻着药香飘来的方向张望。背着药篓的丑儿,踩着大石块,渡过小溪,进入竹林间的一条碎石路。
  虽然我放缓速度,厚厚的枯叶还是在我冰冷的身体下,发出轻微的“唰唰”声,幸而,有一阵阵风吹过,高高在上的竹叶来回摇摆,发出的“唰唰”声,掩盖住了林下的声音。林间空隙中,拍打着翅膀的翠儿,时不时地,站立在高高的竹枝上,望向那个背着药篓的丑儿。
  穿过竹林,是半坡的杏树林,嫩绿色的幼叶,在枝头绽放。偶尔,能看到几朵白色花瓣,恋恋不舍地挂在低枝上,羸弱的身姿,和着风颤颤巍巍,惹人爱怜。沿着杏树林外的小路,往上走,一个个用竹篱笆围成的苗圃上,种植着各类药材。浓郁的药香,缘于这里。
  我停留在杏树根下的杂草丛中,翠儿停立在我头顶上方,绽放着嫩绿色幼叶的杏枝上。背着药篓的丑儿,拐进药圃间的小路,推开一扇荆藤编结成的院门。
  “丑儿哥,你回来了。”少女莺啭的声音,她立在院中的一棵桃树下,穿着鹅黄色的衣裙,细细的长辫垂落,白皙的脸在暖阳下,微微泛红,微微洋溢着春的明媚。
  “玉儿妹妹。”丑儿回了一声,放下药篓,问:“师傅呢?”
  “爹爹被北大梁的李老伯,叫了去,说是他的儿子山子从树上摔下来,脚不能动了。”玉儿说着话,放下手中的簸箕,与丑儿一起,清理药篓里的药材。
  “哦。”丑儿应了一声,便默不作声,玉儿挨在他的身侧。

  翠儿从树枝飞到树根下,杂草丛淹没了她蓝绿色的翡翠般的羽毛。“红姑,你看到了吗?丑儿看向玉儿的时候,他的大眼睛闪着光彩。”
  我鄙视地望了一眼这个傻鸟,“他不向他的玉儿妹妹闪着光彩,难道要冲你这只翡翠鸟闪光彩吗?”
  “你……”翠儿尖尖的喙直直地对着我,定定地看着我。”
  我吐着腥红的芯子,不屑地望着她,“三百年来,你看过多少这样的故事了?哼,执迷不悟。”我相信,我此时的声音,一定是高冷,配我冰冷的身体,在合适不过。
  “好吧,好吧,我承认我生就了一颗多情的心。”这只傻鸟说完,竟然匍匐在杂草丛中,耷拉着脑袋,可怜巴巴地。
  “哼。”我受不了地挪动位置,稍稍离开她点距离。唉,摊到这么一个伙伴,我也很无奈。

  院中的丑儿、玉儿,把药篓翻了个底朝天,“丑儿哥,你采回来了一株灵芝呀。”玉儿的纤纤玉手,拿起了一株灵芝,光泽饱满的叶面,圈圈纹理,只是,叶面的边缘,少了一小块。
  “神龙大峡谷里看到的,顺便带了回来,给师娘用最合适不过。”丑儿憨厚地说。
  “丑儿哥哥最好了。爹爹一直说,沂山上的所有生命,都是有灵气的,不是万不得已,不能随便去动他们。”玉儿说着,嘟起了粉嫩的唇,“娘都咳了这么久,他都没舍得采回一棵灵芝。”
  “是我在崖下枯木边捡来的,兴许是山上的那个走兽踩踏过的。”
  “兴许是山中的那位神仙,赐与有缘人呢。”玉儿说着,放下手中的灵芝,对着深山,福了一福。
  院落后的灌木林中,走出来一位妇人,穿着青色粗布裙衫,挎着个荆藤编的篮子,篮子里,叠落着新采的半篮子荠菜。她的身后,跟着一只花母鸡,“咕咕”地叫着,应是召唤,那几只在草根下啄食的小鸡。几只掉队的小鸟,抬头看看不远处的鸡妈妈,不慌不忙地低下头,继续啄着草根。直到,花母鸡的“咕咕”声凌厉起来,几只贪吃的小鸡,才惊慌失措地飞腿追赶。
  “娘回来了。”听到花母鸡的叫声越来越近,玉儿开心地迎到了院门外,“娘!”她叫了一声,接过妇人手中的篮子,“娘,你采了这么多荠菜呀。”
  “嗯,后山的一片田间地头,长的这些荠菜,都被我采了回来。”妇人说着,进到院子里。丑儿忙叫了声:“师娘。”妇人脸上带着笑,点了点头。“玉儿,你去把荠菜洗干净,娘给你包荠菜饺子吃。”
  “哦。”玉儿开心地应下,跑进东边的一间草屋,拿了个竹子编成的筛箩出来。
  “师娘,我陪玉儿妹妹去吧。”丑儿说。
  “那你顺道帮师娘挑两担水回来,水缸里的水不多了。”
  “好咧。”丑儿答应着,也进入东边的那间草屋,挑着两只木桶,与玉儿一前一后,往上走。

  “还跟去吗?”我问那只匍匐着的翠儿。
  “去,为什么不去?”翠儿抖动着蓝绿色的羽毛,热情地拍打翅膀,飞了起来。
  唉,我叹了口气,认命地追进杂草丛,往上爬。

楼主若水阿婆 时间:2018-02-14 13:36:09
  3

  很快,玉儿到了小溪边,把装荠菜的篮子放在一块大青石上,她自己坐在相邻的一块平整石头上,一棵棵地摘起了荠菜。丑儿放下两只木桶,蹲下来,摘好一棵荠菜放入那个竹筛箩里,说:“我娘在做槐花饼,叫你去吃呢。”
  “真的?”玉儿的眼睛里有了期待,“你娘做的槐花饼最好吃了。”
  “嗯,你等下和我一起回去。”丑儿憨厚的声音。
  “可是,我娘要包荠菜饺子呢。”玉儿也不舍娘包的荠菜饺子。
  “我娘都几天没看到你了,她说想你了呢。”
  “好吧,我去。”玉儿说完,又有点为难,“你去和我娘说。”
  “好。”丑儿爽快地应着。
  摘好的荠菜,堆满竹筛箩,玉儿端起来,放入溪水中,淘洗。丑儿在她的下首,时不时地逮一棵随溪水而逃的荠菜,放回筛箩,两个人相视一笑。
  “好了。”玉儿把洗干净的荠菜和筛箩一起,放在一块冲洗干净的石块上。
  “我去接泉水,你等我回来。”丑儿挑起两只木桶,往上,走到一块石壁前,那里的石缝间,有一处泉水往外流。他把木桶放在泉水下的石块上,接满两桶,挑在肩上,与玉儿一前一后往回走。

  “翠儿,我累了,我想回家。”我趴在灌木丛下,不想动了。
  “红姑。”翠儿讨好地用羽毛蹭着我冰冷的身体,“回家也是晒太阳,还不如在这附近转转呢。”
  “附近转转?你是跟着丑儿转转。”我冷冷地说,看也不想看身旁的这只傻鸟。
  “红姑。”翠儿柔软的羽毛,蹭得我痒痒地。
  “唉,算我欠你的。”我认命地向下爬。
  “大不了,下次大黑蛇骚扰你的时候,我帮你挡路。”翠儿拍打着翅膀,仗义地说。
  “拜托,你帮我挡路?挡到大黑蛇的腹中?”无情地打击头顶上飞着的这只傻鸟。
  “那不管,反正你让我往西,我绝对不敢往东。”
  “贫嘴,你是不往东,你往下走。”傻鸟,三百年了,你这重复着的伎俩,点破你,连我冰冷的脸也会觉得热的。
  “嘿嘿,红姑最好了。”
  唉,这脸皮,不是一般的厚,我认命地回到了杏树林,盘在杂草丛中,静静地陪着翠儿,守护这个叫丑儿的少年。

  玉儿、丑儿,一前一后回到院子。妇人接过洗干净的荠菜,放入那间草屋,返身,又拿起了针线活。“哗”地声音,两桶泉水倒入水缸。“师娘,水缸没满,我再去挑两桶。”
  “好,谢谢丑儿了。”妇人抬头,笑着道谢。
  “是丑儿该做的。”
  这次,我和翠儿没有跟去,等候在杏树林。一会儿,丑儿挑了两桶水回来,“哗”地水声响过,丑儿出来说:“水缸满了,师娘,柴垛的柴少了些,我去砍点枯枝回来。”妇人点头,丑儿又去往后山,我和翠儿远远地跟着,从这个山头,到那个山头,丑儿背着一大捆的枯柴,回到院子时,那轮红日也落下了山的那一边。
  “丑儿,你咋又去砍柴了?我不是让你得空多看些医书吗?”院子里,一位男子说。他发束于头顶,面容清朗淡雅,是沂山的三清大夫,我与翠儿都见过他在沂山深处采药。
  “师傅,等我晚间在看。”丑儿放下枯柴,又说:“天晚了,我该回去了。”
  “你师娘包的荠菜饺子,你吃过了再回去。”
  “我娘今晚做了玉儿妹妹最爱吃的槐花饼,她说有几日不见玉儿妹妹,怪想念的。”丑儿在师傅面前有点拘束,搓着手说。
  “哦。”三清大夫停下捡拾药材,望了望这个憨厚的孩子,回头对着在草屋里忙碌的妇人说:“玉儿娘,让玉儿去看看丑儿娘。”
  “我这饺子都要包好了呢。”玉儿娘嘟囔着。
  “师娘,我娘做了玉儿最喜欢吃的槐花饼。”丑儿在外面接上了话。
  玉儿满心期待地看着娘,玉儿娘笑着用手指点了下女儿的额头,“你个小贪吃鬼,去吧,去吧。”
  “我娘答应了。”玉儿开心地跑出来,与丑儿出了院门。

  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我与翠儿在丑儿家外的树林里,看着他们一家四口,幸福地坐在石桌前,津津有味地吃着丑儿娘做的槐花饼。看着丑儿把玉儿送回三清大夫家,看着丑儿一个人回到家,看着丑儿家的灯被吹灭。
  “终于可以回家了。”夜深了,我不用掩藏自己,快速地在林间穿梭,翠儿扑扇着翅膀,紧紧跟着。回到我的洞穴,盘在洞穴内,那块硕大的黑石板上,我幸福地想:还是我的家最舒服。
  此后,隔三岔五,翠儿便会央求我,去看那个叫做丑儿的少年。慢慢地,我也习惯了,不用她央求,便与翠儿一起,守在丑儿家外的树林中。守着丑儿长大,娶了玉儿;守着,玉儿生下一个可爱的小娃娃。小娃娃像丑儿,又像玉儿,白皙的皮肤,大大的眼睛,我听到玉儿叫她“小馒头”。
  丑儿去深山采药,玉儿在院中晾晒衣物,我和翠儿,悄悄地绕着墙根,爬进屋子里。小馒头睡在丑儿做的摇篮里,我用冰凉的尾巴碰了碰她的脸,她醒来了,看到了翠儿漂亮的蓝绿色羽毛,开心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要抓在手里。翠儿得意地看我一眼,跳到摇篮的边框,让小馒头那胖乎乎的小手,一下一下地拽着。我则轻轻地用尾巴,卷起小馒头,送得高高地。还不会说话的小馒头,一点也不害怕,她惊喜地玩着越来越高的游戏。直到,我听到玉儿返回的脚步声,连忙小心翼翼地把小馒头放回摇篮,贴着墙根快速地溜走,溜到丑儿家外的树林里,听见玉儿说:“明明睡着的,这么快就醒了。”接着,从丑儿家的屋子里,传出来玉儿温柔的吟唱声:“云儿长长,水儿清清,神龙峡谷蜿蜿蜒蜒;花儿艳艳,草儿菁菁,玉皇阁外山峦叠翠;风儿轻轻,鸟儿悄悄,小馒头呀,要睡觉了。”一遍一遍,吟唱的声音越来越低,低成了哼唱声。
  我与翠儿,在玉儿的吟唱声中,也有点想昏昏欲睡。
  这样的守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小馒头长大了,三清大夫老得不能爬上山。丑儿成为了三清大夫,守护着沂山的生灵;而翠儿依然守护着丑儿一家,我依然习惯性地守护着翠儿。
楼主若水阿婆 时间:2018-02-14 13:36:29
  二

  1

  这样的守护很平静,平静得只剩下了日出日落。慢慢地,丑儿也变得老态龙钟,老得爬不上山,他的弟子成为了新的三清大夫,继续守护着沂山的生灵。三清大夫没变,守护沂山没变,变得只是,丑儿越来越老,老得都走不出他家的小院子。
  这是一个漆黑的夜,墨一样的夜空,没有月,没有星辰,只有冷冽的风,吼叫着在林间咆哮。翠儿换上了厚实的蓝绿色羽毛,堵在洞穴口,“红姑,我还是想去看看丑儿。”
  “你不是中午才去看过吗?”我盘在黑色岩石上,喃喃低语,尽量降低热量的消耗。活了三百六十九年的我,依然害怕冬季,害怕北风吹起。虽然不用和同类聚集在一起冬眠,却还是要盘在身下的这块黑色岩石上,让丝丝热量渗入冰冷的身体,才能保持柔软。
  “是呀,中午,我还看到丑儿一个人,坐在暖暖的阳光下,一头的白发,一脸的皱褶。有一会儿,他闭上了眼睛,我不放心,飞到他的脚下,拍打着翅膀,大声地鸣叫。他张开眼,看着我,说‘好漂亮的一只翡翠鸟。’ 就像他站在刺槐树下,看到我时说的一样。”翠儿在洞穴口踱着步子,她的眼睛里闪动着柔和的光。
  “翠儿,他老了。”喃喃低语的声音,没有了原来的冰冷,我想,可能是压得太低,低得失去了属于我的冰冷。
  “他老了,他真的老了。”翠儿重复着说,厚实的羽毛在洞穴口呼扇着。
  我安静地盘在黑色岩石上,不去看焦躁不安的翠儿。
  “咔嚓”的声音,清脆地伴着呼啸的风声落地,是树枝断裂的震动。这样的夜,沂山的生灵都安静地呆在属于自己的家里,只有这只翡翠鸟,在我的洞穴门口,惦记着她的丑儿。“红姑,我要去看他。”翠儿停下踱来踱去的脚步,认真地对我说。
  “你想去就去,我是不能离开这块黑色岩石。”我不耐烦地嘟囔着。
  “我知道,这样的天气,你出去要被冻僵的。”翠儿走出洞穴,拍着翅膀飞走了。
  风,应该是越来越大了,枯枝断裂的震动,断断续续地传来,好吵!我无奈地用长长的身体,一层层地把头部圈在中央,好让自己可以睡得舒服一些。
  “他走了,走了,再也回不来了!”翠儿的声音里,有种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我被惊醒了,睁开眼睛,翠儿温暖的羽毛挨着我冰凉的尾巴,眼睛直直地望着我,“他走了,真的走了。”她呜咽着,有一滴泪,一滴温热的泪水,滴落在我的尾巴上,那温度,就像我身下的这块黑色岩石。
  “那个丑儿走了?”我的声音应该还是冰冷的。
  “走了,真的走了。”又一滴温热的泪水,滴在我冰冷的尾巴上,翠儿的小脑袋枕着我冰冷的尾巴,她的眼睛里绝望成了一片黑暗,如同外面那漆黑的夜。
  这样的翠儿,让我心痛,柔声地叫了她一声:“翠儿。”
  翠儿匍匐在地,用她那有着厚实羽毛的翅膀,拍打着我冰冷的尾巴。“红姑!”
  我的名字,被翠儿叫得好凄凉,凄凉得我心里又是一阵痛。好似有什么东西,堵在眼眶里,堵得人心痛。“翠儿,三百多年了,我们看到的人类都是这个样子,脱离不了生老病死。”我想安慰翠儿,说出的话,却依然冰冷。
  “红姑!我知道,我知道都会生老病死!”翠儿站了起来,凄凉的声音夹着悲恸吼了出来,“可是我会痛!我们看着丑儿长大,看着他采药,看着他救人,看着他的眼睛闪着光彩!”又一滴泪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这一次,落在了地上。“而现在,现在,他就像你一样冰冷地躺在那里。”她的双翅黯然低垂。
  我冷冷地看着陷入悲痛之中的翠儿,“翠儿,你听到风中的声音了吗?这些在风中断裂的枯枝,它们曾经也是一片葱茏,曾经也在阳光下闪着光彩!”我张开嘴巴,说出的话,如同我的身体一样冰冷。
楼主若水阿婆 时间:2018-02-14 13:36:49
  2

