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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外 水长流(转载) 小说连裁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19:07:06 点击:176 回复: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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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华苓(1925年1月11日-)。生于武汉,湖北应山(现湖北广水)人,1948年毕业于国立中央大学(南京大学前身)外文系,同年以笔名远方发表第一篇文章《变形虫》。1964年旅居美国,应聘至美国华盛顿《作家工作室》工作,在爱荷华大学教书,同时从事写作和绘画,因创办国际作家写作室,被称为“世界绘画组织的建筑师”、“世界文学组织第一”。代表作有短篇小说《翡翠猫》《一朵小白花》《台湾轶事》,长篇小说《失去的金铃子》《千山外、水长流》、《桑青与桃红》,散文集《梦谷集》《三十年后》,翻译集《百花文集》等



  
作者 :婆媳来的 时间:2017-06-10 19:17:08
  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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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喜羊羊3号 时间:2017-06-10 19:28:26
  作者92岁了高寿啊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19:30:09
  数十年历史风云,千百年民族情感,几代人爱恨悲欢,合成莲儿心路历程中斑斓的乐章。千山一脉,绿水长流,生命与爱终将消融一切。本书作者聂华苓是当今海外华裔女作家中之佼佼者,本书更是其上乘之作。其笔调之优美、文字之练达、意境之清新、情感之细腻,不失作家本色;而笔力所及之广阔,把握历史之准确、作品社会意义之深厚,在女作家中更是难能可贵。对于熟悉亚洲华人女作家的中国读者来说,读本书必有耳目一新之感。在享受先辈遗产而鲜有大作遗泽后人的当代文坛,本书无疑居于为数年多的能登上明日读者书架的作品之列。来自百度
作者 :Mandalaysky 时间:2017-06-10 19:31:14
  等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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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19:32:03
  小说共分三步 第一部讲述混血遗腹女莲儿在70年代末踏上去美国认亲之路。她的中国家庭早已因其“美帝爸爸”而历尽磨难,而她又将面对一个数十年沉浸于丧子悲痛并对中国有着感情隔膜的美国之家。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19:35:20
  莲儿到达美国之后 奶奶坚决排斥 不愿承认 在融入美国家庭的过程中 莲儿是孤独的 痛苦的 一度想放弃 这时候收到妈妈柳风莲从中国寄来的当年的日记 这是小说的第二部 我只转载第二部 小说的精华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19:36:35
  括号里是莲儿的批注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19:39:19
  二、柳风莲的一束信
  ——1982年的回想(附带莲儿眉批)
  (一)1944年,10月、重庆
  我爱的莲儿:
  从你生下,我是爱你的,一直到我死——这一点,你必须知道。(我也爱你,妈妈,纵令在我骂你‘反革命’、‘美帝走狗’的时候。)
  收到布郎山庄的明信片,往日旧事,全兜上心头。我必须向你一一细说。(说吧,妈妈,我等了许多年了!)我们一直没有机会心对心谈话,有个时期,甚至于母女也不敢交心。在我有生之年,我必须做到一件事:使你认识你的妈妈。(这也是我的渴望。妈妈啊,你以前为什么不说这句话呢?)纵令今生再也见不到你,我也瞑目了。(我必须再见你,妈妈)
  现在,我也心安了,你已回到你爸爸的故乡。你总算有个家了。
  (家?,乡?在哪儿?)
  我正坐在窗前,对着“流亡学生”吟唱过的嘉陵江。江上烟雾迷泛;夕阳的霞光在天边淡下去了。几艘木船停在江心。我忽然恍惚起来:前生吗?今生吗?来世吗?我可真活了几生几世啊。(我有同感。在娥普西河上,完全是不同的一生一世。)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19:40:07
  就是我这间屋子,也道出了半世纪的沧桑。墙上挂着一把沉旧的小提琴,上面刻着英文名字:彼尔•布郎。(彼利表弟很像爸爸,弹得一手好吉他。他使我在石头城的日子好过多了。)和小提琴并挂着的是老金的旧胡琴。提琴和胡琴的弦全断了。(提琴的弦早已断了。胡琴的弦可不能断啊!妈妈,你必须为他申请平反,必须把他找回来。你有了老伴儿,我也放心了!他曾经是我的“爸爸”。待我如同己出。我有他的姓。我将永远姓金!)墙上还挂着一截乌血斑斑的竹子,上面刻着一位爱国男儿的遗言。桌子玻璃板下压着三张照片:一张是你姥姥抱着三岁的你的照片:胖乎乎的莲儿张着小嘴笑,伸出两臂,仿佛要拥抱世界;姥姥笑里透着点儿忧郁。(姥姥六六年临终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莲儿,回到重庆你妈妈那儿去。我没有去。姥姥哪会不忧郁呢!)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19:41:00
  一张是彼尔的护照像,神情严肃,眉眼分明,是各种关卡人员用怀疑的眼光来审查的那种照片,但我很喜欢,因为逼真。平时有说有笑,一到重要时刻,他就是那副严肃神情,诚实的蓝色眼直向我逼来。他躺在南京鼓楼医院病床上看着我,就是那副神情,他微弱地说:“风莲,我要带你回家。”(妈妈,石头城可不是你的家!你在布郎家根本不存在!)还有一张老金和我在解放南京后结婚时的照片:我坐在椅子里,他坐在椅子扶手上,一只手搭在我肩上。我梳着两条又粗又黑的长辫子。那时,我正怀着你,莲儿,我对你的歉疚,一辈子也没法弥补。你骂我,咒我,不理我,我全接受。(妈妈,我是个忤逆不孝的女儿。我在《圣经》上看到“逆子的处分”。那就是我应该受到的处分:让众人用石头将我砸死。我只希望有一天,可以好好奉养你,来洗涤我的罪恶。)写字台上放着几本日记本———九五六年以前写的日记,全是“反革命”证据。从五六年以后,不敢写日记、不敢写信了。现在,我可以写信和你谈心了,我就得痛快写下去。那些“反革命”证据,本装在一个大木箱里,红卫兵抄家时抄走了。最近组织退还给我了——还给我上辈子的生命啊。十年动乱丧失了多少生命!这些剩余“劫财”竟安然无恙,归还原主,真是奇迹!对了,莲儿,你带去的那本《圣经》是我最宝贵的财产;为了证明你在布郎家的身份,才要你带去。你知道妈妈的苦心吗?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19:42:14
  (我知道。但我后悔“劫”走你最宝贵的“财产”:奶奶不承认你们的婚姻是合法的,因为没举行宗教仪式。她对我是无可奈何:我明明是维廉•布郎的女儿;而且,爷爷喜欢我。我也很爱他,希望他长寿。他一定会喜欢你,妈妈,我可以肯定。还有彼利,他向往中国——这和我也许有点儿关系吧。)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19:42:43
  我突然哼起《船儿荡呀荡到中国去》。很久很久以前的老歌了:彼尔的歌。每个时代有它自己的歌。每首歌诉说一段历史——社会的历史,个人的历史。(彼利用我送他的雕花笛子吹过《船儿荡呀荡到中国去》,为我而吹的。我还是喜欢唱中国歌曲,就是革命歌曲,现在听起来也是亲切的。)时代不同了,唱的歌也不同了。我认识彼尔正是抗战时期。《松花江上》,《大路歌》,《到敌人后方去》,《太行山上》,《长城谣》……那些愤慨,激昂,怀乡的歌曲。
  (《长城谣》大概是你最爱唱的歌吧!我小时候受了你的感染,现在竞也成了我的歌。)什么《船儿荡呀荡到中国去》,不是我们中国年轻人在那个时代唱的歌。但是,当彼尔第一次唱的时候,我们三人——彼尔、老金和我可真快活呢,甚至于“浪漫”起来了。那天正是一九四五年八月十日,日本投降了。我们三人在重庆街上大叫大嚷地在爆竹声中庆祝了之后,便买了酒,坐上马车,沿着嘉陵江嘀嘀嗒嗒
  荡去,彼尔说他马上可以回老家了,就自顾自哼起《船儿荡呀荡到中国去》。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19:44:03
  人生如戏呢?还是戏如人生?我的“戏”还没完——我等着老金回来,二十四年啊!王宝钡也只等了十八年。回想起来,我的“戏”里主角竟是三个男子,甚至连配角也是男子。老金是第一个出场的主角,也是最后一个退场。我这场“戏”倒真是被导演安排得有头有尾呢!谁是导演?历史吗?
