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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外 水长流(转载) 小说连裁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19:07:06 点击:176 回复: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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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25:15
  我拿着彼尔的信,走进寝室,八个人住一间寝室,两边上下铺,中间相对两排书桌。有的同学在卷新烫的头发——抗战期间,女生全是清汤挂面的头发,现在,女生都变了样:头发烫得卷卷的,腿上光溜溜的尼龙丝袜(历史又重演了!“四人帮”垮了以后,我自己就变了样!爱美元罪)。有的同学坐在书桌前面,摊开书本,却没心看书。上课也无情无绪。寝室里沸沸腾腾,同学们正在谈论沈崇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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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25:32
  “……报纸上的消息是:沈崇,中学生,出身似甚良好,深夜十时半,独自在街头遭到两名美国人威胁……”
  “歪曲事实嘛!沈崇是北大学生,不是中学生……”
  “什么‘出身似甚良好’!她爸爸在南京交通部工作!……”
  “美国人威胁?美国海军强奸呀……”
  “不过,良家女孩子哪有十点半独自一个人往街上跑的?”
  “不是十点半,是八点半呀!……”
  “我听说她早就认识那两个美国海军了,在一起玩了一个晚上,才发生强奸的事。”
  “对,我也听说,共产党鼓动各地学生,藉口美军强奸沈崇,掀起反美运动……”
  “为什么反美呢?”
  “美国军援是助长内战呀!”
  “无论如何,美军强奸沈崇的事,中国人可不能忍!北大,清华,燕京五千多人,十二月三十号游行示威。北平,天津,上海,南京……全闹起来啦!罢课,示威游行!”
  “我们学校呢?有什么行动?”
  “罢课三天,学生代表向美国大使提出抗议……”
  “学校当局是什么态度?”
  “这一次运动,可是全国上下一条心!教授们也愤愤不平。美军退出中国,不仅仅是强奸的事不会发生了,内战也会停止了。”
  “那也不见得!国民党有四百万大军呀!共产党只有一百五十万人,又没美式装备!国民党在五个月之内就可以打垮共产党!”
  “我们谈点别的、好不好?”我手里捏着彼尔的信。“一天到晚,政治!内战!国民党!共产党!”
  我把彼尔的信又看了一遍,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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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26:04
  一天, 寝室传达室的工友来叫我去传达室接电话。
  “喂!”

  “喂,你是柳风莲吗?”一个中国人的声音。“有人要和你讲话。”
  “喂,风莲。我是彼尔。找了个中国朋友帮我接通电话。你好吗?”
  “很好。谢谢。”
  “你收到我的信吗?”
  “收到了。”
  “为什么不理我呢?”
  “太忙。”(妈妈,你明明想见他,对不对?)
  “啊。我很想见你和金炎。”
  “他不在南京。”
  “在哪儿?”
  “不知道。”
  “我可以见你吗?”
  我没反应,愣愣拿着电话筒。
  “我这次来中国,是专为学生运动而来的。我知道去年在昆明、重庆和其他城市已经有大规模的学生运动。是你和金炎告诉我的:年轻人是中国的良心。那句话给我很大的启发。我回到美国以后,就研究中国现代史,主题就是中国学生运动。这次我来中国,除了为美国的报纸报导学生运动之外,还准备写一本《中国内战学
  生运动史》。那就是我的博士论文。我要见许多学生,各党各派的,和他们谈谈,参加他们的活动。你就是我要谈话的对象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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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26:24
  我软下来了。“好吧!什么时候?”(可爱的妈妈!)
  “明天,好吗?”
  “好。”
  “我来接你。”
  “不。”我想了一会儿。“在鸡鸣寺,下午三点。”
  “好,我一定在鸡鸣寺等你。”
  第二天下午三点半,我才到鸡呜寺。我故意迟到。(何必如此矫情?妈妈!到底是中国女孩子!)他站在鸡鸣寺门口黑色大铜鼎旁边等我,一见到我,就叫了起来:
  “风莲!你一点儿也没变!仍然是那件长长的黑大衣,仍然是那条桃红围巾!”
  “变了,彼尔。”
  “金炎呢?他到底在哪儿?”
  “他逃到延安去了。就在那个胜利夜之后。”
  “为什么?”
  “现在可以告诉你了。”我对彼尔笑笑。“他被派到‘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当译员,就在你去了西安之后。他逃出来了,躲在一个东北老乡家里。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号,我们在南区公园相会,他还是个逃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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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27:31
  “啊,金炎!金炎!”彼尔神色忧伤。“我说过,再来中国,不论他在哪儿,我一定去看他。我要想办法到延安去!美国有驻延安联络团;北平有军事调处执行部。”(可爱的爸爸!你如果活着,今天一定是中国上宾!)彼尔顿了一下。“不过,马歇尔特使已经回国了。美国就要退出军事三人小组和军事调处执行部了。和平谈判完全破裂了。我去延安看金炎恐怕来不及了。”
  我没说话,只是听他的意见。
  “风莲,我知道,你今天来见我,担了很大风险。我一到中国,正好碰上沈崇事件。那两名海军下士,应该严办!美军应该退去!中国人的问题,不是美国可以解决的!大多数美国人根本不了解中国!美国大使馆的中国专家索菲斯一共六个人,突然在一九四五年四月调回华盛顿,六月就被捕了,因为他们批评美国对华政策。他们都到过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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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28:14
  “彼尔,”我望着他。“你倒真是没有变!你看起来很新鲜,很愉快!浑身是劲!”
