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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龙岗(小说)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0-27 19:19:20 点击:161 回复: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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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峻

  一

  远远的那个山头,叫不来啥名字,在我们村里抬头就能望见。那个山头上长着一棵树,不知是棵啥树。记得那时候看过越南抗美的电影,我们就猜想那是棵椰子树,椰子里面的水吱吱得好喝。小时候,我们玩耍时口渴了,常常望着那颗椰子树解渴,咕咚咕咚……过瘾。
  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那棵椰子树并不是啥椰子树,而是北方常见的松树,尽管它看起来像椰子树。椰子树起码是长在海南岛,而不是我们北方这地方。
  初中毕业后,没机会上高中,就在村里的一个采石场干活。后来随着采石队的人员就来到那个山头下采石。听人们说,这个山头叫黄龙岗。当时,我心里好笑,原来“海南岛”离我村不远,也就八里多路。
  黄龙岗下有条沟,名字听起来很晦气,叫死孩沟。以前,村里人家的小孩夭折后就被扔在这条沟里,狼就不客气地饱餐一顿。
  自从我们采石队来到黄龙岗后,第一个变化就是死孩沟的狼跑得无踪无影,每天那隆隆的炮声,吓破它狼胆。
  旗干插在死孩沟的高处,五六面红旗让西北风一吹,呼啦啦飘响。我们的口号更响:“炸平黄龙岗,填平死孩沟,造地八百亩,脱皮掉肉心也甘。”初中念书时,多少知道点写诗要押韵,喊起来顺口些,好听。可这个口号是造地专业队总指挥、营长黄大狗拟定的,命令各连各排每天早晨开工前要喊,鼓舞士气。顺口不顺口倒无所谓,主要是这几句话喊起来有气势,有排山倒海的气势。
  我当时在五排。排长站在高处,举起右拳,宣誓:“炸平黄龙岗,填平死孩沟,造地八百亩,脱皮掉肉心也甘。”
  我们站在下面,四十多人大嘴一张,气吞山河,把排长喊的话重复一遍。
  死孩沟的狼,不用被采石的炮声撵走,单有我们这口号声,它就得把多少年主人的位置乖乖给让出来,滚得远远的,喝西北风去。
  开工后的那天早晨,五排长让我和邻村的一个小后生回连部食堂担饭,每人担二十多盒饭,工地离食堂有三里路。
  回来的路上,才知道这个小伙子叫关公魁,比关公多了一个魁,这名字,厉害。厉害不厉害,如今我们都是担饭的。见沟塄上酸枣树上挂着许多酸枣,我们两人嘴馋,就爬上坡每人摘了一口袋,有闲空再吃。然后,小跑着赶回食堂,把摘酸枣耽误的时间补回来。匆匆吃了饭,这时候,大师傅们已经在饭盒里舀好了糊糊饭。我们两人担着饭来到工地。民兵们又干了一会儿活,排长才命令吃饭。
  大伙儿围成几个圈儿,一片“呼噜呼噜”的声音。
  趁他们吃饭的功夫,我和关公魁拿着小石子往没人的地方扔,看谁扔得远。
  这时候,只听背后有人喊:“两小子,过来!”
  回头看,见是排长在喊我俩,排长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我俩战战兢兢地走过来,站在大伙儿面前。
  五排长的身高大约有一米八,身板子厚实,二十七八岁左右,坐在地上也是威风凛凛。他说:“嗯!刚才在路上干啥啦?”
  “没干啥呀?”五排长是我们村的,他弟弟跟我一个班念书。我唯唯诺诺地回答。
  关公魁站在地上没吭声。
  “没干啥?把口袋里的酸枣拿出来。每人几个,分开吃。”
  我俩只好把酸枣拿出来,每人五六个。
  大伙儿嘴里嚼着酸枣,看着我俩笑。
  排长说:“这次就算啦,以后担饭就是担饭,不能干别的。你俩担饭比别人迟了些。”
  我俩赶紧点点头,并保证:“以后不敢啦。”

  (未完待续)

知音:1

赏金:10

最高打赏: 最后一集001(10.0) 我要上榜

最新打赏: 最后一集001

作者 :北岛之歌上 时间:2018-10-28 11:36:37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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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0-28 11:41:26
  二

  在采石场,我俩不仅仅是担全排人的饭,还必须抓紧时间干点别的活计。刚开始是清场,平整道路,把那些覆盖在石头上的荒土铲掉,为采石做准备工作。有几个人用石块在采石场入口处那里盘了一盘火,供大家伙取暖、热饭。
  五排的人来自本公社的十几个村。别的村里人,我不太清楚。我们村里这七八个人我清楚。除我之外,他们的家庭出身都不乐观,大部分是中农成分,有几个还是地主、富农子弟。别看这几个人出身不好,但是一支特别特别能战斗的队伍。听说前几年我们村里在南河塇涵洞时,采石场石料供应出现了问题。几次催促,效果并不理想,这让大队书记很恼火。他亲自到采石场视察,找问题的根由。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书记一挥手,对采石队队长说,明天你们就到南河工地抬石料去。一个个膀阔腰圆的,连这点事情都干不好,让拉石块的车放空车,真给贫下中农丢脸!采石队队长红着个脸,只能嘿嘿笑。第二天早上,村书记带来了七八个人。他指着采石场对他们说:“听好啦啊,南河塇涵洞是政治任务,你们这些人在这里好好干,必须保证石料供应,出了问题,咱晚上开批斗会,特别是你俩……”书记说罢指了指王根虎和贾海英。王根虎家父亲是地主,贾海英家爷爷过去做过买卖,定了个富农。书记安排完活计,大摇大摆地走了。
  也怪,那些根正苗红的棒小伙每天完不成的任务,让这些地富子弟完成了。村里人都说,书记有两把刷子,要不怎么能当书记。
  公社书记听说我们村里有一支特别特别能战斗的队伍,给大队书记一说,就把这支队伍搬到了石蛙村,派上了用场。我们村里是这种情况,别的村里呢?暂且还不清楚。
  两个师傅在盘火。我和关公魁当小工,搬些石块递给师傅。一个师傅是李家庄的,叫李锁成,三十五六岁。这个人脸上黑瘦黑瘦的,开始盘火还专心致志,等一辆拉煤的小平车来了之后,他的眼睛就不安分啦。他时不时地瞅空瞧瞧那头驴。
  那头驴并没啥好看的,灰不溜秋的。可他似乎对那头驴感兴趣,特别是对那头驴的屁股感兴趣。我见他的眼光经常往那个驴屁股上搁。他的这个举动让我感到很纳闷。
  “哎哟!”李锁成叫了一声。他的手指被两块石头夹出了血。他的一只手用力按着受伤的手指看。
  这时,排长正好路过这里,看见李锁成受了伤。他看了看,还不要紧。嘱咐道:“今天刚开工,你就见了血,干活认真点。”
  有个人说:“排长,这家伙光看驴屁股,眼走神。你说能……”
  排长扭头看了看那头驴。那头驴正站在一旁,嘴里嚼着根枯玉米杆子充饥。排长说:“球哇!驴有啥好看的,没见过?” 排长又扫了大家一眼,脸上有点不高兴,吼道:“快干活,注意安全啊。”
  大家听见排长训斥,都赶紧低头弯下腰干活。
  排长又说:“第一天,就有人受伤,以后呢?都注意些。别看什么驴屁股,过几天,来拉石料的小平车多的是,每辆车都有一头驴得拉车。”

  (未完待续)
作者 :乐人也 时间:2018-10-28 17:52:37
  跟踪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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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最后一集001 时间:2018-10-29 07:00:56
  是的,历史不能在让有些东西肆意妖魔化了,真实还原历史,是国人的良心
作者 :草帽的思想 时间:2018-10-29 08:54:01
  岳先生的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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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草帽的思想 时间:2018-10-29 08:54:44
  小说连载我就不水了,免得别人阅读起来很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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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0-29 10:52:24
  三



  日子,在平平淡淡中过着。采石队的队员们几乎是台采石的机器,加油机就是隔几天晚饭后的政治学习,副排长找张近几天的报纸念念,然后通报一下这一段采石数量,排长安排近期的工作。
  白天呢,工作的加油机就是抽空聊女人。毫无疑问,这是充满活力、永不消逝的话题。在一群男人,再加上许多光棍的采石场尤其如此。五排在这样,估计其他排也扯淡。
  铁锤蹦蹦的撞击着錾子,发出声响,石沫子向四处飞溅。有的师傅戴着风镜,防止石沫子溅进眼里。
  李锁成师傅没戴风镜,他一手拿着锤子,一手抓着錾子,砸一下錾子,闭一下眼睛,石沫子飞扑在脸上,灰呼呼得涂成个灰脸。没驴和女人干扰,他不分心,多干点活计,好为以后看驴创造条件,让出些时间来好细细地看。一有拉石料的小平车来了,他就断不了停下手中的活计,两只眼睛直沟沟地朝几只驴瞟,特别是朝驴的屁股上游弋,像一个篦子梳理着啥,把眼瘾过足。
  这时候,别人就瞧李锁成,捂住嘴笑。
  只要不影响采石任务的完成,排长对这些事情不管。
  “驾!”“驾!”
  驾小平车的师傅装满石料各自朝驴发出命令,拉石料的几辆小平车都走了。
  李锁成的眼神有些失落,轻轻叹息一声,继续干活。他的手臂挥舞着,把力气砸在錾子上,“嘭!嘭!”石沫子从錾子尖那里飞出。他偶尔呸上一声,把溅在嘴边的石沫子吐掉。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0-29 11:44:26
  来了没几天,这算个发现,李锁成爱看驴的屁股。我纳闷,再没有看的啦,看驴的屁股?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家镇几个人坐在一旁,一边吃饭,一边偷悄悄地议论李锁成的业余爱好。李锁成听见了,扭过头去咧咧着嘴:“操!看不上女人,还不让看看驴?饱汉不知饿汉饥。你们回家里能抱着女人睡,我抱啥?”振振有词。
  赵家镇的几个人听了这话,只能赔笑。“李师傅,我们错了,我们错了。”
  “噢,这还差不多,体谅体谅我们的难处。”马厩村的陈二锤嘟囔了一句。
  人们笑了。
  噢,李锁成原来是个光棍。闹了半天,陈二锤也是。
  这时,陈二锤朝我们村的王根虎央求:“王哥,有机会的话,给咱说个老婆,你们村大,女人多。咱不白用,好烟好酒伺候老哥。三瓶好酒三条好烟,咋样?”陈二锤开出了价。
  “噢,看吧。”王根虎低声说:“我有空了看看。”
  李锁成一听这话,端着饭盒凑到王根虎身边,笑嘻嘻地说:“我,还有我。五条烟,五瓶酒,嘿嘿。”
  “看吧。”王根虎仍然低声说,眼光还是没有离开饭盒。
  “给咱下点功夫啊!”
  “噢。”
  陈二锤不满意地剜了李锁成一眼,“这家伙,还抢我的生意。”
  李锁成觉得理亏,朝陈二锤不好意思地笑笑,算赔情道歉。
  五排长坐在煤火炉旁抽着支烟,看着手下人谈婚论嫁,嘴角溢着笑。“再歇上几分钟,干活。听说,三排采石比咱排每天多四五十块。营长表扬三排啦。三排长这几天牛逼得很!”


作者 :乐人也 时间:2018-10-29 13:29:45
  继续跟踪!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0-30 11:53:57
  再歇上的几分钟,采石场所发生的事情把五排的人都吓得够呛,一个个面如土色,屁滚尿流。

  ( 四)