  莲儿,我一生为“情”所苦。而我这个小我之“情”又和中国的战乱分不开。(妈妈,你比我幸运。你爱过,也被爱过。我也许爱过。我说“也许”,因为不敢爱。我不信任人;我很自卑。但我多么渴望锥心泣血的爱情啊。我这辈子完了。)
  莲儿,你知道吗?你的妈妈当年也是“造反派”呢!其实,我们并不是“造反”,我们只是反内战——至少我是如此。我也是一步一步被推到“反”的那一边。我本是个“小桃红”——男同学们给我的绰号。我常常在阴丹士林旗袍上搭一条桃红围巾,虫蛀的褪色丝围巾,离家时母亲从箱底找出来给我的,是我那时候唯一的“奢侈品”。只因桃红是松林坡上稀有的一丁点儿色彩,我从坡上走下来,男同学们都会看一眼,他们就叫我“小桃红”。桃红,也就是我那时的性格吧。(我从来没有桃红的色彩。我是黄不黄,白不白的颜色。)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19:45:29
  我和老金是中央大学(南京大学前身)外文系同班同学。那时候,他有情,我却无意。而他那份“情”,也是我以后才知道的。我这“小桃红”却爱上“灰布长衫”徐立志。他才是我第一个恋人——锥心泣血的初恋啊!且听我慢慢道来。
  首先给你讲点儿抗战史吧。幸好我的日记本保留下来了。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19:46:58
  一九四四年,日军投降前回光返照;先后发动中原会战,长衡会战,柳桂会战,势如破竹。抗战初期,国民党、共产党组织联合阵线,左右一条心,抵抗日本。但从一九四一年在皖南发生冲突后,国共两方军队之间的冲突一天天尖锐了,规模越打越大了。国共和平谈判时断时续。美国加入调停。经过几年血腥抗战,和平对于所有的中国人比食物还重要——我们已经在饥饿线上挣扎好几年了。我们的学校生
  活只是个“抢”字:在饭厅“抢”饭吃,在图书馆“抢”参考书,在阅览室“抢”坐位——挨近昏黄灯光的坐位。泡茶馆是我们主要的消遣。茶馆墙上贴着字条“是非莫谈国事”。(十年动乱,岂止国事,私事也不敢谈呀!)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19:48:00
  有人看就吱一声哈 给我点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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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00:04
  老金是性格沉静、忧国忧民的那种年轻人。有时下了课,我们一同从松林坡走到图书馆去。松林坡在沙坪坝上,是一座小山,满山甘蔗板房子,那就是教室宿舍和学校办公室。围着山脚有一条路,山这边是女生宿舍,山那边是图书馆。绕来绕去,又到了女生宿舍,又到了图书馆。那时,你会一惊停住:“怎么总是老地方?”站在山脚,就可以看到嘉陵江。永远那么毫无怨尤地流呀流。松林坡坡上坡下全是夹着书本的年轻人;远处传来音乐系教室清亮的琴声。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17:18
  老金总是愁眉不展,我很少看到他笑。就是我们在松林坡上走的时候,他也不说话,低着头,猛踢石子,仿佛和他脚上的破力士鞋赌气。有一次,他蓦然抬头对我说:
  “怎么办?怎么办?年轻人往哪儿去?”他深沉的眼睛透着忧郁。(那个时代的年轻人也会彷徨吗?)
  我从没想过那类问题。我只知道啃“英国浪漫派诗人”、“英国文学史”,“莎士比亚”……开夜车背《云雀颂》;在寝室里对着镜子,今日别个象牙别针,明儿别个水钻别针;夹着书本,翘起鼻子,辫子一甩一甩地、在松林坡上走下去。国家大事,我也没法解决呀!
  “你说,风莲!”老金可是很严肃的。“我们只有两条路:左,右。走哪条路呢?”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17:49
  “我全不走!”我说,“我对政治没兴趣。”(现在有些年轻人也这么说。)
  “有一天,你非走不可!”
  老金就是见得到、说得出的那种硬汉子。(所以他才成了大右派!)
  至于徐立志呢?正打动了“桃红围巾”的心。高挑个头的白面书生,永远是一件灰布长衫,穿在他身上特别潇洒飘逸。我幻想过他穿白纺绸长衫,在古道斜阳的小桥上走过来,纺绸长衫在风中飘呀飘的。(妈妈,你有那么落后的资产阶级意识,真的会变成“造反派”吗?)
  我有个好朋友,男同学们叫她小乔。我们是中学同学,一同考上中央大学,住在一间宿舍里:一间甘蔗板房子,挤了二三十个女孩子。小乔是名符其实的古典美人,小巧玲珑的个头,乌黑的头发搭在含笑的眼睛上,若隐若现,透着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诱惑。她有约会时也借我的桃红围巾。
  老金,徐立志,小乔,加上我,我们成了“四人帮”,天天一同上图书馆,同心合力“抢”坐位;总是“抢”到一张大桌子,四个人坐在一起,看书,谈话,吃花生米,啃地瓜。老金看书的时候就专心看书,谈话的时候就义正词严的谈国家大事,望着人的时候眼睛直愣愣的。徐立志可不同,就是和老金辩论国家大事的时候,他的眼睛不是向我瞟,就是向小乔瞟。有时候,他还在“占”位子的书中给我留下一首诗,他是中文系的学生,但并不写诗,他留下的全是抄的名家的诗,譬如徐志摩的《偶然》。我看了心怦怦跳。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19:15
  一天傍晚,徐立志到寝室窗口来叫我。他带我走上嘉陵江边的鸳鸯路——情人散步的小路。我盼望许久的那一刻终于到了。天黑下来了,是重庆那种雾非雾、雨非雨的天气,有些初秋的凉意了。我用桃红围巾将披散的长发兜起,在胸前打了个结,只露出一张圆圆的脸。(我无法想象你还有过圆圆的脸,妈妈。苦难把你的脸磨得有棱有角了。你还有年轻时代的照片吗?请寄张给我。啊!也许你全烧了!也
  许是我这个罪该万死的女儿在批斗你的时候烧了。)
  “桃红围巾。”徐立志望着我笑笑。“松林坡上惟一的一条桃红围巾。小乔也喜欢戴。”
  “我母亲的围巾。”
  “你知道我们男同学叫你什么吗?”