  “曾经!曾经!我知道是曾经!”失去理性的翠儿,暴躁地拍打着翅膀。“可是,这些曾经会让我心痛!痛得我无法控制自己,痛得我想撕碎自己。”她这么吼叫着,厚实的翅膀用力拍打着长满绒毛的胸脯。她是太过悲痛,悲痛得忘记了自己,她引以为傲的羽毛在一片一片地飞落,她丝毫不在意,双翅依然重重地拍打在自己的胸脯上。
  “你不会痛吗?”实在看不下去的时候,我冷冷地问她。
  我冰冷的问话,使得翠儿稍稍安静了点,她踱着步子,用那尖利的喙对着我反问:“你怎么会这么问?你没看到我痛得成了这个样子吗?”
  “你拍打的翅膀会不会痛?脱落的羽毛你会不会痛?”
  翠儿低头,地上有些绒毛,还有几根漂亮的蓝绿色羽毛。她看看自己的胸脯,又看看她引以为傲的双翅,“我伤害我自己了?”她抬起头,一片黑暗的眼睛里有了茫然之色。
  “丑儿的离开,你痛了;如果,丑儿知道他的离开会让你伤害自己,他又会是什么样的痛?”
  “他会痛吗?”翠儿凑近我,眼里的脆弱就像春天里,三桠乌药抽出的嫩芽。
  “当然会痛。你忘记了,那一次,那只鼓噪的喜鹊受了伤,跌落在地,丑儿捡起它时,眼睛里有痛。你当时还说,你情愿是那只鼓噪的喜鹊。”我想,是翠儿的脆弱感染了我,似我这般冰冷的心,也会忆起这些关于丑儿的曾经。
  “我记得,当然记得。”翠儿的眼睛活了过来,“那次,歪头崮的那头母狼,它把受伤的幼崽放在丑儿采药的路上。丑儿放狼崽入药篓时,他的眼睛里也有痛。”回忆往事的翠儿,眼睛里闪着柔和的光彩。“还有那次,北大梁的孤老太去世,玉儿给她穿衣,丑儿为她入土时,眼睛里也有痛。”
  “丑儿痛的时候,有没有伤害自己?”我问了一句,声音里有了我无法控制温柔。
  “丑儿才不会伤害自己,他会把看到的这些痛,化为力量,去救治更多的生灵。”翠儿这么说的时候,毛绒绒的脸上有着崇拜之情。
  “他也不会愿意你伤害自己。”我想,是我冷眼旁观时,懂了丑儿不形于色的那份痛,那份痛发自于生命的慈悲,因为懂得生命之重,所以慈悲为怀。
  “我懂了,我懂了,红姑。”翠儿张开她漂亮的蓝绿色翅膀,拥抱着我冰冷的脖颈。
  唉,这只傻鸟,她是忘记了,我的脖颈是我的要害,出于本能的保护,我会攻击触动我者。可是,这只傻鸟,算了。我收回变得腥红的眼眸,任由翠儿拥抱着我。这漂亮的羽毛,在这个北风呼啸的夜,有那么点温暖。
  “红姑,明天你陪我一起去看丑儿最后一眼,好吗?”与我相拥的翠儿,喃喃低语。
  “嗯,睡吧。”我应了一声,扭过头,刻意忽略掉,因翠儿那毛绒绒的头,贴着我冰冷的皮肤,所带来的不适感。
  “谢谢你,红姑。”
  又一滴温热的泪滑过我冰冷的身体,我不得不又叹了一次:唉,这只多情的翡翠鸟。
楼主若水阿婆 时间:2018-02-14 13:37:14
  3

  “呜呜……”的风声,一阵又一阵掠过丛林,疯狂地敲击着峭壁;细微地“沙沙……”声音,加入进来,轻轻落在了岩石上。“下雪了。”我迷迷糊糊地想:“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翠儿的羽毛好温暖,温暖得连成了一片。睡梦中,温暖的羽毛变得轻盈,轻盈得像极了传说中的仙子霓裳。“翠儿,你这轻盈的羽毛好舒服,细腻润滑。”我的低语,已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真实。翠儿均匀的呼吸声,一越一伏地牵动着冰冷的气流。“这只傻鸟,明明那么伤心,却又能睡得如此深沉。”我这么想着,忍不住扫过那一片轻盈,入眼的是一个皮肤雪白细腻的女子,着绿色的裙衫,匍匐在地;精巧的嘴角微微向上,漂亮裙摆上缀着的丝绣,像极了翠儿那蓝绿色的羽毛,铺满女子身侧。“又做梦了。”我嘟囔着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是这个下雪的夜,太过温暖,才会有这么美好的梦,美好得把翠儿变成了仙子。”
  叽叽喳喳的喜鹊声,吵闹着传入洞穴,我伸了个懒腰,“这一觉,睡得好舒服!”
  “红姑,别吵,我要再睡会儿。”翠儿慵懒的声音。
  “你这只懒鸟。”我鄙视地看向身侧,却看到了睡梦中,那个皮肤雪白的女子,匍匐在我的脚下。“翠儿?”我傻傻地叫了一声,傻傻地看着。
  “说了叫你别吵我。”翠儿稍稍抬起头,睁开的一条缝的眼睛又闭上;却在闭上后又猛地一下睁开,“红姑?”她惊诧地叫了一声,傻傻地望着我,一副被吓到的样子。
  “怎么了?”我疑惑地低头,看到一身红裙,套着我冰冷的身体。“这梦还没醒。好心的仙子送给翠儿绿色霓裳,顺便也给我套了件红裙。”我想,这一定还是在梦中,只不过,今日的梦太过真实。“翠儿,我抽你一下,说不定这个梦就碎了。”说完,我想摇动尾巴时,却抬起了一双赤足。
  “红……姑……咱俩是不是……成精了?”翠儿睁着大大的眼睛,结结巴巴地说。
  “成精?在梦中成精了?”我赤足站立起来,黑色岩石传来的丝丝能量,从脚心向上渗入。“翠儿,你瞧,这红纱像不像流云?”我新奇地张开双臂,甩出红袖,赤足在黑色岩石上转着圈圈,任由长长的红纱,上下左右浮动。
  “像,像是画中的人儿。”翠儿站立起来,蓝绿色的裙摆,像极了她张开的双翅。
  “画中的人儿?那就是不会痛咯。”我张开嘴巴,长长的蛇信子向翠儿袭去。
  “好痛!”翠儿痛呼一声,右手抚住了左肩。
  “真的会痛?”我抓起翠儿的左手,恳求地说:“用你的利爪击我。”
  翠儿听了,伸手向我抓来。在她那长着长长指甲的五指到来之前,我本能地避了开去,厉风所过,洞穴的石壁上,留下了深深的一道痕迹。我俩惊诧地对视片刻,相拥而泣。
  “不对,红姑,我们终于成精了,该高兴呀,哭什么呢?”她说着,抬起衣袖,抹了抹脸颊,对着我笑,只是,刚刚哭过的笑容,有点滑稽。
  “你呀,没心没肺的。”我扬起了笑容,拉着她的手说。
  “你也没好到哪去呀,还不是一样的不敢相信?一样的哭了呢。”翠儿稍稍仰着头说。
  她矮了我半个头,需要仰着脸,才能对上我的眼睛。“嗯,是太过意外了,我也没想到,睡了一觉,怎么就成精了呢?”心底,还是有那么点不敢相信。
  “管他那么多!”翠儿重重地甩甩头,“反正咱俩是成精了。”她拉着我外往跑,“走,咱俩大摇大摆地到沂山上转一圈去。”
楼主若水阿婆 时间:2018-02-14 13:37:33
  4

  风停了,暖暖的阳光照在厚厚的雪地上,连刺槐树也被压了一层白色的毛绒,闪着耀眼的金色。我是第一次,这么站在软软的雪地上,入眼的是,一色的白,白得纯净而又冰冷。是的,冰冷,一阵阵冰冷从脚心渗入心头,我才想起,我还是赤足。“我需要一双鞋子。”我这么想的时候,一双绣着红丝的黑色绒面靴子,穿在了脚上,暖暖地,就像是洞穴中的那块黑色岩石。
  “丑儿,我要去看丑儿。”翠儿立在刺槐树下,喃喃地说。是眼前的刺槐树,让她想起了丑儿,想起了丑儿站在白色的刺槐花下,说:“好漂亮的一只翡翠鸟。”
  “走呀。”我飘过翠儿,往法云寺方向飞去,那里有丑儿的家。
  小小的院落里,挤满了人,我和翠儿隐身贴在屋梁上。丑儿穿着崭新的衣服,静静地躺着,一身素白的小馒头,看着棺盖一点点地合上,“嘤嘤”的哭声变成了悲痛的呜咽声。这声音,痛了翠儿,她飞向岗陵外的密林,狂躁地踩过一棵又一棵树;她所过之处,松柏露出青翠,细小的枯枝“吱呀吱呀”地断裂,觅食的山鸡被突如其来的落雪,惊得拍翅疾奔。我跟在翠儿身后,过了黑风口,穿越古松林,登上百丈崖,回到神龙大峡谷。翠儿在她的那棵刺槐树上,一直坐,坐到了天黑,又一步一步走到了法云寺外,丑儿家对面的杂树林,坐在了一根槐树上,望着丑儿家的院落,不说一句话。我默默地陪着,坐在另外的一棵槐树上,看着丑儿家的灯一直亮着,直到拂晓。
  当那第一缕阳光,快要越过东边的密林,照时院子的时候,虚幻的丑儿飘在了屋顶上,他不再苍老,不再虚弱,清清朗朗地浮在空中。他的神态,安详而又慈悲,就像他刚刚救活了西山的那只狐狸,欣慰于心。他看过来了,看到了槐树上的翠儿,他笑了,大大的眼睛里,满满的笑意。翠儿也笑了,笑的时候,有一滴泪,温柔地落在了槐树枝上,融入了白雪。
  一缕阳光闪着璀璨的金色,射向院子,丑儿慢慢变淡,淡得如那混着药香的空气;我听到,一股天地正气在沂山共鸣,万千的生灵和着共鸣的旋律,一起吟唱:“
  沂山魂呀,
  千世转哦,
  耳清目清心也清咯。

  沂山灵呀,
  万古存哦,
  山灵水灵人也灵哦。

  沂山神呀,
  远古传哦,
  守你护我不忘他哦。

  千世转呀,
  万古存哦,
  慈悲为怀远古传咯。

  山青呀咿,
  水秀呀咿,
  大爱无疆代代传哦,
  代代传哦,呀啦咿哦!”

  沐浴在这强大的天地正气之中,脚下踩的这双黑色靴子,越来越暖,暖到了我的心窝,暖得温热的一滴泪,融入了脚下的白雪。那一天,我与翠儿,久久地、静静地望着白雪覆盖的山峦之上,碧海蓝天里的白云姑娘,带着从远古走来的纯朴、敦厚,一幕一幕,世世演绎,代代传承。
楼主若水阿婆 时间:2018-02-14 13:37:55
  三

  1

  冬去春来,三桠乌药抽出了嫩绿的叶子,在春风里,轻轻地摇;刺槐树披着绿衫,向着明媚的阳光,闪动着柔和的金色光晕。翠儿躺在杂草丛生的崖上,望着缓缓而行的朵朵白云,眯起双眼说:“红姑,白云之上真的会有神仙吗?”
  “都是这么说的,那定是有啦。”我倚靠着崖边的一棵绒花树,悠闲地晃动着脚丫子。
  “啥时候能去看看神仙住的地方,那该多好呀!”翠儿侧过身,望着我说。
  这只傻鸟,刚刚成精,便又想着成仙了。鄙视地望了她一眼,幽幽地说:“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个故事,是我与翠儿跟在砍柴老人身后,听老人讲给他的小孙子听的故事。
  “红姑,我本就是一只成精的翡翠鸟,不是人哦。”翠儿说完,翻身坐起来,狡黠地望着我。
  “你咋不上天呢?”笑着说完这句话,绒花树上飞来了一只小喜鹊,叽叽喳喳地叫着。
  “我本来就是天上飞的呢。”翠儿现了本身,一只蓝绿色的翡翠鸟拍打着翅膀,飞到了绒花树上,“小喜鹊,挤挤。”
  “这么一棵大树,为啥要和我挤在一根树枝上?”小喜鹊跳向另一根树枝,歪着脑袋问。
  “姐喜欢挤,不可以吗?”翠儿幻化为人形,伸出手,小喜鹊困在了她的手掌之上。
  “瞧你的出息,学会欺负小喜鹊了。”给翠儿一个鄙视的眼神,站立起来,摇晃着绒花树。翠儿那漂亮的蓝绿色裙摆,在细枝上摇着,荡起了秋千。
  “红姑,没良心的红姑!”翠儿哀怨着,夸张地飞身落在崖边的一处石壁,“我陪了你三百七十年,还不如这只刚刚落在绒花树上的小喜鹊。”她说着,像个纸片人向悬崖下直坠,“没办法活了。”
  不理翠儿的胡闹,抬头,望向那只惊魂未定的小喜鹊,“小鹊儿,你从哪里来?”这周围的一花一草,一山一石,一虫一鸟,日日与我和翠儿相伴,这只小喜鹊,是多出来的。
  “我的家在灰泉峪。”小喜鹊怯怯地说。
  “哦,那你怎么来了神龙大峡谷?”给可怜的小喜鹊一个微笑,我还是倚靠着绒花树,坐在崖边,悠闲地晃动脚丫。
  “听他们说的玉皇祠,就想来看看。”
  “他们?”随意地问着。
  “燕子和麻雀争吵时,说到的。”
  “为什么争吵?”
  “开始,是燕子们在讲述,从外面听来的传闻,说嵩山的峰峦峥嵘,说泰山的崇奇高大时,麻雀们就说起了我们灰泉峪的东镇庙,惹来了燕子们的嘲弄。后来有一只麻雀说出了玉皇庙,他还骄傲地称,很久很久之前的周穆王携盛姬在玉皇顶沐浴夕阳时,巧遇凤凰呢。”小喜鹊的声音恢复了咶噪,叽叽喳喳地有点吵。
  “凤凰?在哪里?”翠儿亢奋的声音加入进来。
  “玉皇顶。”我站起来,“走呀,翠儿,陪这只小喜鹊去玉皇顶走一趟。”说完,我往山崖下走。
  “哇,红姑,你这是第一次,主动离开你心爱的家呢。”翠儿有点兴奋,她凑过来与我并排走着,忘记了她刚刚的哀怨。
  小喜鹊拍打着翅膀,跟在身后说:“谢谢你俩。”
  翠儿回头,狠狠地瞪小喜鹊一眼,“你该谢的是她,别带上我。”
  小喜鹊委屈地飞落在我的肩头,“好了,翠儿,你别吓坏我的小鹊儿。”
  “没良心的,这么快,就成了你的小鹊儿。”翠儿哀怨地把头靠在我的另一个肩上。
  “好了,好了,你也是我的乖翠儿。”我伸手揽过翠儿的细腰,嬉笑着往玉皇顶方向走去。
楼主若水阿婆 时间:2018-02-14 13:38:17
  2

  沿着峡谷朝北,山势缓缓向上,有瀑布叮当响着,冲击岩石;有碧清的潭水,映照着参天的大树;茂密的松树林,这坡连着那坡。再往上走,有一处洞府,上写着“太清洞”。小喜鹊拍打着翅膀,欢快地说:“太清洞!我知道,我知道,这里面住着神仙。”
  “我也知道,里面的神仙还掌管着沂山所有生灵的生死大权呢。”翠儿瞥了小喜鹊一眼,“有什么用,我和红姑都没看到过神仙。”
  “麻雀们说,修炼成精后,献出自己的一滴精血,能叩开太清洞的府门,运气好,就能看到神仙。”小喜鹊咶噪的声音。
  “你也知道,要一滴精血,你问问红姑,她有几滴精血可献?”翠儿与小喜鹊是扛上了。
  我沿着石阶向上,不理会这两只咶噪的鸟儿。
  “嘿嘿,这不是说说嘛。”小喜鹊讪笑着。
  “哼!”翠儿不屑地别过脸去,被眼前的景色震住了,“哇,好美!”她赞叹了一声,张开双臂,站立在一块岩石上。风徐徐吹来,翠儿草绿色的衣袖轻轻地摇着,漂亮的、缀着蓝色羽毛的裙摆,微微而动,像是要展翅而飞。我望过美得好像一幅画的翠儿,望见了远处那高低起伏的松树林,在像雾一样的云海中,若隐若现。青翠的峰,绕着白色的云,这云,从这个山峰,绵延至那个山峰,丝丝絮絮如浪花翻滚,似万水骤涌而出,却又飘渺如烟,像是为远山遮了一层薄纱。云海之外,是清澈的蓝,蓝得纯净,蓝得空透,蓝得分不清,这是一片海,还是一片天。几声雁鸣从云中穿透而出,从那一片蓝滑向薄纱后的青翠。
  “扑棱扑棱”的翅膀声,把我从如梦似幻的云海中唤回,是看傻的小喜鹊,不小心滑落下去,在要落地的那一瞬间,拍着翅膀飞了起来。伸出手掌,小喜鹊落入我的手心,毛绒绒的头昂着,眺望远方,叽叽喳喳地吵闹:“我要告诉燕子们,让她们都来瞧瞧,我们虽没有崇高,没有峥嵘,却有秀美。对的,是秀美,是山青水秀,是怡水佳人,是含羞弄情,是……”
  “扑哧”的一声,翠儿的笑声打断了小喜鹊的咶噪,“你有没有好点的词呀?这么如诗似画的神仙府地,从你嘴巴里出来,倒成了小家碧玉了。”翠儿充满鄙视地瞥了一眼我手心上的小喜鹊,“走了,红姑的小鹊儿,咱来的目的是要看凤凰。”
  继续拾阶而上,很快,看到了玉皇庙。青砖红门,黄色的琉璃瓦,欲起的飞檐,雕刻的楣梁,庄严肃穆的玉皇庙巍巍立于山之顶。我与翠儿默默叩拜,小喜鹊安静地伏于我的肩头,摒声闭气,不曾发出一点声响。出了玉皇庙,一面黑曜石做成的石鼓,静静地支在木架上。走上前去,用手摸了摸,冰凉的触感,像极了洞穴中的那块黑色岩石。“这个是天鼓吧,传说中的天鼓。”小喜鹊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
  “天鼓?”反问了一声,我的手掌沿着天鼓画了一个圈。
  “凡间的妖魔鬼怪,如果有了天大的冤屈,可以敲响这面天鼓,上达天庭。”翠儿没有近前来,在稍稍远一点的位置说。
  “哦,那这天鼓还是不要碰的好。”天大的冤屈,那得有多冤呀,咱这刚刚成精的蛇妖,还是远远避开地好。
  从东面的碎石小路往下走,远远地,能望见法云寺,嵌在碧山环翠之中。“从这里下去可以遇到凤凰吗?”小喜鹊歪着脑袋问。
  “傻喜鹊,我在这里呆了快要四百年了,也没看到一只凤凰。那只是传说,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传说。”翠儿嗔道,这是她看到小喜鹊后,最和霭的态度了。
  “小鹊儿,没有凤凰,却凤凰岭,有圣水湖,有玉带溪。”我站在半山腰向下一指,“你看,青翠起伏的山峦,是不是就像那凤凰的翅膀?静若镜面的圣水湖像不像镶在凤背上的一颗明珠?而那座落在沂山之癫玉皇庙,则像是凤冠;那散布而落的清泉、溪流,则是凤凰流淌的血脉,绵延沂山,润泽四方。”
  “真的耶!红姑,你是怎么看出来的?”站立在我肩上的小喜鹊,收回眺望远方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
  “用眼睛看的咯!”身旁的翠儿接过话说。
  小喜鹊并不懂得我与翠儿之间的默契相守,她困惑地拍打翅膀,飞向空中,俯身往下望,又飞回来,在我的肩头安静地站立着。
  “傻了?小喜鹊。”翠儿拎了拎小喜鹊羽毛,“说说,你还想看什么?”
  “我还想……”小喜鹊歪着脑袋,认真地思考着,“我还想去看看燕子们说的泰山、嵩山!”小喜鹊兴奋地叫了出来。
  “你……”翠儿张大嘴巴,喉咙里似乎被卡住了,“你……”她又说了一个你后,别过脸,“你还真敢说。”
  “是你问我的呀。”小喜鹊憨憨地说。
  “翠儿,你想不想去沂山外面看看?”我问。
  翠儿又像被吓到了,瞪着大大的眼睛,“红姑,你还正常吗?”她拉过我的手,探了探脉,“还算平稳,怎么感觉遇到这只小喜鹊后,你就不一样了呢。”
  “你想不想?”我又问了一句。
  翠儿停下脚步,四下望了望,“外面与这里不一样吗?”
  “不一样,不一样。燕子们说了,外面有熙熙攘攘的长安城,有锣鼓喧天的神都,有铮枪铁马的大唐军营,还有夜夜笙歌的秦淮河畔,粗旷豪迈的大漠孤烟,还有……”小喜鹊低着脑袋,回想着燕子们说过的见闻。
  翠儿眨了眨眼睛,“那就去咯?”她轻声地问,像是自言自语。
  “去,去看看燕子们看到过的一切。”我的声音,坚定不移。
  “太好了!”小喜鹊兴奋地拍打着翅膀,在空中忽上忽下地飞舞,“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小喜鹊叽叽喳喳的声音,呤起诗来,到也有模有样。“红姑,燕子们说,这是一个叫做李白的写的诗,这凤凰台与我们的凤凰岭会不会一样?”
  “人家是台,我们是岭,能一样吗?”两只鸟儿,叽叽喳喳地争论着。
楼主若水阿婆 时间:2018-02-14 13:38:38
  3