  “到城墙上去走走吧!”彼尔说。
  “也好。”
  枯叶,秃枝,阴惨惨的天气。古老倾妃的金陵城墙上没有一个游人。我们在城墙上向玄武湖走。
  “风莲,讲给我听听,一九四五年分手以后,你的情况。”
  “一言难尽。我回了一趟老家。母亲到江边去接我,我坐轮船回武汉的。我们坐上三轮车。到处是卖日本人衣物的地摊。三轮车停在一扇歪歪倒倒的黑色大门前。我大叫:‘这就是我们的家吗?’一栋两层楼房,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我走进大门,一片野草,梧桐树也没有了。彼尔,你记得吗?我们在嘉陵江边茶馆喝茶,看见二十八架美国轰炸机,我说:‘说不定就炸中了我在日本沦陷区的家!’那话果
  然说中了。我的家就是美国空军炸毁的!我提着旅行包,在野草丛中走,‘这儿是我的房间,那儿是弟弟的房间,那儿是妈妈的房间,这儿是张妈的房间,她一面纳鞋底,一面教我唱《孟姜女》……’我就那样子游魂一样,在残垣断瓦里找我的过去。那不是我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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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28:35
  “风莲,我的老家,没有变。娥普西河仍然很美;布郎山庄仍然很美。我一到家,就跑到河边去,掬起一把泥土,闻了又闻。石头城的人为我开了一个盛大的欢迎会,像欢迎英雄一样。”彼尔顿了一下。“我见到以前的女朋友露西,但我们除了谈小时候的事情之外,就没话可谈了。我的谈话多半是关于中国:我在重庆,在陕西农村的经验,那个对于石头城的人太遥远了。我母亲说:‘你一天到晚中国,中国!’(爸爸,我可不敢谈中国!)她学我说中国:‘枪——印——哪——’”
  彼尔笑了起来。“我母亲很有趣!她的脑筋是单行道,决不转弯!(我完全同意:单行道!但我可不觉得那有趣。)她说:‘中国总是美国的问题。世界大战停了,他们可不停,还要打下去!打的是自己人!彼尔,你在战争中没死在中国,就是万幸:你回家啦!’我对她说:‘妈,我回不了家了!’风莲,你是没有‘家’了,我是回不了‘家’了。就是我那个‘家’也一场火烧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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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29:18
  “真的吗?彼尔。”我突然觉得和他接近了。“中国也不是你的‘家’呀!尤其是现在。你可得小心。”
  “尤其是这一刻。”彼尔笑了,孩子一样纯净的脸。“尤其是这一刻,我正和一个中国女孩,在寒冷的古城墙上走。”;一阵风过,枯叶飒飒落下。“风莲,冷吗?”他竖起皮甲克衣领。
  “不冷。”我用桃红围巾把新烫过的头发包了起来,在颈间打了 个结。
  “我第一次见到你,你就是这样子。”彼尔说。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什么时候回家的?”
  “四六年夏天。我生了一场肺炎,差点死掉,休了半年学。一到南京,就碰上沈崇事件。”
  “你见到多年不见的母亲总是高兴的。我刚回家那一阵子,哪儿也不想去,就耽在家里,和父母聊天,帮母亲做饭,帮她洗碗,帮她收拾屋子。大难不死,那些小事都变得可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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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29:38
  “我见到母亲高兴得直流泪。她可不哭!她是个非常坚强的中国妇女。但每个人都愁眉苦脸,内战打起来了,物价飞涨,日子一天不如一天。我弟弟在抗战时瞒着母亲参加了空军。母亲有心脏病,高血压。现在还不知道弟弟是空军,以为他在北平的华北剿匪总司令部工作。实际上,他是驻在北平的国民党空军,天天出任务,轰炸共产党根据地,也许他正炸中了老金。我们在学校根本没心念书了。我是《抗
  议美军暴行》的签名人之一,要求美军退出中国。现在,我却在这古老的城墙上和你这个美国人谈心——荒谬!彼尔!”我望着他。“你来的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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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29:56
  “我来的正是时候。”彼尔说。“中国要有一场大风暴了。昆明的一二•一运动,是年轻一代争民主、反内战大运动的开始。中国的学生运动,譬如五四,影响了中国现代史。我回到中国来,就是要观察、报导、研究内战时期的学生运动。学生运动就是中国政治的精神晴雨表。看学生运动,就可以看到中国政治的气候。”彼尔顿了一下。“风莲,我需要你的帮助。”(仅仅是帮助吗?)
  “怎么帮助你?”
  “我希望你供给我关于任何学生运动的消息、资料。左派,右派,南京的,北平的,上海的……各个地方的,我全要!我希望参加你们的活动,我要访问年轻人,左派,右派,无党无派……各党各派的年轻人,访问他们对于内战、反美的看法……”(爸爸,你可是个活跃的“美帝特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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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30:31
  “彼尔,”我盯着两眼看他。“你真的只是为了要研究,要报导,要写书吗?”
  彼尔大笑。在风萧萧湖水寒的古城头,那笑声竟有些苍凉:“你以为我是中央情报局吗?我申请到洛克菲勒基金会的研究金,我的研究计划就是中国内战中的学生运动。”他轻轻打了一下我的臂膀。“风莲,这一刻忘掉政治,好不好?这次来
  中国,只有几天,我就发现中国人:官僚,商人,知识分子,年轻人……没有一个人不关心政治!每个人都不满现实——在抗战的重庆,人也不满现实,但还抱着对未来的希望。现在,绝望!彻底绝望!”彼尔顿了一下。“我实在很怀念金炎,永远忧国忧民。只是,”他笑了一下“缺少点儿幽默感。”
  “中国人逐渐变成政治动物了。”我说。“失去幽默感了。”(我们实在太严肃了!这是我在美国的“问题”。白云酒店的工作磨得我开朗一些了。你绷着脸,谁会来喝酒?在这儿可没大锅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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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30:52
  “风莲,和你谈了话,我发现你也变了。我好像看着一个孩子长大了,风莲,你是个有趣的人物。风莲,你和金炎很接近吗?”
  “很接近,像兄妹一样。”
  “他很爱你,我知道。”
  “他从没对我提个‘爱’那个字。你怎么知道?”