  我摇摇头。
  “我们叫你小桃红。小乔,小桃红,男同学们最爱谈论的两个女同学。金炎有天晚上说梦话,还喃喃叫着小桃红呢?”
  “真的吗?他会说梦话吗?他大白天也不大说话呢!”
  “他根深沉,脸皮薄,不会告诉你。”
  “你呢?梦里叫小乔吧!”
  徐立志大笑。“两个都叫!”他顿了一下。“啊,下起雨来了!”他把肩上披着的灰布棉军装搭在我身上。“你冷!”
  对岸磐溪闪着两三点灯光。江上闪着两三点渔火。天完全黑下来了。桃红围巾有点儿潮湿了。
  “你这身打扮很有趣。”徐立志说。“抗战时期男生的灰布棉军装,民初少妇的桃红丝围巾。我的军装就送给你吧!”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20:21
  军装本来是发给男同学的,许多女同学偏偏爱穿,套在蓝阴丹士林旗袍外面,别有一番风味。几乎有男朋友的女同学都有一件灰布棉军装。徐立志送我棉军装,那意义简直就是“私订终身”了。(妈妈,你们那个时代的女孩子太单纯了!我们比你们冷静、理智、世故——政治运动磨练出来的世故。)我又惊又喜,不知如何回答。
  “我是崇拜美的。”徐立志说。“尤其崇拜美丽的女孩子。我家里只有我一个男孩。我和大姐最好。母亲成天打牌看戏。大姐把我养大的。小乔就有些像我大姐。”
  “啊。”我试探地。“难怪你喜欢小乔。”
  “我和你们俩都是好朋友。”徐立志望了我一眼。“其实,金炎对你可真是钟情。他天天写日记,除了国事,就是写你。他把日记给我看了。”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24:16
  “为什么给你看呢?”
  “大概是要我了解他对你的感情吧!”。
  “不相干嘛!”我的自尊突然冒出来了,抢先否定了徐立志。我多想告诉他:我爱的是他;我多渴望他日记中充满了小桃红。但我却又加了一句:“小乔和你配得很好。”
  “我搞不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对人永远是笑眯眯的,不即不离。”
  “你找我出来,就是为了谈小乔吗?”
  他尴尬地笑笑。“不是,是为了你。”他瞟了我一眼。
  从那一眼中,我看出他的狡黠。但我还是满心欢喜。我恨自己。怎么回事呢?一个“我”痴痴爱他;一个“我”看透他是“扯顺风旗”的那种人。(妈妈,我必须向你坦白,我也曾经有两个“我”:一个“我”拒绝了一个家庭出身比我好的人;另一个“我”却在黑夜中渴望他的抚摸。)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24:54
  “小乔不可靠,”徐立志倒批评小乔了。“你看她那双眼睛!睡眼!男同学跟在她后面走几步路都是高兴的,回到宿舍,就大叫:‘今天我看到小乔啦!’而且,她早在沦陷区订了婚。”
  “啊,我懂了。”我没有说下去。他要在爱情上稳扎稳打,向我打听小乔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就偏不告诉他实情:小乔的婚事早已解决了,男方在沦陷区已经结婚了。“小乔收到许多情书;有的她信封也不拆,就扔了。”我说的也是事实。
  “啊,”徐立志有些惘惘然。“她从没对我讲过。”
  “我看过几封。有一个就要到美国读书去了,电机系的。”
  徐立志踢着鸳鸯路上的石子,没有说话。雨下大了,一颗颗打在脸上。鸳鸯路上已没有人了。
  “回去吧!”我没情没绪往回走。
  “到那边黄桷树下躲躲雨吧!”他拉着我的手。“也可看看雨中的嘉陵江。”
  我又拗不过他了,情不自禁在他掌握中走到黄桷树下。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25:31
  “你也冷吧,”我在粗大潮湿的树根上坐下,要把棉军装搭在他身上。
  他一把把我拥在怀中,用棉军装裹住我们俩。他急促的鼻息扫在我脸上。“风莲,我知道你喜欢我。”他一只臂膀搂着我;另一只手解开我的衣扣。“你是个单纯的女孩子,没有经验。我教教你。”(妈妈呀,你也那么单纯吗?我以前以为接吻也会怀孕呢!)
  我浑身痒酥酥的,恨不得融化在他怀中。但他第一句话刺伤了我:“我知道你喜欢我。”男性的自大狂就表现在那么简单一句话里。
  我推开他,跳了起来。“太晚了!回去吧!”
  他叹了口气。“你害怕了吗?终归有一天,你得学学呀!”(妈妈,你有拒绝抚爱的权利。我可没有!)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26:01
  我一夜没睡。怀疑,猜测,失望,希望……我知道他爱的是小乔。谁知道世事如何变化呢?更何况小乔是许多男同学追求的风头人物!我能得到剩余的爱情也是满足的。第二天傍晚,到窗口来叫我一同去图书馆的,是声音低沉、脸色忧郁的老金。我们四个人又占了一张大桌子。徐立志若无其事,照样谈笑,眼睛不断瞟向小乔。他递给她一张字条,小乔看了点头笑笑。我的心就沉下去了。老金又忧国忧民了,谈着最近的战争消息、国共消息。日本人打桂林了;第三届国民参政会决议组织延安视察团……徐立志对老金的活也有反应。他俩的意见永远不同。譬如,老金认为自从一九四一年皖南事件以后,国民党打的是自己人,不是日本人。徐立志则认为共产党利用抗日战争,扩大势力范围。他们辩论的时候,我和小乔不爱听,时常打岔,叫老金“新华日报”,叫徐立志“中央日报”——当时重庆两大报纸。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26:45
  那晚离开图书馆回到宿舍,小乔就不见了。我眼睁睁等了一夜,她也没回来。第二天,我蒙着被子躺了一整天,没上课,没吃饭,也没去图书馆。小乔问长问短,我推说头痛。小乔出出进进,哼着歌,傍晚徐立志来窗口叫她,他们一同去了图书馆。老金到窗口来叫我,问我怎么啦。我说病了。他不能进女生宿舍;我的床铺就在窗口,他从窗口递给我牛肉面呀,小龙坎花生米呀,橘子呀,阿斯匹灵呀。
  我躺了两天两夜才起床。从此不去图书馆了。我藉故换到另一个女生宿舍,和小乔分开了,把徐立志的灰布棉军装送给她了,也没有解释。
  那就是我的初恋。(但是,妈妈,你保持了你的自尊。你才能再爱。)初恋里的人物只不过是我“戏”中的配角,但那时我还以为他是主角呢!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27:34
  (二)1944年12月、重庆
  一九四四年十二月,日军占领贵州独山,随时可能窜到重庆。国共和谈破裂了,大规模内战随时可能爆发。当头两棒,可把重庆苦闷的年轻人打醒了,纷纷投笔从戎,参加远征军,到缅甸去和盟军一起打日本人。中大校门口,一边是音乐室,没人弹琴了;另一边是球场,没人打球了。课堂里剩下寥寥几个女生,无心读书,教授无心教课。一伙伙男同学穿着灰布棉军装,一脸慨然就义的神情,走出校门。
  老金考取译员训练班,先在重庆受英语训练,然后到远征军当译员。他临走的头天傍晚,第一次约我出去散步。重庆的冬天,非雨非雾的潮气冷到骨子里去。我穿着母亲给我的一件黑呢旧大衣,窄窄长长的老式样子,穿起来就像民初的“新女性”。当然,我仍然用桃红围巾兜起我的头发。老金朝鸳鸯路走。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28:05
  “就绕着松林坡走走吧。”我对老金突然感到一阵歉疚。“金炎,你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了。”我竟有些舍不得他。人要失去的,才知道珍惜。(妈妈,我离开你们到姥姥那儿时,我才七、八岁,对你叫老金的那个“爸爸”没有多少认识。我只知道他是个“大右派”。我还指着他叫“大右派”呢!罪该万死!)