  我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呲地一声,把插在石缝里的导火索点燃。我扯开嗓子大吼一声:“放炮嘞!”
  这一声喊,吓得人们都回头张望。刚才,他们还沉浸在光棍汉讨老婆的兴奋之中,突然就见一根导火索呲呲地冒着火花,急速地向后萎缩,直奔雷管而去,紧接着就会有一声山崩地裂的巨响,石块、土坷垃会漫天飞舞,然后黑压压地朝人们的脑袋上劈来。开山炮,采石场上人们最害怕的。大伙儿扔掉饭盒,一个个连滚带爬,找个隐蔽的地方急忙躲炮。
  我和关公魁却乐滋滋地咧着嘴笑。
  这时,只见“志愿军”飞身跃起,朝导火索这地方扑来。他的手毫不犹豫地去抓导火索,想掐灭它,完全不顾导火索火焰的喷射。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0-31 10:34:59
  “志愿军”是田家湾人,放炮班班长。他平时爱穿一件军绿色的上衣,像抗美援朝志愿军冬天穿的那种服装,上面有不规则的线条。好长时间不知他叫啥名字,人们就叫他“志愿军”。他不爱吭声,只知道默默干活,他和几个人在大石头上打炮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接雷管,往炮眼里装黄色炸药。放炮前,有人吆喝大家注意安全,有人在路边截住行人,暂且不让同行。也许是职业习惯,如今,“志愿军”冷不丁看见我点燃了导火索,而且全排的人都在场,毫无防备。这不是闯下大祸啦?他就毫不犹豫地扑过来,要掐灭导火索。导火索喷射的火焰把他的右手熏得黑乎乎一片。那根导火索被拨出来扔到地上,“志愿军”用脚去跺!
  刚才,我和关公魁见大伙儿一边吃饭一边讨媳妇时,就想开个玩笑,吓吓他们。上次把我俩的酸枣分吃了,也不说声谢谢,一个个还呲牙利嘴的。我俩躲在一旁,嘀嘀咕咕了一番。
  险情排除,大伙儿长吁了一口气,从各个旮旯里走出来,有的人走路腿还不太利索,刚才让吓得。当发现被我和关公魁两个赖小子的恶作剧作弄后,一个个怒目圆睁。
  一个石匠恼狠狠地说:“揍这两个龟孙子!”
  凡人们所见略同。
  这个玩笑开大了!当我俩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时,为时已晚。
  大伙儿凶神恶煞,朝我俩包抄过来。
  我俩知道闯祸了,而且闯下的是大祸,拨腿想跑,可围拢过来的人,有的手里拿着木棒,有的张开双臂,摆开了逮人的架势。像逮小鸡那样。
  我俩凭着年轻,身段子灵活,左冲右突,想突围出去。可距离太近,敌方人数众多,最终
  还是像逮小鸡那样被逮住啦。
  若是被搧耳光,石匠的手臂每天舞绾着铁锤砸錾子,不缺的就是力气。石匠们的一个巴掌搧过来,我俩原地打转儿得转五六个圈儿。苍天啊大地呀,该如何是好?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0-31 11:21:42
  怎么处置这两个赖小子?人们讨论着。
  有的人建议,“转圈儿!”
  “行。”
  “行。”
  躲过一劫,想象中的扇耳光没有发生,但反正逃不脱转圈儿的命运。
  转起来啦,天旋地转。周围的土塄、石料、杠棒、铁链、锤子交替闪现,高高的黄龙岗一会儿看见,一会儿看不见。
  两个石匠一个抓住我的脚腕子,另一个抓住关公魁的脚腕子,脑袋朝下,狠劲地在半空中转。
  我俩哎吆着,求饶着,“不敢啦!再也不敢啦!”
  还好,转我的那个石匠转完后,轻轻地把我放在地上。我当时很感激人家手下留情。
  有人笑着,有人骂着,“这两个龟孙子,鬼点子倒不少,害得老子还摔了一跤。”
  转完后,我和关公魁都慢慢站起身来。我觉得头还有些晕,身子有些站不稳。罢罢罢,总算过了这一关。惩罚是躲不过的。
  这时,有人指着我俩给排长建议,“让这两个小子抬石料。要不,省下力气尽给扯淡。”
  五排长看了看我俩,脸上露出了笑容,“这次算啦。他俩身子骨还嫩点,看努着了,以后连个对象也找不下。”接着,排长正颜厉色警告我俩:“记住,再以后啊,再惹祸,哼!抬石头!”
  “噢。”
  “噢。”
  两只小鸡赶紧啄米。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0-31 12:02:39
  见排长这样说,其他人也就不便再说什么。大家开始干活。一个是我们村是公社所在地,人们断不了到村里赶集办点事情,得混个脸熟,不想惹人。二是我们村里的人多,打起架来合伙。在外地看戏啥的,只要见村里人和外村人打起来,不管在村里熟悉不熟悉,平时有隔阂没有,反正是先上手帮忙再说。这样,周围小村的人平时心里都有点害怕我们村里人。“张庄家狗儿的,有理没理都上手,没理也是有理。”
  干开活后,李锁成开凿的一块石头有五百多斤,如果再破开这块石头,就显得有点小,不破开有点大,不好抬。两个抬石头的说:“李师傅,这块有点太重啦。”
  李锁成指着这块石头扭头扫视了一下采石场,问:“谁行?”
  人们围过来瞧,心里掂量着,五百多斤,一个人起码得二百五十多斤搁在肩膀上。
  “志愿军”看了看,首先表态:“我算一个。”
  那个抓我脚腕子转圈儿的说:“来,咱俩试试。”他对“志愿军”说。
  那两个抬这块石头的后生用铁链拴好石头,把杠棒套进铁链子里,“志愿军”在前,石匠在后,两人手里都拄根棍子助力。他俩慢慢把腰挺起,铁链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我见“志愿军”和石匠都憋着气,脖子上都暴起了几股青筋,四条腿微微有些颤抖。那两根棍子点击着地面,五百多斤的石头慢慢前移。
  在人们的行目礼中,这块石头终于到了它该到的地方。人们纷纷点头,口中啧啧着。
  这是采石场上,力量的考试!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0-31 12:10:29
  几辆来采石场拉石料的小平车来了,驾车的都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埋怨着,“这家伙,石块这么大,装车也不好装。”
  “志愿军”这次开口了,“我帮你们装。”
  这时,李锁成的目光又在几头驴的身上瞟。
  大伙儿的目光则在李锁成的身上瞟。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0-31 12:53:14
  下午四点多,太阳在西山边发着白色的光芒。大伙儿正准备歇会儿,一阵锣鼓声从远处传来。有几个人站起身来,朝远处瞅。
  锣鼓声越来越近。几个大人领着一群学生。学生们敲锣打鼓,后面的学生手里拿着几朵大红花。这行队伍往三排的工地走去。三排的工地离我们五排工地不远,就在下面一点。
  五排长说:“大家集合,到三排去。”
  几个排的人都排着队往三排工地走去。
  在三排工地,副营长站在一块石头上,朝大伙儿喊着:“稍息!立正!”
  大家应声而动。
  副营长看各排的队伍整齐了,就说:“现在,请造地专业队总指挥、营长黄大狗作重要讲话,大家欢迎!”并率先鼓掌。
  大伙儿都响应号召,赶紧鼓掌。
  这时,营长黄大狗走过来,站在那块石头上,扫视了一下自己的队伍,说:“大家辛苦啦!现在,我代表造地专业队总指挥部向大家表示最真诚的问候!”接着,他清了清嗓子,继续作重要讲话:“在死孩沟造地八百亩,这是公社党委的号令,我们必须贯彻落实好,一定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拿下死孩沟,造地八百亩,不折不扣地完成上级交给我们的任务!我们全营战士都要向三排学习,向三排致敬!完成采石任务,而且要超额完成。现在,我宣布:给三排排长戴大红花!大家鼓掌!”
  工地上,一片掌声。
  三排长走上那块大石头,一位年轻漂亮的女老师给营长黄大狗递过来一朵大红花,黄大狗就把这朵大红花戴在三排长的胸前。
  三排长的脸上荡着喜悦的色彩。
  十几名学生给十几个采石工戴上大红花。
  副营长把右拳举得老高,带头喊着口号:“向三排学习!”
  “向三排学习!”
  “向三排致敬!”
  “向三排致敬!”
  一团团白色的烟雾,在人们的嘴里往外喷着。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0-31 13:11:59
  (五)


  戴大红花仪式结束后,我们回到五排工地。
  五排长接着给我们作重要讲话:“啊!刚才,刚才大家都看见了吧?”
  “看见了。”有人轻声回答。
  “我问大家一下,我们五排是不是婊子养的?”
  大伙儿回答:“不是。”
  “今天中午没吃饭?回答的声音能不能大点。”排长恼狠狠地看着大伙儿。
  大伙儿高声回答:“不是!”
  “不是就好。三排人家能超额完成,我们五排就不能?啊?”参加完戴大红花仪式,可能排长多多少少受了点刺激。他把一只拳头放在右下巴位置,使劲地摇了摇。“我们五排一定行!你们回答,行不行?”
  这次,大伙儿的声音很响亮:“行!”
  “行”的声音传得很远很远。
  “好!”排长叫了一声好。“我们五排呢,今后也得超额完成,让营部的领导看一看,我们五排,不是孬种!”
  “好不好?”排长问。
  “好!!!”地动山摇的一声回答。
作者 :乐人也 时间:2018-10-31 14:5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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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01 11:54:43
  这种激将法,把全排男人的男子汉气都激发出来,话虽不多,但管用。
  第二天中午担饭到工地的时候,路过一个院落。关公魁指着一棵柿子树说:“这是谁家的?到现在还不收。”
  我看了看,那棵柿子树上的树叶早已落光,枝头上挂着几十个红彤彤的柿子很是显眼,像几十个小灯笼打扮着这棵树。“这东西好吃呀!”我感叹道。
  “哪天晚上,咱俩过来偷几个,咋样?”
  柿子,对小后生有巨大的诱惑,估计和毛驴对李锁成师傅的诱惑一样。何况,中午连部食堂的那些饭菜根本喂不饱我们这些后生的胃袋,想多吃点,不行。十七八,吃死娘。这话不假。
  我说:“瞅机会吧,这棵树在院子里,不好下手呀。”
  我们担着饭急匆匆朝工地赶去,一个摘酸枣,一个放假炮,搞得我俩很被动,得在大伙儿面前好好表现表现。再一个,自从排长问大伙儿是不是婊子养的,大伙儿群情激奋地回答“不是”之后,人们的干劲很大,五排开采的石料比原先每天多了五六十块。排长的脸色也好看了,因为前提是营长对他的脸色这一段也好看啦。我们得快点到工地,比其他排担饭的早点到场,就表明我们的态度,对死孩沟造地的态度问题是个大问题哦。
  到了工地,我俩把担子放下,见人们放下干活的工具走过来,我俩见谁先过来,就从框子里把谁的饭盒递到他们手里去。
  副排长笑嘻嘻地说:“这两后生,自从放假炮以后,有眼色啦。”
  大伙儿都点点头,算是对我俩这一段工作的肯定。
  大伙儿吃饭时,总的有个话题佐餐,要不,寡淡的饭菜吃起来味道不大。今天中午,大伙儿的话题轮到“牛逼”这个话题上。
  陈二锤唾沫子四溅,他说:“说到牛逼,我们村那个老汉才牛逼。咋?人家养了三个闺女,闺女们一个比一个漂亮,看起来馋人。嘿嘿。仨闺女找的那婆家,一家比一家好。三个女婿一个个都有出息,不是当官的,就是下煤矿的,有钱。逢年过节的,大包小包的都来孝敬老丈人。那老汉,不知上辈子积下啥德,每天吃香的喝辣的。那一天,人家抽烟,我正路过,人家给了我一支,你们猜,啥烟?呵呵,中华!一个女婿半个儿,一个半儿子,啧啧。”陈二锤这样吹,其实是想吹自己也是抽过中华烟的人。你们可不敢小看我,尽管我是个光棍。
  “哟!二锤抽过中华烟?牛逼!”李锁成咂巴咂巴嘴,眼神里很羡慕。
  “那当然。”陈二锤笑了笑,很满足的样子。
  “噢,这老丈人牛逼,咱二锤也牛逼,好歹是尝过中华烟啦。我听说过,没尝过。”
  刹那间,陈二锤的身份踩着块半头砖,高大了一截儿。
  这时,排长把饭盒放在身旁,点了支纸烟抽起来。在五排,抽纸烟的只有排长一人,大伙儿抽得都是旱烟,自己拿纸卷上旱烟,沾点唾沫黏住,省钱。
  看起来,排长今天中午的心情很好,他把烟盒里的烟给抽烟的每人分了一支,几个人点头哈腰地接过来,李锁成有眼色,赶紧给排长先点上火。
  排长嘴里冒出一团烟雾,然后四平八稳地说:“来,我给你们说个牛逼的故事。”
  大伙儿来了兴趣,排长今天给了纸烟,又要给讲牛逼的故事,天大的喜事。
  “前几年,我到大阳市姑姑家走亲戚,替姑姑去买猪肉,遇到这件事。”排长铺垫了一下,大伙儿眼巴巴地看着排长。
  “在一个肉摊前,人们排着队买肉。这时候过来一个人,挎着一支步枪,估计是啥造反队的小头头。这家伙晃着膀子走路,一看就牛。人家不排队,走过去直接对卖肉的说来三斤肉。有人说请排队。这家伙眼一横,啥?排队?老子吃肉从来不排队!见这架势,别人不敢吭声。他买上肉走了也就算啦,但人家不。他把那三斤肉提起来在大家面前晃悠了几下示威,看看,老子不排队咋啦?这不是卖上啦?哼!他转身准备走。这时,一个人叫住他。问,你刚才说啥啦?老子吃肉从来不排队!转身又走。只听叭的一声,挎步枪的倒在地上,抱住一条腿哭天哇地地叫。那个人把手枪插回腰间,冷笑了一下,摞下一句话,哼!老子吃肉从来不花钱!带手枪的提着主人走啦。”
  副排长说:“拿手枪的牛逼。”
  大伙儿纷纷说,挎步枪的活该。拿手枪的解气。
  陈二锤说:“咱们排长,牛逼,拿手枪的。”
  “对,对。”
  “是的。”
  一片讨好声。
  排长见大伙儿这么恭维自己,很开心,说:“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今天晚上,营部慰问大家,放电影,听说是《奇袭》。”
  “《奇袭》?”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02 10:34:35
  “《奇袭》?”
  “营部犒劳犒劳大家。”排长说。



  (六)