  “在重庆我就看出来了,从他望着你的眼神,就看出来了。中国人就是那样子爱法的吗。”
  我反问他一句:“美国人如何爱法呢?”(终于言归正传了。)
  “爱就爱嘛!表示出来,让你所爱的人知道。”
  “你回去见到以前的女朋友吗?譬如,玛丽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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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31:20
  “你还记得她?”彼尔睁大了眼看我。“早结婚啦!我们也只是普通朋友,交换语言学习而已。露西倒是我的好朋友,漂亮,心地好。我父母希望我娶她,生一大群孩子,最好在石头城住下来。我们原来的家,布郎山庄,一场大火烧了。我们把山庄旁边的一栋小屋子改造扩充了。一家人就住在那儿。我在那座‘鬼城’待不下去了,去密其根大学继续读书。我妈妈最不赞成我到中国来。风莲,”彼尔突然严肃起来。“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坦白告诉我。你愿不愿意再见我?”(别再矫情了,亲爱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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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31:41
  我们在城墙上走,快到玄武湖了,远远可以看到清冷的湖光。我低着头,踢着城垛上的小石子。
  “风莲,我就是不做研究学生运动的工作,我也要见你。你的处境,我了解。我不要连累你。我知道,就是现在,你在这城墙上和我一起走走,谈谈,你就冒了很大风险。我非常感激。风莲,坦白告诉我!你愿不愿意再见我?”
  我站往了,抬头望彼尔。他那恳求、无邪的眼光叫我怎么也说不出个“不”字。我默默点点头。
  他握起我的手,紧紧捧在手心,灰蓝的眼睛盯着我:“风莲,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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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32:14
  我们没有说话,就那样子沉默地走,走,走到城墙尽头才停住了。玄武湖在灰苍的天空下,没有色彩——春光秋叶的色彩。我和彼尔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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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32:35
  莲儿,今天我在一本破旧的马克吐温《顽童冒险记》中,发现彼尔随手画的一张地图,红卫兵揪斗的时候,那也是“里通外国”的罪证。(谢天谢地!我没找到那本书扔进火中烧掉。我那时必定是疯狂了。)《顽重冒险记》在组织退还给我的东西之中。那张地图已经泛黄了,手一碰就碎,我把它用硬纸板镶起来,放在写字台上,靠着墙。娥普西河,河上的石桥,(现在是铁桥了。)风车,(不再随风转动了。)仓房,核桃树林,(彼利带我去过了;他在那儿和鸟说话。石头城的鸟是不怕人的。)布郎山庄,(现在只是个空空的石头架子了。)水塔,(彼利的“塔”了。我到那儿就很快活:年轻人的“塔”。)白云石小屋,(现在可是个“冰”库了!爷爷是奄奄一 息的“火”,靠近觉得温暖,但可化不了屋里的“冰”)水洞,(以前是爸爸游泳的“洞”;现在是彼利游泳的“洞”了。)石头城杂货店,(就是现在的白云酒店——彼利、黛安、哈尔非别出心裁的酒店。但他们可真是苦干,不成功,誓不休!一切为顾客着想。可真文明礼貌呢!)圆圆滚滚的山丘。我可以看见一个小男孩爬上风车,呼呼的风吹起他柔软的金发,看见他在仓房干草堆上呼的一下滑下去,就像滑滑板一样;看见他在核桃树上摘下一颗颗核桃扔在树下篮子里……这是彼尔随手画着玩的一张石头城地图,经历了几十年的中国沧桑,失去又回归,摆在我眼前。这也真是个奇迹!但是,彼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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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33:00
  老金呢?我给各组织部门领导写了十几封申诉书。有位新上任的领导在文革时受到严刑拷打,在审判大会上,颈上勒着麻绳,拖上汽车游街。他为老金的冤案平反最为支持。老金的冤案必须昭雪!党抓紧落实知识分子政策,我们学校里几位平反的教授已经光荣入党了。老金四六年在延安就“光荣入党”了。五七年整风,他那个赤胆忠心的党员,要与不正之风斗争,写了几张大字报,就被划成大右派,罪
  名重重:历史反革命,现行反革命,国民党特务,里通外国。逮捕入狱,开除党籍。后来我才知道,四六年他从延安化名潜入北平,为了掩护他的地下工作,组织要他和另一位党员组织家庭。他们做了几年假夫妻。四九年,解放军渡江到了南京,老金若找不着我,他们就会成为真夫妻呢!四七、四八年,全国学生运动达到高潮时候,老金就是北平学生运动的地下领导。这是反革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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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33:55
  (七)1947年2月、南京
  风云给我的信居然也保留下来了。莲儿,你从没见过你的舅舅。我把他的信抄一封给你看看,你也可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成份。
  姐姐:调来北平之后,每天出任务轰炸,精疲力竭,没时间写信。你是我惟一可以谈心的人。我爱母亲,却必须对她撒谎,多残酷的讽刺!几年来每星期我必给她写一封信。她把我所有的信和照片全放在床边小几抽屉里,她说早上醒来,先看看我的旧信和照片才起床,她一天就很快乐。对不起,姐姐,母亲还是重男轻女。我寄给她的照片,全是穿便装照的,没有穿空军制服。我回去看过她三天——仅仅三天!没办法!任务太多,上面只准假几天。那三天,我寸步不离她,甚至她在佛堂烧香拜佛,我也陪着她。她逼着问我到底在北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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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34:26
  我说是一种高度机密性的工作。她说:“决不可做特务,风云!武汉好些人失踪了。你千万不可干那种丧心败德的事!”我说:“妈,我可以下跪发誓,你的儿子决不会干那类事!”但我的心却大声嘶喊:“我屠杀了自己的同胞啊!”在自己的国土屠杀自己的同胞!我感到极端痛苦的人格分裂。我不能退役。从我宣誓参加空军那天起,我就“逃”不了了!逃兵是死刑呀!抗战期间,我参加空军,只有一个伟大的目标:打败日本人,保卫国土。打败日本人,就可以过太平日子了。我要为母亲娶个好媳妇——她喜欢的女孩子,我才会娶来做妻子。当然,首先我自己得喜欢。我已看上了一个女孩子,以后再告诉你吧!没想到打败了日本人,又转过头来打自己人。我飞的是美国轰炸机,炸的是中国乡土和同胞。炸弹一颗颗扔下去的时候,我有锥心刺骨的罪恶感。我是杀人犯!这样子下去,我要发疯了……
  就在我接到风云那封信之后,便接到空军总部通知:“柳风云壮烈成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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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36:45
  彼尔在城墙上看见我走来,跑上前将我搂在他臂弯里,没说一句话,让我痛痛快快哭了一场。那正是我所需要的。我们在城墙上默默地走,我的泪水不停地流。我终于平静下来了,把风云的信译给彼尔听。
  “你弟弟是自杀!”彼尔说。
  我听了一怔。“你怎么知道?”