  到了山脚下,两只鸟儿才达成一致,去凤凰台看看,就知道一样不一样了。
  前面是三岔路口,“我们该往哪个方向走呢?”我问小喜鹊。
  “往哪个方向走呢?”小喜鹊在往东飞去,又折回来,往西飞,再返回来,“燕子没说往哪个方向。”小喜鹊远远地站在枝头,缩着脑袋说。
  “看看你这不靠谱的小鹊儿!”翠儿恶狠狠地盯着那只心虚的小喜鹊,“我还想去看看燕子们说的泰山、嵩山!”翠儿学罢小喜鹊说过的话,幻成本身,一只漂亮的翡翠鸟飞到小喜鹊站立的枝头,“说吧,怎么去看?”
  “我……我……”小喜鹊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哼!”翠儿尖利的喙对着小喜鹊,“我不出来了?”
  心虚的小喜鹊拍着翅膀,飞到我的肩头,“我们可以去问问燕子们。”小喜鹊弱弱地说。
  “好,你去问。”翠儿说完,飞下来,幻成人身。
  “我……我……”小喜鹊又结巴起来。
  “我们一起去问吧。”我扭头看着小喜鹊,“先去东镇庙,问问燕子们。”
  “好!”小喜鹊开心地张开翅膀,向着东镇庙的方向飞。
  “喂,红姑!”翠儿站着没动,叫着我的名字。
  回头,抛一个鄙视的眼神给她,“走了。”
  “好吧,好吧,从看到这只小鹊儿,你就变得不正常。”翠儿嘟囔着,跟了上来。
  “一起去,问好了,就可以直接走了呀。”挽起翠儿的手臂,边往前走边解释着。
  “好了,好了,别啰嗦了,一起去,一起去。”翠儿甩掉我的手,恶狠狠地朝着小喜鹊说:“你要是问不出来,小心我拔光你的毛。”
  翠儿的一脸恶相,吓得小喜鹊一个趔趄,往下落到一半,用力拍打着翅膀,使劲往前飞,嘴巴里还嘟囔着:“你不要这么凶么。”
  “我要不凶,怕是你还要上天上去,看看神仙呢。”翠儿好似与这小喜鹊有仇,反唇相讥道。
  “你是一只成精的翡翠鸟,用不了多久,或许就能成仙呢。”聪明的小喜鹊,讨好起了翠儿。
  “哼,我和红姑,自然是要成仙的。”说起了成仙,翠儿傲娇起来,头昂得高高地。
  “我听人家说,三山五岳得天独厚,其中的生灵成了精,只要不做恶事,等时间到了,自然就能成仙了。”小喜鹊又开始卖弄起了她所听到的消息。
  “我们沂山更是山青水秀,你等着瞧好了,我和红姑一定可以成仙。”翠儿的头昂得高高地说。
  我听得好笑,拉下翠儿的袖子,打趣她说:“翠儿呀翠儿,你的头能不能不要昂得那么高,我看得好累。”我的话音落下,前面的小喜鹊“咯咯”地笑了起来。
  翠儿佯瞪了我一样,嗔道:“红姑,一只美丽的翡翠鸟,就是要像我这般。”说完,头依然是高昂着。小喜鹊这次笑得跌落在了草地上。翠儿追上去,“该死的小喜鹊,信不信我一脚踩死你。”
  “信,信!”小喜鹊连忙拍着翅膀飞了起来,看来,还是小命重要。
  “算你跑得快。”翠儿装腔作势地狠狠跺了一脚。
  “好了,好了,一只成精的,漂亮的,美丽的翡翠鸟,是要时刻保持自己优雅的形象。”我凑到翠儿跟前,理理她乱了的发。
  “红姑,优雅是说你,我可不是。我要的是……”翠儿把食指放在翘起的红唇上,想了一下说:“我要的是快意恩仇的侠女。”说完,还痞痞地吹了额前的发。
  “翠儿大侠,这一路上就请多多关照咯。”我拱手作揖道。
  “那是自然。”翠儿拽拽地背着手,往前踱着步子。
  有说有笑间,过了圣水泉,小喜鹊拍打着翅膀说:“快了,快了,再走上一段路,就到了灰泉峪。”
  这快了快了,却让我们走到了阳光落到了西山下,才到了小喜鹊所说的那片树林。翠儿与我寻了一块平整点的石头,坐了下来,小喜鹊绕着林子,叽叽喳喳地叫了半天,回来沮丧地说:“燕子们不在这里了。”
  “你……”翠儿一下子站起来,“你个不靠谱的小喜鹊!”
  “我……我也不知道燕子们怎么会不在这里呢。”小喜鹊缩着脑袋,心虚地辩着。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就说要带我们来问问燕子们?”翠儿和小喜鹊真的有仇。
  “是燕子们说过的泰山、嵩山。”心虚的小喜鹊小声嘟囔着。
  “我看就是要拔光你的毛!”翠儿说着,真的张开手,想要施法,抓住可怜的小喜鹊。
  “翠儿,你拔光小喜鹊的毛,也找不回燕子们。”我坐在石块上,提醒这只暴躁的翡翠鸟。
  “那你说怎么办?”翠儿气呼呼地坐下,“任由这只小喜鹊胡说八道消遣人?”
  “我没有。”小喜鹊站在一根细枝上,声音很小。
  “小鹊儿,你好好想想,除了燕子们,还有谁知道怎么去泰山吗?”我想,我们仨里面,还是爱听故事的小喜鹊知道的最多。
  “让我想想。”小喜鹊的脑袋偏向一旁,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我想起来了,东镇庙里的那个老道士,他肯定知道。”
  “嗯,这倒是,问老道士准没错。”我点点头,对着身旁的翠儿说:“走吧,去东镇庙。”
  翠儿恶狠狠地瞪了小喜鹊一眼,站起来说:“要去就快点,等等天要黑了。”
  我们三个继续往前走,这次很快,就看到了一个破败的庙宇,土坯的院墙,包着的青砖,有些都脱落了;矮矮的院门檐下,写着东镇庙三字的横匾上,积满了灰尘。比起香火鼎盛的法云寺,这东镇庙是太过破败不堪。
楼主若水阿婆 时间:2018-02-14 13:38:57
  4

  我与翠儿对望了一眼,伸手叩门。“笃笃”的几声响过,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传来。“难道老道士不在?”翠儿嘀咕了一声。
  “我去看看。”小喜鹊拍着翅膀,飞过残缺的院墙。
  这时,天色暗了下来,我和翠儿并不受夜色的影响,打量起了周围。土坯的院墙是许久没有修缮了,有几处被雨水冲刷得矮了一截,我与翠儿抬头往里张望。院落前面,座落着起檐的大堂,大堂的西侧,有木廊向后延伸。
  “找到了,老道士在后院的静室里。”小喜鹊飞回来,对着我耳语。
  里面既然有人,我和翠儿便推门进去,跟着小喜鹊,往后院去。后院是一排青瓦房,有昏暗的灯光从一个窗户里透出来,想来,是小喜鹊所说的静室。我和翠儿刚想去叩门,里面却传来一股强大的力量,阻止我俩再进一步,同时一个苍老的声音说:“可自行在这后院,寻一间静室住下。”
  老道士这是察觉了我们,当成了过路人?这样也好,我站在门外拱手作揖,说:“老师傅,打扰了,我们还想问问怎么去泰山?”
  “今日晚了,明日可自行在西侧的书阁内查找。”苍老的声音,和这夜色一般的寂静。
  “哦,多谢老师傅。”翠儿在一旁说。
  等了一会儿,屋里没有回话,我和翠儿找了东侧的一间静室,打坐休息。第二天一早,被小喜鹊叽叽喳喳的叫声吵醒:“红姑,翠儿,快起来,老道士不见了!”
  “啥?老道士不见了?”翠儿忽地坐起来,一惊一乍问。
  “我睡了一觉醒来,凑着窗户往里看,静室里是空的。我壮着胆子追到里面一瞧,老道士不在静室,我又在院子里寻了个遍,也没看到他,这才来叫醒你俩。”小喜鹊拍着翅膀,叽叽喳喳地说。
  “那咋办?”翠儿楞住了,傻傻地问。
  “咋办?老道士昨晚就说过了,明日自行在书阁内查找,我们先去看看再说。”天生冷血也有好处,就是遇事冷静。
  “对哦,我怎么把这茬忘了。”翠儿一骨碌爬起来,“走,去找老道士说的书阁。”说完,人就往外走。小喜鹊这次算是和翠儿和拍了,说着:“好咧,好咧。”拍着翅膀跟在了翠儿身后。我起身,把静室收拾干净,这才走到院内,听得翠儿和小喜鹊的声音从西侧的一间屋子里传出来,其间还夹杂着翻书的声音。
  “找到了吗?”我站在院子里,晒着太阳问。
  “还没,这书阁不知道多少年没人管过了,尘土落了厚厚一层。”翠儿说。
  “哦。”我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继续晒着太阳。
  过了一会儿,小喜鹊又说:“咦,红姑,你咋没进来呀?翠儿把这些书翻得乱七八糟的,也没找到。”
  还没等我应声,翠儿的声音就传了出来,“红姑,进来,你说怎么去泰山,应该是在哪本书里呀?”
  应该在哪本书里?这句话真把我问住了。只好应着:“好吧,我进来看看。”阳光从开着的门照里屋子里,左右两边都是书架,书架上杂乱地堆积着书籍。伸手拿起一本,上面果然是厚厚的一层尘土,看来,老道士是不需要翻这些书的。拍掉尘土,翻开来看,这本记载的是道家的起源流派,想来是不会有怎么去泰山的记载了。放回书架,抬头的一瞬,看到了墙壁上的挂着一幅图,一幅陈旧的,泛着黄的山河图。山河图?眼前一亮,凑近去看,这幅图上,详细画着山川河流,城镇山野,标注得清清楚楚。
  “翠儿,找到了。”
  “在哪?我看看。”翠儿扔下手中的书籍,奔了过来。
  “你看,这幅图上标注得清清楚楚。”
  “太好了,现在去哪里都不怕了。”翠儿说着,伸手就拿下了这幅图。
  等我们仨站在院子里,想要出去时,才想起来,拿了老道士的东西,不告而别总是理亏。“翠儿,我们去大殿上柱香吧。”
  “好。”
  说是大殿,那供案上,一样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看来这东镇庙确实是没落了。还好,案桌的一角,还散落些木香,点燃香火,虔诚跪拜,谢过今日相助之恩。出了庙门,小喜鹊感叹地说:“唉,听说,这东镇庙也曾香火旺盛,只是皇家礼佛,竟至道观没落如此。”
  “道也好,佛也罢,人心向善就好。”我想,这道,这佛,也是人悟出来的,是要人心向善,那么,这善才是根本。道、佛之争,不过形同流派之争;根,才是关键。
  小喜鹊听了,站在我的肩头,安静地沉思起来。翠儿却是没心没肺地接过话,“对,对,对,我们一心向善,修炼成仙才是。”这么说着话,我们仨慢慢出了沂山。
楼主若水阿婆 时间:2018-02-14 13:39:17
  四

  1

  走走停停,到了第三天的傍晚,到了泰山脚下。青翠的山脉,绵延起伏;清澈的奈河水,缓缓而动;缕缕炊烟,袅袅婷婷地在山间舞动。
  “泰山到了,小鹊儿。”经过这三天的朝夕相伴,翠儿对小喜鹊的态度温和了些。
  “泰山到了!泰山到了!”小喜鹊开心地拍打翅膀,在枝头间飞来飞去。
  “小鹊儿,别吵了,想想我们要怎么走吧。”翠儿说。
  “怎么走?”小喜鹊停在一个枝头,歪着脑袋想了想,“燕子们说,泰山的最高峰,也叫玉皇顶呢。”
  “哦,那就去看看这泰山的玉皇顶。”翠儿说完,沿着奈河水往上走。
  “翠儿。”我叫住她,拿出山河图,“你看,这山河图上,只标注了泰山,可没标注玉皇顶的确切位置,我们还是先找户人家问问看吧。”
  “问问看,问问看!”小喜鹊叽叽喳喳地叫。
  “闭起你的嘴巴。”翠儿说着,手指轻点,小喜鹊站立的枝头,片片叶子往下落。吓得小喜鹊“嗖”地一下,逃掉了。
  “往那个方向走吧。”我指向最近的那一柱炊烟。
  奈河边有一条小路,通向一片松柏林。出了这片林子,能望到一个农家小院。小院的前方与后山坡上,圈起几块苗圃;小院的东侧,一串串紫藤花簇拥着,柔柔地向下摇。走得近了,传来了狗叫声,又听得一个稚嫩的童音说:“汪汪,你冲着外面叫什么?”再近些,透过稀疏的篱笆墙,看到一个穿着红衫的小女孩,抱着一条白色小狗的脖子,“汪汪,你怎么还在叫呀?”
  走得更近了,“汪汪”的叫声惹得小喜鹊烦躁起来,也叽叽喳喳地叫起来。小女孩抬起头,大大的眼睛忽闪着,“妈妈,来了两位姐姐。”
  “汪汪”的声音激烈起来,身子挣脱女孩,想要冲出来。我想,这只狗或许是感觉到了我与翠儿的异样,才会如此疯狂起来。“汪汪!”一位穿着青衫的妇人快步走出来,伸手抓住了这只狗的耳朵。动弹不得的狗还是“汪汪”地乱叫。“汪汪,别叫了,吓坏两位姑娘。”妇人温和的声音,那只狗的声音弱了些,却还是不甘心地“呜呜”叫着。
  “你好,我俩想问一下,去玉皇顶怎么走?”隔着篱笆墙,翠儿施礼问。
  “玉皇顶呀,那可有一段路。”妇人说着话的时候,那只狗又叫了两声,“乖了,汪汪。”妇人轻柔地顺着狗头上的毛,“别吵,别吵,莫吓坏了两位姑娘。”那只狗在妇人的安抚下,蹲下身子,趴在地上,不再叫嚣。妇人又抬起头,微笑着说:“两位姑娘进来说话吧。”
  翠儿与我对视了一眼,点点头,推开篱笆门,“谢谢大姐。”我俩一起施礼。
  “谢啥谢。”妇人憨厚地说,她手下的那只狗,乖乖地趴着,两只眼睛却盯着我与翠儿。
  “姐姐坐吧。”穿红衫的小姑娘,搬来两只椅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前,招呼我与翠儿。
  “对,对,对,快坐下说话。”妇人放开安静下来的那只狗,憨厚地招呼我与翠儿。
  “谢谢你,小姑娘。”我与翠儿坐下,微笑着向小女孩致谢。
  小女孩天真地笑着,大大的眼睛望着我俩说:“姐姐,我叫红红。”
  “红红?”翠儿看了我一眼,拉过小女孩的手问:“所以你穿着红衫吗?”
  “嗯……”小女孩拖着长音,“娘给我缝的红衫。”
  “怪不得这么好看呢。”翠儿夸了一句,小女孩得意地“咯咯”笑起来。
  “两位姑娘,赶脚累了,喝口水吧。”妇人端出两杯水,放在石桌上。
  “谢谢大姐。”我与翠儿捧着热乎乎的茶水,感激地说。
  “谢啥,你俩出门在外,怪不容易的。”妇人憨厚地笑着。
  “大姐,这里到玉皇顶很远吗?”翠儿喝了一口水,问。
  妇人看了看快要落在山后的夕阳,说:“要半天的路呢,今个这么晚了,你们又是两位姑娘,怕是不安全呢。”
  “哦。”翠儿应了一声,与我对望,两个妖精,还会怕黑吗?“多谢大姐关心,我俩会点防身的拳脚,倒是不怕走夜路。”
  妇人听了,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我与翠儿,“两位姑娘纤细的样子,倒是看不出来练过武功的。”
  “学了点花拳绣腿,防身罢了。”
  妇人点点头,“沿着奈河的官道走,是远了些。两位姑娘要是不怕走夜路,从我家后山这里,翻过两座山头,就能望见龙泉观。龙泉观再往上走,就是玉皇顶了。”
  “谢过大姐。”我与翠儿起身又施一礼。
  “不谢,不谢。”妇人憨厚地摆着手。
  顺着妇人指向的山间小路,翠儿、小喜鹊和我,往上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子里寂静得能听到虫鸣的声音。小喜鹊安静地趴在我的肩头,到了山顶,一棵松柏树立在峭壁边,树根下,长满了青苔。翠儿蹲下来,察看那些青苔说:“红姑,峭壁上怎么长满了青苔?”
  我凑过去,属于蛇类独有的嗅觉四散开来,“这棵松柏扎根的岩层下,有一处泉水。”
  “哦,怪不得。”翠儿站起身来,往远处望,“好明亮的月!”
  是的,今晚的月,特别的明亮,特别的圆,远远地挂在青峰上,洒着柔和的银光。小喜鹊抬头看了看那轮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趴着。“走吧,等望到龙泉观时,再寻个舒适的地方休息。”我说完,顺着山间的小路往下走。
楼主若水阿婆 时间:2018-02-14 13:39:35
  2