  犒劳,一般是对有功人员食物方面的馈赠。那时候,嘴里吃的东西比较匮乏,精神食粮却比较多,对当事人口头表扬,精神鼓励。戴朵大红花,给张小奖状……
  傍晚时分,我们比平时早点下工,回去吃饭,准备晚上看电影。
  我和关公魁担着饭盒,磨磨蹭蹭地走在队伍的后面。两人悄悄商量着是不是趁今晚月黑风高夜,偷悄悄摸出去,一人摸上几个柿子,犒劳犒劳我俩的食欲?
  解馋方面的事情,对两个小后生来说,自然是一拍即合。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02 11:21:34
  吃罢晚饭,村里人和专业的人都三三两两地往打谷场走去,晚上的电影场。一块白色的银幕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十分苍白。放电影前,营长黄大狗抓住这个机会,对全营战士发表重要讲话,对大家背井离乡,奋战在石蛙村造地的精神再一次表扬,又说了一番前人栽下树,后人才能乘凉的大道理。
  那天晚上,天气很冷,风也挺大,连那块白色的银幕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大伙儿心里希望营长黄大狗的重要讲话短点,好早些看电影。
  等营长黄大狗重要讲话完毕,电影开始了。中国人民志愿军的一支侦察小分队出发,去炸美军的唐平桥时,我和关公魁也悄悄出发,目标是那座有棵柿子树的院落。
  在出发的路上,我俩首先探讨的问题是那个院落里养没养着狗之类的动物,这是个大问题。要不,柿子还没到嘴,腿上就被狗叼上一嘴,实在不划算,但红彤彤的柿子在那里挂着,它对我俩的诱惑好像有些不可抗拒。我俩经过认真的小声的讨论、权衡,决定还是该去冒这个风险。
  我俩幽灵一般,七拐八绕,蹑手蹑脚地来到那个院落跟前,侧耳听听里面有没有狗的走动声。平时担饭,经常路过这里,当时没看见过门前有走动的狗,但愿里面真的没有。当时,我有个重大发现:嘴馋,对干偷鸡摸狗这类事情的驱动力真大!
  我俩的动作配合得相当的完美,和狼狈为奸干坏事差不多。我蹲下身子,关公魁敏捷地踩着我的肩膀,双手扶着院墙,随着我慢慢挺身,他的脸部就慢慢超过院墙的顶部,进行详细的侦察,里面究竟有没有狗,这确实是个大问题。如果这个问题解决不好,一切都会功败垂成。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02 12:02:45
  过了一会儿,上边悄悄传下话来:“没事。”关公魁骑在墙上,伸出一只手把我提上去。
  首鼠两端,里面静悄悄的。我俩轻轻落地,朝那棵柿子树摸去。地上散落的树叶却不怎么配合,脚一踩上去,就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加剧着我俩的提心吊胆。终于爬在树上,柿子触手可及。我俩刚摘了几个,突然,“吱”的一声,两扇房门打开了。我心里一阵抽缩,没去看电影?我倒吸了一口冷气,胸脯那儿咚咚地响。再看关公魁,他紧紧抱着树干,大气不敢出一口。
  毁了。一个黑影走出房门,朝树下走来。
  这个黑影慢腾腾地走着,离我们几米远的地方调了方向,黑影朝西南角的一个旮旯走去。
  “啊呀,我的天呐!”我在心里喊了一声:“吓死个人!”
  旮旯的厕所里传出咳嗽的声音。从苍老的声音中判断,这是一个老汉。还好,这个耳聋眼花的老大爷没发现有啥异常的情况,这让我俩稍微能喘口气。此时跳下树跑吧,一是会吓无辜的老大爷一跳,二十主要的,柿子还没到手几个,不能无功而返呀。此刻,关公魁可能也是这意思。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02 12:04:11
  在寒风中守候,在颤抖中等待。我俩像两只猴子贴着光秃秃的树干,等待那位上厕所的老大爷早点回屋睡觉,不要太耽搁我俩的时间。
  估计那个蹲厕所的便秘,怎么好长时间没有点动作?我俩只好耐着性子等待。
  罢罢罢。过了大约半小时的功夫,那个黑影咳嗽着,向前挪动着,地上的树叶发出“沙——沙——”慢节奏的声音。阿弥陀佛,两扇门终于关上啦。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02 12:11:31
  一切,复归宁静。我俩开始完成我们共同的任务。
  过了一会儿,关公魁朝我打手势,一只手掌一翻一正。噢,十个。我也收获了十来个,差不多。两人点点头,撤!
作者 :乐人也 时间:2018-11-02 14:40:38
  撤?为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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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03 10:31:13
  被发现了!杂乱的场面,呐喊声、警报声,乱射的探照灯刺破黑沉沉的夜幕。银幕上,志愿军侦察小分队被守桥的美军发现了。敌人的机枪喷着火舌,小分队拿着炸药包奋不顾身去炸桥……千钧一发。虽然以前多次看过《奇袭》这部电影,此时看起来仍然津津有味。
  我和关公魁心理上很满足,尽管刚才有点胆战心惊,身上有点发冷。手揣摩着口袋里的柿子,回想当时愣在柿子树上的情景,心里还是发怵,若是那个老大爷偶尔抬头一看,就不难发现柿子树上爬着什么东西,可惜他没有抬头,只顾咳嗽着回家休息。若是……后怕呀。也是的,你说你老大爷,你放着成熟的柿子不收,还害得我俩担惊受怕,何苦来着?当时这样想。后来哑然失笑,不怨自己嘴馋,却嫌人家不收柿子,啥混账逻辑?如果这混账逻辑站得住脚,世界上还有说理的地方吗?
  电影接近尾声时,不远处的地方传来喊叫声、吵闹声。看电影的人们纷纷扭头张望,这声音好像来自石蛙村的一个驴圈棚。
  不一会儿,跑来一个年轻人,对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说:“田主任,在驴圈逮住一个偷驴的,快去看看。”
  “是?走!”治保主任说。
  可以这样说,演电影的这个晚上,石蛙村最起码发生了两起失盗案件。只不过,一起无声无息。另一起,小偷被抓了个现行。
  好多人不看电影了,去驴圈那里瞧热闹。我俩也跟着去看看。

  (七)
  石蛙村的治保主任拨拉开围观的人群看了看那个小偷,看了看发现不是本村人,就问:“哪里人?”

  “专……专业队的。”那个小偷低着头,结结巴巴地回答。
  “抬起头来!”田主任命令着。
  这个小偷慢慢地抬起了头。
  “嗯?”原来是李锁成!我心里一惊,好端端的,李师傅怎么来偷毛驴,要干啥?专业队来看热闹的,特别是五排的都有点发愣。
  李师傅的嘴角流着血。他圪蹴在驴圈棚门前,回答了问题又低下脑袋。
  “专业队的?二小,跑步找黄营长过来。”田主任对一个年轻人说。那个年轻人应声而去。
  驴圈饲养员对田主任说着刚才的情况,“我见这家伙在驴圈里转悠,鬼鬼祟祟的,估计想偷驴卖钱,结果让一只驴朝他腿上撩了一蹄子。”
  田主任听罢,说:“等会儿,跟黄营长商量商量,能报案就报案,先关上几天。偷驴,破坏农业生产,破坏农业学大寨。”田主任把问题上纲上线啦,特别是后一句,一般人担待不起。
  李师傅听村里治保主任这样说,浑身抖了一下。他抬起头来辩解着:“主任……主任,你行行好,我……我不是想偷驴。”
  “还嘴硬。”饲养员气狠狠地说:“我看你半天啦,也不是来撒尿,半天不走,围着驴转,还不是偷?”
  “我……我想……”李师傅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先看着他,我去给派出所打电话。”田主任嘱咐着几个村里人。
  一听田主任打电话报案,李师傅双手抱住田主任的一条腿,脸仰着,几乎是哀号:“田主任——你……”
  田主任看也不看他,使劲一甩腿,走了。
  李师傅被甩开后,绝望地用双手捂住脸,呜咽着:“我的妈呀!”
  过了一会儿,田主任回来了。
  这时候,黄营长来啦,身后还跟着一个副营长。
  李师傅似乎见到了救星,嘴里嘟囔着:“黄营长,黄营长,我……我……”
  黄营长恼怒地瞧了一眼李锁成,呵斥着:“我我啥?他妈的,给专业队丢人败兴!哪个排的?”
  “五排的。”
  “五排的?关起来再说。”然后转身对围观的人群说:“谁是专业队的,叫一下五排长过来。”
  有个人哎了一声。
  “黄营长,我……我……我有话,想跟你和主任说说。”李锁成一脸苦相,嘴唇哆嗦着,他站起身来眼巴巴地乞求着黄营长。
  黄营长抬腿朝他踹了一脚,李锁成跌倒在地。
  隔了一支烟的功夫,五排长来啦。
  黄营长不满意地看了五排长一眼,“赵玉田,看看你排干的这好事!偷驴!他妈的,放电影好好的,不看。跑来偷驴。”
  五排长挨了营长的奚落,只好暂时把这股憋屈忍在心里,嘴唇咬了咬,眼珠子睁的老大,狠狠地瞪了李锁成一眼。
  李锁成看着五排长,说“排长,排长,我不是偷驴,我……我……我是……”
  一辆帆布吉普车来了,从车里走出两个戴大檐帽的,其中一个警察腰间皮带上挂着一团细麻绳。
  李锁成冲着赵玉田大叫一声:“排长,救救我,我不是偷驴。”然后,他嘴对赵玉田的耳朵嘀嘀咕咕了几句什么。
  赵排长听完后,骂道:“滚你妈的远远的!”赵排长走过去对黄营长耳语了几句。
  黄营长说:“先把他带进饲养员房子里再说,这家伙……”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03 11:13:39
  西北风刮在驴圈棚子上,把那些绑扎在一起玉米杆高粱杆叶子吹得唰唰响。尽管晚上的天气有点冷,但对偷驴这件事究竟如何结尾的好奇还是胜过了逼人的寒气和连连哈欠的困扰。有一些人在驴圈旁耐心地等着,李锁成会不会像个粽子那样被警察逮走喝米汤呢?
  等了好长时间,黄营长说着客气话陪着两个警察走了。奇怪,李锁成没有跟着走。
  这时, “噼噼”与“哎哟哎哟”的声音交叉着。这声音从饲养员房子里传出。估计是排长气得给李锁成扇耳光。
  李锁成的哀嚎:“排长,排长,我不敢啦!”
  “记住了没有?!”排长问。
  “记住啦,呜呜呜……”


  (八)

  第二天凌晨,一个个黑影沿着山路朝黄龙岗方向蠕动着。
  “昨天晚上,听说五排的一个人偷驴,让逮住啦。”
  “五排的?这年头,他偷驴干啥?偷出去卖钱?”
  “不知道,听说是个光棍。”
  “闲得蛋疼,找刺激。”
  我听见有人这样议论。别的排的,看五排的笑话。怪不得,排长昨晚上生那么大的气。
  “这光棍哪个村的?”
  “不知道。”
作者 :古少和 时间:2018-11-03 17:46:55
  @岳峻ABC ,问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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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04 10:27:12
  第二天凌晨,估计昨天晚上,石蛙村和专业队的人都知道有个人趁放电影的时候偷驴啦。好事不出门,坏事却凭着人们的猎奇心理,长着翅膀飞得很快。
  到了工地的时候,东方的曙光才初步显示出黄龙岗那粗犷的轮廓。也怪,人们按部就班,谁也没有说啥,问啥,而是该干啥干啥,默默地破石头,抬石头,把石渣拉出去倒掉。好像昨天晚上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李锁成干得很卖力,铁锤砸在錾子上嘭嘭地响,用卖命的干劲回报赵排长的救命之恩。
  “喻——喻——”赶小平车拉石料的来了。师傅们嘴里“喻喻”着,对几只毛驴发出停止前进的号令。
  往常,小平车一来采石场,是李锁成眼睛比较忙碌的时候。今天却一反常态。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錾子。那把錾子或直或斜,手里的小锤子用劲的或大或小,都天衣无缝,石沫子飞溅之中,一个小嶆口就在一块大石头上成型,然后把铁塇子放在小嶆口里,抡起大铁锤,“嗬”的一声,大石块就被劈成两瓣。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04 11:02:29
  我和关公魁干了一会儿活,就回去担早饭。在回去的路上,路过那个柿子树的院落,心里多多少少有点不好意思。我问:“昨晚上,你害怕不害怕?”
  他说:“咋不害怕?多亏老汉没有抬头。如果老汉发现了咱俩摘人家的柿子,咋办?跑?还是打架?”
  “哎哟,还真没想过。”我回答:“好歹没被逮住。你看李师傅,让逮住了,多败兴。今天连驴也不敢看一眼。”
  “哎,你说李师傅偷驴干啥?差点让警察抓走。”关公魁有点不明白,挠着头皮问道。
  “我也不清楚。”
  担饭到了工地后,排长对大伙儿吆喝了一声:“吃饭吧。”
  人们三三两两地朝火炉这地方走来。
  李锁成去采石场的一个边缘撒尿,一瘸一拐的,可能是黄营长踢了他一脚的缘故。
  好几天,对于李锁成偷驴却让派出所警察来了又开着空车走这件事,一直是个谜。因为那时候,偷驴,不是件简单的盗窃案件。毛驴是生产工具,只要和农业学大寨挂起钩来,事情就不简单啦。破坏农业学大寨,啥罪?问题严重着呢!可李锁成没有搭警察的吉普车走。大伙儿猜测,黄营长,特别是赵排长在这件事上帮了大忙,尽管黄营长踹了李锁成一脚,把他踹得暂且成了拐子。尽管赵排长对他扇耳光,搧得李锁成呵叽呵呀,跪地求饶。李锁成摊上这事,不光是他个人的事,毕竟也是营部的丑事。
  不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个谜过了没几天就出了谜底。当人们得知这个谜底后,却一个个捂住嘴巴笑。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04 12:16:18
  那天晚上,专业队的人吃罢晚饭,得参加义务劳动。那时候,一天三出勤两担饭,晚上还要加班干是很正常的事情,对这一点,专业队的人都适应啦。晚上的义务劳动,是到远在三里路的向东煤矿给各连部食堂往回担煤炭。
  煤矿晚上不对外卖煤,可专业队白天得采石、塇涵洞、造地,忙的不可开交。营部和煤矿一联系,行了个方便。
  煤场上,点着几堆篝火,跳跃的火焰把煤场照得很亮。大伙儿把拳头大小的煤块放到朴蓝里,放到秤上过秤。你想想,一个煤场,一下子涌来几百人担煤,把个过秤员闹得手忙脚乱。他说“一个个来,我得有个空看多少斤呀。”那个过秤员六十多岁,眼睛有点老花,不好使。
  营长黄大狗在煤场督战。他对着担煤的喊着:“排队,排队!一个个来!”
  过秤的过程有点慢。有的人安心于排队等候,有的急性子嫌慢,反正是给公家担,也不是给自己家里担,也没给自己省钱,公家对公家,就趁乱不愿过秤,担起煤来想溜走。
  那个过秤员虽然有点老眼昏花,可心里有底,对几个想溜走的大喊一声:“回来,过秤再走!”
  营长黄大狗觉得没面子,就走过去问道:“为啥不过秤?”
  一个人回答:“太慢。等不得。”
  “不行,过去过秤。”
  那个人是个二杆子,脾气犟得很。说:“我也没给我省钱。”
  “不行,得过秤。”黄营长命令着。
  那个二杆子还真是个二杆子,脖子一拧,“我今天还是就不过秤。”说罢,担起担子就走。
  黄营长哪里受过这气,伸手抓住那人的朴蓝上的绳子,“过秤!”
  “就不!”
  这时,过来几个营部的人给营长帮腔。
  黄营长瞪着眼睛问:“啥成分?哪个排的?”
  那人并没胆怯,气哼哼地回答:“贫农!七排的。”
  一听说对方成分是贫农,黄营长似乎没辙了,仍坚持着自己的意见,“不过秤不能走!”
  最终,二杆子在营部几个人的拉扯下,把煤过了秤才走。
  黄营长总算挽回些面子,看着二杆子远去的背影骂道:“他妈的,多亏你成分好,要不,收拾你狗儿的!”
  “营长,消消气。再说,他也不是给自家担。给自家担,咱就不让他。”过秤员劝着黄营长。
  黄营长对过秤员说:“老仝,你是不知道,专业队这伙人,好多刺头,难管。前两天晚上,有个人还想透驴。什么玩意儿?”
  “偷驴?”过秤员疑惑不解地问。
  黄营长笑了笑,说:“不,那家伙想透驴,林子大了,啥怪鸟都有。”





作者 :北岛之歌上 时间:2018-11-04 18:58:24
  故事写的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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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05 09:43:46
  (九)