  老金望望我。“我以为你不在乎呢!我走不走。”
  “在乎,在乎!金炎!”
  “你得好好的,嗯?”他转头望我笑笑。他很少笑,但笑起来很可爱,有一口整齐的白牙。(我只记得他有一口黄牙。)
  我点点头。他的话有弦外之音。
  “你的事,我知道。”
  “什么事?”
  “你和徐立志。”
  “他告诉你了?”
  “嗯。”
  “他告诉你什么?”
  老金站住了,转头定睛望着我:“他说:你爱他。”
  “撤谎!”我说出之后,才知道撒谎的是自己,不敢看老金。
  “他说,你引诱他,他不要你。”
  “撤谎!撒谎!”我气得哭了起来。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28:42
  老金怔怔望着我。“不管你怎么样,风莲,我都不在乎。”(妈妈,仅仅这句话,就值得你等他二十四年!)
  “我并没有怎么样呀!金炎!”
  “我相信你,风莲。”老金平静地。“我告诉你他说了什么,和我完全没有关系。我是为了你——,你——。懂吗?”
  “我懂。”我擦干眼泪,转身望着老金。“为什么等你要走了,你才来找我?”
  “我没有勇气。我要保持希望。万一你知道了,恐怕连和你说一句话的希望也没有了。”
  我握起他的手笑了。“哪有那么严重!又不是私订终身!”
  老金可没笑。“我可是很认真的。”
  “但你要走了。”
  “我会回来的——假若我不死。好在我一时还不会到缅甸远征军去。有空时候我会回来看你。今天晚上和你在一起,对我很重要。我可以安心走了,风莲,好好保重吧。只要把日本鬼子打走了,国家、个人都有希望了。”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29:13
  莲儿,我相信老金会回来的。现在许多冤假错案一一得到平反;许多“资产阶级分子”、“特务”、“洋奴”——“专政”插“白旗”的对像已经平反归队了。好几位五十年代从美国留学归来的“臭老九”最近还光荣入党了呢!各级领导也在积极肃清“左”的流毒。我早已为老金写了长达万言的申诉书申请平反,我还不知道他究竟在哪儿呢?组织正在调查中。(回来吧!我亲爱的“右派”爸爸。)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29:47
  (三)1945年2月。重庆
  老金再回到沙坪坝,是和彼尔一同去的。一九四五年二月,一个阴惨惨的日子,外文系李教授死去的那一天。李教授夫妇都是五十出头的人了,一家四口。全靠李教授维持生活。“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了。”李师母就讲过那两句话。那时物价不断猛涨,法币不断贬值,就是平价米,平价布,一般小市民也买不起了。许多教授在其他学校兼差;李师母还在沙坪坝摆过地摊,书呀,画呀,衣服呀,什么都卖!李教授在译员训练班兼教英文。一天中午,李师母在门口劈柴,突然看见老金和彼尔开着吉普车来了。李教授心脏病突发,在课堂里昏倒,他们开车把他送去医院,特来通知李师母。他们陪李师母赶到医院,李教授尸体已抬进太平间了。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30:11
  我第一次见到彼尔,是老金和他来找我去泡茶馆。那时候,我在小龙坎一个财政部官员家做家庭教师,教两个中学生英文,一星期三趟。每趟来回走十几里路。我没钱买鞋,馋了连花生米也吃不起。一双皮鞋得省着点儿穿。我想了个好办法,捡了一双男人的破力士鞋,套在皮鞋外面,一双特大的男人脚,衬着我的小个头儿有些滑稽。我也顾不得漂亮了,吃饱饭要紧。我每次走到学生家附近街口,脱下破
  力士鞋,放在麻布挑花口袋里,才走进学生的家。教完课以后,又在街口套上那双男人破力士鞋。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30:43
  老金在寝室窗口叫我;我刚从小龙坎教完课回来。我们在窗口对话。他说美国朋友彼尔要约我们俩谈谈。“是我见到的最好的美国人!他要了解中国,了解中国年轻人。”我们约好在松林坡山下一个茶馆会面。那茶馆很小,正对着嘉陵江,可以看到江上的渔船。人少,气氛好。我在蓝阴丹士林旗袍领口别了个泛黄象牙别针,穿上那件老古董的黑呢大衣,围上桃红围巾,打了两条长辫子。我喘着气,辫子甩
  呀甩地走进茶馆。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31:05
  彼尔和老金已经坐在竹椅上喝茶谈话。彼尔首先看见我,起身走过来,为我脱下大衣,望望我的脚。
  “我早已认识你了,风莲。”彼尔微笑着。“我叫彼尔。”
  “你怎么知道走进来的,就是我呢?”
  “你的桃红围巾呀!你叫小桃红!”
  “金炎!”我口吻透着谴责。他自己从没叫我小桃红,却告诉了陌生的彼尔。男人在一起就谈那些无聊的话吗?人不可貌相——金炎也不老实。“你们谈些什么呀!”