  登上又一个山峰,往下望,寂静的林间,灯火若隐若现。“这就是那位大姐所说的龙泉观吧。”翠儿倚靠着一棵大树,说。
  “嗯,今晚,我们就在这棵槐树这里休息吧。”我说完,跃到树上,躺在一棵枝丫茂密的树干上。
  “真的耶,这是一棵古槐树呢。”翠儿趴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像是回到了她自己的家。
  夜,寂静得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泉水声,叮咚叮咚地响;月光,冷清地透过叶的间隙照过来,柔柔的灵力一点点地渗入身体,令人心安。阳光送来的是温暖,月光照的则是安详,日月交替,守护这天、地、人。
  小喜鹊的脑袋搁在我的脚上,酣然入梦。柔柔的月光越来越盛,逼得我合上了眼睛。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再次睁开眼睛时,小喜鹊已经在枝丫间跳跃。“红姑,醒了。红姑醒了。”小喜鹊叽叽喳喳地跳到翠儿趴着的那根树枝上。
  被吵醒的翠儿,一挥手,“吵死了!”吓得小喜鹊逃到了另一棵树上,委屈地说:“红姑是睡醒了嘛。”
  “走吧。”我跃下树,顺着山路向下。
  阳光还没来的清晨,伏在草叶上的露珠儿,会打湿裙摆边缘。早起的鸟儿,清脆的叫声,在林间婉转悠扬。小喜鹊断断续续地唱和着,引来了几只小雀儿,探着毛绒绒的脑袋,跟随我们往峰下行。远远地望见,三三两两的人,沿着对面的攀山石阶往上走。
  “这么早,这些人是要往哪里去?”小喜鹊歪着脑袋问。
  “今个十五,要去龙泉观上头香呢。”跟在后面的一只小雀儿说。
  “上头香?”爱热闹的小喜鹊兴奋地拍打着翅膀,站在前方的枝头,催促着:“快点,快点,我们也赶去瞧瞧。”
  翠儿这次竟没嫌弃小喜鹊的聒噪,而是一个幻身,便不见了。小喜鹊呆立在枝头,“你,你……”
  好笑地望了一眼被吓到的小喜鹊,“你什么?你忘记了,我与红姑可是妖精。”说完,我也一个幻身,远远地抛下了小喜鹊。
  “等等我,等等我!”小喜鹊在后面急切地挥舞翅膀,惹得那几只跟随着的小雀儿,边追赶边学说她的话:“快点!快点!我们也赶去瞧瞧!”
  很快,我与翠儿加入了向上的人流,小喜鹊与那几只小雀儿,在树枝上飞飞停停。临溪而建的龙泉观,红墙青瓦,香火鼎盛。观外那几株粗壮的槐树,引得翠儿眼巴巴地望着,她是想起了沂山那棵属于她的老槐树。
  熙熙攘攘的人流,留在龙泉观虔诚祈祷,我与翠儿沿着石阶继续往上走。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石阶,走得站立在枝头的小喜鹊忍不住问:“玉皇顶还有多远?”
  一直跟着的小雀儿说:“快了,快了。”
  小喜鹊听了,展翅向上飞时,一道霞光从东边射过来,璀璨了她的羽毛。“日出了。”走在前面的一位身着青衫的书生,提醒身侧走着的同伴,两个人停下来,面向东方。瞬间,一轮红日跳出了远峰的苍郁,带着万丈光芒,映红了那片云海。
  “四月上泰山,石平御道开。
  六龙过万壑,涧谷随萦回。
  马迹绕碧峰,于今满青苔。
  飞流洒绝巘,水急松声哀。
  北眺崿嶂奇,倾崖向东摧。
  洞门闭石扇,地底兴云雷。
  登高望蓬流,想象金银台。
  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
  玉女四五人,飘颻下九垓。
  含笑引素手,遗我流霞杯。
  稽首再拜之,自愧非仙才。
  旷然小宇宙,弃世何悠哉。”
  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的青衫书生,吟唱起来。他身侧的同伴,静静地听他吟罢,接口道:“你我这一路所见,尽在李太白的这首《游泰山》之中。”
楼主若水阿婆 时间:2018-02-14 13:40:00
  3

  “如太白者,终也游仙学道度余年。”青衫书生的声音,有着浓浓的哀伤;宽袍大袖迎着徐风,微微颤抖;束髻冠里的簪,在阳光里,煜煜生辉。
  我与翠儿从书生身侧的石阶,缓缓向上,走了几个台阶,听得身后那个青衫书生又说:“先,《诗经》之风,纯朴真挚,万民起歌;之雅,言尽意远,士为治而歌;之颂,意蕴回旋,舞者扬德载歌。后,王室势微,百家得以争鸣,处士横议,如阴阳、儒、墨、名、法、道、纵横、杂、农、小说各流派诸子,著作纷呈,影响至今。然,自秦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至太宗宣‘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矣’,惜我辈竟沦为掌中玩物。纵太白有仙人之姿,也难塑古风气骨。悲乎?痛乎?愤乎?”
  声音太过激荡,我与翠儿不由回头。那青衫书生依然迎风而立,宽袍大袖随徐风微微颤抖着;长长的黑须,在阳光下,烁烁耀目。他身侧的同伴向东叹曰:“悲乎!痛乎!愤乎!然我辈尽在彀中,纵又奈何?”言罢,竟颓然坐地。
  “纵有奈何?纵有奈何!如眼前,无旭阳照亮,天与地便沦黑暗。观时事,为国为民谏言者死;为饱私欲,揣摩上意,谗言者荣;有李林甫、杨国忠之流,自会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自会有子囚父于甘露殿。哈哈……”青衫书生说着,复怆然大笑,“可笑,可笑,可笑!孰不知,权威者玩天下于彀中,自己又何曾逃脱天下这一彀?”
  “逃不脱,谁也逃不脱!”那同伴说完,竟伏地长歌:“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

  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

  居然成瓠落,白首甘契阔。

  盖棺事则已,此志常觊豁。

  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

  取笑同学瓮,浩歌弥激烈。

  非无江海志,潇洒送日月;

  生逢尧舜君,不忍便永诀。

  当今廊庙具,构厦岂云缺?

  葵藿倾太阳,物性固难夺。

  顾惟蝼蚁辈,但自求其穴;

  胡为慕大鲸,辄拟偃溟渤?

  以兹误生理,独耻事干谒。

  兀兀遂至今,忍为尘埃没?

  终愧巢与由,未能易其节。

  沉饮聊自适,放歌破愁绝。


  岁暮百草零,疾风高冈裂。

  天衢阴峥嵘,客子中夜发。

  霜严衣带断,指直不能结。

  凌晨过骊山,御榻在嵽蹑。

  蚩尤塞寒空,蹴蹋崖谷滑。

  瑶池气郁律,羽林相摩戛。

  君臣留欢娱,乐动殷胶葛。

  赐浴皆长缨,与宴非短褐。

  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

  鞭挞其夫家,聚敛贡城阙。

  圣人筐篚恩,实欲邦国活。

  臣如忽至理,君岂弃此物?

  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战栗!

  况闻内金盘,尽在卫霍室。

  中堂舞神仙,烟雾蒙玉质。

  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

  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桔。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


  北辕就泾渭,官渡又改辙。

  群水从西下,极目高突兀。

  疑是崆峒来,恐触天柱折。

  河梁幸未坼,枝撑声悉索。

  行旅相攀援,川广不可越。

  老妻既异县,十口隔风雪。

  谁能久不顾?庶往共饥渴。

  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

  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

  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

  岂知秋禾登,贫穷有仓卒。

  生当免租税,名不隶征伐。

  抚迹犹酸辛,平人固骚屑。

  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

  忧端齐终南,鸿洞不可掇。”

  歌到半处,青衫书生呜咽着一起吟唱,唱着唱着,男儿泪一滴一滴地滑落,两人竟不自知,就这么如诉如泣地吟唱。
楼主若水阿婆 时间:2018-02-14 13:40:21
  4

  一立一伏的两人,声音越发呜咽,感染了我身旁的翠儿,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里,一颗又一颗的泪珠往下滑落。
  慢慢地,只剩下了呜咽声,那青衫书生忽地止住了哭声,大大的袖子,向东而挥,“旭日东升,华彩耀目;朗朗乾坤,乌云蔽日;霓裳羽衣,舞动盛唐;一方节度,拜妃为母;肃肃庙堂,口蜜腹剑;阔阔沃土,累累白骨;惜我男儿,囚于彀中;言合上意,词须承欢;骨将不存,要身何用?气若不在,留身何用?学不利民,此身何用!此身何用!何用!”话音一落,他竟身往崖下。伏地的同伴,惊觉,匍匐在崖边,悲愤的呼喊声,在山谷间回荡:“师兄!师兄!”
  我身旁的翠儿,已不见了影子,小喜鹊和那几只小雀儿,惊呼着,往崖下飞。
  东方的阳光越发地耀眼,红晕了那一层又一层的云;翠郁的山峰,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黄;微微的风,徐徐地吹,石阶边的草叶子,轻轻地摇着;索索的虫声,低沉地和着荡在山间的回声。
  翠儿回来了,她对我点了点头后,走到伏地的那人身旁,说:“你这么哭也不是办法,何不到崖下看看?”
  哭傻的那人怔了一下,似大梦初醒般,忽地站起来,“到崖下看看,到崖下看看。”
  我和翠儿不放心,跟在后面,往崖下找寻。半山腰的一棵老枣树上,那青衫静静地挂着。小喜鹊站在旁边的一棵树枝上,摇头晃脑地张望,那几只小雀儿在枝头上,探头探脑。
  “师兄,师兄!”失而复得的惊呼声,伴随着鸟叫虫鸣,回荡在山间。
  青衫书生醒来后,翠儿还是不放心,定要送至两人寄宿的灵岩寺。

  夜里的寺院,安静得只剩下大殿里的长明灯,桔黄色的火烛忽左忽右地跳着;圆圆的月,安祥地悬在夜空,小喜鹊立在禅房的飞檐角,那几只不甘寂寞的小雀儿,沿着房顶脊走过来,踱过去。翠儿拉着我,在这禅房的屋顶上,看了半个时辰的月。圆圆的月,绕着裙摆上的蓝绿色,洒下一圈又一圈的银辉,枕着房脊的翠儿,却是难得如此安静,一动不动地望着那轮月。
  冷清如我,也按捺不住了,扯了一下她的衣袖,说:“翠儿,你这是要看着这轮月到啥时候?”
  空寂的寺院,没有回声。夜空上悬着的月,安详却又冷清。“翠儿,每个月的这两天,月总是圆的。”我又说。
  寺院依然空寂,月依然安详。唉,这只傻鸟,难受就说出来,这么憋着,会内伤的。“小喜鹊,咱们回禅房去,让这只傻鸟自己赏月吧。”我起身说。
  这招果然有用,翠儿终于说话了:“红姑,丑儿离开时,我难过,却知道是生命的无常,无法避开。而今日,这青衫书生,却是自己要走向无常,我这心里堵得慌。想不通,一个鲜活的人,为何不想活着了。”空寂的寺院中,翠儿的声音,染上了月的冷清。
  “他觉得留着身子无用。”青衫书生纵身一跃时,那番话语,响在耳侧。
  “怎么会无用?丑儿头发花白时,还能上山采药呢。这个书生,还是黑须呢。”
  在翠儿的心中,守护沂山的丑儿,该是人类活着的样子。“他不是丑儿。”这个书生,他面东而向时,那番激昂、悲愤、绝然,在丑儿身上没有看到过。
  “是呀,他不是丑儿。”翠儿抬头望着悬在空中的那轮圆月,幽幽一叹,“红姑,那书生纵身一跃的情形,老是出现在眼前,这心就觉得堵得慌。你说,这得是怎么样的绝望,才让一个人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万念俱灰,生无可恋。”立在飞檐角的小喜鹊接过去说。
  “他这是自己不想活了,还有些,想活,却没办法活下去的。”一只小雀儿走到翠儿身边,“听他们说,兵荒马乱中,不知道死了多少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那流的鲜血,把大地都染红了。”
  翠儿听了,把头搁在腿上,默默地看着那轮圆月。月下的翠儿,连垂着的发,也染上了浓浓的哀伤,让人心疼。“翠儿,别在想了。”我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拥了拥她的肩膀。
  “红姑,我想家了,想那棵老槐树,想你洞穴外的三桠乌药。”翠儿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这只傻鸟,又在掉眼泪。
  “我也想家。”不喜欢与人亲近的我,任由翠儿倚在我的肩上。
  小喜鹊也凑过来,用她的翅膀一下又一下地抚过翠儿的发,“翠儿,是我不好,是我要出来看泰山,这才惹得你伤心,你打我出出气吧。”
  “就你这几两肉,经得起翠儿打吗?”我学着翠儿的语气,说。
  这句话,取悦了翠儿,她拉着我站起来,说:“红姑,我没事了。”
  从房顶上下来,大殿里的长明灯一闪一闪地跳得欢畅。送那两个书生来时,天色已经黑了,没来得及上一柱香,便被安排在了客房。这会儿,看着那在灯光中,庄严肃静的佛像,心下向往,“翠儿,我们去上一柱香。”
  “嗯。”
  我与翠儿捻香而拜,抬首,佛,眼睑低垂,微微带着的笑里,是洞察世事人心后的慈悲。端坐在莲座上的佛,是否看到了崖边的如诉如泣?是否看到了兵荒马乱中,被鲜血染红的大地?是否,看到了丑儿的默默守护?是否,看到了翠儿的大眼睛里,流落的泪?佛,无语。我望到的佛,眼睑低垂,这是不忍还是怜悯?佛依然无语。是哦,佛早已把眼中的故事,写在了佛经里,传了一世又一世,静待有缘人。有缘的人呀,你可是,看过人心的沉浮后,依然选择慈悲?是不是,这份慈悲里,没有你、没有我、没有他之分?
  空寂的寺院,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长明灯一闪一闪,跳得依然欢畅。“红姑。”翠儿轻唤。收起滑落的那滴泪,起身,回客房睡下。
  第二天,离开时,寺院里除了几个僧侣在做早课,竟不见有香客来。多嘴的小喜鹊问:“这龙岩寺咋没人来上香?”
  小雀儿说:“从圣上封禅后,推崇道家,这寺里的香火便越来越少了。”
  “不是皇家礼佛吗?怎么又推崇道家了?”小喜鹊想起了破败的东镇庙。
  “那是女皇时期,现在呀,早变了。”小雀儿说这话的口气,有几分沧桑的味道。
楼主若水阿婆 时间:2018-02-14 13:40:39
  五

  1

  出了泰山,几只小雀儿又送了我们一程,终是不舍得离开故土,依依不舍地道别。
  沿着山河图标示,一路向西,半月余,至嵩山。
  卧于青翠间的嵩山,敦朴厚实。半山坡上,紫丁香一枝又一枝地向着阳光怒放,浓郁的花香吸入味蕾时,我像是回到了初生时,那第一口呼吸。翠儿幻成本身,与小喜鹊在花间嬉戏追逐,她那蓝绿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宝石般的光泽。我,站在丁香树下,想念起了那块伴随我的黑色岩石。离开沂山这么久,怀念家的温暖,好想,盘在那块黑色岩石上,美美地睡上一觉。
  “红姑,这花儿好美,像是……像是……”翠儿立在枝头,毛绒绒的脑袋旁,是一枝开得正艳的紫丁香。
  “像是生的味道,裹着温暖的甘甜,沁人心脾。”我说着,长长的信子,贪婪地嗅向最近的那朵丁香花。
  “红姑,我要带着你一起飞。”翠儿说着,牵起我的手臂,随着风,飘在紫色的花海。长长的蓝色衣袖,拂过一株又一株紫丁香,引得那伸出花蕊的触角,微微颤抖着,轻轻地和:
  骄阳艳艳撒金辉,芳草萋萋漫山坡;
  翡翠鸟呀蓝袖扬,丁香花海滚千浪;
  一朵两朵朵朵开,引得红衣嗅花香。