  原来如此。
  可以说,放电影的那个晚上,志愿军侦察小分队在银幕上奇袭了美军的大桥,我和关公魁奇袭柿子树院落,李锁成却奇袭了驴圈,瞅的都是时机。
  人们说,领导一生气,后果很严重。岂不知,小毛驴生了气,后果同样也厉害。原以为,李锁成之所以一瘸一拐的,是营长一脚导致的,岂不知,这个悲喜剧的导演原来是小毛驴。
  当晚,在那条运煤的山沟里,李锁成不怎么光彩的事情凭着人们的嘴巴击鼓传花,很快就传回石蛙村,传回专业队。李锁成与驴,成为人们谈资的重点。特别是在专业队队员住的房屋里,兴致勃勃的品头论脚,驱赶着寒冷,驱赶着倦意,添枝,加叶,演绎,意淫……该来的不该来的,从人们的嘴里都来啦。
  这次自发讨论的大锅热了几天,随着水气的蒸发便渐渐冷却下来。一切还是原样,人们照常凌晨出发,到工地清场,采石,运料,塇洞,造地……披着夜幕再回石蛙村的房屋休息,周而复始。只不过,李锁成眼见一天天消瘦下来,虽然他的那条右腿一天天好起来,心情可不见好转。可怕的是,这次自发讨论的大锅咕嘟咕嘟地煮了几天,暗暗地煮出了三条腿,黄营长的两条,那个漂亮女老师的一条。
  论点得靠论据来支撑,论据是,一、黄营长在放电影之前作重要讲话,作重要讲话后,和一个女的一前一后地走了;二、自从三排工地戴大红花仪式之后,女老师的漂亮脸蛋给一些人的印象之深,前所未有。几个不老实的人想在放电影之际,只要看见那个老师在场,就在电影场地上挤来挤去,趁机能摸一把就摸上一把,讨点便宜。嘿,人家真在场,又是一个只不过,只不过人家和黄营长站在一块儿,这几个人眼巴巴地想挤,却不敢;三、三是最最重要的,当石蛙村的饲养员抓住李锁成后,田主任就派人找黄营长来共同处理这件棘手的事情,找了好长时间才找到,而且黄营长是从石蛙村小学那排窑洞出来的。这些论据有鼻子有眼。
  呵呵,热闹啦。我想,都是放电影惹的祸。
  当黄营长的心腹把这个消息暗示给领导时,领导的回答只有两个字:造谣。
  黄营长心想,看来,得开个批斗会,压压这些歪风邪气。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05 11:16:43
  那天上午,好朋友关公魁把一个好消息悄悄告诉我,他准备当兵了。到村里带兵的人说他很有希望。我替他高兴。他悄悄回村报名、体检啦,就差通知了。
  他问我我以后想干啥?我说:“以后有机会了,还想上高中念念书。贫下中农推荐了我,可让别人给挤啦。”当时,我曾找校长问这件事情的来由,那个校长说:“贫下中农推荐你不假,但民主还得有集中。贫下中农推荐是民主,领导决定是集中。另外一个理由,你哥哥上了高中,你就不用啦。上高中不能光你家兄弟们上。”理由很充分,算啦。
  那时候,对农村年轻人来说,当兵是最大的一条出路,念书还说不定啥结果。
  五排的人们因为李锁成师傅与驴的故事一度成为专业队关注的重点对象。
  “五排的?”
  “啊。”
  “知道五排,嘿嘿。”后面那两个“嘿嘿”意味深长。
  天空中飞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给石蛙村黄龙岗死孩沟镀上一层银白色。原先沟梁、田野、山川、村庄杂七杂八的颜色暂时被抹成一片白色。好看是好看些,但给采石、运料等带来了麻烦,特别是给那些在弯弯曲曲山路上拉运石料的小平车师傅添堵。
  “喻——喻——”拉石料的小平车来了。师傅们对毛驴的吆喝声一如既往。
  陈二锤正和王根虎套近乎,老哥长老哥短地叫着,期盼老哥给自己介绍个对象。“老哥,你浓眉大眼的,这方面不愁。你帮帮忙,可怜可怜小老弟。你看看李锁成这几天那样儿,小平车来啦,他也不看看驴。可怜呐,唉——来,老哥,抽烟。”陈二锤首先给了王根虎一支,再给旁边挨着的几人。
  王根虎趁抽烟的机会往李锁成那里瞅了一眼,见李锁成拿着锤子砸錾子,脸上、胸前那块白色的围布上都落满了石沫子。不敢再对毛驴产生兴趣啦,唉,人呐。眼前的陈二锤抓紧机会讨好自己,不正是想闹腾个老婆?他心里倒有一个,只是不清楚陈二锤肯不肯答应他开出的条件。陈二锤到一边撒尿去了。二八月的猫,折腾个没完。再一个,这场合,也不适宜说这事,等以后两人有空了再聊。
  干活吧,排长这几天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05 11:51:11
  拉石料的小平车都装满石料,“嘚儿——驾!”师傅吆喝着,毛驴们撅起屁股,把拉带绷得直直的,走啦。
  李锁成现在根本不稀罕这些毛驴啦,管它在地上打滚,扯着脖子叫唤,还是嘴巴嚼玉米杆高粱杆,他连瞧都不瞧一眼。挥锤,砸錾子,举起大铁锤,破石。破开石块后,有时还打帮抬石头的拴拴铁链子,然后,他又瞅另一块石头,啥地方开凿更好些。
  排长的脸色不大好看,全排采石的数量就好看。这几天,五排的采石量成了全营第一。
  一天中午吃饭时,副排长对大伙儿说:“这一段都注意点,营部和派出所听说有联系,闹不好的话,怕谁要栽跟头。”
  这一点,我心里是清楚的,只不过没跟别人讲,包括我的好朋友关公魁。那天上午,我早点回村到营部捎送采石报表。刚到营部就听到这样通电话的声音,黄营长对着话筒说:“……派上两个人,晃悠上手铐和麻绳绳,到我这里转转,瞎吓狗儿的们……哎哟,你不知道,这专业队,刺头不少哇!乱造谣……好,好,支持一下伙计的工作。”
  现在,副排长这样告诉大家也是好意,别撞上枪头。
  大伙儿默默地吃饭,默默地听着,心里七上八下。
  李锁成愣了一下,嘴里打了个饱嗝,“咯儿——”
作者 :乐人也 时间:2018-11-05 13:26:50
  打个咯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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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05 17:27:58
  下午收工前,营部一个人来到了工地,对赵排长传达了营部的命令:今晚上七点半,五排全体人员到石蛙村大礼堂开会。这个人还在赵排长耳边嘀咕了些啥。
  赵排长转身对大伙儿大声说:“大家都听好了啊!全排人员到村大礼堂开会,早点到会,不得迟到。”
  大伙儿七零八落地“噢噢”着。
  石蛙村大礼堂。“专业队、石蛙村联合批斗会”十多个黑体字,用宽刷子写在一条白纸上,显得庄重肃穆,大礼堂里也很冷,没有生火。专业队指挥部总指挥、营长黄大狗,石蛙村大队支部书记,村治保主任坐在主席台上。这些都无所谓,主要是还有两个警察也坐在主席台上,这更增加了会议的分量与严肃的程度。
  人们心里敲着小边鼓,哟,还有大檐帽,今晚上逮谁呀?
  石蛙村治保主任主持会议。会议开始后,黄营长作重要讲话。黄营长威严的目光扫视了一下会场,然后用严肃的厚重的语音再作重要讲话:“专业队的全体同志们、石蛙村的群众们,今天晚上,我们专业队和石蛙村联合召开批斗会。其宗旨是抓革命促生产,把那些犯罪分子、地富反坏右分子、坏分子的嚣张气焰打下去!把那些破坏革命生产的破坏行为打压下去……”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05 18:13:13
  黄营长讲话后,田主任扭头朝后面喊道:“把犯罪分子冯石蛋押上来!”
  人们伸着脖子往后台出口处瞧,只见两个民兵把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反拧着胳膊押上台来。这是石蛙村的一个村民,据说他盗窃了别人一辆飞鸽牌自行车。那时候,有一辆飞鸽牌自行车比现在有一辆宝马要牛多啦。
  “把地富分子刘小宝押上来!”两个民兵把专业队四排的一个人押上来。刘小宝在劳动中搬石块时,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把工地上的一根电缆砸断了。
  “把捣乱分子李锁成押上来!”
  李锁成?五排的人几乎都吃了一惊。罪名,捣乱分子?他倒是捣乱,干扰了一会儿毛驴的正常生活,可毛驴干扰了他几天的正常生活。小毛驴朝身后撩起一蹄子,踢在他的大腿处,再差一点,把他阉了,把他废了。但问题是,李锁成主动干扰驴家,驴家是被迫自卫。
  前面两个分子被押上来时,老老实实地被人开着“土飞机”登台亮相,规规矩矩地低着脑袋站在一旁。
  让五排的人,也让一礼堂人更为吃惊的是,李锁成别具一格的上场动作——当民兵拧着他胳膊从后台出来时,这家伙居然高声大喊:“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他一喊,两个民兵手足无措,表情呆滞,只好把手松开,不敢再拧他的胳膊。等他不喊了,再拧。可一拧,他有喊“毛主席万岁!”两个民兵侧过头来看黄营长,请黄营长指示该咋办。
  黄营长看着李锁成皱了皱眉头,也没个办法,黄营长把求助的目光落在警察身上。两个警察苦笑着,意思大概是,这种情况以前没遇过。
  黄营长开始牙疼,李锁成这家伙,你家伙啥时喊“毛主席万岁”不行?为啥偏偏这个时候喊?他看着李锁成,又看了看会场,无奈地站起身来,心想,这会还让不让开?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06 10:18:48
  (十)
  主席台下面,发出一些笑声。人们对李锁成这一手不得不佩服。怪人有怪招哦。
  黄营长披着军大衣慢慢朝李锁成走过来,问李锁成能不能老实点?
  这一段三脚也踢不出一个屁来的李锁成抬起头来反问着:“你黄营长不让我喊毛主席万岁?”这一问,噎得黄营长倒退了好几步。
  黄营长仔细瞧了瞧李锁成,仿佛不认识他。等了一会儿,黄营长才缓过气来,他的手指一颠一颠的,指着李锁成,“好你个李锁成……”黄营长坐回主席台,同主持会议的田主任耳语了几句。
  田主任点点头之后,说:“把那辆自行车拿上来!谁偷的谁扛起来!”
  一个民兵从后台推上一辆自行车来,放在冯石蛋面前。冯石蛋乖乖地把自行车扛在肩膀上。
  田主任又说:“把那捆被砸坏的电缆搬上来!”
  两个民兵把一捆电缆抬上来,放在刘小宝的肩膀上。
  此刻,冯石蛋扛着一辆自行车,刘小宝扛着一捆电缆,那么李锁成是不是该扛一头小毛驴?人们猜测着。可自行车、电缆是死的,不动,这都好说。若牵来那头小毛驴让李锁成扛着,一是可能扛不动,二是小毛驴活蹦乱跳的,不配合咋办?说不定惹得生气了,不是朝李锁成的腿上来一蹄,而是朝脸上来一蹄,李锁成万一有生命之忧,麻烦就大了。
  其实,黄营长来这一手,就是杀鸡给猴看,再不老实,让你扛头驴,但愣头青李锁成好像不买这个账,还是挺着身子站在那里。
  还整治不了你啦?黄营长朝两个民兵使了个眼色。
  两个民兵会意,扑上去就继续拧李锁成的胳膊,往下按脑袋。
  李锁成猛地又喊:“毛主席万岁!”两个民兵赶紧放开手,躲在一边。你说,谁敢不让人喊“毛主席万岁”?而李锁成这家伙就钻这个空子。
  大礼堂里,一片窃窃的笑声。这是批斗会的样?明摆着是耍猴儿。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06 10:38:51
  大礼堂里,一片窃窃的笑声。这是批斗会的样?明摆着是耍猴儿。
  黄营长牙根很疼,他久久瞅着李锁成不吭声,这家伙啊这家伙,我恨不得一脚踹死你!
  批斗会冷场,其他人身上感觉也很冷,一个扛自行车的,一个扛电缆的,两人脸上脖子上却冒着热气,汗珠子直往下滚。
  这时,一个警察站起来,走到李锁成跟前,手里的细麻绳在他眼前抖了几下,“实话告你,这条绳子是为别人准备的,你想尝尝这个滋味,你就继续说话。听见没?”
  这一招还真灵。李锁成不吭气啦,乖乖地低下头。
  批斗会得以继续进行。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06 16:17:20
  两个民兵把李锁成的脑袋按得几乎挨了地,李锁成的腰弯着,屁股撅得老高。估计那两个民兵心里也火狠狠的,这家伙,敢耍我们,好好按狗儿的脑袋。
  会后,那个偷自行车的被警察押上吉普车,逮走啦。
  第二天上午劳动空隙,陈二锤凑过来,悄悄地问李锁成,“李师傅,昨晚上那样站着,腿困不困?”
  “困,咋不困?两腿麻哦,到现在我还……”说着,李锁成用手分别揉着他的两条腿。揉着揉着,他仰着头说:“遭啥罪啦?我的老天爷!”
  旁边拉石料的小平车装满石块,驾车的师傅吆喝着拉车的毛驴,“嘚儿——驾!”
  李锁成这次破例,应声瞧了一眼毛驴,愤恨地朝地上呸了一口唾沫,然后把头扭在一边。好像这些毛驴都蹽他一蹄子似的。
  陈二锤没再说啥,给他递了一支纸烟,算是安慰。惺惺惜惺惺,光棍汉得招呼下光棍汉。自从他想让王根虎给他找个对象后,他就不抽旱烟了,改成抽纸烟。麻烦人家,得舍得出血。李锁成看了看手里的纸烟,用火柴点着,猛猛地抽了一口,烟头的火花很旺,把纸烟燃得往后面退了一截儿,一张嘴,一团烟雾就喷了出去。
  “呀!不好啦!翻车啦!”在一旁撒尿的“志愿军”喊道。
  人们都跑过来,抬着脖子往四排工地那儿看。
  四排工地出口的那道坡比较陡。一辆拉石头的小平车在下坡时翻了车,也可能是下雪后路滑,也可能是驾车的师傅处理事情不当,小平车翻车后,车的辕杆捅在驾车师傅的肚子上,六七块石头散落在坡上。
  四排的人都过去救人。“志愿军”看了看,和几个人相跟着也跑过去帮忙。
  等了一会儿,“志愿军”等几个人回来了,脸上怅然若失的表情。
  副排长问“志愿军”,拉车的要紧不要紧。
  “志愿军”摇了摇头,说:“路滑的,断气啦,肚子里的肠都被车辕杆捅出来啦。听说那小伙结婚刚五天。”
  一听这话,陈二锤来了劲,嘻皮笑脸地问“志愿军”,“那小伙哪村的,打问打问,剩下的老婆咱要,嘿嘿嘿。”
  还没等“志愿军”回答,赵排长见陈二锤这么没边没沿地说话,就楞了他一眼,骂道:“啥东西?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也说,还有点人性吗?”
  陈二锤碰了一鼻子灰,知道自己做下没理的事情,只好嘿嘿地干笑了两声,扭头干活去啦。
  李锁成看着陈二锤的背影,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作者 :乐人也 时间:2018-11-06 17:52:29
  顶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07 09:27:01
  这时候,对面山路上走来一队人。等走近了才发现是石蛙村学校的,可能是到别的学校参加啥联谊活动之类的,有个老师带队,正好是那个漂亮的女老师。
  五排采石场上,安静得很。人们有的拄着铁锹,有的拄着杠棒,有的手拿铁链子都愣愣地站在原地,大家的目光都被女老师的身影牵着,一直牵到转弯的那里才断了线。
  “啧啧。”陈二锤朝已经没了人影的转弯处悄悄地啧啧,没敢说话,生怕再惹赵排长骂。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07 10:28:21
  (十一)