  “我们在谈你的脚。”金炎和开朗的彼尔在一起,也轻松起来了。他望着我的脚。
  我低头一看,大笑起来:一双奇大的男人破力士鞋。我立刻把力士鞋脱掉了,露出半新的车胎底黑皮鞋。
  “啊,原来如此。”老金笑了。
  彼尔也笑了。“你不必脱掉力士鞋,你这身打扮就更有趣了,战争中的中国女孩,日子多苦,也掩饰不了女性爱美的天性。你这一身打扮,既有战争气息,又有
  中国女性美。”(千万别再有战争了,也别再有什么政治运动了,让中国女性美完全发挥出来吧!我就很爱美!女子天性嘛!)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31:43
  “彼尔,我说对了吧,”老金为我叫了一碗盖碗茶。“你要了解重庆的中国人,就得泡茶馆。你看那面墙上标语:‘服从最高领袖’、‘军事第一,胜利第一’、‘忠党爱国’,另一面墙上:‘是非莫谈国事。’你面前的这个中国女孩,套着男人破力士鞋,来回跑十几里路,给达官贵人的小姐少爷补习英文。”老金三句不离本行——忧国忧民。他一讲话,就严肃起来了。他永远是谈“问题”的那种人。我们许久不见面,他也不问问我的情况,说几句体己的话。
  “你说得很对,金炎。”彼尔说。“我很幸运,认识了你,可以见到许多中国年轻人。许多美国人到了中国,自成一个圈子,也可说是‘美国城’吧!对城外的事没有兴趣。那又何必到中国来呢?我的朋友全是中国人!”(我就是石头‘城’外的人。我有兴趣,但打不进‘城’里。)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32:24
  “彼尔,我对你很失望。”我严肃地说。
  “啊?那我也很失望。”
  我噗嗤笑了。“你不像重庆大街上的那些美国人,趾高气扬,鼻子翘得高高的,高人一等的样子。”我望着他一头好看的金发,灰蓝眼睛,和他美军制服很不相称。他说话的声音比我还低。“你这么平易近人。我一点也不觉得你是个洋人。”(彼利实在像爸爸!他给我同样感觉。但我可没有你那么自在。)
  “那就好。我喜欢中国人。去年底我才来重庆。老实说,刚到重庆,突然掉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我非常想家,恨不得马上飞回去!”
  “你的家在哪儿?”
  “在爱荷华的石头城,很美很美的一个小镇。我的祖先在石头城开石矿,很成功;后来失败了,破产了。我的父母靠一点点田地维持生活。我上大学也得打工。”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32:56
  “你怎么到重庆来了呢?”
  “珍珠港遭到日本海军突击,美国年轻人多半参了军。那一股爱国热情,也和你们独山失守的反应一样。我在爱荷华大学英文系读书,系里四分之三的学生参军了。我就是其中之一。我在后备军官训练团受训两年,中文就是我重点学习的课目;我的志愿是到中国来教英文。我在大学认识一个中国女孩,我教她英文,她教我中文,就对中文发生了兴趣。”
  “你来中国,为了那个中国女孩吗?”我好奇地问。
  彼尔笑笑。“也许。”
  老金抽烟,喝茶,听我们谈话。他那个人就是太严肃了;一谈到轻松话题,他就哑啦。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33:26
  “彼尔,”我说,“你还想家吗?”
  “当然想。平和,美丽,非常肥沃的黑色泥土。嗯——我几乎可以闻到黑色的泥土香。”(我作证:他的话很对!)
  “每个人的故乡泥土都有一股特有的香味。”
  “很对。”
  “那个女孩现在在哪儿?”我这人,对“人”的事总是好奇的。
  “你说的哪个女孩呀?我认识的女孩子可多着呢!”彼尔对我眯眯眼笑。(露西就是一个!别急,妈妈,她已老了。)
  “教你中文的那个中国女孩。”
  “啊,她叫玛丽莲王”
  “华侨吗?”
  “不是。她一九三九年从重庆去爱荷华大学读英文系。她家在重庆。”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34:07
  “她父亲一定是政府大官!”老金抓住他可以大发议论的话题了。“彼尔,你对中国的认识,恐怕不正确。你在美国,在重庆,认识的全是特权阶级。我们在重庆连‘八宝饭’也吃不饱呀!玛丽莲王飞到美国去读书……”
  “你说得对。”彼尔说。“玛丽莲王的父亲是外交部大官。”
  老金拍了一下腿。“我猜中了吧!你知道什么是‘八宝饭’吗?”
  彼尔摇摇头。
  “八宝饭就是糙米渗上沙子,石子,泥土,稗子,老鼠尿……什么‘宝’都有!每桌四个学生,一小桶八宝饭,一钵水煮南瓜。桌长分饭,每人两碗。男同学比女同学吃得多,一吃完,就去女同学桌上‘打游击’,把她们桌上的剩菜、剩饭,一扫而光!饭厅里还有几只饿狗在一旁等着。学生靠贷金吃饭,全是流亡学生!没钱加菜。营养不够,还得绞脑汁读书。没有书读,就没有饭碗。有的学生熬不住了,改行了,去做生意,跑单帮。但是,你那位女朋友,玛丽莲王!”老金撇了一下嘴、“一个中国人,叫什么玛丽莲王!她的大官爸爸有外汇,有特权,可以送她到美国去读书!”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34:39
  “这就是金炎!”彼尔望着我笑笑,仿佛和我可以得到默契。“我最喜欢和他聊天。他永远有意见,而且是‘反对派’的意见。”(他那时是“大左派”吧!大左派、大右派,他都当上啦。)
  我指着墙上的标语:“金炎,是非莫谈国事。”
  彼尔笑了。“那个可堵不住他。在译员训练班,他照样大发议论,特务准打他小报告。”(那是中国人的特性吗?)
  “你也知道译员训练班有特务?”老金兴奋地问,仿佛发现彼尔居然也知道孙悟空玩的戏法。
  “当然知道。我们几个美国佬全知道谁是特务,故意和他们玩戏法,捉弄他们。”
  “我们学员可不敢捉弄他们!把他们惹恼了,这个脑袋,”老金指指自己脑袋,“也就完了。”老金顿了一下。“彼尔,你知道吗?你们美国人也是特权阶级。”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43:52
  “我知道。有一天,我开着吉普车,在两路口那一带,一个黄包车夫对着我呸——的一下,吐口唾沫,被一个警察看见了,挥着棒子走过来,一棒打过去,拖着他的车子,连人带车一起拖走。我觉得非常惭愧,停下吉普车,为他求情,求他放他。警察算是听了我的话,棒子一挥,说:‘去你的吧!’车扶连忙拖着黄包车一步一步向上坡爬去……”
  “你的问题是:你有个大鼻子。”我笑着说。
  “但是,”老金说。“彼尔的特权,也因为有个大鼻子。打车夫的警察肯听你大鼻子的话,可不肯听我穷学生的话!说不定把我和车夫一起带走呢!”
  “我宁可没有特权,也不受歧视。”彼尔说。“我们来中国,是来打中美共同的敌人呀!我们只有一个目标:打败日本人。你知道我们供应了中国多少租借物资吗?”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44:11
  “我知道。”老金说。“很多,很多。”
  “总值一亿五千多万美元呀!中国是美国重要的盟友呀!”
  “但是,你们支持的是个独裁、腐败的政府,不是中国人。你们在间接促成中国人打内战呀!”
  “谁代表中国人?当然是中国政府!”
  “你知道谁代表中国人吗?中国年轻人!他们才是中国的良心!中国一定会变!中国的年轻人就在变!”
  “中国会打内战吗?”
  “我们要尽一切努力避免内战。”(内战!内战!文革也是内战。)
  “风莲,”彼尔对我说。“你是左派?还是右派?”
  老金这回可笑了。“彼尔,你可问错了人!风莲对政治毫无兴趣。”
  “你对什么有兴趣,风莲。”彼尔透着点儿挑逗的口吻。
  “打走日本人,回老家,养老母,吃得饱,穿得暖。谁来当领袖都可以。”
  “你只要养老母吗?”彼尔笑着说。“你不要丈夫吗?”