  骄阳缕缕惠万物,芳草菁菁满山坡;
  两女同心展翅飞,丁香花海叠千重;
  一株两株株株摇,诱人娇姿舞翩翩。

  丁香花呀诱人姿,两女同心舞翩翩;
  花海滚浪叠千重,缕缕骄阳惠万物;
  一山两山山山翠,长袖妖妖云悠悠。

  小喜鹊在摇曳的丁香花中,追逐着翠儿,忽上忽下。近了,鼓噪地叫着:“翠儿,等等我呀。”
  畅漾在花海中的翠儿,轻轻挥动长袖,“烦人的小喜鹊。”
  可怜的小喜鹊在空中翻了又翻,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子,翠儿已经牵着我,飞到了另一个山坡。山澗中的泉水,加入进来,和着丁香花的旋律,“叮呤当啷”地向下游。
  “红姑,你看!”翠儿的长袖挥向左侧,对面的山坡上,带着黑色斑点的岩石,一层又一层叠起来,像一本巨大的书籍竖在那里。
  “去看看。”
  我与翠儿接近岩石时,温润之力,丝丝传来。“你那块黑色岩石的力量。”翠儿落在岩石上,说。
  “跟我来。”沿着从足下升腾起的温润,绕着岩层走,那力量越来越强。
楼主若水阿婆 时间:2018-02-14 13:40:58
  2

  在一丛长着绒毛的绿色枝蔓前停下,澎湃的力量从地层内涌出来。“就是这里了。”
  “好强的力量。”翠儿也感受到了异样。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寻寻看。”为了能自由地在岩石的缝隙里穿梭,我幻成了本身。
  小喜鹊叽叽喳喳地跟了上来,被我吐出的一口气,吓得乖乖地守在翠儿旁边。绕过几块岩石层,从狭小的缝隙里,往里面滑动。蜿蜒的石缝,慢慢变得宽敞,温润之力也越来越浓郁,汹涌着浸入我冰冷的身体。继续又行了一段,通道越发宽敞,前方,隐隐有亮光传来,还伴有水珠滴落的声音。很快,看到了一个宽大的洞穴,大我沂山那个洞穴很多。里面错乱地叠落着五颜六色的岩石,有一些,在阴暗的角落里,发着光。“嘀嗒嘀嗒”的水滴,落入镶在岩石中的一汪清水,溅起一朵淡紫色的水花;是旁边的一红一蓝两块发着光的巨石,混在一起,赐予了水花淡淡的紫色。循着水珠向上,怪石嶙峋间,有一束光射向一侧的石壁。走到光束下,追看,上面的岩层相接处,有空隙,光线便从这里进来。靠近单个岩石,感受到的是冰或者火的纯粹能量,而我所感受到的巨大的温润之力,来自于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盘在那块岩石上时,四面八方的能量聚集过来,形成强大的温润之力,笼罩全身,洗涤着我的血肉。“好一处宝地。”我赞叹着,盘在了黑色岩石之上;直到那束光转到我身上时,才想起来,翠儿与小喜鹊还在外面等着我呢。懒洋洋地昂起头,沿着嶙峋的怪石,爬到那处空隙处,爬出了洞穴。
  傻翠儿,老老实实地呆在那棵绿色枝蔓前,看到我时,扑了过来,“红姑,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里面是一个洞穴,比沂山的家,大了很多。”我说话时,在岩石上跳跃的小喜鹊也凑了过来。
  “真的?”翠儿反问了一句。
  “嗯,一处宝地。”不喜形于色的我,说这话时,也有点兴奋。
  “我要去看看。”翠儿说着,就要沿着岩石走。
  “可以从山顶处进去。”我走在前面说。
  平坦的山顶石缝间,长有几棵还魂草外,剩下是些风化的碎石,安静地落在这里。小喜鹊看了看黑乎乎的空隙,拍拍翅膀说:“我可不敢下去。”
  翠儿鄙视地看了一眼胆小的喜鹊,跟在我的后面进入洞穴。等她站在淡紫色的水花前,喝下一口甘甜时,满足地说:“红姑,真是个好地方。”
  “那我们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吧。”
  “好呀,好呀。”甘甜在口,翠儿想也不想,就同意了。
  这样,我就呆在了洞穴里,翠儿晚上回来,那只胆小的小喜鹊,则在相邻的山峰上,寻了一棵老槐树,住了下来。
楼主若水阿婆 时间:2018-02-14 13:41:15
  3

  “红姑,看我带了什么?”翠儿打开布袋,里面的野人瓜滚落在黑色岩石上。
  “味道不错。”卷起一颗,吞入腹中,清凉又香甜。
  “红姑,都在洞穴里呆了这么久,好出去走走了。”翠儿拿起一颗野人瓜,咬了一口说。
  “这么舒服的地方,为什么要出去?”我懒洋洋地把脑袋缩在卷起的躯体里,不想再搭理这只聒噪的翡翠鸟。
  “离开沂山太久了,我想家。”翠儿挨着我坐下来,清脆的声音里,添了点忧伤。
  不理,坚决不理她。
  翠儿开始哀怨地回忆起,我俩在家里的情形来,老槐树,三桠乌药,峭壁,合欢树,都成了她的心心念念。
  不管她怎么说,我也一动不动,气得她伸出手,想捏我一下。可惜,被温润之力洗涤了这么久的我,这张蛇皮变得光滑又坚韧,她的利爪,打了个滑,没抓到一点点的皮屑。“哼!”她站起来,恶狠狠地说:“看在这里对你有用的份上,再容忍你些日子。”
  望着翠儿伸出利爪附在嶙峋的怪石上,出了洞穴,心里面好温暖,这种温暖的感觉,是聚集在周围的温润之力无法比拟的,这种温暖,暖到了心窝,暖得这闪着各色光的洞穴,看起来那么亲切。
  等到这一天,我伸出手,拿起翠儿扔下的沙果,满足地咬上一口,讨好地说:“翠儿采来的沙果,真的好吃。”
  “少来。”翠儿赌气地放下沙果,便站得离我远远的,冷冰冰地回了我两个字。
  “翠儿,你现在说话的口气,像我哦。”
  “哼!”翠儿气鼓鼓地又回了一个字给我。
  “翠儿,这一个字,是你这段时间来,说的最多的。”
  这次,翠儿不再搭理我。
  我慢悠悠地吃完所有的沙果,飞身向着空隙处,扔下一句:“傻翠儿,走了。”
  洞穴外,红彤彤的夕阳嵌在青翠的峰间,为厚重的山峦渡上了一层温和的慈祥。“红姑!”小喜鹊扑过来,站在我的肩头,毛绒绒的双翅,捧着我的脸,看得深情款款。
  “小喜鹊,你欠修理了?”出了洞穴的翠儿看到这一幕,拽过小喜鹊,倒拎在手,恶狠狠地训斥着。
  “红姑,救我。”小喜鹊泪眼婆娑,“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来,我受的伤害。”
  “还敢告状?”翠儿松开手,小喜鹊向悬崖下直坠。
  “可怜的小喜鹊,倒成了你的出气筒。”我笑着说。
  “哼,那是她的荣幸。”傲娇的翠儿,昂着头说。
  “果真是我的翠儿。”我张开双臂,拥她在怀。
  “切,恶心。”这次,换作翠儿嫌弃我了。
  “红姑,你真不仗义!”飞上来的小喜鹊酸溜溜地说。
  “可爱的小鹊儿。”手腕一伸,小喜鹊站在我的手心之上,得意地摇头晃脑,看向翠儿。
  “走吧,我可想回家了。”翠儿往崖下飞去。
  “翠儿可是答应过我,要去神都,要去洛阳的。”小喜鹊怯怯地说。
  “那就去呀。”我说完,带着小喜鹊跟上翠儿。
楼主若水阿婆 时间:2018-02-14 13:41:34
  4

  三日后,到了燕子们所说的神都,不见了锣鼓喧天,连城门上的名字也换成了东都。询问路旁的一位老者:“老伯,神都哪里最是热闹?”
  那老者瞪大双目,惊诧地看了又看,说:“两位姑娘,神都,那是多少年前的名字了。现在呀,唤作东都。”老伯摇摇头又说:“这个世道,兵荒马乱的,有什么热闹哦。”
  “那曾经的繁华呢?”翠儿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
  “曾经的繁华?”老者的眼中多了些不屑,“去上阳宫瞧瞧,就知道啥叫曾经的繁华。”
  “上阳宫,好的,多谢老伯。”翠儿拱手谢过老者,拉着我往前走。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两旁,开着几家铺子,门口冷冷清清的。“红姑,现在就去上阳宫吗?”
  “走走看吧,既然到了这里,到处看看。”街两旁的青砖灰瓦,在沂山可不多见。
  偶尔,会有一个、两个行人,神情漠然地从面前走过去。“红姑,这些人看起来冷冰冰的,与我们先前在嵩山问过路的那位大姐不同。”翠儿回望过去的行人,扭头对我说。
  “这街道与山路也不一样呢。”说这话时,前方的一家客栈旗号上的彩带,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着。“翠儿,那里的彩带在向你舞动呢。”
  翠儿不屑地望了望那彩带,长袖向上,飘飘然地扭动腰肢,说:“红姑,俺这才是舞动呢。”
  我好笑地望了一眼翠儿,话没出口,就听青瓦上的小喜鹊“叽叽喳喳”的嘲笑声,聒噪地响起来。惹得翠儿一个恶狠狠的眼神飘过去,吓得小喜鹊“突突”地飞过几间青瓦顶。
  与翠儿悠闲地走完一条街道,拐进另外一个街道,绕着东都走了一大圈,到了宫门前,陈旧的门匾上,依稀能辨“上阳宫”三字。
  “笃笃笃”,叩响留着点点红漆的宫门。很久,都没有人来开门,在宫墙上踱来踱去的小喜鹊探头探脑地说:“红姑,这墙头上,杂草丛生,这院子里头,残垣断壁,荒凉得很,哪里会有人在。”
  小喜鹊的脚下,是一丛快要枯了的狗尾巴草,长在半截的青瓦片旁。此番情景,比破败的东镇庙,更为凄凉,因这残瓦下的宫墙,太过宽阔。翠儿推开宫门,院内果然是残垣断壁,一片荒凉。杂草从白玉石铺成的路面间隙里,一丛丛地疯长着;被砍掉的树,干瘪瘪地挤在枯叶中;横在玉石阶上的栏杆,时断时连;廊下,圆圆的木柱,与刚刚推开的宫门一般地,红漆点点;就算镶在青砖里的雕花窗,也只剩下了一半,木头棱里,还堆积着厚厚的一层尘土。
  果真应了老伯的那句话:“去上阳宫瞧瞧,就知道啥叫曾经的繁华。”
  走过残缺的长廊,枯树断枝间,风挟起几片叶子,吹过死寂的水塘。“竟然还会有人进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如同死寂的水塘一样,无一丝生机。
  我与翠儿一惊,成精的妖怪,竟没察觉,这里竟有一个活人。他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如石像一般坐在石阶上,背后倚靠着石柱;那张堆满皱褶的脸,木刻一般迎着红红的夕阳,闭着眼睛。“老伯,叩门无人应,我俩便推门进来了。”
  “呵呵,叩响宫门?两位姑娘,胆子不小。”那老人说着,睁开眼睛,看了过来,那双眼睛里,一片死寂,和刚刚看到的水塘,一模一样。
  “去别人家里,不是先要叩门的吗?”翠儿不解地回了一句。
  “别人家?呵呵……”老人轻笑起来,那笑声就像残瓦下的宫墙,厚重凄凉。
  “老伯,你笑什么呀?”翠儿不解,又问。
  老人面向红红的夕阳,不再答话。“老伯,这里就你一个人吗?”翠儿又问。老人还是不答,翠儿抬脚,想走过去,我连忙拉住她,“别去打扰了,我们自己转转看吧。”
  “哦。”翠儿不甘地嘟起嘴。
  满地的枯枝,加上角落的几株牡丹花,想来,这里原来是个花园。一架木制的秋千,静静地伫立在杂草上,翠儿走了过去,厚厚的杂草,没过她的膝盖。“吱呀”一声,老旧的秋千,因翠儿的突然打扰,响起了刺耳的声音。
  “放肆!”苍老的声音里满满的威严,老人怒目圆睁,瞪着翠儿。
  “哼!”翠儿傲妖地昂着头,摇着秋千,理都不理发怒的老人。
  “你……”老人气极,拿起身边的一根枯木,颤颤巍巍地站立起来,急切的神色,催促不了缓慢的脚步。
  翠儿自顾地荡着秋千,“咯咯”地笑声激活了满地的枯叶,一片接一片地随着风,在半空中摇。那笑声,令老人突愕,他拄着枯木,定定地看着翠儿,忘记了继续抬脚向前。我扶正了倒在杂草里的石凳,安静地坐下来。小喜鹊离开铺着琉璃瓦的亭子,落在我身侧的一棵被砍掉半截,却又长出新芽的柳树上。
楼主若水阿婆 时间:2018-02-14 13:41:51
  5

  翠儿自顾地荡着,老人站立了很久,终是体力不支,坐在了杂草丛中,喃喃地嘟囔着:“那是圣上的秋千,你怎么敢。”
  荡得半空的翠儿,连老人的存在都忽略掉了,又怎会听到他那如蚊蚁般的嘟囔声。
  “圣上最后的日子,都是坐在这秋千上,祥公公在边上伺候着。那时的我,新入宫就犯了错,被打发到了这上阳宫。当我站在长廊外,看到了传说中的女皇。她满头白发,对着夕阳,坐在秋千上,那脸上的微笑呀,就像坐在村头槐树下,晒太阳的老人。”苍白的声音,回忆起往事,多了起伏。
  翠儿还是快活地荡着,夕阳静静地照着,老人那木刻般的皱褶上,浮起了迷离。“这以后,我随着祥公公叫她圣上。满头白发的她,一日一日地坐在这秋千上。祥公公想着法地讲些故事,逗圣上开心。圣上听得兴起,会说起往事,说起促使她一步步地走上龙椅那些事。祥公公总说圣上圣明,圣上却说,她是被逼得没办法,在那些事件里,她想不出更好的选择。”老人说到这里,停下来,望着荡着秋千的翠儿,又说:“后来呀,圣上吩咐给她一块无字碑时,祥公公都泣不成声。那个时候,我不懂祥公公哭什么。等到世人皆羡隆基爱玉环时,我才稍稍明白。都怪圣上狠心无情,她却让百姓安居乐业;人人都颂隆基情深,玉环却难逃马嵬之难。都责圣上把持朝纲,却是贤才撑起她的庙堂;世人皆赞玉环只知承欢,朝堂之上却是口蜜腹剑。都恨圣上重用酷吏,怎不说下情上达;皆赞开元盛世,却又见安史刀下无数亡灵。这上阳宫的残垣断壁呀,就缘于安史之祸。宫人们死的死,逃得逃,剩下我这个老朽,贼子们踢了我一脚,不屑举刀。”老人说着,“呵呵”地轻笑几声,又说:“这以后,这上阳宫就剩下我一个人,苟延残喘。”
  说到这里,他似乎累了,闭上眼睛,不再看翠儿。夕阳这个时候,落到了宫墙之外,天色变得灰蒙。翠儿终是荡得累了,落入没膝的杂草里,“老伯,你絮絮叨叨了这么久,你一个人,在这里怎么活下来的?”
  老人是真的累了,眼睛闭着,没有说话。
  “你这怪人,问你话吧,你不答,不理你时,偏偏又絮絮叨叨个没完。”翠儿站在老人跟前说,那老人还是没说话。
  “喂,老伯。”翠儿又叫了一声。
  怕翠儿火爆的性子,当真要不依不饶地追问老人,忙走过去,拉她坐我身旁。天色暗了下来,老人终是拄着枯木站了起来,一点一点地往铺着玉石板的路上挪。拘着的身子,散乱的银丝,身上的衣服,虽说扭扭歪歪地,却到干净。终于,望着老人一步一挪地消失在月洞门外,翠儿说:“我们去瞧瞧他。”
  “瞧什么?瞧一个老人的狼狈?还是无奈?”我冷冷地拦下多事的翠儿,“这里,是他的家。”
  翠儿转了转大大的眼睛,“对哦,这是他的家。嘿嘿……”翠儿傻笑了两声,“我看他走路的样子,就要担心他怎么活下来的。”
  “你忘记了,我们刚刚进来时,可没感受到这里有生机。”我冷冷地提醒翠儿。
  “对哦,你不说,我都忘记了。红姑,你说他是怎么回事呀?”
  “你要去问问他怎么回事吗?”我说完,白了一眼翠儿。
  翠儿望了望那个月洞门,吐了吐舌头,“算了,他可不像我们问路的老人。”
  月儿悄悄地照亮了月洞门,翠儿又问:“红姑,我们今晚住哪里呀?”
  “这么大的上阳宫,总能找到一处容下两只小妖的地方。”小喜鹊拍着翅膀,附和我,“对,对,对,我们再去转转看。”
  月光下,死寂的上阳宫上,我与翠儿从这个屋顶飞檐,跃向另一个飞檐,直到小喜鹊嚷嚷着累了,才停下来,寻了一棵老槐树,闭目养神。
作者 :思念的速度 时间:2018-02-15 23:51:32
  阿婆新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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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若水阿婆 时间:2018-02-20 15:37:44
  六