  那个女老师带着学生们走了,大家养了一会儿眼。赵排长吆喝着大伙儿:“看也看了,该干活了吧?”
  几个人笑笑。可以这样说,采石场旁边的山路上,偶尔过过一两个回娘家、走亲戚的女人是这群背井离乡的男人们的生活调味品。人们在采石的过程中,总得有些共同的感兴趣的话题去聊,去刺激一下神经,抬起石头来才浑身是劲。赵排长知道这一点,所以,当大伙儿兴致勃勃地盯那个漂亮的女老师走路时,他不能横加干涉。他也一样,眼光直直的,光嫌那条山路不太直,早早来个转弯干嘛?
  生活是啥?生活就是昨天一天天多起来,今天一天天紧起来,明天一天天少起来。
  过了两天,好朋友关公魁在大伙儿吃早饭时宣布了一条好消息:“我要去当兵了!”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些糖来给大伙儿吃,还拿出一盒好点的纸烟给抽烟的抽,用这些诠释他喜悦的心情。
  赵排长抽着纸烟,高兴地说:“公魁,你当兵是好事,是咱全排的光荣。到部队后好好干,有点出息,为五排争光!”
  “好,好。我一定好好干。”关公魁表着决心。
  这时,放假炮吓唬人后,那个提溜着关公魁脚腕子转圈的石匠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关,上次那事情闹着玩,别往心上放啊。”
  “张师傅,不会的,不会的。”关公魁笑着说。
  “这就好。”张师傅笑了笑,点点头。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07 11:08:19
  关公魁走了之后,赵排长看了看全排的人,然后对陈二锤说:“二锤,以后你替小关担饭吧。”
  陈二锤点了点头,“好的。”
  自从陈二锤接替了担饭任务后,担饭的积极性很高。回连部食堂担饭时,光嫌我走得慢,催促着,“快点,早点回去,早点吃饭,早点担饭来工地。”陈二锤见了石蛙村的老大爷、老大娘态度特别好,点点头,微笑,“大爷好。”“大娘好。”找个话茬套近乎。
  起初我以为他爱岗敬业,尊老爱幼,谁知他把路上的时间省出来,目的是早点回村,打问打问那个守寡的媳妇住在那里,有空了想吃吃“剩饭”。狗儿的。
  一次,我俩在村口遇到一个老汉。他见了老汉给人家纸烟,打着擦边球,问认识不认识那个拉小平车出事的那个媳妇。“大爷,有机会给咱说说,我也不小啦,嘿嘿嘿。”
  那个老汉说:“我给你看看,行不行可不好说。”
  “好好,大爷先给看看。我这里好说。”
  那老汉走了后,我问:“二锤哥,王根虎不是给你说着一个?”
  陈二锤摇摇头,“那事……还没谱。多看看,总不是坏事。”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07 15:29:41
  ”最起码办了件事,他晃悠着八字步,不慌不忙地走着,像南极肥硕的企鹅。他说:“让大爷先给挂个号。唉,肚子饿了,剩饭也行。可有时剩饭馊了,咱也吃不上,命苦哇!”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09 09:59:28
  看着陈二锤可怜巴巴的样子,我只能表示同情。他那份有枣没枣打两杆的做法也可以理解。今天中午离食堂开饭的时间还早点,我俩就站在一旁等着。他递给我一支烟,“来,老弟,抽支烟。”
  我推脱着,不会。
  “嗨,男子汉大丈夫,哪还能不抽烟?来来,慢慢就会啦。”
  我抽了几口,呛得不行,把烟扔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在围布上蹭了蹭上面的灰尘,“多可惜,还能抽。”
  我笑笑。纸烟虽然有些呛人,但拉近了两人心理上的距离。
  有一天下午,天气特别冷,戴着手套都冻得两手僵硬。我担着十几个錾子,跟李锁成师傅到三里多路的营部铁匠铺,让铁匠师傅给打錾子。排里隔几天就得到铁匠铺打次錾子。因为石匠每天用它在石头上凿石槽,时间不长,錾子尖就磨秃啦。从铁匠铺回来的半路上,我俩冷得不行,想找点柴火生火取暖,但周围连根玉米杆也找不上。还好,看见路上掉着几块石灰。我俩朝这石灰上撒尿,想用散开的石灰暖和暖和手。撒尿后,石灰上散发出的水蒸气夹杂着一股浓烈的尿骚气。天太冷,也顾不上这些尿骚气难闻,我俩圪蹴在地上,把手伸进水蒸气里暖着。
  李锁成哆嗦着嘴,“活这么大,还没遇过这么冷的天。改天来打錾就好啦。”
  可工地上急用錾子,没有錾子,采石量就上不去;采石量上不去,排长就找借口骂了这个骂那个。
  两手虽暖和了,可身上越发冷啦,后背让风吹得嗖嗖的,还是早早回吧。当我们把手从水蒸气里抽出来,确确实实吓了我们一跳,满满的“银针”扎在手上。那“银针”亮晶晶的,直直地竖立着。两手互相一搓,亮晶晶的“银针”都被抹成水气。就在手抽出来的一刹那,寒冷的空气就给你个不客气。回吧,早点回工地,但愿下午能早点收工。我们站起身来,跺着脚往工地赶。



  (十二)



  夜幕悄无声息地降下来。死孩沟造地工地上,人们陆陆续续正收工。塇起的涵洞卧在沟里,隔着一段距离,后面是在涵洞上面造的地,平平的一层。
  当我和李锁成赶回五排工地时,除赵排长不放心守在火旁等我俩,人们都收工走了。
  赵排长见我俩回来了,就说:“回来啦?快过来烤烤手,烤烤手,暖和暖和就走。今天这天气,冻煞人啦!”
  李锁成擤了一把鼻涕,说:“是的,啊呀呀!这天气……谢谢排长还等我们。”他的上排牙与下排牙打着架。
  “你俩回来,我就放心啦。”
  我弯腰把十几把錾子放在火炉旁,又收拾收拾,拿块破烂的围布搭在錾子上面。排长过来说:“冷吧?”
  我说:“冷。”
  “快暖和暖和。本来该念书的,却来受这罪。”排长拍了拍我的肩膀,“快去烤烤火。”
  我赶忙来到火炉旁,伸着两手烤。烤了一会儿,手指可能是一冷一热,转换得太快,却痒得厉害。不过,这痒要比冻的滋味好受点。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09 11:12:45
  那天晚上,连部食堂给熬了生姜红糖水,免费喝。在食堂门前,大伙儿咄咄地跺着脚,端着热气腾腾的大碗,咕咚咕咚地喝,借以驱赶身上的寒气。
  由于天气寒冷,晚饭后,大伙儿好多人没有跑家。往常,有的人在晚饭后就赶几里路回家,第二天凌晨再早早赶到工地上工。
  免费喝生姜红糖水的这天晚上,还免费开了个会议。
  各排都接到通知,晚上以各排为单位开会,会议的主要内容是抓好安全生产。
  五排开会的地点定在我们程庄家人住的那个大屋子里。全排四十多人挤在一个屋子里,炕上坐的,地上坐板凳的,没板凳的就圪蹴在地上。大屋子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里,飘着旱烟一缕一缕的烟雾……我坐在我的被子上,头靠着墙壁。
  赵排长先传达了营部发下来的通知,大体意思是全营各排一定要注意安全生产。造地开工以来,在采石场、运输队、造地工地上,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已经有四个人伤亡。对此,全营各排一定要高度重视安全生产这个问题,采取措施,排除隐患,尽量减少事故的发生。赵排长念完通知后,副排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开始政治学习。副排长津津有味地念着报纸……不知还要等多长时间。
  ……我和关公魁慌不择路,气喘吁吁地跑着,后面是个老头和一条狗。那个老头大声喊着:“站住!站住!”他虽然跑得不快,但他家那条狗却跑得不慢,紧紧地追着我俩。我俩掏出口袋里的柿子朝狗打去。那条狗躲闪着,还是不肯放过我俩。谁知越着急,两条腿却越不听使唤,怎么也跑不快。狗追上来了。狗扑起来,两只前爪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吓得叫了一声:“啊呀!”
  “嗨,醒醒,醒醒!”有人摇晃我的肩膀。我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见不是狗,却是赵排长从炕边探过一只手来摇晃着我。全排的人都呵呵地看着我笑。
  赵排长问:“叫喊啥?”
  噢,我想起来啦,大伙儿在开会,在政治学习。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刚才睡着啦。”
  赵排长笑了笑,转身问:“几点啦?”
  有人估摸着,“十二点多啦。”
  “不早啦,今晚上就学习到这儿,明天早晨按时上工。”
  今天又冷又累,大伙儿各自回各自的住处休息。我刚才在开会的时候睡了一会儿,经狗追人叫,一番闹腾,此时却睡意全无。
  村里的另外几个人都在大盘炕上呼呼地睡去,呼噜声此起披伏,像农村过庙会闹热闹时的八音会。在这八音会中,王根虎嘴里喃喃着:“凤英,凤英,等等我……”
  我知道,王根虎的老婆不叫凤英,而是叫连弟。连弟是我们村的,她家里一排溜四个姐妹,没个男孩,虽然她叫连弟,却没能连个弟弟出来。
  王根虎梦里叫凤英,这是让我听见了,不知让他老婆听见会是啥结果。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09 11:45:34
  第二天早上,我和陈二锤担饭到工地后,张石匠说,“啊呀!饭来了。”排里的人听了,看着我笑。估计是昨天晚上我梦里叫了一声“啊呀!”闹得。
  有个人走过来拿他的饭盒时,悄悄对我说:“哎,铁孩,以后晚上再开会,你就给咱啊呀,会能早点散。”几个人听了,嘿嘿地笑。
  我也笑笑,谦虚地说:“没有那么大的功力吧”。
  张石匠笑了一声,“马尾巴的功能。”
  那时候,经常演部电影,里面有个镜头,一个教授讲马尾巴的功能如何如何。
  如果经常叫“啊呀”,你叫你叫吧,我才不。我心里想。
  这时,陈二锤见王根虎朝火炉这里走来,早早弯腰把王根虎的饭盒拿起来递着,“王老哥,你的。”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09 16:27:51
  (十三)


  和陈二锤一块儿担了半个月的饭,两人的关系逐渐铁起来,几乎是无话不谈。一天晚上,陈二锤到村供销社买了一条鱼、两瓶酒,还有二斤蛋糕,非要叫我陪他到那个老汉家,探探事情的进展情况。
  到了那个老汉家里,那个老汉见陈二锤手里提着些东西,说了顿客气话,转弯抹角地说人家现在没心思谈,还得再等等。再一个,老汉说啥也不让他留下东西。说:“留下东西,万一说不成,心里疙里疙瘩的,不好受。”
  陈二锤为了显示诚意,说:“大爷,事情成不成,是人家的事,咱说不说是咱的事。不管成不成,我不能空手来。”硬给老汉留下东西。
  老汉送我俩出门时,说:“二锤呀,不是大爷没给你尽心,只是……只是那个凤英眼下不太愿意。这事情……再等等,我再看看。”
  “凤英?”听见这个名字,我心里一愣,不是巧合吧?王根虎梦里叨念过凤英。
  “叫凤英?这名字听起来好听。”陈二锤咂巴着嘴。
  “名字好听,人也耐看。”老汉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耐看?哎哟,大爷再跑跑再看看,好好给咱说说,我也老大不小啦。大爷,这石蛙村我就跟你熟。”
  “再看看。”老汉说着,但有谱没谱,谁也说不清楚。
  告别老汉后,陈二锤嘱咐我,“铁孩,这事情八字没一撇,千万不敢对别人说。这事要成了,我给你买一摞本本。听你村里人说,晚上有空了,你好在纸上写写画画的。”
  我说:“好。不说,就当不知道这事。”
  “嗯,这就对了。”陈二锤说完后,倒背着两手,迈着八字步,嘴里哼哼着小调,“哥哥我想妹妹想得我好恓惶,半夜里炕上打滚儿像翻烙饼……”
  我听了半截儿忍不住格格笑起来。
  陈二锤停下脚步,转回身来问道:“笑啥?嘿嘿,你笑啥?你小,还不知道。”
  我嗯嗯着:“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吧?哎,今晚上,我引你听房去,好不?”
  我摇了摇头。偷果子一类的,或许有兴趣。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看了一会儿月亮,又低头看我,“你呀,还小,不知道听房的乐趣。人家在里面忙乎,外面窗户下听房的听着听着,老二就不由自己啦。嘿嘿嘿。”说着,他嘴角浮出一种坏笑。“嘿嗨。不过,听房和上床是两码子事。不说啦,跟你说也是白说。”他颇为遗憾地说。说完,他在前面走,走了一截儿路,我听见他嘴里低声叨念着“凤英,凤英……”
  这个凤英,让王根虎和陈二锤两个男人都叨念,只不过,一个在睡梦中,一个在月光下。