  “还没人要我呢!”我调侃地歪着头一笑。
  “他要你。”彼尔含笑望了金炎一眼。(他是预言家,可没预料到自己。)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45:10
  天上一阵由远而近的轰轰声。
  “听,轰炸机。”彼尔说。
  我们跑出茶馆,只见二十六架飞机,三架一排,沉沉飞过顶空。
  “B——29”彼尔说。“那上面也许有我的朋友呢!大概是出了任务回来,轰炸了日本占领区。最近有三百架美国巨型机轰炸了东京,投的是一千多磅新型‘凝结汽油弹’,东京工业区成了一片火海。这些B——29飞机,”彼尔指着天上渐飞渐远的飞机。“大概是轰炸了衡阳、上海、武汉、宜昌那一带日本占领区吧。”
  “说不定炸弹正好炸了我的家:”我突然想到沦陷区的母亲。
  “我承认有这个可能。”彼尔严肃地点点头。“战争残酷到荒谬的地步——像小孩子玩的游戏。我实在厌恶战争。但我爱我的国家。”
  “我也是如此。”老金说。
  分手时,彼尔说:“我就要调职了。”
  “调到哪儿去?”我问。
  “去西安的美军后勤部工作。”
  “啊,彼尔!”老金说。“不要走!我们成了好朋友了。”
  “很对。”我说。“彼尔,我好像早已认识你了。”(一见钟情!)
  他微笑望着我。“上辈子我是中国人。”(再生缘。)
  我们握手时,彼尔在我手背上亲了一下,然后笑着转向老金。“可以吗?”(当然可以!妈妈。他是你女儿的爸爸呀!)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53:29
  (四)1945年8月、重庆
  莲儿,收到你的明信卡片:蓝大白云下一个大风车,闪着一抹阳光,却看不见太阳。那就是彼尔小时候爬上去看世界的风车!他说:“站在呼呼转的风车顶上,整个世界都在你脚下了!”(他可告诉你,谁和他一起爬上风车吗?他青梅竹马的露西呀!我很喜欢露西,非常善良开朗的女人,大概她就代表最好的美国女性吧。老实说,爸爸若是娶了她,也许至今还在布郎山庄呢!我又在哪儿呢?)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53:51
  我把卡片放在书桌玻璃板下面,又想和你说悄悄话了。莲儿,你记得吗?你儿时就爱对妈妈说悄悄话。娘儿俩总有些小“秘密”,瞒着姥姥为你买双新鞋呀,我向你哼几句《船儿荡呀荡到中国去》呀……你乐得格格笑。多少年啦?我不敢向你说悄悄话了,甚至不敢对我自己说悄悄话了。
  在那“史无前例”的时候,我做过一次又一次的检查,写出我一生所“犯”的“罪”行,包括我和彼尔的关系。每次检查都是忏悔,辩解,自责,掺些谎话——把自己说成万恶不赦的大罪人,但在心里我却大声嚎叫:我没罪!我没罪!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54:16
  现在,我对你谈的也是我的过去,但这是咱娘儿俩说的悄悄话,风吹水流一样自然。想到哪儿,就写到哪儿,毫无障碍。我们之间以前的确有各种不同的障碍:心理障碍,代沟障碍,历史障碍——你不懂我是从什么样的一段历史中生活过来的。还有,人为的障碍,那是最可怕的障碍,人不信任人,连母女也不信任了。现在,我可以向你全盘吐出,只要你爱听。(妈妈,我到石头城来最大的收获,就是可以听你谈“心”了。你谈完了,我也要向你交“心”。)
  还是谈彼尔吧!莲儿,你应该认识你的爸爸。(这也是我到石头城来所追求的。认识了父母的人,就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儿了。以前我只是一片浮萍。)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54:41
  一九四五年八月初,我接到彼尔一封短简:
  “风莲:四月调来西安美军后勤部。飞机失事,降落陕西农村,生还归来。八月九日飞渝休假。希望见到你和金。
  ——彼尔
  老金那时正躲在南岸一位东北老乡家里。老金是东北人,父亲本是沈阳富商,开纱厂、银行;老金做抗日地下工作,被日本人抓去了,他父亲贿赂日本官员,才把他放出来,他就逃到重庆了。(他的“罪”名可真多呀!历史反革命,资产阶级,里通外国,加上他后来的现行反革命。层层叠叠的敌我矛盾!)其实,他父亲是爱国资本家,掩护过许多党的地下工作者;解放以后,自动将全部财产捐给国家了,五十年代故去。(否则,他在文革时也活不了——我若抓住那些材料,他就活不了。难怪你对我守口如瓶。)老金在译员训练班结业以后,整装待发。出发的日子到了,大约一百多人吧,提着行李上了一辆辆大卡车,也不知道到哪儿去。早春的天气,树林里一阵阵杜鹃叫,溪流孱孱,孩子们在溪里钓鱼。老金很高兴:他们将到一个风景幽美的地区去工作。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55:31
  大卡车开进一扇石砌大门;迎面矗起一座大山,山上一丛丛绿荫荫的松树。卡车沿着一条很长很长的石子路驶去,沿途站着许多“哨兵”老金他们下车之后,才知道那儿是“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他从没听过的一个机构。工作人员告诉他们,“‘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是美国海军和中国政府合作的机构,专门训练敌后游击队打日本人。”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55:46
  但是,老金和其他译员立刻发现那“合作所”是戴签用来专门镇压、迫害、铲除所谓“异己分子”、“左派分子”和共产党的。西安事变的杨虎城一家人就是于一九四九年在那儿秘密杀死的。一九四三年成立后,他们训练了七八百万人做特务工作,布满全中国。老金他们也立刻发现:为了“保安”原因,凡是到了“合作所”的人,就永远不能离开了。到那儿去工作的人,就是进了监狱。 表示要离开的人,
  不久就失踪了——死路一条。老金和其他译员,等于判了终身徒刑。(天呀!他又多了个罪名:美帝特务!)老金到达“合作所”四个月后的一个晚上,侥幸逃过哨兵的监视,逃出了“死谷”,终于和我通上消息。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56:21
  我接到彼尔的信以后,便偷偷去南岸找老金。他更沉郁寡欢了,但当他听到彼尔来渝的消息,就兴奋起来了。他极想知道彼尔在陕西农村的经验,那儿有国、共两边的游击队,也有日本人。老金决定冒险去会彼尔。我们约好八月十日晚上在南区公园会面,黑夜的公园对于老金比较安全。
  彼尔在公园里向我们走来了。
  老金低声对我说:“别告诉他。”
  我点点头。彼尔和老金在那几个月之间的经验不同,但有一点相同:两人脸上都刻上风霜的痕迹了。我们紧紧握手之后,选了一个石凳坐下,正对着长江水,水光闪烁,疏星淡月。我们毫没“浪漫”情怀。彼尔神色严肃,显得成熟、稳重了。他还没开口,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竹子。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56:47
  我接过竹子,四五英寸长,碗口粗。我和老金在昏黄的路灯下看着上面歪歪斜斜几行刀刻的字。泛黄的竹子上有斑斑点点乌红的血迹。
  爱国丹心烈如火
  战场临死刻遗志
  中华儿女齐同心
  超越恩仇谋和平
  “啊!啊!”我感动得说不出话来,抚摸着竹简上每一个字。
  老金低下头,一只手猛抓头发,闭着眼——他难受的时候就是那样子。
  “这截竹简遗书是我在中国最宝贵的收获。”彼尔说。“我在陕西一个小村子的树林捡到的。那个村子是中国游击队的一个据点。日本人打下好几次。村子里的农民告诉我,这截竹简是一个从重庆去打游击的年轻人刻的。日军打来的时候,他躲进树林里,受了伤,又没吃的,自知活不下去了,找到这截竹子,用随身带的小刀,刻上他的遗言。我把这截竹简一直带在身边。这代表千千万万中国人悲壮的爱国精神……”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57:13
  “彼尔,”我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怎么到了那个村子里呢?”