  “我不是说他存心自杀。但他有那么强烈的罪恶感,又有人格分裂的痛苦。他逃不了!他大概也不会逃到延安去。他的问题不是政治性的,而是人性的:他杀了人!他杀了中国人!他潜意识地自杀了。”
  “我必须回家!”我说。“我不知道如何告诉母亲。她有心脏病,高血压。她先守活寡,后守死寡,惟一支持她活下去的,就是儿子!母亲爱我:但儿子才是她的命!她认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这倒是个好比喻!女儿是水!泼出去了,流下去了,活水!泼不出去呢!死水!”(妈妈呀,你的女儿可是一潭死水!)彼尔看我没有反应:我哪有心思欣赏活水死水呀!他抱歉地接下去说:“风莲,我能帮什么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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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37:07
  我望着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谢谢你,彼尔。不知道为什么,一知道风云死亡的消息,我就跑去给你打电话。我觉得很孤立。右派叫我‘民主人士,——那意思就是:左倾。因为我和金炎接近,也因为沈崇事件我是赞成罢课游行示威的。右派对于金炎也有不同的说法。有人说金炎到延安去了;有人说他没逃掉,给国民党抓去枪毙了;有人说他本就是潜伏的共产党。左派呢?说金炎在‘中美特种技术合
  作所工作过,是国民党特务,被国民党派到解放区做特务工作去了。(他的罪名在一九四七年就判决了。判他罪名的却是他的‘同志’。)因此,他们对于我也有些怀疑。我没有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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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37:41
  “我是你的朋友,永远,风莲!”彼尔一只臂膀环过来,轻轻拥了我一下。他对我一直很小心,见面只是握握手。那天在城墙上,大概是因为风云的死吧,他很自然地拥了我,我也很自然地靠在他臂弯里。
  “我知道,彼尔。”
  “但我帮不上忙。真是无可奈何。”
  “我得瞒着母亲。”我说。“但是,她收不到风云的信,我如何解释呢?”
  “说他到美国受空军训练去了。真的,许多中国空军到美国受训去了。”
  “在美国受训也得写信呀!”
  “啊,怎么办呢”彼尔真为我着急。“假若我是你,我就告诉她实情。”(这就是美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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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37:59
  “不行!她受不了!无论如何,我得回家一趟。我必须和她在一起,就是告诉她风云的死,我也得亲自告诉她。我明天就走!”(妈妈,你是孝女。我是孽女。)
  “我陪你去。”
  我苦笑摇摇头。“彼尔,谢谢你。你要是和我一同去,不必告诉母亲风云的死,她就又会犯心脏病了。”
  “啊,那么严重。”彼尔神色不安。“我成了你的精神负担,很抱歉。”
  “你不是我的精神负担,彼尔。”这次是我拉起他的手。“你是我谈心的朋友。”我破涕而笑了。“从没想到,我和一个美国佬,可以谈心。我总以为美国佬粗枝大叶,不可能了解中国女性复杂、细腻的心情和情绪。”(你也会喜欢彼利,妈妈。)
  “你以为我可以了解吗?”
  我微笑向他点点头。
  彼尔沉吟了一会儿:“风莲,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在汉口不露面。你知道我在那儿,就行了。”
  “彼尔,彼尔,”我感动得连声叫他。“你可要担很大的风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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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38:23
  那时候(二月间),美军事法庭判决了强奸沈崇的美国海军下士十年徒刑;该案还将由华盛顿的海军当局重审。全国各地学生抗议那个判决,发动游行示威。学生们的要求更扩大了,除了以前提出的各项要求之外,又加上要求国民政府采取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立刻停止内战,组织联合政府。也就在那时候,南京、上海、重庆三市治安当局,分别通知中共驻在各地办事处人员,限在三月五日以前,离开
  各地,撤返延安。各地学生正做扩大抗暴宣传,组织了宣传队,募捐队。南京街上贴着标语:美国人滚出去!取消中美商约!美军军事法庭审判犯法美军是领事裁判权的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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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38:40
  我早已从报纸上,学校民主墙上,学生自治会散发给各系的新闻简报上,为彼尔收集了这一类的资料。(妈妈,你不是美帝奴才,你是爱情奴才——世界上最可爱的奴才。)
  “彼尔,”我接着说;“你在南京比较安全,南京是首都。你去汉口,反而叫我担心。”
  “好吧!我听你的。风莲,谢谢你给我的资料;我自己也收集了一些,还有其他中国朋友帮忙。我已经写了两篇报导,寄给美国报纸了。我打算到外地走走。北平,上海,重庆,看看那些地方的学运。上海成立了一个中国国际人权保障会,有不同国籍的人参加。我也打算去。”
  “你可得小心。”
  “放心。我是美国记者,不是军人。我有记者证。我做公平报导。”
  “公平?谁的标准?你认为公平的,戴有色眼镜的人就给你抹上他眼中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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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39:03
  你们中国人有一句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说干不得吗?我偏要干!而且,一定要成功——彼利也是如此。)我有时上街看看。有一次,一个小贩对我大叫:‘美国佬滚出去!’我对他笑笑,用我蹩脚中文说:‘我是你的朋友!我要把你说的这句话告诉美国人。’他也笑了,翘起大拇指:‘顶好!’”