  1

  离开东都,一路向西,绵延的山峰上,挂满了红红的柿子。有心在山间住些日子,翠儿却可怜兮兮地说:“红姑,我们还是看过熙熙攘攘的长安城,早点回家吧。”
  不忍拂她的意,收小喜鹊在手,日赶夜赶,第十日的夜晚,到了长安城外。太晚了,本想在郊外的林子里呆上一夜,翠儿却不肯,定要到长安城里,害得小喜鹊耷拉着脑袋,趴在我的肩膀上,动也不想动。飞上远离灯光的城墙,跃上屋檐顶,整齐的街道,方正的院子,陈列在眼前。
  “小喜鹊,别睡了,快睁开眼睛瞧瞧,这长安城好大哦。”翠儿拎过小喜鹊,摇着她的脑袋。
  “都这么晚了,非要看什么长安城。”小喜鹊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是很大,可是,却没有生气。”
  “这是晚上呀,白天定是像燕子们说的那样,熙熙攘攘的。”翠儿兴致很高,从这个屋檐飞向下一个屋檐。
  而站在屋檐上的我,看着用一条条街道,划分成一块块的长安城时,觉得好压抑,像是血脉走到了心口之上,便堵住了,再也不会走了般的难受。我转了个身,看向安静的长安城外。翠儿飞过几个屋檐后,回头,看见我的背影,“咦”了一声,说:“红姑,你咋没跟上来呀?”
  “我在这里等你。”没回头的我,冷冷地说。
  “怎么了,不是说好的要看看长安城的吗?”翠儿说着话,返身回到我身旁。
  “整整齐齐的建筑,看起来气势宏伟,却太过压抑,我还是喜欢蓝天白云,青山绿水,鸡飞狗跳间的炊烟袅袅。”望着空旷的城外,我说。
  “我也喜欢沂山呀,那是我们的家。这里的方方块块的建筑,也蛮有趣呀。人类的脑子真的好用,你看,四四方方的院落,宽敞的街道。”翠儿拉着我转过来,“你看,那条街道,好宽敞。不敢相信,这条街道上站满了人,得有多壮观呀。”翠儿说着,夸张地张开手臂。
  长安城的中心位置,一条街道从南向北,宽度相当于几个官道那般,确实很壮观。翠儿见我望了过去,忙拉着我飞起来,“红姑,来都来了,转一圈看看呀。”
  两个人,躲着巡逻的兵丁,在长安城的上空飞。看起来,都是四四方方的院府,里面却是各不相同,也有长柳依依,也有小桥流水,亭台楼阁,还有高高的塔楼。“红姑,这精雕细刻的,好精美的家哦。”转过半个长安城,翠儿赞叹说。
  “如此精美的家,翠儿住进去好了。”翠儿是无心之言,我却是有心逗弄她。
  “那是别人的家,我只是夸夸呀。”翠儿解释完,停了一下,又说:“沂山的那棵老槐树,才是我的家。”
  “呵呵”我轻轻笑出了声,“傻鸟,人家逗你呢。”
  “我也是逗你呀。”翠儿也“呵呵”笑起来。
  小喜鹊这时,正奋力地在后面追,“红姑,翠儿,你俩等等我呀。”
  我们三个在长安城上,追逐得累了,停在一棵槐树上休息。过了一会儿,城门开了,陆续有人出去进来。“红姑,好累,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翠儿懒懒地说。
  “红姑,城外那片林子里,一定人迹稀少,我们去那里吧。”小喜鹊站在树梢顶,望着城外说。
  “好吧,我也累了。”与翠儿跳下槐树,出城。
楼主若水阿婆 时间:2018-02-20 16:43:44
  2

  城外的那片树林往里走,寻了处长满杂草、葛藤的林子,隐藏起来。一觉醒来,夕阳温柔地照着, 我们三个飞上一棵长于幽静处的树梢,望向被渡了一层金黄的远处的长安城。宏伟的长安城,于天地间,用飞檐琉瓦,撑起了一片繁华;夕阳下,那飞檐之上的琉璃瓦,闪着的流光,又是经了多少人的双手,才撑起了这一片霞彩?而那精雕细琢的亭台楼阁里的锦衣玉食,又有几人能体味眼前的奢华,是多少汗水浇灌而成?而那宽阔的朱雀街上,昂首着的英雄,又怎能知刀下的冤魂,灵归何处?那琼浆玉液间穿梭的轻歌曼舞,却又胜那枝头宛转黄鹂几分?
  在一条成精的红色黑斑蛇的眼里,沂山里的丑儿,嵩山脚下农舍里的妇人,愤而坠崖的书生,属于他们的那份无怨无悔的守护,那份未染尘埃的淳朴,那份激荡着的不愿苟活,还有伴随这一路的小喜鹊的叽叽喳喳,才是美的。“翠儿,该回家了。”我说。
  “嗯,红姑,是该回家了。”
  等我们回到沂山时,住在后梁的樵夫刘山,正在给粗糙木板院门挨着的土坯院墙,贴上红红的春联。“总算是赶在了过年前头回到了家。”翠儿说。
  “一只翡翠鸟也在意过年了?”我冷冷地说着调皮话。
  “怎么?不可以嘛?我喜欢就好。”还是傲娇的翠儿。
  “可以,我那敢说不可以。”冷冷地说着,回到了冷冷的洞穴,那只小喜鹊,回了灰泉峪的家,神龙大峡谷里,一蛇一鸟,恢复了原来的相依相伴。
  “红姑,刘山的媳妇好漂亮。”爱热闹的翠儿,在洞穴里陪我休息了几天,便闲不住地把沂山转了个遍,顺道呢,把那些个我们不知道的新鲜事,一一讲来。“是新媳妇呢,前山的王婆子保的媒。刘山宠这新媳妇宠得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翠儿讲得兴致勃勃,我听得索然无趣。“你是越来越像个人类了。”我冷冷地提醒这只翡翠鸟。
  “不像人类,难道要像你?整天闷在这黑漆漆的洞穴里,不见天日?”伶牙俐齿的翠儿反讥我说。
  “我有天天出去晒太阳呀。”我弱弱地说,我承认,我有那么点不爱动弹。
  “切。”翠儿不屑地转过脸,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出来,外面的三桠乌药发芽了。”
  “真的吗?”我跟在后面,出了洞穴。明媚的阳光,暖暖地照着,娇嫩的叶子从枯枝中冒出了头,于枯黄中绽开一抹新绿。凑到叶子跟前,嗅上一口,熟悉的清香味令人陶醉。“翠儿,没有什么比得过,缩在三桠乌药跟着,暖暖地晒着太阳这么令人心安。”我说着,长长的身子贴附在岩石上,脑袋凑在三桠乌药前,贪婪地嗅了一口又一口。
  “红姑,你别拖着你这恶心人的蛇身了好不好?明明可以幻成人形,偏偏还是要拖着丑陋的身子。”身着绿色长裙的翠儿,嫌弃地离开我的蛇身。
  “嘿嘿,我就拖着这恶心人的蛇身,恶心死你。”坏坏地张开嘴巴,吐着长长的信子,得意地翘了翘尾巴。我想,我丑陋的样子,看在翠儿眼里,是赤裸裸的你奈我何般的挑衅。
  “哼,离你远远地。”翠儿说着,坐在了老槐树下的杂草丛里。明媚的阳光拖着槐枝的影子,若隐若现地投射在她的身上,裙摆处的蓝绿色羽毛般的丝绣,若隐若现地闪着彩光。“红姑,黑风口的那只成精的大黑蛇你还记得吗?”
  “这么好的天气里,提他做什么。”我懒懒地回应她。
  “我看到他往刘山家门口,放些半死不活的兔子了,山鸡了,当然,还有灵芝,不过,那灵芝没有上次送你的大。”翠儿确实越来越像个人类。
  抬起尾巴,轻轻抽了她一下,“你实在是太空了,竟然蹲在人类的家门口,看一只大黑蛇献殷勤。”
  “红姑,你没看到,那刘山的新媳妇真的长得好看。嘿嘿,我是爱美之心呀。你也说过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呀。”翠儿对我说着话,那双眼睛却看向了天边的一朵白云。
  “你不是人类。”我冷冷地提醒说。
  “你看看,我哪里不是人类?”翠儿说着,站起来,扭动身子,袅袅婷婷地在杂草丛上舞动起来。
  “人类可不会在这悬崖峭壁上舞起来。”瞄了她一眼,舞动的双臂,一看就是翡翠鸟的动作。
  “好吧,好吧,你说我闲着也是闲着,溜达的时候,顺便去看看刘山的媳妇呀。”翠儿说着,凑到我眼前,贱兮兮地说:“红姑,你说那只大黑蛇,不会是喜欢刘山的新媳妇吧?”
  “滚远点!”长长的尾巴卷起翠儿,扔她在老槐树下,“喜欢与不喜欢,也只是大黑蛇、刘山、新媳妇三个人的事情,与你这只翡翠鸟可没半毛钱的关系。”
  “嘿嘿,这不是瞧见了,说给你听,好玩呀。”
  “哼。”不再去看这只傻鸟,安静地晒起了太阳。
楼主若水阿婆 时间:2018-02-21 14:16:05
  3

  这以后,翠儿溜达一圈回来,她口中那些絮絮叨叨的故事里,总是会有刘山媳妇。我想,她怕是像守护丑儿一样,守护起了那个她认为好看的新媳妇。
  “呼呼”的北风,从这个山拗奔向那个山拗,这么冷的天,许是要下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很晚了,翠儿还没有回来,这是三百多年来,从来没有过的情形,洞穴里的我,有点魂不守舍,想要出去找找看,却又不知道她溜达到了哪里。再等等,再等等,我自己安慰着自己,贪玩的翠儿可能是遇到了有趣的事情,不舍得离开,等热闹散了,她自然就回来了。我耐心地在洞穴里等待着,听着外面雪花落地的声音,捱到了天亮,翠儿还是没有回来。不能再等了,爬出洞穴,幻成人身,踩过厚厚的白雪,老槐树上,空无一人。翠儿去了哪里?寂静的深山里,只有几声鸟的喃喃细语。唤来一只小雀儿,问她:“你看到翠儿去了哪里?”
  “她每天都要去后梁的刘山家。”小雀儿拍着翅膀说。
  “哦,去刘山家。”我往后梁方向走去。到了刘山家的草舍外,住在附近林子里的小雀儿说,她看到翠儿追着大黑蛇,往山外去了。
  往山外去了?我怔了一下,顺着小雀儿指的方向,继续寻找。沿路的小雀儿们,把翠儿的行踪一点点地连起来,一直到了山外的一个村庄里。住在村头大槐树上的一只小喜鹊说:“昨天傍晚时,一个道士在这个村子里抓了一个妖精,一只成精的翡翠鸟。那只翡翠鸟的羽毛……”
  “说,那个道士现在在哪里?”我冰冷的眼眸看着握在手中的小喜鹊。
  “在……在……”小喜鹊被我吓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原来,是我太过用力,放缓了紧握的手,放低了声音:“他在哪里?”
  “他带着抓住的翡翠鸟,往那边去了。”小喜鹊怯怯地指了指北方。
  “谢了。”往北方急奔的我,心被揪了起来,一颤一颤地痛着。
作者 :沂凤朝天 时间:2018-02-21 20:3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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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沂凤朝天 时间:2018-02-21 20:3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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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若水阿婆 时间:2018-03-10 11:01:46
  4

  这条小路,曲折着向北,至一处山脚下,我嗅到了翠儿留下的气息,眼眶不觉有点湿润,“翠儿,一路上,都是小雀儿们在说,终于,嗅到属于你的真实了。”像是每天对着翠儿说话那般,对着自己说。可是,那压在胸口上的痛,却未曾减掉半分。不知,抓了你的道士,欲对你何?这么想着,痛的心又多了几分急切。非要,看到穿着蓝绿色长裙的翠儿,袅袅婷婷地舞着,心才敢安。
  嗅着气息,穿过一片密林,空气中残留着属于大黑蛇的臭气里混着人类的汗液,越来越近了,翠儿,就能看到你了。
  “你终于来了。”大黑蛇一身红袍,如山下酒肆招牌坠着的彩带间,那般的鲜红颜色,招摇着拦住了我。
  “翠儿在哪?”我的声音,如倒挂在枝头的冰凌一般澈寒。
  “那只爱管闲事的翡翠鸟?在我师兄的笼子里。”大黑蛇声音,就像是在说下了一夜的雪是白色的那般轻松。
  “在哪?”我紧盯着他,寒气一点点在心中聚拢。
  “别去管她的死活,还是商量我们的事情要紧。”他说着,竟然可以露出点笑意。
  “翠儿在哪?”我又追问了一句。
  “这么多年,沂山就出了我们两只蛇妖,如果你我双修……”
  聚集在指尖的寒气,再也无法沉默,像冰刀一般射向他的脖颈。却被他轻松地躲了去,“红姑,修成了人形,还是改变不了你的莽撞。”
  “翠儿在哪?”又问了一句,指尖的寒气,蠢蠢欲动。
  大黑蛇瞄了一眼我的手,“这又是何苦?你伤不了我。”
  一击、两击、三击……总有伤到你的一次,得不到翠儿的消息,怒火攻心的我,一次又一次地扬起手腕。倒也令大黑蛇手忙脚乱起来,他在林中穿梭着,气急败坏地朝我吼叫:“红姑,别仗着我不舍得伤害你,得寸进尺。”
  这话气得我“呵呵”笑起来,右手扬起,断定他要躲闪的方向,左手悄然弹出一个我所能聚集出的最大的寒气。“砰”地一声,终于,击中了他,可惜,只伤了左肩。他仿若不信般地望着我,“红姑,你竟然也学会了使诈?”
  一步步走向他,澈寒的声音:“告诉我,翠儿呢?”
  “她真的在我师兄的笼子里。”大黑蛇的伤口在快速地愈合。
  “在哪?”
  “那边的一个山洞里。”他倚靠着树干,指向一座山峰。
  我往那山峰飞掠,大黑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师兄要炼了翡翠鸟,你的法力斗不过他。”
  管他斗不斗得过,我总要看翠儿一眼。隐藏气息,缓慢地爬进山洞里,一个花白胡子的老道,席地而坐。红红的丹炉下,燃着蓝色的火焰,可怜的翠儿耷拉着羽毛,缩在一个用道家真气织成的笼子里,眼睛也不睁。看到了翠儿,她还活着!可是,我该怎么才能带走她?我一点点地向翠儿的方向挪动,闭着眼睛的老道士,眉毛稍稍挑了一下,洞口传来了脚步声,“师兄,你在里面吗?”是大黑蛇的声音。
  “吵什么吵,进来就是了。”老道士不耐烦地说了一句,继续打坐。
  缓慢地移动到翠儿跟前,却不能发出一点声音,只好伸出长长的信子,朝着她吐了一口气。“红姑!”翠儿忽闪下翅膀,瞪圆了大大的眼睛。这一下,老道士与大黑蛇都看了过来,我只能继续隐藏气息,一动也不动。
  “这只翡翠鸟,一惊一乍地。”大黑蛇嘟囔了一声,老道士没发现异常,重新打坐。
楼主若水阿婆 时间:2018-03-10 13:47:47
  5

  释放一点我的气息,翠儿看到了,大眼睛里的光彩一点点恢复,却是不敢发出一丁点动静。
  “师兄,你看,这只翡翠鸟怎么也是与我相识,要不放了她,我重新在帮你捉一只妖物,助你炼丹,如何?”
  哼,这只大黑蛇,这会儿倒是想起与翠儿相识了。
  “一只做恶的翡翠鸟,炼就炼了。”老道士的声音里,冷冰冰地。
  “她也没做啥恶事。”大黑蛇又说了一句。
  “还敢说她没做啥恶事?我亲眼见她推刘山落悬崖,还不算恶事?”老道士睁开眼,有了几分怒气。
  “臭老道,说了多少遍了,那刘山不是我推的。”翠儿气不过地插嘴说。
  “还敢嘴硬!”那道士怒声说着,一股道气向翠儿袭来。
  漂亮的羽毛被那股气击落了几根,“臭道士,明明是你身边的大黑蛇推的,你偏偏颠倒黑白。”翠儿还是一点也不肯饶人。
  “哼,我亲眼所见,岂会信你?”老道士满意被囚禁起来的翠儿无法反抗,轻蔑地望了一眼散在地上的羽毛,转过脸,又对大黑蛇说:“你好好修炼,早日成仙才是,别被这些个妖物迷了心窍。”
  翠儿听了,气得大眼睛瞪得圆圆地,“臭道士,你那双眼算是白长了。”
  “一只要被丢进丹炉里的妖物,看你能嚣张到几时!”老道士说着,为红色丹炉下的蓝色火焰加了些真气,那火焰燃得旺了些。
  大黑蛇推刘山掉悬崖的事,翠儿回来讲过,她还说,幸亏她及时飞到崖下,才捡回了刘山一条命,怎么这次,却又因这个被道士捉进了笼子里?不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眼前的情形,也容不得我问,救翠儿离开这个洞穴才是关键。囚禁翠儿的笼子,真气如刚,我若用寒气,两坚相撞,定会惊动了道士,怎么办?不免有些心浮气躁。这时,一股温润之气游向心田,稳住了心神。对哦,我可以用从五色岩石那里得来的温润之力,看能不能化解这坚如钢铁般的道家真气。丝丝温润之力,从我的信子射出,划过囚禁翠儿的笼子,真的,打开了一个缺口。与翠儿互通一个眼神,化为虚幻,向洞口飞掠……
  “何方妖孽?如此大胆!”那道士喝了一声,疾飞而出,大黑蛇在后,把我与翠儿拦在了山洞外的石壁上。
  老道士聚气成剑,一招一式地威压过来,我的寒气挡不住那剑气,只能狼狈地躲避。翠儿应付大黑蛇,应付得也有些吃力。“逃!”我与翠儿往山下飞掠,那道士结了一张大网撒了过来。
  “红姑,快走!”幻成本身的翠儿,张开美丽的双翅,强有力地扇动了一下,她留在了网内,我飘落在了一棵楸树的枝头。
  “不自量力!”老道轻蔑地说着,又结了一张网,向我掷来。
  “快走!”被网住的翠儿撕心裂肺的声音,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
  目前,那老道想要抓我,又顾忌网住的翠儿,并不能如愿;而我,不能在老道的手上讨到一星点的便宜,怎么办?缠斗下去,无任何胜算,可是,我不想放弃。
  “红姑!”那只住在灰泉峪的小喜鹊的声音,从密林中传过来:“红姑,再想办法。”
  是的,可以再想办法。我不舍地望了一眼翠儿,住密林里逃。
  “师兄,别追了,这只翡翠鸟怕是要逃出来了。”大黑蛇提醒他的师兄。
  往山外飞了一阵,确定安全后,问小喜鹊:“你怎么来了?”
  “我听小雀儿说,有一只蛇妖在打听一只被道士捉住的翡翠鸟,猜想是你和翠儿,便赶了过来。却帮不上忙。”小喜鹊说完,羞愧地低下了头。
  “傻鹊儿,你能来,就帮了很大的忙。”我抚摸着她毛绒绒的脑袋,“我打不过那个老道士。”我忧伤地说,“你可有听说过谁的法力最强吗?”我问。
楼主若水阿婆 时间:2018-03-10 15:40:39
  6