作者 :多乎哉2017 时间:2018-11-09 20:54:58
  岳公公好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10 11:40:58
  “哪天,哪天,我眊瞧眊瞧凤英?”陈二锤一个人叨念着,自己问自己。
  人家心里还不知有没有你,你却在这边真当回事,惦记得人家火烧火燎。这,或许就是单相思吧。
  我在后面走,轻轻叨念着营长黄大狗的那首诗,“炸平黄龙岗,填平死孩沟,造地八百亩,脱皮掉肉心也甘。”总觉得这首诗念起来不得劲,怎么也不押韵呀?琢磨着如何改改才好,喊起来顺口些。我们断不了喊这首诗,憋得慌。
  陈二锤走在前面等着我。等我走近了,问:“我听见你一个人嘀咕啥?不是笑话我疯疯癫癫吧?”
  我说没有,我想黄营长那首诗不顺口,咱们经常喊。
  陈二锤听后,猛地笑了一下,“毛病。咱们专业队谁的官最大?黄营长!黄营长的诗你也想给改,这不是惹骚气?”他看着我,左右晃悠了一下他的大圆脸,“嫩哇!后生嫩。押韵不押韵,管它球长毛短嘞,让喊咱就喊。你改改试试?脱不了你的皮才怪!听二锤哥的,没错。人家别人是领导放个屁都说香,你是说营长的诗不顺口,这不是扯淡?我看你是揽家伙呀,你想。别费这脑筋——哎,你说说,我是不是抽空眊瞧眊瞧凤英?”
  我摇摇头,说:“二锤哥,这个……这个我真的不知道。我稍微知道点写诗要押韵,眊瞧眊瞧就不知道啦。”
  “唉,我也是的。这方面的事,问你小娃子,不如问问我的鞋拔子。”说着,他弯腰脱下一只鞋,拿在手里,看了看冰冷的月亮,很虔诚的样子,“月下老人,看我二锤这么大了没老婆的面子,老人家给拿个主意。鞋拔子朝上,眊瞧;鞋拔子朝下,就不眊瞧。”
  我忍住笑,静静地看他。这成不成,和一只鞋拔子的上下有关系?
  他把那只鞋扔起来,那只鞋在半空中翻滚了几下,他的眼珠子盯着鞋由上至下,几秒钟后钉在地上。只见他皱着眉说:“月下老人还不让眊瞧人家凤英。唉呀——柿子不熟就涩。”
  我打岔:“柿子熟啦,那晚上,我和关公魁偷了些,好吃。”
  “哪晚上?”
  “演电影那晚上。”
  “嗯?李锁成偷驴的那晚上?”
  我点点头。
  “原来,那晚上干好事的不少哇!李锁成偷驴让人逮住啦,你俩没被逮住。幸运哇。”
  陈二锤转过身,面对月亮,双手合十,恳求着上苍:“我的事情,老天保佑,让我也幸运幸运,让我娶了凤英,搂住睡觉。”
  见他这样子,我捂住嘴巴笑。
  祷告完毕,陈二锤告诉我一件事,还让我对天发誓,不对别人说,他才肯告诉我。
  好奇心让我对着月亮,双手抱拳,嘴唇动了几下。
  陈二锤往四周眊了一眼,然后小声说:“演电影那天晚上,偷东西的还有一个,谁呢?黄营长。电影演开后,他和女老师嘀嘀咕咕了几句就走了。说实话,我本来想看电影瞅空挤挤那老师,没吃过猪肉,总得让咱见过猪跑吧。嗨,不成。营长在旁边站着,我们几个人想挤又不敢。我心里有气。他俩走了后,我一个人悄悄跟在后边,到窑洞那里,嘿嘿嘿,我听房,过瘾呐。”说这话时,陈二锤奸笑着,闭着两眼,好像掉进蜜罐里,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是甜。幸福了一阵子。他惋惜地说:“刚才叫你去听房,你还不去。不去就不去——哎,你看,这事情我就不对别人说,今天你例外。”
  我点点头。
  “再一个,李锁成那家伙鬼得很。他在村里有个相好的,老汉死多年了,人家要钱。他本来是想偷毛驴卖钱。让人家逮住后,说他破坏农业学大寨。这年头,破坏农业学大寨是啥罪?这家伙就转个弯,会算账,跟营长排长说不是偷,想透。丢人败兴是丢人败兴点,可比进去喝米汤受那罪好哇。你看看,我三十大几,不说个老婆,李锁成的现在,就是我的明天哇。操他的!”
作者 :最后一集001 时间:2018-11-10 19:2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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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11 11:59:37
  (十四)


  陈二锤说的有道理,特别是关于给黄营长改诗的念头必须打消。以前一直纠结这个事情。我们村有个老汉,平时爱说顺口溜。过年村里唱戏拉帷幕换戏时,他就瞅这个空儿上台说上几段。别的记不清啦,只记住几句:
  供销社,真热闹,
  男女老少一圪搅。
  你买花,我买套,
  想要打醋掏出号。
  ……
  人家这顺口溜通俗易懂,朗朗上口,反映了当时的实际情况,想打点醋吃也得凭票号供应。再看黄营长的诗,意境高是高,可喊起来磕磕碰碰的,算政治口号。政治口号就政治口号,不管咱的事,让喊就喊,反正大伙儿都喊。二锤哥提醒得对,提醒得及时。要不,不知会惹什么麻烦。这一段,营部正抓反面典型,别没事找事儿。
  “回吧,回去睡觉。”陈二锤说,接着他的两手往上举着,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
  这几天,石蛙村响起了零零星星的鞭炮声,儿童们在街头巷尾摔着鞭炮,告诉专业队起早搭黑的人们,快过年啦。
  过年前几天,营部发出通知,希望以各排为单位,结合实际,组织开展一次丰富多彩的联欢会。接到通知后,五排几个领导征求大伙儿的意见,看啥时啥地点搞个联欢会好。
  大伙儿说就中午吃饭后在采石场搞搞就行。
  “行。”赵排长采纳了大家的意见,说:“抽空都练练,一个班一个节目。就是学狗叫,也得给汪汪几声。大后天午饭后就搞联欢会。”
  “排长,我学驴叫行不行?”陈二锤问。
  “由球你!”李锁成说了一句。
  大伙儿看了看这俩人,都笑了笑。李锁成现在很忌讳提驴这方面的事。
  陈二锤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要学驴叫。
  赵排长说:“学啥都行,有点积极性的更好,热闹热闹。”
  批评会上没好人,表扬会上没坏人,联欢会上没闲人。在采石场时间长了,每天杠棒压在肩膀上,采石任务压在脑袋上,把个人憋屈的,大伙儿终于有机能会释放一下,顺便能展示展示自己的长处。
  开联欢会那天中午,我和陈二锤在周围几个排中最早把午饭担来。中午饭是大馒头加粉条白菜炖猪肉。快过年了,食堂的饭菜比往常的油花花多了些,往常是窝窝头和水煮白菜,今天的算改善伙食,大伙儿吃起来也特别带劲,筷子夹起粉条来一抖,嘘溜溜就溜进喉咙里。
  吃罢午饭,五排的迎新春联欢会就开始了。
  人们把围布卷着搁在屁股下,围坐成半圆圈。七八个人拿着筷子、小锤敲着饭盒、铁锹、铁钎等东西。
  这些东西哐哐哐一响,周围几个排的一些人也跑过来瞧热闹。
  联欢会由副排长主持。副排长拿着一把铁錾子权作话筒,他擦了一把油乎乎的嘴,说:“五排迎新春联欢会现在开始!”
  下面是哗啦哗啦的掌声。
  副排长说:“首先请赵排长做重要讲话,大家欢迎!”
  那时候不管开个啥屁大的会,都必须得有领导重要讲话给“剪彩”。
  赵排长在掌声中走过去,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快过年啦。五排全体战士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圆满地完成了营部下达的采石任务,为死孩沟造地工程的顺利进行贡献了我们的力量,为我们五排争了光!在此,我对大家的辛苦劳动表示真诚的感谢,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也祝这次联欢会圆满成功!另外,我们在黄龙岗这里是造地,过年啦,专业队要放三天假,希望大家回家后,不敢只顾高兴,违反了计划生育的政策,在这里多造地可以,你回家后多造孩可不行呀!啊,政策不允许!哈哈,实话告诉大家!”
  赵排长的重要讲话在掌声和哈哈大笑声中结束。
  副排长强调了一下:“全排战士,刚才赵排长做了重要讲话,特别是这里要多造地,回家要少造孩这一句重要指示,都要深刻领会。好不好?”他大声问道。
  下面零零啦啦的回答:“也好。”
  副排长笑了,“什么也好?是完全好!第一个节目,快板,《说人生》,由张石匠表演。大家欢迎!”
  张石匠笑着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双筷子和一个饭盒盖子。他向大伙儿鞠了个躬,然后表演节目。他一边敲击饭盒盖一边说:
  人生在世不容易,
  坎坎坷坷路不平。
  老百姓,讲公正,
  做人做事有人评。
  好事做的惊天地,
  还会有人把你恨。
  奉承话,不可听,
  风传谣言不可信。
  忠言逆耳利于行,
  苦口良药利于病。
  朋友哥们当可敬,
  是亲不亲少动情。
  人生所贵在知己,
  四海相逢骨肉亲。
  不看佛面看僧面,
  顺水人情要做尽。
  贫可交,富可敬,
  三教九流都有用。
  多个朋友多条路,
  四面受敌四面风。
  能忍能让是灵人,
  斤斤计较行不通。
  积德行善福临门,
  举头三尺有神灵。
  萍水相逢不骄狂,
  话到嘴边留三分。
  有钱没钱心要正,
  与人为善传美名。
  智者求心不求佛,
  愚人求佛不求心。
  ……
  大家伙认真听着,报以热烈的掌声。
  副排长说:“下一个节目,相声,《奋战黄龙岗》,李锁成、陈二锤表演。大家欢迎。”
  李锁成、陈二锤两人相跟着走上台来,鞠着躬转了半个圈。陈二锤手里还拿着两个小铁锤。
  李锁成说:“大伙儿好,过年啦,我和他给大伙儿来段相声。”他看了看陈二锤,见陈二锤正抬头看黄龙岗,心不在焉,就扯了一把陈二锤,问:“看球啥?态度端正点。”
  陈二锤回过头来,“我正看黄龙岗。噢,对不起,想起来了,现在,我跟这个大叫驴给大伙儿说个相声。对了,我报下姓名,我叫葛仁,草子头的葛,仁义道德的仁,也就是葛仁(各人)。”
  下面有人问:“你不是叫二锤吗?”
  陈二锤举着两个小铁锤,说:“这名字有点累,每天和石头碰。从现在起,改了名,我叫葛仁(各人)。”
  李锁成:“我俩说的相声是《奋战黄龙岗》!”突然,他跨出一步右腿,摆出右拳,左腿靠后,左拳向下,来了个一本正经的造型。
  他的这个动作,惹得下面的人都开怀大笑。
  李锁成却没笑。他收起步子。“我俩说得好,大伙儿就给呱唧呱唧(鼓掌)。”
  陈二锤(各人):“要说的不好呢?”
  李锁成指着陈二锤(各人),“说的不好?那大伙儿就操葛仁(各人)的祖宗。”
  “哈哈哈……”
  “嘿嘿嘿……”
  “呵呵呵……”
  一听这话,大伙儿都笑得肚皮有点疼。他妈的,你俩说不好,还怨别人的过,回家各人操各人的祖宗。
  赵排长首先骂,他的手有气无力地指着台上的两人,骂着:“这……两熊,两熊,还捎带着骂……骂大家。”他的身子半靠在一块石头上,笑得身子有点抖动。
  其他人也笑得东倒西歪,有人笑骂:“你俩回去操你俩的祖宗吧。真狗熊!哈哈哈。”骂完后止不住又笑了。

作者 :最后一集001 时间:2018-11-11 20:04:56
  @岳峻ABC :本土豪赏1根鹅毛(10赏金)聊表敬意,礼轻情意重!【我也要打赏
  • 岳峻ABC

    举报  2018-11-12 11:14:08  评论

    @最后一集001 谢谢一集朋友。实在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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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12 11:13:04
  (十五)


  陈二锤(葛仁):那咱得好好说。要不,大伙儿更累,抬石头累,操葛仁的祖宗不更累?再说,去哪儿找哦?
  李锁成:你不清楚,谁能清楚?
  陈二锤:(作思考状)想不起来啦,在茅石板上记着。咱说点别的,好吗?
  李锁成:好。黄龙岗上人山人海,红旗飘飘。
  陈二锤:死孩沟里人也不少,都是大活人。也是人山人海,红旗飘飘。
  李锁成:葛仁懒熊。我说啥,你跟啥。吃人剩饭。
  陈二锤:嘿嘿,光棍汉倒想吃别人的剩饭,好吃吗,容易吃的吗?大伙儿说说,是不是呀?(求助的目光)
  李锁成陈二锤两人眼下都是光棍汉,说到吃剩饭,也就是“拉边套”的意思,大家听到这里,又大笑。“这两活宝……”
  陈二锤:再说,不跟就出错,你呵一声,一榔头劈开大石头,我们小工就得拿着杠棒、铁链抬石头。我们不能去抬驴呀。
  李锁成:(剜了陈一眼)瞎球改词。哎,我们披星星,戴月亮,一天两担饭三出勤,晚上还要加班干。
  陈二锤:我们披垫肩,戴围布,一天干了吃,吃了干,担了饭还得抬石头,晚上还想看电影。
  李锁成:过年呀,专业队放假让大伙儿都回葛仁(各人)家。
  陈二锤:来我家,给我拜年?好!可……可我忙不过来呀。
  李锁成:忙球啥?
  陈二锤:都来给葛仁(各人)拜年磕头,大爷长大伯短的,压岁钱发不过来呀!愁。
  李锁成:不用愁,好说。
  陈二锤:咋好说?
  李锁成:要不想操葛仁(各人)祖宗的,就骟了葛仁(各人)的两个蛋蛋。
  围观的人们一阵大笑。有人笑骂着,“这两个狗熊,想着法儿骂大伙儿。”
  副排长走过来,哭笑不得,对李锁成陈二锤两人把手一摆,不知是生气还是高兴,“你俩滚滚滚。”他看着两人滚下去的背影,用手捂着嘴巴又笑了一会儿,然后说:“请看三句半,《我们采石人》,由王根虎、‘志愿军’、程拴柱、冯二蛋表演。大家欢迎!”
  王根虎、‘志愿军’四个人戴着垫肩围布,手里分别拿着饭盒盖,錾子等东西上场。

  甲:敲锣打鼓走上来,
  乙:垫肩围布身上戴,
  丙:远看一伙讨吃的,
  丁:近看,咱五排。

  甲:黄龙岗上真热闹,
  乙:开采石头产量高,
  丙:五排上下齐努力,
  丁:称英豪!