  “但是,彼尔,群众的心理可不同了,可以成为盲目的疯狂暴力。”(此话有理:文革就是如此!)
  “很对。你回到南京,马上给我打电话。”
  “好。”
  “我可不可以要你家的地址?”
  “为什么?”
  他笑了。“别担心,我不会去找你。有了你的地址,我知道你在哪儿,心安一点。”
  “好。”我将地址告诉了他。
  “我可以送你上船,可以到码头去接你。但我知道,你不要我接送。”
  我点头笑笑。“你懂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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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39:29
  莲儿,我谈到沈崇事件,今天报纸上就有一则关于沈崇的消息。大概你也关心沈崇的下落吧!(妈妈,你我可真有精神的默契 了;甚至有第六感的感应。)
  很早以前,听说五台山有一位大学生出家的尼姑,有些人甚至传说她就是“沈崇事件”的沈崇。当时有人为此找过她,经过说明,使人们了解纯属误传。
  去年,一本《五台山》书中提到:“据说,解放前北京大学‘沈崇事件’的沈崇也居住在这里。从此,人们就误认为这位尼姑就是沈崇。来访的人络绎不绝。她成天忙于接待解释,忙碌不堪。为此,她不得不避往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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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39:54
  最近,她所在的寺院门口贴了一张启事,说明她本人并不是沈崇,真正的沈崇现在某地工作。记者见到尼姑本人。她叙述的经历,除她和沈崇同是大学生之外,其他方面完全不同。她俗家姓翟,法名通愿。一九一三年出生。一九三七年毕业于北平大学女子文理学院。一九四0年在北京广济寺出家。一九四六年底,‘沈崇事件,发生时,通愿法师正在北平,她对‘沈崇事件’也非常愤慨。一九五六年她来到山西五台山,安度佛门生活。尽管她贴出启事,找她的人并未绝迹……‘沈崇事件,早已过去,现在五台山的旅游旺季到来,一些游客由于好奇,仍想方设法寻找沈崇……”
  可怜无辜的沈崇!十年浩劫期间,不知她是否无恙?即令在三十八年后的今天,她仍然得不到安宁。“沈崇在某地工作”,她过着隐名埋姓的孤单生活吧!她那受伤的心灵恢复正常了吗?沈崇呀,沈崇,我祝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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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40:24
  (八)1947年3月、汉口
  我走进家门,母亲在佛堂念经。张嫂在厨房做饭,我对她打个手势,叫她别做声。
  我站在佛堂外看着母亲;她背朝佛堂门,看不见我。
  母亲在一间炸毁的昔日仆人房间里,设了一个小佛堂,供着观世音菩萨的白色雕像。长条桌上古铜香炉里永远烧着檀香,点着长明灯,供着新鲜水果。一本线装本子里每一页密密麻麻的红圆圈——念完廿遍《心经》,就用毛笔筒沾朱砂在上面印个红圆圈。母亲每天早晚烧香拜佛,求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保佑她子女平安。
  ……心无圭碍。无圭碍故。故无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粱……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母亲念完《心经》,放下手里念珠,在本子上打了红圈,在红色蒲团上三拜九叩。我才叫声妈。张嫂也从厨房跑出来了。
  她们俩都是又惊喜又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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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41:30
  “怎么突然回来了?也没写信告诉我!”母亲说。
  “南京时局不好,”我套用母亲的话。“学校罢课游行,根本不上课了。我干脆回来玩玩。”
  “武昌汉口也乱了呀!好些学生抓走了!”母亲说。“我日夜担心你和风云。我知道,你认为我迷信,吃斋念佛……”母亲和我边走边谈,向正屋走。
  “妈,你种了好些竹子。”我看到一面倒塌的墙边一排嫩竹。
  “风云喜欢竹子呀!长高了,就成了竹墙啦!没钱修破墙,竹墙岂不更好看?米一天一个价,米价一涨,什么都跟着涨!兵荒马乱,只要你们姐弟俩平安就好了……”
  “引弟就来!”张嫂对我说,跑回厨房做饭去了。
  “妈,你脸发肿”
  “管它的!死不了!我早死晚死都一样。只求菩萨保佑你和风云。我念《心经》,念足三万遍可以许一愿。我到庙里许了一大愿,念了十万遍《心经》:抗战胜利。果然胜利啦!现在,我又许了一大愿,念二十万遍《心经》……”
  “妈,你念《心经》的遍数跟着物价涨!从十万遍涨到二十万遍了!”
  母亲笑笑。“念的越多,心就越诚呀!这一大愿是:不打内战,儿女平安,儿子娶个好媳妇!女儿嫁个好女婿!”(姥姥,你有两个好女婿:一中一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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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41:57
  我们走进屋子,还是日本人改装的榻榻米,那间屋子是卧室、客厅——也没几个客人、饭厅,总之,一间屋子把我们的日常生活全包了。(一间屋子主义!)我们围着蓝色陶瓷小火缸坐下,在日本人撤退时的地摊上买的小火缸。
  “喏,风云又寄照片回来了。”母亲从枕头底下摸出照片。“北平天安门!人照得大小了!我要看的是他那个人呀!”
  我忍住泪,看了风云照片,没有说话,放在床边小几上。
  “我为风云看中了一个女孩子。”母亲故弄玄虚。“你猜是谁?”
  我摇摇头。
  “你们青梅竹马的朋友。”
  我仍摇摇头。心里明白,只是出不了声。
  “隔壁孙家的引弟呀!”