  “你以为法力像路边的野草那般么?”小喜鹊高声说完后,瞧见了我眼里的忧伤,黯然地低下头,小声地嘟囔着:“红姑,我所知道的,除了你和翠儿,还有这只大黑蛇,再就是些还没幻成人形的小妖。”
  那怎么办?如何才能救翠儿?我无助地望向远方,红红的夕阳染红了天边的云,也为披了白衣的远峰送上了一抹红纱。红彤彤的光照过枝头的白雪,落在眼前的厚厚的雪地上,照出星星点点的七彩光,却照不进我冰冷的心。那心,像是眼前雪地上,被“索索”落地的枝头冰凌,刺穿后,留下的空洞。空荡荡地,木木然地痛着……
  “红姑,我知道你想救出翠儿,可是,你打不过那个老道士。”小喜鹊又说。
  是呀,我打不过那个老道士,就无法从他那里救出翠儿,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等着翠儿被炼成了丹?不,我不要。一定会有法子,救出翠儿。被这个念头控制的我,变得烦躁起来,胸腔里,像是有一股怒气,要冲出来。怎么办?怎么办?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开始在挂满白雪的枝头狂飞。白雪“索索”落地的声音在脚下连续不断地响着,寒气在我周身聚拢,连眼睛也变得冰冷起来。
  “红姑!红姑!”小喜鹊急躁的声音绕着我叫,“红姑,你醒醒!”
  无视聒噪的小喜鹊,由着疯涨的怒气裹着透心的寒气,举掌向前……
  “红姑,你不要吓我!”小喜鹊拦在我眼前,急促地拍打着翅膀,“红姑,你的眼神像冰冻,你?”她豁地瞪大眼睛,“你莫不是要走火入魔?那翠儿怎么办?她还等你去救呢。”
  “翠儿?”我茫然地重复了一句,是呀,我要救翠儿的,怎么能先伤了自己呢?“我要救翠儿。”我颓然地下落,坐在厚厚的雪地上,“我打不过老道士,救不出翠儿。”
  “还有别的办法,红姑。”小喜鹊急切地说。
  “快说!”我像是抓住了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伸手捉小喜鹊在手。
  “嗯……嗯……”小喜鹊在我的手心里,难过得扭来扭去,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个所以然。
  “你也没办法,是不是?”沮丧地扔下小喜鹊,茫然地四处望。红红的夕阳已经不见了,远处的峰,近处的树枝,都笼罩在灰蒙蒙里,像跌落的心,没了生机。
  “红姑,有办法,我有办法。”小喜鹊拍打着翅膀,挡在眼前。
  “什么办法?你说呀。”我木然地看着她,木然地回着话。
  “那个,那个……”小喜鹊落在我的肩头,用那毛绒绒的脑袋,蹭着我的脸颊,“红姑,你别难过,会有办法的。”
  “有什么办法?你说呀。”夹杂着怒气的吼叫声,出了口。
  小喜鹊被吓到了,她怔怔地看着我,那圆圆的小眼睛里,有担心,有关爱,还有急切,急切地想要证明她那颗担忧的心。看着她,觉得自己的眼睛润润地,一滴泪轻轻地滴落……
  “红姑。”小喜鹊的声音里,没有了聒噪,只剩下了忧伤,她拍打翅膀,飞向我前面的一棵树枝上,忧伤地望向远方,“红姑,我没用,我帮不……”她忽地停了一下,“红姑,我有办法了!”她的声音欣喜起来,“你快来看,玉皇顶!”
  “玉皇顶又救不了翠儿。”我坐在厚厚的雪地上,冷冷地回了她一句。
  “不是,玉皇顶不是有太清洞吗?那里面住着神仙。”
作者 :思念的速度 时间:2018-03-13 22:57:46
  打烊之前先打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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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若水阿婆 时间:2018-03-17 20:56:50
  7

  “对哦,太清洞里住着神仙,只要我的一滴精血,就可以见到神仙。”有了希望的我,急急地站起来,急急地往玉皇顶的方向飞,“我要求求神仙,救救翠儿。”
  小喜鹊跟在后面,到了太清洞。天色暗了下来,一轮圆月悄悄地挂在了树梢上,静静照着冷清的石门。聚在指尖的寒气,抽出一滴精血,滴入石门上的凹槽。一时间,霞光四射,那石门开了。一位身穿黄衫的仙童,出现在洞府门口,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你有何事?”
  “我想求求神仙,救救我的翠儿。”我急切地说。
  “师尊外出仙游去了。”那仙童说完,手一拂,洞门缓缓关闭。
  “小师傅,小师傅!”我焦急地掉出手,想拦下缓缓而下的洞门。那冷冰的花岗岩做成的洞门,冰冷地在我眼前关闭的这一刻,我觉得,我那被抽出了一滴精血的心,也变得冰冷冰冷,连同我的躯体也开始变得冰冷。
  “红姑!红姑!”小喜鹊急躁的声音在我的耳侧拼命地叫。
  “哦。”我眨动了一下变得僵硬的眼睛,看到了我的蛇尾巴。我努力地想,幻成人身,却怎么也无法隐藏僵硬的蛇身。“我这是失去法力了吗?”我问,是问小喜鹊,更是问自己。
  “红姑,你不能放弃,你要救翠儿。”小喜鹊聒噪的声音,此刻变得缓慢而悲伤,“红姑,太清洞里的神仙不在,玉皇顶上还有神仙,还有那面天鼓。”
  “天鼓?”我动了动眼珠,“对哦,还有那面黑色的天鼓。”我想起来了,那面天鼓的触感,像极了洞穴中,那块我当作床的黑色岩石。我调转头,沿着冰冷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爬。台阶上的积雪,粘在变得僵硬的蛇皮上,与下一个阶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伴随着我,一点点地向上挪动。
  圆圆的月,温柔地洒着银色的光,落在两边的树梢,也落在我缓缓向上的蛇身上。许是玉皇顶上的那面黑色天鼓,激活了冰冷的心,我竟是觉得有丝丝的暖意,像月光一样温柔地渗入我的躯体,僵硬的蛇皮慢慢变得柔软起来,清晰地感觉到身下积雪传来的冰冷。这一冷一暖在皮层间纠缠,消融,失去变幻法力的我,没有在冰冷的夜空下,有着积雪的台阶上,变得麻木,而是逾来逾清醒,逾来逾觉着,身体里的血脉在一点点地往心口聚拢,一点点地填补那失去的一滴精血。小喜鹊跟在身侧,蹦蹦跳跳地向上。时而,跳到我上面的台阶上,啄一口冰冷的雪;时而,跳在我挪动的蛇身上,用她那温暖的羽毛,抚我冰冷的蛇皮;时而,又飞到树梢,向上眺望。
  “红姑,快了,快到了!”又一次飞下树梢的小喜鹊,落在我前面的台阶上,安慰着我。
  这都是小喜鹊第三次说快了,快了,我却还望不到台阶的尽头。蜿蜒向上的台阶,在明朗的月夜里,在我的眼里,是那么地幽长,长得我望不到尽头。小喜鹊说快了,那便是快了,也许,再转过这个拐角,就能望到玉皇庙前,厚重的石墩。
楼主若水阿婆 时间:2018-03-24 19:29:18
  8

  “红姑,你看!”跟在我身侧的小喜鹊,兴奋起来。
  “玉皇庙”三个字,在月光下,闪着冷清的光,闪亮我的眼眸。快了,真的快了。血脉在躯体内奔流起来,台阶上的积雪不再冰冷,台阶的前方不再幽长,那面黑色的天鼓,静静地在月光下,等着我。急切的心情,令蛇身变得轻盈,最后的这段台阶,我竟能快速地滑行,寂静的夜里,竟没有了“沙沙”的声音。
  终于,我看到了那面天鼓,当我到了跟前,扬起蛇尾,击向那面黑色的天鼓时,我的心,紧张得像要蹦出来。“笃”地一声,在寂静的夜里,轻轻地响。小喜鹊远远地站立在围墙上,屏息凝神。
  圆圆的月,安静地悬在空中,寂静的玉皇顶上,连风声都静止了,那面黑色的天鼓也是这般地寂静,无声无息地在月光下安静着。等了一会儿,还是这般寂静,我只好再次扬起蛇尾,击向眼前这面黑色的天鼓。“笃”地一声,响过,又恢复了寂静,月光依然温柔地照过来,周遭依然没有一丝声响。“突”地一声,小喜鹊飞来过来,“红姑,你使劲敲敲看。”她说。
  我依言,在蛇尾聚起力量,狠狠地击向天鼓。“笃”地一声脆响,响彻在寂静的夜空下,周遭的空气有了丝丝波动。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看到传说中的神仙,不安追进了心里,“难道传说是假的?还是传说只是传说?”我问自己的时候,慌张起来。不,我要救翠儿!我扬起蛇尾的力量,又一次重重地击在黑色的天鼓上。“笃”地一声,传向山间,隐隐有回音传来,可是,眼前,却还是只有小喜鹊和我。一点点变冷的心,狂躁起来,我发狠地用蛇尾一次次击向天鼓。“笃笃”地回声,引得巢里的鸟,和了几声呢喃。
  心越来越冷,蛇皮又一次慢慢僵硬,翠儿,我终是无法救你了。我喃喃地倒地,被无边无际的绝望吞噬。那颗心好痛,痛得想,如果生命的结束能解脱眼前的痛,我想,我愿意就此沉入无边的黑暗。“红姑!红姑!”小喜鹊聒噪的声音焦急地呼唤,却唤不醒我变得僵硬的眼睑。万念俱灰,是不是就如这般?
  “这就放弃了?”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看来你对翠儿的爱,也不过如此。”温柔的声音像春日下的三桠乌药的嫩芽,柔柔地落入心间,本已被冰冻得麻木的心,痛了。
  “不!我没有放弃对翠儿的爱!”我挣扎着,吐出了这一句话。
  “你不是情愿被黑暗吞噬吗?”温柔的声音,直抵心间。
  “我没有办法救翠儿。”说出自己的无助后,温热的泪涌了出来,我恨自己的力量太过弱小,要是我的法力斗得过那个老道士,就能救出翠儿。
  “真的没有办法吗?”那个温柔的声音轻轻地反问了一句后,又轻笑了一声:“我可不信哦,怕是没尽力吧?”
  “你怎么可以怀疑……”她的质疑令心生出了怒气,我睁开被泪水润泽过的双眸,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娴静地立于月下。她看我的眼神,好纯净,纯净得像是绢绢而下的小溪,又像是白云身后那单纯的蔚蓝。清冷的月光入了她的白衣,生出了温度,恰到好处的温度,没有光芒,只是温和地传递着暖意,一点点地融化着雪夜下的冰冻。她的感觉,像是……像是……“妈妈!”我喃喃地叫了出来。是的,她散发出来的是,与村子里母亲看向怀抱中的幼儿时,一样的柔情;这份柔情,很软,很软,软软地护着脆弱的新生。看着她,我忘记了痛,忘记了恨,忘记了我想要说的话。
  “醒来了?”温柔的声音轻轻地问。
  “嗯。”我点点头。
  “那就去救翠儿呀。”她说完,徐徐往外走,步履轻盈。
  我傻傻地呆立着,问:“怎么救?”
  “问问你自己。”她回头,微微一笑,“跟上来呀。”
  “哦。”我抬起脚,顺从地跟在她的身后。我的脚?我又变成了人身?我恢复法力了?疑问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你给予我的法力?”我问。
  “本就属于你自己的。”她说。
  “哦,可是,我明明……”
  “你看看你的心田。”
  我探心自视,心田之上,五色光聚拢成一股黑色的温润之力,与血脉一起游走。“五色光?黑色岩石?”我想起了嵩山之中,那个有着五颜六色岩石的洞穴,还有我洞穴内,那块被当作床的黑色岩石。
  “纯净之心,自有天意。”她温柔地说。
  “天意是什么?”我问。
  “就是你的心,主宰你脚下的路。”
  “哦。”我似懂非懂,“你是神仙吗?”
  “人类称我为厚土娘娘。”她说。
  “厚土娘娘?玉皇庙里供着的那个厚土娘娘?可是,……”后面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停了下来。
  “庙里的像,已经被人类强加的太多了。”她平静的温柔,就像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楼主若水阿婆 时间:2018-03-25 11:10:08
  9

  是太多了。眼前的厚土娘娘,她一身白衣,轻盈得就像空中的白云,温柔得就像孕下新生的母亲。庙里的那尊像,是被披了太多世俗的枷锁。我更喜欢眼前的这个厚土娘娘。这么想的时候,身子变得轻盈。望了望并肩而行的厚土娘娘,我问自己,该怎么救出翠儿?
  我的法力斗不过老道士,却是可以引他出来;我有温润之力,他的牢笼困不住我;我缠住他的时候,另外一个人就可以去救翠儿。找到了能救翠儿的办法,心动起来,“厚土娘娘,我引开老道士,你帮我救出翠儿,好吗?”
  “嗯。”她温柔地点点头,“听你的。”
  厚土娘娘的支持,给了我坚定的力量,往囚住翠儿的那个山洞方向飞掠。小喜鹊在身后,委屈地大叫:“红姑,你等等我呀!”
  很快,到了山洞外,聚在指尖的力量,击向洞口。“轰隆”一声,响了起来,里面,传来了老道士的咒骂声:“哪个小妖精,又来捣乱!”骂声停了,他冲出了山洞,看到了月光下的我。轻蔑地冷笑了一声,说:“你这个不自量力的蛇妖,竟敢再来。”
  “有什么不敢,你又捉不到我。”我挑衅地说完,挥手,指尖的力量飞了出去,身子却向后退。老道士躲过这一击后,聚气为剑,向我劈来。我“呵呵”地轻笑着,一边往后退,一边又送飞指尖的力量,抵挡他剑气的同时,借力跃向后方的树梢上。“看吧,你伤到伤不到我,如何捉我?”
  听了这话,老道士恼羞成怒,高声咒骂:“口出狂言的小妖精!”飞身便追了过来。
  不与他缠斗,只往密林的深处躲,引他离山洞远一些,再远一些。他追了一会儿,没伤到我,又见离山洞太远了,便又折身往回返。我只好在他身后,击出一道道寒气,他也不反击,只是往回走,到了山洞外的空地,方才一个回身,手里结成的网向我袭来。本欲躲开,却又想试试体内那股温润之力的力量,便在指尖聚起黑色之气,向那张网划过去。悄无声息间,那张网碎成了缕缕剑气,在眼前消融得无影无踪。
  老道士见状,“咦”了一声,喝到:“你这个妖物,竟能化解我的困妖笼,先前倒是小瞧了你。”
  “我们这些个妖物又没惹到你,缘何平白无故捉了翠儿?”我问了句。
  “那只翡翠鸟害人在先,还敢狡辩。”老道士呵斥了一声,手掌中又结了一张网,这张网的剑气,比先前要强了许多。
  “哼!臭道士,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害人了?”是翠儿!她拖着漂亮的蓝绿色裙摆,袅袅婷婷地立于山洞口,质问道。
  老道士听到身后翠儿的声音,反应极快,一个飞掠,站立于山洞上方的岩石。“我说怎么敢又来挑衅,原是搬到了救兵。出来吧。”他高声斥道。
  “哼,怕了吗?”翠儿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向我靠拢。
  老道士手里的网动了,向我的方向罩过来。只是,在空中,遇到了阻力一般,停了下来,幻出了影像。翠儿、大黑蛇立于一处悬崖边,昏迷的刘山悬在半空。“大黑蛇,上次,你害刘山,被我救了。这次,你竟又要害他。有我在,你别想得逞。”是翠儿的声音。“就凭你?”大黑蛇狂笑了几声,说:“我偏就让你眼睁睁地看着我怎么取他性命。”说话的同时,一只手向刘山的方向微微挥了下,昏迷的刘山便向崖下直坠。“你敢!”翠儿怒喝一声,指尖的利气划向大黑蛇。大黑蛇侧身躲过,翠儿纵身要往崖下救刘山时,老道士拖起刘山从崖下掠至崖顶,挥掌劈向翠儿,喝斥道:“你这妖物,竟敢害人。”便与翠儿打斗在一起,几个回合后,翠儿一个不留神,便被囚在了道士撒出的网中。
  空中的影像消失了,立于岩石上的老道士,怔然了片刻,问了一句:“真不是你要害人?”
  “都说多少次了,你那双眼睛算是白长了。”翠儿恶狠狠地回他。
  “那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就算这影像,怕也是你们弄出来的妖术,迷惑于我。”老道士居高临下,俯视我与翠儿,“你们身后的高人呢?出来吧。”
  “在对方刻意为之时,你所见的,并不为实。”厚土娘娘温柔的声音,响在半空,月光下的白衣,随着风微微地摇摆。
  “终于现身了?”老道士反问后,向着厚土娘娘劈出了一股强大的剑气。
  半空中的厚土娘娘,一动也没动,那剑气便在她的前方,化成了虚无。
楼主若水阿婆 时间:2018-03-25 16:59:09
  10