  “我调到驻西安的美军后勤部工作。我们的任务是运输战争物资;和中国游击队、老百姓合作,在敌后建立情报网,(爸爸是‘收集情报的美国特务’,原来如此!)打击日本人。你们知道,我们需要大量战争物资,不仅在前线,在敌后的游击队也需要。敌后有共产党的游击队,也有国民党的游击队,也有老百姓自己组织的游击队。不论是什么游击队,全是头可断、血可流的爱国分子!我们和他们都合
  作得很好!中国人真是了不起的民族……”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57:38
  “彼尔,”老金沉沉地说。“你的工作很有意义。我要是和你一道去了,该多好!”(糟了,他又“罪”加一等:投靠美帝的奴才。)
  “金炎,你真应该去敌后工作呀!你现在干什么?”
  老金摇摇头,叹了口气,只说了一句:“失业了。”
  “啊。”彼尔望了他一眼。“他们没分配你工作吗?我要去译员训练班抗议!你是个了不起的人才呀!”
  “彼尔,别管他。”我连忙插嘴。“金炎有病。”
  “我有病?”他两眼发火地望着我。“到底谁有病?”
  我拍拍他的手。“听彼尔讲吧!彼尔,你还没讲你这个美国佬到底怎么到了陕西农村!”
  “你真的要听吗?”彼尔调皮地望着我,扫了一下喉咙,故意卖关子。“你们肯在这儿坐三天三夜吗?我这几个月的生活经验,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你不讲,我可要走了。”(真是个挑逗的小桃红!难怪“美帝特务”、“大右派”全迷上了。)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58:19
  “你不能走!你不能走!”彼尔拉着我臂膀。“今天你能见到我,是你三生有幸呢!”他笑了。“其实,是我三生有幸:我差点死了。”
  “真的吗?怎么回事?”
  “你们也许知道:中国西北实际上是三边战争:共产党坐镇延安,在日本占领区和蒋区,都有他们的游击根据地。陕西以东几乎全是日本占领区。其他地区就是国民党的了。我们和国民党游击队合作,也和共产党游击队合作。我们只有一个目标:打败日本人。我的任务是联络员。我们到游击队根据地去,经常是坐一架很旧的 C一46飞机,在黑夜的掩护下,飞过日本占领区,我们的目的地有三堆野火作暗
  号,我们就用降落伞降落在三堆野火之间。有一次,我们的飞机起飞后,突然有一个引擎坏了。驾驶员用另一个引擎飞行。飞机急剧地下降,面前突然出现一座很高的黄土山。我想:完了!闭上眼,想到我的爸爸、妈妈,想到妈妈为我生日做的核桃糕!”(爸爸生日时,我一定做个核桃糕为你送给他,妈妈。但是,怎么做法呢?对了!找露西)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58:58
  “生死关头,你不贪生,却贪吃核桃糕!”我笑着说。
  “嗯——”彼尔闭上眼。“现在我还闻得着核桃香——从石头城核桃林里摘下的新鲜核桃……”
  “对不起,彼尔。”我打断他摘核桃的回忆。“我们可闻不着核桃香。你们的飞机到底怎么样了呀!”
  他拍拍我的肩。“别急。我没死。我睁开眼,那一大座黄土山已经挪在我们后面了。驾驶员大叫:‘好啦!好啦!第一个引擎又好啦!’我们全体鼓掌欢呼。飞机冲上云霄,立刻又栽下来了、作暗号的野火也找不到了。我们一共四个人,包括一个中国译员,只好用降落伞降落了。”
  “啊!”我叫了一声。“你受伤了吗?”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59:31
  “你看,”他翻开衣领,敞开胸膛。“胸上有些伤疤。你看我的手臂,”他伸出左手臂,挎起袖子。“全是伤疤。我们很幸运,没有降落在日军碉堡的壕沟里;降落在农民的田地上了。我正好落在两个稻草人之间。其他三个人也都安全降落了。我要是落在稻草人上面,就永远吃不成我妈妈的核桃糕了。”
  “为什么呢?只不过是稻草人呀!…
  “稻草人,中国的稻草人也会要你的命呀!”彼尔笑了。“我真佩服中国老百姓从草根里长出的智慧和幽默。他们打日本人,简直就是玩戏法嘛!他们和日本人斗智!他们和日本人开玩笑!他们用原始的工具创造出奇幻的战场!日本的打仗用的是坦克车,飞机,军舰,大炮,炸弹……中国老百姓用爆竹,标语,木头炮,狗,稻草人来对付日本人!”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0:59:51
  “你简直在讲《三国演义》!”老金也笑了。
  彼尔边笑边讲。“在日本人所谓的‘占领支那区’,每一个村子的进口,每一条小路,甚至田里的庄稼,都巧妙地安了土制炸药地雷,就是一个罐子,一个瓶子,一个描大花脸的南瓜,日本鬼子都不敢碰!全是伪装的地雷。村民把那些东西用绳子连结起来,绳子埋在地下,由地下通到一个总机盘。日本鬼子来了,有人把总机上的绳子一拉,地雷爆炸!田里稻草人挂着抗日标语:‘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法西斯主义’、‘不给敌人一头牛一两谷’。日本人看了很恼火,把标语扯下来。一扯!地雷爆炸!以后日本人再来了,满田的稻草人,满田飘着抗日标语。日本人一个也不敢碰!其实呀,只有几个稻草人是伪装地雷!”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1:00:32
  我们都开心笑了。
  “讲吧!彼尔!”我催促他。“你算是看到道地的中国人了。”
  “一点也不错。他们还挖地下隧道呢!(那有什么稀奇!我和姥姥在北京就挖过!原来是农村的发明!)就像纽约的地下铁路一样,四通八达。一户连一户。村子连村子。日本鬼子进了村子,一个人影儿也没有!游击队和老百姓全钻到地下隧道里去了。他们在隧道里储藏着粮食、燃料和水,准备在那儿过日子呢!”彼尔笑着摇摇头,仿佛仍然不相信的样子。“日本人也对他们玩戏法了。有一次,一个日
  本敢死队进了一个村子,带了扩音器和电影。日本人玩戏法也是用的现代机器!日本敢死队在村子里走来走去,电影里卡车的轰轰声,骑兵的马蹄声,行军的步伐声,从扩音器传到地下;千军万马打来了。中国村民们可聪明得很!他们发现隧道没有一点儿震动,知道那是虚张声势,从地下钻出来,把所有的敢死队员都活捉了!我们到了那个村子,他们还在娱乐晚会上放映了那部电影招待我们呢!”彼尔沉吟了一下。“我真喜欢那些扎扎实实的老百姓。他们叫我想起爱荷华的人,都是在泥土上讨生活的人。”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1:00:54
  “你们遇到的老百姓,对你们都很好吗?”老金问。