  “啊。”
  “你不赞成吗?”
  我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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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42:22
  “那孩子从小就逗人爱,天天在我们家,和你、风云在院子里跳房子,捉迷藏……一家人抗战时候逃到成都,去年冬天回来了。我刚给风云写了信,要是他喜欢,我就到孙家去求亲。风云上次回来,看见引弟了,他喜欢引弟,我看得出来。”
  “张姐愿意吗?”
  母亲身子向后一仰,望着我。“你怎么知道引弟是张姐的孩子?从没人谈过!”
  “小孩子是印象派。点点滴滴的琐事,你们大人在一起唧唧咕咕,我就知道:引弟是张姐的私生子。”(一点也不错!我小时也是印象派!妈妈,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呢?我小时候感到有点儿什么毛病,又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可说是畸形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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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44:21
  “孙家几代单传,”母亲这才告诉我详情。“孙伯母不生育,孙老太太做主,为儿子收上丫头春花。孙伯母急了,张姐一生下女儿,孙伯母就抱过去了,取名引弟——把弟弟引出来。结果,”母亲笑了。“没从孙伯母肚子里引出弟弟来,从春花肚子里引出一个弟弟,两个弟弟,三个弟弟!启亮是老大,他爸爸中了风,他回来看爸爸,对了,他也在南京读书,金陵大学……”
  “引弟知道她是张姐的女儿吗?”
  “好像知道。你说的:小孩子是印象派。前几年,她在四川,写信给我,也写信给张姐,还寄给她照片。她从四川回来了,马上过来看我们。张姐看到引弟,一面用抽子擦眼泪,一面笑:‘我这人就是爱哭!孙家一家人回来了,大喜事呀!有什么好哭的?’但她还是不住地流泪,想拉引弟的手,又不敢,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她不要引弟知道是她的亲生女儿——当初和孙家讲好的条件。但张姐又想她知
  道,实在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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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44:44
  “引弟的亲生父亲呢?”(妈妈,问得好!)
  “张姐本来是你姑妈家佣人,年轻守寡,和厨子搞上了。厨子夏天上吐下泻,一天人就完了。她生了孩子,就卖给孙家了。我还是牵线人呢!张姐就为了引弟,才到我们家来,引弟在隔壁,天天可以看到。这些年来,我和张姐相依为命,成了一家人了。”(引弟比我还惨!我应该满足了!)
  我低头用火钳拨火,没有说话。
  母亲继续说下去。“风云看到引弟以后,对我说了一句:‘引弟长得蛮俏的。’我说:‘给你做媳妇吧!’他大笑说:‘妈,我说了一句话,你就想到娶媳妇!’他好像心事重重,对我说:‘等日子太平了,我立刻回来为妈娶媳妇,好吧?妈要世界上任何东西,我都孝敬给你……’”
  我不能再听下去了,打断妈的话:“引弟什么时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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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45:09
  “引弟来啦!”她正站在门口,水灵灵的一双眼睛望着我微笑。“风莲,没想到你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母亲惊喜地。
  “引弟,在这儿吃饭吧!今天有喜头鱼!”张妈从厨房跑来。“风莲回来了,你们姐妹俩也好好谈一谈。”
  我突然想到:风云的死,我应该最先告诉引弟。她可以安慰母亲,尤其是在我回南京之后。
  “风云每星期必写一封信给我,有时两封。”母亲在饭桌上说。“有两个星期没收到他的信了。”
  我低头扒饭,不敢抬头,也不敢吭声。
  “时局不好,信件漫一点。”引弟说。“我们学校有人失踪了。北平十三教授发表宣言,向政府和社会呼吁,要求赶快释放被捕的学生。台湾前几天也发生暴动了,抓了许多人!死了许多人!我爸爸还说台湾最安全呢!政府从日本人手里接收台湾的时候,台湾人民夹道欢呼,高兴得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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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45:57
  “我们留在沦陷区的‘二等人’,”母亲笑了。“也高兴得流泪呀!谁知道,日子一天不如一天了。寅吃卯粮。全成了穷人了!你有钱才怕共产党呀!没有钱,没有米,我倒要共共发‘接收财’大员的产呢!”母亲突然正色问我:“风莲,风云是不是共产党,给国民党抓去了?”
  “他是国民党呀!妈!”
  母亲摇摇头。“这年头,很难说。听说国民党军队里也有共产党呀!我们家朋友之中就有人为共产党做地下工作。”母亲抿嘴笑笑,挺神秘的样子。“但不能告诉你们。”
  “我是三青团员。”引弟笑着说。“亲眼看见宿舍里同学被警察抓走。我也不敢当人发牢骚了。抓人,打人,这种做法,要不得,越弄越糟。”引弟现在哪儿?三青团员,文革准遭殃!)
  那时候,无论在哪儿,人们在一起,就会谈国民党呀,共产党呀,内战呀,学潮呀,生活艰难呀!母亲那个小市民也谈政治了。
  “风莲,”母亲突然严肃地。“我看风云出事了。”
  “不会,妈。风云的工作最安全了,在北平的华北剿匪总司令 部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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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46:38
  吃完饭,母亲又去她那破落的小佛堂念经去了。张姐早睡了。
  我和引弟围着小火缸聊天。
  “引弟,”我拿着火钳拨弄红红的炭火。“风云死了。”泪水流在火上吱吱响。
  “真的吗?”