  甲:杠棒下面是垫肩,
  乙:石头上面拴铁链,
  丙:杠棒铁链四条腿,
  丁:一起玩!

  甲:盲人走路把竹竿靠
  乙:赶车上坡把毛驴靠,
  丙:大闺女生娃把胡搞靠,
  丁:都得靠!

  甲:今中午饭菜实在好,
  乙:白菜猪肉炖粉条,
  丙:吃了一饭盒还想吃,
  丁:馋嘴猫!
  ……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12 11:55:49


  过年放假前的一天上午,在回连部食堂担饭的路上,陈二锤有点萎靡不振。我问他咋啦?
  “唉,人家凤英不答应那回事。昨天晚上,我拿了些东西,一个人去大爷家问来。大爷把情况给我说了说。”
  “男人们不适合当媒人吧?”我问。
  “也不全是。大爷说,他说成几门亲,这是办好事嘞。可这一回,没成。唉。怎么倒霉事都让我遇上啦?”
  “那就等机会再说一个。”我说。
  “也只好这样,这事情不能强扭。
  “哎——听房的事,你没跟别人说吧?”他问。
  “没有呀。那是你们大人们的事。”
  陈二锤狐疑地看着我。
  我见他那个眼神看我,就说:“真的没有,我还想要几个本本呢。”
  “没说就好。这还不算,操他的,听说营长前几天查谣言的事,没明查,是暗查。我村里的人告给我的。听说后,心里七上八下的,不敢把这事摞在我头上。”
  “那天晚上,你一个人去的,别人也不知道。”
  “是不是还有别人也听人家的房啦?”他自己问着自己。“听房也能听出事情来?”
  “听村里人的没事,听营长的,就难说。”我说。
  “是呀。他能干那事,咱就不能听那房?”
  这,我就不清楚了,没有吭声。
  陈二锤叹了一口气,“想找个老婆找不下,这事情就找到头上啦,操他的!”
  “也许是别人也去听房,给说出这事情?”我说。
  “现在还不知道,但愿是别人说的,跟我没关系。这事情他心里有鬼,不敢明整你,就怕人家查出来后,暗地里找茬整你。”他安慰着自己,“走一步说一步吧。人死啦,大不了屌朝天。”



作者 :乐人也 时间:2018-11-12 17:42:18
  再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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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16 08:43:30
  (十六)


  春节本来想放假三天,最后放了五天假。这是专业队人们骂骂咧咧的结果。造地虽然重要,时间紧,任务重,但毕竟不是在国防部门上班,再重要也就是在采石场、碹涵洞、拉土垫地这些个岗位上上个班,起码还不“破五”(过了初五)再上班?最后,营部集思广益,博采众长,听取了人们的意见,改成了五天假期。
  短短的五天不一会儿就到了,专业队的人陆陆续续来到了石蛙村。回来后,人们过年的劲头似乎没减,温度也未降。见面后,打着招呼,你好我好大家好。平时有没有成见的、隔阂的,在这一段时光里,彼此都显得很大度,都是笑脸相迎,“过年好啊”。底下里,都悄悄说连个年也不让人们过好,早早被赶来了,像一群奔向屠宰场的羊。
  专业队造地任务逼得紧,营部要在今年“五一”前夕完工,作为公社向五一劳动节献礼的重要工程。各连部食堂也体谅大家,都宰了一头猪,一只羊,给大家调剂伙食,说吃好了不想家,吃好了就能多采石,多碹洞,多造地。
  有老婆孩子的,虽然这几天吃的比往常好,还是想家。
  对李锁成、陈二锤他们这些光棍汉来说,则无所谓。来专业队这里,食堂有人给做饭,排里有人凑热闹,比在家一个人灰锅冷灶的要好得多。
  中午回村担饭时,陈二锤看见石蛙村那个老大爷和别人在一起,和泥,搬砖,垒棒槌火。
  棒槌火,是当地农村人过元宵节时,晚上看”打铁火”、扭灯用来烤火的。用砖头垒好,外面抹上泥,再用木棒蘸水在棒槌火上捅上三四十个眼儿,晾干后,里面装上木柴、炭块。待元宵节时,把火点燃,熊熊的火焰从几十个眼儿往外喷。正月十五、十六、十七那几天晚上,小娃娃们最为活跃,拿着花糕(用白面和红枣制作的一种食物)到处跑,要在村里十几个棒槌火上烤,看谁烤的最多,有的甚至成群结队到外村的棒槌火去烤花糕,烤点喜气,取点吉祥。
  陈二锤走过去,对万一干活的那个老汉叫声:“大爷,过年好哇。”
  那个老汉扭脸看了看是陈二锤,就说:“好,好。你们回来了?”
  陈二锤点点头,从兜里掏出纸烟敬大爷,看大爷两手是泥不好接烟,就把纸烟给大爷直接放在嘴上,点着火。大爷点了点头。他又给几个干活的各一支烟。几个人冲他笑了笑。
  大爷说:“二锤兄弟,正月十五出来烤棒槌火,看扭灯。”
  “好好。”陈二锤嘴里答应着,却用眼神又问询着啥。
  大爷会意,低声说:“那事情,我再看看,一两天再看看。”
  陈二锤满脸堆笑,说:“大爷,大爷,给你添麻烦啦。”
  “哎——”大爷说:“我再看看。”
  过了个年,排里的变化不大。要说有点变化,也是大家都长了一岁。我可能要有点小小的变化,如果不出啥意外的情况,等二月二龙抬头后,我就有机会上高中念书了,但现在得把这个喜悦藏着掖着,只有通知书到手,心里才踏实。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16 09:22:04
  过年上班后没几天,副排长调到营部上班。排里其他人的眼里满是羡慕的目光。呀,副排长以后就能倒背着手上班嘞。不用再像我们这样,每天跟几块石头过不去。
  副排长谦虚地笑笑,“呵呵,到营部打杂,在领导们面前哪敢倒背着手?”说着,散发纸烟。
  大家伙乐滋滋地抽着。我发现:李锁成抽烟的动作有点特别,别人是吐掉烟雾算一个程序,他还有第二个程序——把嘴里鼻子里喷吐出的烟雾趁没走远,赶紧再吸回来,重新过滤一遍。
  那天傍晚收工后,陈二锤叫我和他相跟上慢慢走。我估计,陈二锤老哥是不是又有“今天你例外”的话题?
  等和别人拉开一些距离后,他悄悄问:“铁孩,你村的王根虎,这人咋样?”说着,他看着我。“你们每天在一块儿。”
  “住倒是住在一起,可他们有家室的,有时候晚上回家住,聊的时候也不多。”
  “噢。”
  “咋啦?”
  “没啥。”
  又走了几步路,他说:“我觉得王根虎这人不咋样。”
  “是?”我愣了一下。王根虎名字后面没有“老哥”二字,说明问题还不小。
  “你看,他给咱介绍个对象,咱打心眼得感谢人家。可那条件,唉——”他长叹一声。
  “啥条件?”
  “咱好歹也是个男人,那条件你说谁能答应?”此刻,他的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好像他在问天,而不是问我。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16 10:05:45
  “你不说,我咋知道?”
  “哎——今天你例外。”说着,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看后面,后面没有近距离的人。
  我心里偷笑。这二锤哥,“今天你例外”的待遇,据我知道,在五排好像就有六七个人。
  “王根虎开出的条件太操蛋。你说说。他给你介绍对象,啊,唉——他有机会他就得睡,我得躲开。操他的!”他愤愤然骂着。
  “是吗?”
  “这事,我还说假?你说,他有个伙计,嗨,操他的,怪啦,也叫凤英。会不会是……石蛙村的那个凤英?”
  我摇了摇头,说:“不清楚。”
  “王根虎的条件是,第一,保证给介绍成,但人家操他的还有第二呀!第二,他有空了,人家跟凤英在我家一块儿睡,我得找借口去外面干啥,得让开。”
  “第二个条件有些……”我说了半句话,说不下去啦。
  “就是。你说说。这是活脱脱让咱当王八呢。操他的!”
  “你在求求他,看能不能免了第二条?”
  “说半天说啥呢?我可求人家啦,人家牛,不给免,说答应就算,不答应拉倒。”
  “哎哟,这事情不好说。你没问问别人。”
  “嗨!这事——问别人?咱俩啥关系?今天你例外。”
  眼下,在这条土路上,虽然没有红地毯和鲜花,我却受到了二十一响礼炮国宾级的待遇,人心换人心呐。我说:“根虎这老哥,家里成分不好。他老婆叫连弟,村里担饭时经常见,不怎么好看,脸上有些黑点点。别的……别的,我就不知道啦。”
  “对,对,这些,他倒说嘞。他说,这凤英,是他们在外地修水库时认识的,两人情投意合。可凤英家她大,她妈嫌王根虎成分高,不愿意这门婚事,吹啦。他俩呀,到现在还打断骨头连着筋。”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16 10:29:46
  走着走着,快到村口了。陈二锤加快了语速,“……所以,人家就是这条件。我没办法说。你说呢?”
  “是不是再托人介绍一个?”我建议。
  “没那么容易。这光棍汉的苦,有几个人知道哇。心里七上八下的。”他突然想起啥的,“对了,就这条件,李锁成那熊,操他的,人家还想抢着答应。我为啥难受?两人吃着醋呢,以前没跟你说,你还小嘞。”
  村里河滩的堤坝上,几个黑影在忙碌着。旁边,有一个小火炉。小火炉在风箱的吹动下,呼呼往外冒着火焰。
  我问这是准备干啥呀。
  一个中年人回答:“打铁火。等一会儿打铁火。”
  得快点回食堂吃饭。我催着陈二锤走。
  陈二锤看着风箱咣当咣当响,也说了半截话:“风箱里的老鼠……”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16 12:23:14
  (十七)
  一朵朵美丽的火花,从打板那儿盛开在半空上。哪团火花开得大,哪团火花引来的喝彩声就越高。
  打铁火,是农村闹社火时的一种技术活,也是男人们在村里人面前展示自己膂力的绝佳机会,一年一次,稀罕。只要村里晚上打铁火,村里的男人们摩拳擦掌,都想上去试试自己的身手。打得好的,叫好声就多就高,就能多打几次。“好!再来几次!”打得差的,不是用木板接不住铁匠撩上来的滚烫的铁水,就是火花在半空中开的不大,这些人往往识趣,打两下就退场。
  专业队有几个人也到火炉旁试了试打铁火。赵排长人高马大,那块木板在手里攥着,一小团铁水撩油似的撩上来,他半侧着身子,双手发力,瞅准那一小团铁水,使劲朝半空中打去——一大团火花骤然膨胀,开放……
  “好!再来一次!再来一次!”人们叫喊着。
  赵排长打完后,李锁成上场。他往手掌里吐了口唾沫,湿湿手,以便更稳地抓好木板。石匠的手腕,每天和铁锤为伍,不缺的就是力气。待一小团铁水撩上来,木板恰到好处去迎击,“嘎——”一声,半扇子火花盛开,像孔雀开屏。
  “好!”一片叫好声。
  想不到李锁成还有这一手。孔雀开屏了十几次,李锁成在喝彩声中容光焕发地退场,找到了一回做男人的威武。
  石蛙村几个人窃窃私语:“这人就是那个偷驴的。”
  “嗯?偷驴的?偷驴的打铁火还有两下子,打得不赖。”
  正在这时,陈二锤上场了。不过,他没有出现在火炉旁,而是在河滩上。他的出现,稀释了人们对铁火的目光。
  陈二锤手里提着个“孔明灯”。人们说要放卫星啦,今晚上热闹。傍晚回来时,没听说他放卫星呀?这家伙。
  孔明灯,用高粱杆搭架,绑根铁丝,外面糊上白纸,制作起来倒也简单。用油把点着孔明灯,即可升空。
  见是陈二锤,我就跑过去看。
  陈二锤蹲下身子,在孔明灯下的铁丝上挂着的布条蘸着机油,掏出打火机把一团布条点燃。
  火炉桶粗细的孔明灯左右摇摆着,仿佛一个醉汉慢慢地往空中升起。火团产生着热浪,灯罩里的气体受热膨胀,气体密度减小,气压相应也随之减小……这样,孔明灯就能在天空中漫步。
  在铁火的映照下,那个孔明灯脱颖而出。人们都仰着脸庞看孔明灯在神游。
  见人们都抬头观灯,陈二锤咧着嘴笑。
  谁知这个孔明灯给陈二锤仅仅带来一会儿的骄傲,马上就让现场的人变得大呼小叫,鸡飞狗跳。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16 16:02:04
  这时,我看见我们村的王根虎也在抬头看孔明灯。我突然不认识他似的看着他。王根虎高高的个子,算个标致的男人,平时不多说话,干活也卖力气。可他咋就给陈二锤提那样的条件呢?一次,在村里听说过他的一个故事。王根虎原先在村煤矿上班。后来,不知啥原因,他不到煤矿上班啦。
  那天晚上,他和往常一样,到煤矿上夜班,却鬼使神差忘了戴柳条安全帽。分管安全的副矿长毫不客气地拒绝他到井下工作。他给副矿长求情,说晚上从家里走时,因为点寡淡事情和老婆吵了一架,看时间不早了,就匆匆赶来上班。那个副矿长一听,还跟老婆吵架啦?愈发不让他下井啦。“哎哎哎,你回吧,没戴安全帽,又和老婆闹意见。你说你到坑下,万一有点三长两短,谁负责?我可不给你揽这事。回吧,没说的。你说你是干啥的,嗯!”
  王根虎见副矿长火了,心里清楚自己违反安全条例在先,副矿长就是吃安全这碗饭的。如果矿上出事故,心惊肉跳的首先是他。不能怨人家,要怨就怨自己,回吧。他往家里走。
  到了家里时,院门关着。他朝家里喊着:“连弟,开开院门。”
  他老婆却没听见。不一会儿,邻居家一个人过来给他开了院门。王根虎进去后,瞧见一个黑影从院后门飞也似的逃走。再一看,他家的家门正“吱扭”一声,想关。
  哼,想关门?他过去,飞起一脚就踹开门。
  虽说没有抓奸在床,可这事情亲眼所见。今晚上,让副矿长尅了几句,闷着气回家。谁知回家又碰见这种情况,你说气人不?他的眼珠子几乎要鼓出眼眶来,恶狠狠地瞪了老婆一眼,没说一句话,他走进厨房拿着一把菜刀出来。他一只手指着老婆,说:“贱货,说吧,今晚上,不是你,就是我。”说着,他晃了晃手里的菜刀,昏黄的灯光在那把菜刀上翻飞。
  他老婆看了看他,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厨房。出来时,她的手里也没空着,双手捧着一个盐罐。细声细气地说:“你看看,这个盐罐是空的,现在满满的。俺跟上你,孩子们跟上你,连盐都吃不起,你说,你说这日子还咋过?”说完,她轻轻地抽泣着,大概怕惊醒熟睡中的孩子。
  看了看老婆手中的盐罐,那白生生的盐块儿,可能刺激了他的某根神经。他无言以对,手里的菜刀“噼”地掉在地上……
  远远地看着王根虎,我想,因为贫穷,别人给你戴了帽子。如今,乘人之危,你给陈二锤也要戴帽子?说实的,在我的印象中,王根虎本来挺好的,可……
  人,这本书,很难读,也很难懂。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16 16:26:59
  看着看着,这时候,人们的目光往下移动。半空中,那个孔明灯在降落,灯笼四周的白纸不知什么原因被烧着了,一堆火团往下掉,最后掉在村庄里。不一会儿,孔明灯掉落的地方燃起了熊熊大火,大火把夜空照得很亮。
  “不好啦,快去救火!”有人喊道。
  一些青壮年拨腿朝着火的方向跑去。
  陈二锤揪着心眼儿看着孔明灯的掉落处,呜咽着:“我的妈呀!”他的两条腿抖着,软绵绵一蹲在了河滩上。摊上事啦,摊上大事啦,自己放的孔明灯。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17 11:30:28
  (十八)