  “你……”老道士被惊到了,他还想聚气为剑,却发现身不由己,他的身子慢慢下落,落在山洞外平地处。
  “能见我面,也算是有缘人,予你一缕清明吧。”厚土娘娘说完,拈过一股气,幻成一个“真”字,由老道士的额头没入。
  老道的神情从茫然慢慢变得清明,许是眼前的厚土娘娘太过亲切,亲切得令人信服,老道拱手相拜:“多谢仙人。”
  温柔的月光下,厚土娘娘白衣飘然,对着老道说了一句:“无需多礼。”又对着我与翠儿说:“我们走吧。”
  我携翠儿跟了上去,被囚过的翠儿不甘心地回望了一眼,拱手而送的老道,“哼”了一声,悻悻地说:“便宜了这个臭道士。”
  “难不成,要杀了他,剐了他?”我好笑地问她。
  “红姑!”翠儿不依地摇了摇我的手臂,半嗔道:“你不知道,臭道士有多可恶,他根本就不给我解释的机会,便认定我要害人,便拿那个网囚住了我,害得我掉了好多羽毛。”
  “可是,他救了刘山呀,和你要做的一样。”
  “可是,他要炼了我这个妖物。”翠儿嘟起嘴,“红姑,听到他正气凛然地呵斥我为妖物,就气不打一处来。妖又怎么了?总好过那些个口蜜腹剑的虚伪人类。”
  “翠儿,我们本就是妖呀,不让人称妖物,难道要人叫你心肝宝贝?”与翠儿携手而行的好心情,缓解了所有的不快,便与她说笑了起来。
  “你……”翠儿被我气到了,想甩开我的手,被我握紧了些。“傻翠儿,纠结这些个过去的事情做什么?”
  “不是纠结,是气不过。”翠儿委屈地辩了句。
  “嗯,嗯,气不过,千刀万剐了那个臭道士。”这句话把翠儿又逗得轻笑起来,“好了,好了,红姑,我不气了。”
  “翠儿!”小喜鹊看到有了笑脸的翠儿,凑了过来。
  “哦,小喜鹊,感谢你还能想着我。”翠儿说着,伸手,把小喜鹊倒拎了起来。
  “翠儿,你不能这样!”小喜鹊挣扎着,向上抬头。
  “咋不能这样了?”翠儿说着,还晃悠两下手中的小喜鹊。
  “翠儿,小鹊儿被你折腾得要翻白眼了。”看不下去的我,提醒道。
  “哼,饶了你。”翠儿说着,放飞了手中的小喜鹊。得到自由的小喜鹊,拼命拍着翅膀,飞到远远的一棵树上,梳理羽毛安慰着自己。
  “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吗?”厚土娘娘站在那棵绒花树下,温柔地问了一句。
  “嗯,寒冷的冬天,我与红姑住在崖下的洞穴里,到了春暖花开,我就回到那棵老槐树上,那里有我搭的巢。”心直口快的翠儿说着,指了指月光下,披了一层雪衣的老槐树。
  “鸟,不是应该成为蛇的口中餐吗?”站在月光下的雪地里,厚土娘娘问。
  “那个时候我们都还小,她吞不下我,我也啄不到她。”翠儿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有一次,在玉带溪觅食,被猎人留下的捕鸟陷阱网住了,是红姑带着一群麻雀救出了我。她既然救我,又怎会害我?我俩便在这神龙峡谷内,相依为命了三百多年。”
  厚土娘娘听了,点了点头,又问我:“红姑,你呢?”
  “我……”我怔了一下,还在想着翠儿说的那些往事的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我住在昏暗的洞穴里,翠儿给我带来了好多外面的故事。时间久了,我便习惯了有她陪伴,习惯了她在我身边,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
  翠儿听到这里,夸张地一头栽倒雪地里,“我受不了啦,竟然嫌弃我絮絮叨叨地。”
  她夸张的样子,逗得我“呵呵”笑起来。厚土娘娘温柔的脸,也含着笑意,“好有趣的一蛇一鸟,难得这份相依为命。”
  “厚土娘娘,你会留下来与我们一起吗?”从雪地里抬起头的翠儿,傻傻地问。
  “留下来?”厚土娘娘像是困惑般地把眼睛睁大了些,定定地看了一眼雪地里的翠儿后,又会心一笑说:“多少年了,都没有这样的想法了。去与留,对于我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倒是你们俩,需要在这去留之间,体味人心。”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熟睡中的呢喃。
作者 :沂凤朝天 时间:2018-03-28 21:01:04
  @若水阿婆 :本土豪赏2个浪里个浪(1000赏金)聊表敬意,对你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我也要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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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沂凤朝天 时间:2018-03-28 21:02:27
  辛苦了,故事进展的很快,厚土娘娘也出现了!
  • 若水阿婆

    举报  2018-03-31 09:36:31  评论

    @沂凤朝天 后面就该成仙了,哈哈……咱们的成仙,不一般哦,与以往所认为的成仙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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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若水阿婆 时间:2018-04-01 13:43:56
  11

  “体味人心?”翠儿茫然地重复了一句。
  “嗯,淌过赤裸裸的人心后的选择,会得到属于灵魂的归宿。”厚土娘娘说这句话时,平静而又庄严。
  翠儿与我对望了一眼,我俩都有些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我在心里把这句话又想了一遍,隐隐觉得归宿的关键是选择,不确定地问:“如何淌过人心呢?”
  厚土娘娘欣慰地望着我,说:“你俩一直在做。”
  “我俩做的,都是我们想做的呀。”翠儿变幻成翡翠鸟的样子,落在绒花树的枝头说:“就像我现在,想变成一只翡翠鸟,在月光下,看这一片雪白。”她说着,在枝头渡起了步子,引得那雪,“嗦嗦”地落。“天啊,我们怎么这么傻,站在雪地里这么久,我们应该邀请厚土娘娘去我们的洞穴里看看。”她说着,又幻成袅袅婷婷的人形,扯着厚土娘娘的衣角,说:“厚土娘娘,红姑的洞穴里面,有一块很大很大的黑色石头,你一定没看到过。”
  厚土娘娘温柔地抚了一下翠儿乌黑的发,说:“傻孩子,我该走了。”她这么说的时候,指尖在翠儿的额头停留了一下,“这是我的灵力,等你们做出选择后,她会带领你们找到我。”她说完,又抚了一下我的额头,“有缘再见。”话音落下,厚土娘娘在我们面前,消失不见了。
作者 :沂凤朝天 时间:2018-04-01 13:44:49
  @沂凤朝天 35楼 2018-03-28 21:02:00

  辛苦了,故事进展的很快,厚土娘娘也出现了!
  —————————————————
  成仙也别太累了,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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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若水阿婆 时间:2018-04-06 15:02:17
  七

  1

  神龙大峡谷内,恢复了平静。翠儿又去了后梁刘山家几次,回来说:“不见大黑蛇去看刘山媳妇了,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瞥了她一眼,“他不骚扰刘山媳妇就好,你管他去哪了。”
  “想来是他怕了。”
  没兴趣的话题,不想再继续。我绕在绒花树上,懒懒地晒着太阳。连续几天的好天气,融化了崖上的积雪。这正当午的阳光,充沛地洒在崖上,绒花树的枝干,吸收着阳光送来的暖意,暖着我冰冷的躯体。
  翠儿蓝绿色的裙摆,在绒花树的枝丫间荡着。没得到我的回应,她接着又说:“刘山媳妇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听他们说,是要生小宝宝了。”
  这句话,令我目瞪口呆,这还是与我相依为命了三百多年的翠儿吗?“翠儿,你都快变成后梁村头坐着的那些妇人了。”
  翠儿听了我的话,也是一楞,随即恼怒地看我一眼,说:“你倒是还天天拖着个丑陋的蛇身,在这树上取暖。”
  扬起长长的蛇信子,说:“这树上是暖和呀。”
  “哼!我是说你丑陋!”翠儿几乎是贴着我的蛇头喊。
  “声音太大,吓死我了。”我装腔作势地缩回脑袋,藏在躯体下。
  翠儿重重地“哼”了一声,伏在粗壮的树干上,不再说话。
  阳光暖暖地照着,翠儿的裙摆悠悠地荡着。一阵风来,在碎石间旋了一个圈,扬起一股黄土,旋到贴着石壁长到崖边的楸树枝头,没了力量。却也惊动了躲在巢里的小喜鹊,她探出头来,抖抖翅膀,飞到绒花树的枝头,歪着头看了一眼一动不动的的翠儿,问:“翠儿这是咋了?”
  翠儿还是没动,我则懒懒地把蛇头抽出来,滑向小喜鹊站立的枝头,懒懒地吐了一句:“晒太阳呀。”
  小喜鹊听了,眯着眼睛看了看正当空的太阳,“喳喳”叫了几声,飞到碎石间,啄了起来。从那晚救回来翠儿后,小喜鹊便在这棵楸树上安了家,与我和翠儿做了邻居。
  “红姑,你说,我们这么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图个啥?”
  翠儿冷不丁地这么一句,真把我问住了。我张了张嘴巴,吐了吐信子,不知道说啥,只好假装没听见,把头继续埋在躯体下。
  “做的什么妖,成的什么神仙,还不如刘山媳妇快活。你没看到,刘山宠她,真的是‘含在嘴里所化了,捧在手里怕丢了’。”翠儿幽幽地说,那声音里的哀怨令我陌生。
  “翠儿,人类本就是这个样子呀,如你曾经守护的丑儿那般,一样爱着玉儿,爱着他与玉儿的孩子,小馒头呀。”我想,那刘山对他媳妇的爱应当如同丑儿对玉儿。
  “不一样,红姑,你没看到,真的不一样。”翠儿重复着说。
  我听到的刘山媳妇,都是翠儿讲给我听,并不能体味翠儿说的不一样。我在心里迷惑了一下,又看看翠儿无精打采的样子,不知道说点什么安慰她,便转过头。却正好看到小鹊儿无忧无虑地在碎石间啄着,或是蹦蹦跳跳地,或是踱着悠闲的步子,寻觅着。我们不是这般无忧无虑地过了三百多年了吗?我这么问过自己后,对于刚刚的迷惑有了几分好笑:才嫌弃过翠儿像村头的妇人,怎么这会儿,倒又随着她迷惑了起来?
  我想,这身下的树,那小喜鹊脚下的碎石,都没有问过图个啥,都只是这么存在着,从那里来,又回那里去吧。
楼主若水阿婆 时间:2018-04-15 11:35:24
  2

  “红姑,大黑蛇对你也不错,你咋没动心呢?”
  翠儿的这句话,令我差点从绒花树上跌下去。稳了稳受到惊吓的蛇心,再看看依然趴着的翠儿,心里嘀咕起来:她这是动了凡心吗?除了刘山媳妇,没听她再说过别人呀?
  压下听到“动心”两字带来的恶心感,反问她:“是什么人让你动了凡心?”
  “没有。”翠儿无精打采地回了两个字后,翻了个身,撑起下巴,乌黑的大眼睛直直地望着我,说:“看到刘山媳妇那幸福的笑,会想,如果我遇到了一个对自己这么好的人,又会如何呢?又会想,红姑不是对大黑蛇的殷勤无动于衷吗?这么想来想去,我不确定自己遇到这样的情况后,该怎么做。”说到这里,她又翻身坐在树杈上,大大的眼睛迷茫地望着我。
  还好,还好,是惑于刘山媳妇的笑,我先是松了一口气。后,隐隐又觉得不妥,无忧无虑的翠儿竟会想如果?如果,如果,我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的时候,翠儿伸出手,抓住我的蛇头,嫌弃地说:“红姑,你能不能别拖着这个丑陋的蛇身了?”
  “漂亮的翡翠鸟开始嫌弃丑陋的一条蛇了。”我昂着蛇头,细长的眼睛冷冷地望进翠儿那双大大的眼睛里。
  “红姑,你明明可以幻成人身!”翠儿嘟起嘴巴,推开我吐着信子的蛇头。
  “呵呵,你生气的样子比刚才的无精打采生动多了。”我边说着话,边慢慢滑下绒花树,卧在干枯的草垫上,让这被翠儿嫌弃的丑陋,完全暴露在阳光下。
  “果然是一条冷血的蛇。”翠儿鄙视地说完,跳下绒花树,“你晒你的太阳,我走了。”撇下这句话,她一个闪身,不见了。
  “翠儿这是咋了?”小喜鹊踱着步子,问。
  “动了凡心。”卧在枯草上的我,懒懒地回答。
  “啊?”小喜鹊像是被吓到了,连忙飞到我身旁,焦急地问:“真的吗?那怎么可以!要受自焚之难的。”
  “如果要来,躲得过吗?”我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心里却如小喜鹊一样,有了那么点担忧。翠儿,我们相依为命了三百多年,看过多少人间的悲欢离合,见过多少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你却还能生出这如果之心,是你该有此劫吗?心痛了一下,如果你该有此劫,我又能做什么呢?
  或是我沉思的样子,令小喜鹊不安,她张开翅膀,抚摸了我一下,说:“红姑,我们追上翠儿,看看吧。”
  “看看?”我重复了一下,豁然开朗,“对呀,跟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心情雀跃起来,“走!”我寻着翠儿的气息,往崖下追去。小喜鹊跟在后面叫:“红姑,等等我呀!”
楼主若水阿婆 时间:2018-04-15 13:04:00
  3

  爬过结了一层薄冰的溪流,穿过树根下还有积雪的黑松林,再攀上晒得发烫的巨石,飞在枝头的小喜鹊终于看不下去了,嘟囔了一声:“红姑,你可以用幻术的。”
  不好意思地“哦”了一声,幻成人形,快速向前。习惯了在洞穴周围活动,喜欢拖着蛇身,在草丛、岩石间穿梭,整个躯体伏于大地的广阔厚重时,心里会觉得踏实。下意识地,会忘记自己可以幻成人形,可以飘离于空中,可以不受躯体的束缚。
  追着翠儿,到了槐谷,她变回了翡翠鸟的样子,立在枯了的槐树枝上,望着在谷中嬉戏的孩子们。那些孩子,有的躲在岩石后,有的藏身低洼处,有的爬到粗糙的槐树上,屏息凝气;又有三个孩子,坐在枯草中的一块大石头上,那稍稍大的一个,捂着穿粗布的男孩的眼睛;最小的那一个,前后左右地张望,脸上的笑容如头顶之上的暖阳,和煦而又光芒。“好了,好了。”大的那个放开手,穿粗布的这个四下望了望安静的山谷,问:“都藏哪里了?”大的、小的这两个笑而不答,他寻了一块高点的石头,站上去,四下望了望,似是望到了什么,径直走过去,嘴巴里嚷嚷着:“我看到你了,看到你了,出来吧。”那藏在低洼处的两个孩子,嬉笑着,走了回来。他便又去寻下一处。
  槐树枝上的翠儿完全被孩子们吸引了,在我第三次摇动树干时,她才低下头,看到了我。“红姑。”她叫了一声后,抬头,依然望向正在寻找小伙伴的那个男孩。翠儿可以变回本身,站立在枝头,我却不能拖着丑陋的蛇身,爬上高高的树枝,怕是会吓坏孩子们。只好静静地卧在厚厚的枯草丛里,不时地抬起头,望一眼那群嬉戏的孩子们。小喜鹊飞到这棵槐树上,望向了翠儿看着的方向。直到太阳慢慢落到西山后,孩子们散了,翠儿才飞下枝头,幻成人形,问:“你怎么不晒你的太阳了?”
  “小喜鹊被你的‘如果’吓到了,要来看看你动了什么样的凡心。”我回着话的时候,幻成了人形。
  翠儿看了一眼离她远远的小喜鹊,撇了一下嘴角,说:“我可不知道小喜鹊如此关心我。”
  “可怜的小喜鹊。”我心疼地望了望她,她无所谓的抖抖翅膀,“哼”了一声后,拍打翅膀往回去的方向飞。
  翠儿朝着小喜鹊飞去的方向也“哼”了一声后,往前挪动脚步,说:“红姑,回家了。”
  我“哦”了一声,与她一起往前走,却又不知道该说些啥,便沉默着。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冬日的寒风在寂静的林中窜行,偶尔会恶作剧般,折断枯了的细枝梢,发出“咔”地一声轻音。出了槐谷,踩着松软的残败叶子,沿着溪流向上。一股细小的水流,“叮叮”地在大大小小的乱石间跳跃,偷偷捎走一块背阴处的雪块,欢快着一路向下。
  “红姑,我只是觉得沉闷了些,并无小喜鹊所担忧的凡心。”翠儿安静,弯腰拾起一枚白色的鹅卵石,拿在手里抛上抛下。
  “嗯,我们都这么过了三百多年了。”我说。
  “是三百七十一年了。”抛着石头的翠儿强调说。
  “真快呀,都过去了三百七十一年,感觉像是眼睛一眨的功夫。”关于数字我总是记得不太确切,每次都要翠儿提醒我。说着话时,我俩爬到了山顶。月牙儿娴静地挂在远峰,星儿要深邃的夜空中眨着眼睛,聒噪的小喜鹊早飞得不见了影。
  “是呀,这一眨眼的功夫,咱俩真的成了精。”翠儿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后,“扑哧”笑了一声,“盼成精的话像是昨天说的。”
  “嗯,这后面要走多远,还不知道呢。”我看向星光下那黑乎乎的远峰。
  “也是怪,过去的总觉得不过一刹那,这没来的呢,又觉得好漫长。”翠儿难得有如此感慨。
  “长还是短,走下去才知道。”
  “嗯,走下去才知道。”翠儿说着,挽起我的手臂,“红姑,我们回家。”我俩穿过一片又一片只剩下风声的山林,回到了神龙大峡谷的家。
  第二天,我挂在绒花树上时,翠儿丢下一句“我去转一圈”,便不见了影。倒是在楸树上安了家的小喜鹊,守在崖上,没完没了地啄着碎石。

楼主若水阿婆 时间:2018-04-21 18:02:54
  4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三桠乌药长出的细嫩叶子,在徐风里,向着阳光摇。翠儿早早就不见了影子,我懒懒地挂在绒花树上,小喜鹊在左侧的山林里觅食,嘴巴里叽叽喳喳地吟唱着,从归来的燕子们那里学来的诗歌:
  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
  余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左袂。
  后人得之传此,仲尼亡兮谁为出涕。
  湛蓝的天空上,云儿悠闲地飘向青山后。我眯起眼睛数:一朵、两朵、三朵……
  “红姑。”是翠儿的声音。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翠儿,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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