  我点点头。“只你一个人知道。不能告诉妈。不能告诉任何人。他是空军,妈不知道,驻在北平,出任务轰炸,连人带飞机都完了。”
  “啊!”引弟蒙着脸哭泣。
  我的泪水一滴一滴流在红红的炭火上。
  半晌,引弟才抬起头来,一脸的泪。“我们从小就像兄妹一样。上次他回来,我们到江边散步。他告诉我,他在空军,叫我不要告诉伯母。他说,只有你知道,我知道。他还说……”引弟说不下去 了,蒙脸哭起来。
  “别哭,引弟。妈随时可能进来。她又在为儿子念《心经》。”
  引弟听了我的话更伤心。她伤心,我也更伤心。两人对着逐渐微弱下去的炭火低头无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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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46:57
  “风云在江边对我说。”引弟终于抬头说话了。“他从小就喜欢我,要我等他。目前没办法,他是空军,没有自由。他还得打他不肯打的仗。我也一直喜欢风云。几年不见,他的风采,他的谈话——我从没想到一个空军还会那么细腻,那么体贴。我答应等他。他要我别告诉伯母。‘免得她失望。’他说。我一惊:‘你会变心吗?’
  他淡淡笑笑。‘我的心是定了。但人生不定,生死不定。我是个空军。’他没有明说,但我了解,他对自己的生命没有把握。他对你妈真孝顺啊:陪她聊天,陪她散步,说笑话逗她开心。他留了三天。最后那天晚上,他打开留声机,放流行歌曲,就在这间榻榻米屋子里,他还拉你妈跳舞呢!你妈笑得直咳呛,说:‘你妈发疯啦?跳交际舞?你和引弟跳吧!’我从没看见你妈那么快活。我心里想:凡是孝子都是
  好人,也会是个好丈夫,好父亲。我和他跳了一晚上的舞。跳最后一支曲子,你妈问是什么曲子。风云说:‘ 《魂断蓝桥》 ’。你妈手一挥:‘什么魂断!讨个吉利!再来一首歌吧!唱个吉利歌!’风云选了周漩的《凤凰于飞》。你妈高兴极了,直说:‘好!好!正是我要听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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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47:14
  “引弟,怎么办?告诉妈呢?还是不告诉?我怕她出事,她有心脏病,现在脸肿,脚肿。”
  “还是不告诉吧!”
  “但我又不能在家里留下去。我一定要赶快回南京。”
  “现在谁还上课呀!学生全在搞运动!”
  “就因为那个,我才要回南京。”(没有别的原因吗?妈妈!)
  “风莲”,引弟望着我。“风云完了。你可要小心!你得顾到你妈。”
  “你是三青团员,”我破涕而笑。“你该打我小报告呀!”
  “胜利以前,我在合江国立二中读书。三青团办夏令营,我参加了。好玩嘛!结果,参加的人都成了团员!我现在武汉大学成了不受欢迎的人物。原来的好朋友、也不理我了。我又不敢退出三青团。我一退出,就成了‘问题人物’了。我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干脆我就回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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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47:34
  母亲走进房来。我在小火缸里加了些炭,为她搬过来一张破旧的摇椅;引弟为她倒了杯茶。母亲双手捧着热茶喝了一口,两脚搁在火缸上。
  “啊,热在身上,暖在心里。”母亲说。“引弟,我给你看一张照片。”她把床边小几上的风云照片递给她。“刚寄来的。”
  引弟看着白玉桥上、纯净蓝天下的风云,说不出话来。母亲得意地对我使个眼色,那意思就是说:“你瞧!我可看准了吧!”引弟忍住悲伤,要笑又笑不出来。
  我从她手里抢过照片,笑着说:“别瞪着眼看我弟弟!”我把照片放回小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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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48:03
  母亲却从衣柜里,拿出一本红色大相簿。“要看就让你们看个够吧!全是风云的照片!”她打开相簿。“这是风云周岁照的,戴着长命百岁的小金锁。喏,这是他三岁照的,穿着海军制服敬礼!他从小就要当军人!幸亏没有!当了军人,早成炮灰了。这是他十岁照的,简直像个大男人了)我说要给他娶个媳妇。他说:‘我不要媳妇!我要妈!’”母亲哈哈大笑。(姥姥从没对我谈过舅舅。我不知道还有个舅舅呢?为什么呢?姥姥至死不敢揭露那永恒的伤痕吗?姥姥不敢让幼年的我知道曾有一个“壮烈成仁”的国民党空军舅舅吗?我不知道我的爸爸,我不知道我的舅舅!我在“前无古人”的岁月里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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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48:29
  “媳妇,妈妈,全要更好呀!”灵巧的引弟连忙应和。
  “你说得对,引弟!”母亲怜爱地拍拍她的手。“有你这样的媳妇就好了。‘有了媳妇,不要娘。’这是句老话。引弟,我要问你一 句话。”
  我和引弟都很紧张;两人都望着她。
  “你喜不喜欢风云?”
  引弟费力他说出了两个字。“喜欢。”
  “那就好!”母亲高兴得连风云的照片也不看了。“哪天我过去看你爸爸妈妈。”
  “妈,”我勉强挤出一声笑——突然发现我可做悲剧演员。“你还得知道风云的意思呀!”
  母亲手一挥。“他说过的,妈喜欢的女孩子,他就喜欢。我不用问!”(姥姥的思想原来如此封建呀!我以为她是个革命派呢!她把《毛泽东选集》读得滚瓜烂熟。我随便挑一句话,她就知道在那一章,那一页,那一段。)
  “妈,现在时代不同了,男女婚姻得自己做主。父母一管,就会引起反感。风云虽是那么说,你得尊重他的意见。等他回来了……”我突然说不下去了,低头用火钳拨火。
  “别拨啦!再拨下去,火就要熄啦!”母亲突然改变语气,非常严肃的。“风莲,你的事,我也要管!”(姥姥!爸爸好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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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48:58
  一天早上,彼尔来了一封信,母亲从邮差手里接过来递给我。她看见信封上的英文字,奇怪地望了我一眼。彼尔信上说他去上海参加了国际人权保障会。他也去了杭州:美丽的西子湖也“革命”起来了。他眼见耳闻许多学运活动,他收集了许多宝贵资料。我没有回信。彼尔不知道:就是他一封平平淡淡的英文信,也会引起母亲怀疑。
  一天早上,我到佛堂去看母亲。她坐在观音菩萨佛像旁边,没有点香,没有诵经,手拿佛珠,愣愣坐在那儿,正是她日夜所诵的《心经》那种境界——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她完全没意识到我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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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50:04
  “风莲,”她突然醒过来了。“你一定要告诉我实话。”
  我怔了一下。“当然。”
  “风云完了!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她声音越叫越大。
  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憋在心里许久的哀伤全哭出来了。
  “怎么完的?”