  那天上午,陈二锤离开五排工地时,天空中飘着细碎的雪花。
  当时,工地上很安静,人们屏声息气,站在远远的地方看,手里正拿着干活的工具也忘了放下,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眼前的情景:
  陈二锤乖乖地站在刚才撒尿的那个地方,裤带还没来得及系好,裤口滑落在腿关节那儿。
  那个警察动作麻利,一条细麻绳在他的手里上下翻飞,捆绑着陈二锤的两条胳膊。不一会儿,陈二锤就变成一个五月初五的粽子,弯腰撅臀。
  陈二锤艰难地抬起头来,求助的目光扫视着采石场,嘴里喃喃着:“哪个兄弟,帮我系系裤带?”
  陈二锤的目光与我的目光相撞。
  我没有吭声,默默地走过去,给他系好了裤带。那条裤带是红色的,大概是图个吉利,可没能回避孔明灯带来的麻烦。
  当我给他系好裤带后,他没说谢谢,而是说了一句:“兄弟,没白在一块儿担了几天饭。”
  我低声说:“没啥。”
  陈二锤抬头又看了一眼黄龙岗,看了五排的采石场、五排的全体战友,然后,弯下腰在前面走了,那个警察朝赵排长点点头,跟在陈二锤身后走了。
  人们都小心翼翼地干到采石场的出口处,抬着脖子继续观望。
  颗粒状的雪花打在人们的脸上,谁也没顾上擦一下。
  那条铺着雪花的山路上,留下两行脚印,其中,一行一直写着个倒写的“八”。
  耳边,传来人们轻轻的叹息声。
  和我一块儿担饭的,关公魁当兵走了。前段时间,他还给我来了封信,说正新兵训练,很累。现在,想不到陈二锤也走了,而且是以这种方式走的,有个戴大檐帽、披深蓝色大衣的在一边陪着。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17 11:36:56
  干到应为:赶到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17 12:01:33
  也怪,打铁火那天晚上,当那个幽灵般的孔明灯掉下来时,正好落在石蛙村的驴圈上。孔明灯上的白纸早烧光啦,可底部那团醮着机油的布条还着着。这团布条和驴圈挡墙上的高粱杆玉米杆一见面,热乎个不停,可把陈二锤害惨啦,可把驴圈里的毛驴吓傻啦。毛驴们正闭着眼睛养神,呼呼腾起的火苗不由分说地扑上来在毛驴身上乱舔。毛驴们对这些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拼命反抗,又仰脖子又叫唤,断不了还蹽蹄子想踢火苗。火苗怕啥?一如既往地伸着火舌再舔,要命的是,草料槽上面横杆上那条缰绳的恪尽职守,把毛驴们躲闪、逃跑的半径限制得很死,一两尺左右。于是,毛驴们都不约而同地发出绝望的哀鸣。
  整个驴圈上空,弥漫着滚滚的烟气和呜呜的叫声,夹杂着呛鼻的燎毛味……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17 17:26:34
  赵排长身高腿长,几乎是第一个跑过来。他见饲养员急得在原地转圈,也顾不得多说什么,又看见驴圈里还亮着一盏电灯,急中生智,就摘下挂在墙上的一把耙子先把通往驴圈里的电线打断。村里的几个人手里拿着水桶、脸盆跑来了,端着脸盆往火上浇水。水一泼去,大火把水“嗤”地变为水蒸气。驴圈里不断传出驴叫声,赵排长冒着风险冲进驴圈,在草料棚上解开缰绳,往出轰赶毛驴。有两只毛驴吓得躲在一个墙角,六神无主。
  这时,李锁成也跑进来,一只手抓一条缰绳把那两只毛驴牵出驴圈。
  驴圈棚的三面墙,是高粱杆玉米杆扎在一起挡风遮雨的,一旦失火,救火基本来不及。好在赵排长进去把拴在横杆上的缰绳解开,毛驴被轰赶出来,再加上李锁成牵出两只,十几只毛驴终于脱离险境,虽然它们身上的毛被火烧得快没啦。
  村里几个人见赵排长、李锁成身上的衣服着火,赶紧用手撩水,浇灭他俩身上的火。
  赵排长和李锁成被火烟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只见李锁成的脑袋突然一低,“啊——跳!”他痛痛快快地打了个喷嚏。
  陈二锤觳觫着两腿赶来时,看见那十几只惊魂未定的毛驴窝在一起,又见赵排长李锁成的身上水淋淋的,他到了赵排长面前,“呼嗵”一下跪下,仰着脸,一副哭腔:“赵排长,我是放孔明灯呀!谁知给闯下这祸……”
  赵排长看了看陈二锤,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这是没有想到的事情。陈二锤突发奇想放卫星,也是想给大家来一个意外惊喜,哪知道来了个莫大的惊吓。
  多亏一旁的毛驴智商太差,只知道吃草拉东西,不知道这场大火的起因,否则,说不定它们围过来一驴一蹄,把个陈二锤给锤死。
  这时,营部的领导来了。这事情不用报案破案,大家亲眼所见。黄营长铁青着脸,问:“哪排的?”
  陈二锤看了看黄营长,低下头唯唯诺诺地回答:“五排的。”
  “啥成分?”
  “下中农。”
  “叫啥?”
  “陈……陈二锤。”
  “嗯?陈二锤?”黄营长一听这个跪在地上的人叫陈二锤,他的嘴角轻轻地抽缩了一下,
  眯着眼睛好好地打量了一番陈二锤,又重复了一句:“陈二锤?”
  陈二锤点点头。
  黄营长扭过脸来,对赵排长说:“嗯!你看看你们五排,嗯!经常给惹事。上次是偷驴,这次是烧驴,下次……下次拆驴圈?”
  面对质问,赵排长手足无措。
  黄营长看了看赵排长衣服上被烧了的破洞,脾气有些缓和,叹了一口气,“不说啦。”接着语气又加重了几分,“不过,这次烧驴圈的事情,一定要严肃处理!”说罢,转身走啦。
  雪花,继续在天空中飘着。山路上,那两行脚印逐渐模糊。再看陈二锤和警察的身影已经消失于一片茫茫之中。
  会不会有人告发陈二锤偷听房的事情?因为房子里面的主角是黄营长。我上六年级时,记得一次放学回家的路上,见他从河对面别人家出来,那女人家的老汉在大阳市上班,平时基本不能着家。他脚下一滑,摔倒在玉米杆上。我听见旁边一个女人幸灾乐祸地嘀咕,“玉米杆划了你的狗逼脸才好!”我当时隐隐约约觉得,这个女人心里可能有点醋意,因为她的名声在这条街上也不怎么好。不管咋样讲,黄营长这人特别喜好这一口。在上次,李锁成不管偷驴也好,想透驴也罢,是主观故意而为,最后却没事。这次陈二锤不小心烧了驴圈,就让警察带着个粽子走啦?“今天你例外”这话,陈二锤往常对几个人讲啦?谁会悄悄告诉黄营长?因为,那天晚上,黄营长一听陈二锤的名字,身上仿佛被马蜂蛰了一针。
  我琢磨着这次失火的起因、后果、结局,思维处于纷乱之中,就像眼前飞舞的雪花。
  “别看啦,干活吧。”赵排长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次,赵排长说话的口气特别轻柔。是不是我刚才过去给陈二锤系好裤带的事情受到赵排长的肯定?在过去给陈二锤系裤带之前,我看了一眼那个警察的表情,那个警察似乎也希望有个人过来给陈二锤系系裤带,以便押走。排里总得有个人过去给系,何况陈二锤求助的目光在我身上定格了许久。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17 17:58:12
  过了几天,见李锁成满脸喜气,手里拿着盒纸烟给排里抽烟的散发。
  人们抽着纸烟,问:“啥喜事?看你嘴都合不拢。”
  “嘿嘿,嘿嘿嘿。”李锁成笑着说:“根虎老哥给说成门婚事,烧高香啦。嘿嘿。”他一边散烟,一边咧着嘴笑。
  “好事。”
  “嗯,好事情。”
  大家替李锁成高兴。采石场上,十几个烟窗冒着烟,在寒风中袅袅而散。
  我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李锁成。心想,不知他答应没答应王根虎那个苛刻的条件。陈二锤当时是深陷犹豫的泥潭不能自拔,李锁成似乎超脱一些。
  “哪里的?”
  “石蛙村的。噢,对啦,就是上次那个……那个拉平车出事的家。嘿嘿,咱捡个便宜,剩饭吃吃总能饱肚。”
  赵排长问:“锁成,媳妇叫啥?”
  “凤英。”李锁成甜甜地回答。
  “好,好,好事情。等着喝你的喜酒。”赵排长乐滋滋地说。
  李锁成说:“到时候,一定是好酒好烟,招待好大伙儿。”
  采石场上,裹着一层喜气。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17 19:04:53
  二月二过后,我请假回了趟家。父亲告诉我,上高中念书的事情有点谱啦。高中录取通知书听说到村里水库工地那里拿,义务劳动一上午才能发给通知书。
  我说:“好,迟了一年,总算能上啦。”
  母亲说:“听他们早上一年的说,高中也经常动弹(劳动)。”
  “没啥。说起来上了高中啦。比在黄龙岗肯定要好。”
  我拿着买好的纸烟和糖蛋儿到了石蛙村,到了黄龙岗山脚下,给排里的人散发着纸烟和糖蛋儿。
  大家都替我高兴。
  赵排长说:“哎哟,还是年轻好哇,有奔头。小关当兵啦,你念书,剩下我们,剩下我们每天就修理这死孩沟。哈,好事情。去了好好念书,以后有点出息,说起来也是咱五排出来的。在黄龙岗一起滚战过。”
  我说:“好,我记住排长说的话啦,好好念书。”
  我临走的时候,赵排长突然问了一句:“铁孩,听说你晚上睡觉好摇头,枕头坏的快些?”
  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现在……现在基本上不摇头啦。”
  “嗯?还摇头?”几个人对此产生了兴趣。
  “小时候一直摇,现在有时候摇。”
  “哈哈哈……”人们笑着。
  第二天,我到我们村水库工地上义务劳动了一上午,终于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录取通知书。
  故事到此也该结束啦。不过,有件事还想啰嗦几句。
  那天下午放学,我和几个同学结伴回家。在路上,见前面来了几个人,拉着一辆小平车。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发现是我们五排的几个人。寒暄几句后,我扫了一眼小平车。小平车上盖着一条棉被,棉被的底端露着两只脚,脚上趿拉着一双破旧的黄色解放鞋。
  我问:“谁病啦?”
  几个人默默无言。
  一个人抹了一把眼泪,说:“我们村的‘志愿军’死啦?”
  我大吃一惊,“咋死的?”
  “唉,有个哑炮,一直没响。‘班长(放炮班)志愿军’过去查看,他妈的,哑炮这时候给响啦。”
  “噢。”我心里一阵难过。问:“营部咋处理的?”
  “给了两年的工分,折算些钱。”
  “噢。”我只能噢,不知再说啥是好。
  我心里惦记着陈二锤,问:“二锤咋样啦?”
  “让劳教了一段时间,现在回去上工啦,还是个还。”
  分手道别。
  我一个人走到饭场那里,村里的几个小孩正七嘴八舌地在那里说黄龙岗上的那棵树是啥树。跟我们小时候差不多。
  有个小孩说那棵树是椰子树。
  好好看看,那棵树确实像棵椰子树。
  几个小孩抬着脑袋,看着那棵椰子树,想象着什么。
  我本想告诉这几个孩子,那不是啥椰子树,而是一棵松树,是一棵挺拔的松树,魏然挺拔于高高的黄龙岗上。他,虽不能结丰硕的椰子,但能结松子。黄龙岗下,有我可敬可爱的难兄难弟,尽管他们身上有些毛病,但他们为造地起早搭黑地劳作着……
  最终,我没有把这个谜底告诉孩子们。





  (完)

楼主岳峻ABC 时间:2018-11-17 19:20:20
  结束语:


  虽然,这些过去的事情,距今四十多年啦,仍历历在目,不能忘怀。
  这些人身上,尽管或多或少都有些毛病,但他们毕竟为当年的造地付出了辛劳,甚至付出了宝贵的生命。
  在此,向那些难兄难弟表示崇高的敬意!
  这一段,每天写点发出。期间,因为举办围棋赛,本人又参加比赛,耽搁了几天未发,甚为抱歉。
  请网友们不吝赐教,以利修改。
  谢谢薛版主、一集版主。风铃版主。
  谢谢教你说话、乐乐等板油们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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