  “他在空军。”我哭着说。
  母亲没哭,瞪着两眼不说话。半晌。
  我猛摇她:“妈,妈呀!你哭呀!”
  她仍然一动也不动,仍然瞪着两眼。
  我跑到厨爵。“张姐,把引弟找来。”
  “什么事?”
  “等一下告诉你!快把引弟找来!”
  我回到佛堂。母亲仍然痴痴坐在观音菩萨旁边。
  我猛摇她两肩。“妈,哭吧!大声哭吧!”
  引弟跑来了。张姐也跟着走进佛堂。
  “引弟,妈知道了。”
  “知道什么?”张姐问,焦灼地望着母亲。
  “风云死了。”
  张姐嚎陶大哭。“啊,啊,观音菩萨呀,你老人家怎么搞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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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50:25
  引弟扶着张姐在一张旧藤椅上坐下。
  母亲没有意识到我们所有人的存在。张姐的哭声也没惊醒她。
  “引弟,我们扶妈到床上去躺躺吧。”
  我和引弟扶着她臂膀,要把她从木椅里扶起来。她猛力打掉我们的手,从椅子里跳起来,我瘦弱的母亲从椅子里跳起来那一刹那,好像魔鬼附身似的,狠狠咬着牙,眼睛杀气腾腾,一把抓起白色观音,哗啦一声打在石灰地上,打得粉碎。她猛力推开我们,拿起香炉,使劲向院子里扔,咕咕噜噜滚到阴沟里了。香炉里的香灰洒了一地,洒了她一身,脸上也是灰扑扑的。檀香火星迸溅,溅到她衣襟上,她也
  不管。我连忙把火星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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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50:41
  “观世音菩萨呀!”她跺着、踢着地上破碎的白观音。“观世音菩萨呀!你骗得我好苦呀!”母亲这才放声大哭。“我苦了一辈子,行善信佛,就是为了我儿子!你没有公道呀!我再不受你骗了!风云,我的心肝宝贝呀!回来吧!回来看看你妈吧,你是孝顺儿子呀”
  母亲那么数数落落哭了一顿。我们把她扶到床上。她不吃不喝,也不说话。我和引弟、张姐守在床边。我们对她说话,她也不理,瞪着两眼,望着天花板。我也不敢问她如何知道风云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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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51:25
  第二天,孙伯母、引弟以及她“引”来的大弟启亮来看母亲,她又流了一阵眼泪,终于开口说话了。还是引弟有勇气,她问母亲怎么知道风云的死。
  “风莲突然回来了;风云又没信来。我就起了疑心。我故意谈风云,把风云的照片给你们看,你们的脸色都不对。我就更怀疑了。母子骨肉,生死有感应。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穿红衣服的乐队吹吹打打,后面跟了一群凄凄惨惨的人,好像是拉壮丁去打仗,里面有风云和他爸爸。风云走过来对我说:‘妈,我对不起你,儿子不能孝顺你了。’我醒了,就知道,风云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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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51:45
  孙伯母坐在床边劝解母亲。引弟倒茶,拿烟,端水果,拧热毛巾,就和自家人一样。启亮呢?抗战八年没见,竟是翩翩少年了。他坐在桌边,卷起抽子,为两老削梨,手指灵巧地旋转小刀,一圈又一圈梨皮溜下来,在亮晃晃的小刀下摇摆。第一个梨给了我的母亲——一两天来第一次吃东西;第二个梨给了他的母亲。他将第三个梨递给我。
  “你还招呼我呢!”我说。“你吃吧!我自己来。”
  他将那第三个梨给了引弟——一他的姐姐。
  我接过小刀,削了一个梨,递给他。
  “谢谢,风莲。”他白净的手接过白净的梨,笑的时候,露出白净的牙。
  母亲望了我一眼——两天来第一次有表情,赞许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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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52:02
  “风莲,”启亮说。“你在家留多久?”
  “不知道。”
  “我们金大复员到南京,差点去找你。”
  “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有缘千里来相会。”启亮笑着说。“女长十八变。”他歪着头似笑非笑望着我。“我若真去找你,还不认得你呢!多少年没见了!九年啊!你还认得我吗?”
  我望着他,轻轻摇头。“无论怎么看,你在我眼中,还是以前那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
  “我马上就要回南京了。”
  “你们可以一起走呀!”母亲终于“干预生活”了,好现象!
  “好呀!”启亮说。“哪天走都可以。不过,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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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52:34
  “信哪!”邮差在门口叫。
  我跑出去,又收到彼尔的信,躲在风云的灵堂里看信。张姐已将佛堂改装成灵堂了,供着一张放大的风云像,像前一盘新鲜水果,一天三餐,张姐还供饭:将筷子放在一碗热气腾腾的饭碗上,叫一声:“风云,吃饭吧!”
  彼尔完全沉溺在中国学生运动之中了。他的信充满了学潮的消息。他告诉我中国国际人权保障大会在上海开会的情形:社会各界一百多人,还有英、美、法各国友人,以及被捕者的家属。上海、南京空气非常紧张,许多学生被捕了;逮捕之后,沓无消息。被捕人家属在会上哭诉。失踪的事仍不断发生。人权保障会决定营救被捕的人,要求政府释放他们。我还没看完信,启亮一家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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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黑白神后 时间:2017-06-12 06:10:06
  真美的背景,一定是七君的杰作,辛苦啦[hou:猴赛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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