  “非常好!”彼尔说。“国民党的村子,共产党的村子,所有的人对我们都很好!他们知道中美两国人一起打日本人。他们对被迫降落的美国空军和工作人员,照料得非常好!我们从飞机上用降落伞降落的时候,几个农民看见了,就跑来救我们。我们四个人,分别由几个农民带路,七转八转,在埋伏地雷的田野上,小路上,穿梭着走。一个粗壮精悍的农民,姓王,他带我到他家里,吃了小米饭,他和老婆
  为我洗净了擦伤的地方,上了红药水。我换上老王的衣服,白棉布褂裤。老王的老婆用木盆端来一盆滚烫的热水,按着我坐在板凳上,把我的脚死劲按在水里。我大叫啊,啊!那简直就是‘中国刑罚’!她也不理我,一双手拼命把我的脚按在火一样的热水里……”彼尔笑得说不下去了。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1:01:56
  我和老金也笑了。
  “这是中国人最大的享受。”我说。“用热水洗脚,可以消除疲劳。”
  “对,对。”彼尔兴奋地。“后来我懂了。脚泡在热水里,浑身松散,直想睡觉。我坐在板凳上享受热水泡脚的时候,一抬头,看见搁农具的木架上放着两颗手榴弹,他们自己用黑硝造的手榴弹。我发现老王胸前戴着一枚徽章。我指指徽章,打着手势,用我婴儿程度的中文,问那是不是他打败敌人的奖章。他指手画脚地讲,笑得开心极了。我还是不懂。后来,和我们的译员会合了,才搞清楚,原来那徽章是日本驻军司令部发给他的‘良民证’!日本人当他是日本人的探子!其实他是中国人的探子!”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0 21:02:16
  我们又大笑。
  “这就是中国人在战乱里磨练出来的狡黠。”老金说。
  “一点也不错!”彼尔说。“非常可爱的狡黠!”(用来打敌人,可爱!用来害好人,可恶!)
  “后来呢?”我问。“彼尔,你真可写一本《彼尔奇遇记》呢。”
  “也许有一天,我会写出来。”彼尔说。“这次的‘奇遇’对我影响很大,甚至改变了我这个人。”他思索了一下。“我讲到哪儿啦?”
  “你讲到老王。”
  “对了。我在老王家好好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他带我到本区总部去。沿路我看见农民和士兵一起在田里劳动。敌人来了,农民就成了民兵,和士兵一起打仗。我在总部和其他三人会合了。每个人都挂了彩,脸上,臂膀,都不严重。我们几个美国佬穿着中国农民粗布褂裤,相见大笑。我们离西安已有三四百里路,商量如何回去。总部派老王送我们。我们必须步行绕过日本占领区,走过游击队根据地,八路军防地,走过敌人的封锁线,走过敌人烧光的村庄——一片光秃秃的荒凉!简直就是世界末日景象!我们也要翻山越岭。在那时候,你们猜我想到什么?”
作者 :王大娘卖瓜 时间:2017-06-10 23:28:57
  哇,太美啦
作者 :小宝出山 时间:2017-06-11 14:41:19
  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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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05:24
  我摇摇头。老金听入了神,没有反应。
  “想到美国的汽车多可爱!我们每到一个村子,就很高兴,睡热炕,喝小米粥,老百姓用各种方式,手势,表情,让我们了解:中美是并肩作战的盟友;我们‘洋鬼子’是受欢迎的。”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05:42
  “你们经过的村子,是国民党的?还是共产党的?”老金问。
  “两边的村子都有。有的村子,日本人,国民党游击队,共产党游击队,你来一阵子,他来一阵子,我来一阵子。无论哪儿,老百姓总是很热情的。有一个晚上,我们到了一个村庄,走进一个院子,喊老百姓,想借地方休息一下。全村的人都惊动了,纷纷跑到山上去了,以为日本兵来了。他们互相传递消息非常灵通,有许多暗号:在门口挂一把扫帚呀,把油灯上下左右晃几下呀。总之,他们灵得很。后来
  他们才知道是我们这伙人到了。我们唾了一夜好觉,很想再休息一天,但是老百姓催我们走,说日本人随时都会再打回来;日本人已经打来好几次了。我们只好立刻离开,翻过一座大山,和美国的大岩石山那样高的山,很冷很冷。我们已经好久没有刮胡子了,胡子结了冰。幸好在我们出发时,老百姓给了我们一人一件灰布旧棉袄。(啊,历尽沧桑的灰布棉袄!现在寂寞地挂在布郎山庄发霉的衣橱里。)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06:18
  我们
  爬到山顶,回头看看,刚离开的那个小村子冒着黑烟。日本人果真打进村子了。那些善良的老百姓,说不定跑到山上去了,也许有的给打死了,有的给抓走了。我尤其怀念招待我们住宿、用白菜羊肉给我们做早饭吃的那一家人,希望他们逃到山上去了。那一顿白菜羊肉可真管用,支持我们上山下山,整整一天没吃任何东西。晚上,我们到了一个烧得精光的村子,睡在一间破庙的泥地上。倒下就睡着了。天亮
  了,才看清东倒西歪的残破的罗汉。我们又向前赶路。我们走的那条路,附近就有日本人出没。于是,我们白天躲躲藏藏,黑夜赶路。走的时候常常躲在岩石堆里,看看四周有没有日本哨兵。就这样子,我们摸黑走了两夜,到了一个村子,他们刚刚打退了日本人,附近村子的老百姓都来了,庆祝胜利,也欢迎我们。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07:12
  有拄拐杖的白胡子老汉,满脸风霜的小脚妇女,喜洋洋的孩子们。他们肩上背着口袋呀,手臂挽着竹篮呀,用草帽兜满了鸡蛋、小米、梨子呀,怀里抱着一只大母鸡呀……每一家人家都带来吃的东西。他们看到我们几个洋鬼子,并不惊奇,只是望着我们笑,翘起大拇指说:‘美国人,好朋友!’通过翻译,我们问他们:‘你们以前看见过美国人吗?’老汉说:‘看见过啦!咱们村子里就救过一个受伤很重的美国飞行员。第二天,天还没亮,日本人就来了,我们要背着他逃命,他不肯,说他不行了,不能连累我们。他流了很多血,实在动不了了。日本人打进村子,硬说他是美国特务,把他打死了。’(爸爸,你可料到多少年以后, 红卫兵叫你‘美国特务’吗?)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07:33
  一个妇女胸前用粗布兜着婴儿,臂上挽着一竹篮鸡蛋,她说:‘咱们可不怕鬼子!他们打来,咱们就跑到山上;他们跑了,咱们就回来。他们烧光村子,咱们回来再造屋子,又烧光了,咱们就到山里去挖窑洞。鬼子又来了,烧掉了窑洞的木门和窗子,咱们就发明活动门窗,可以拆卸,可以带走,搬到更高更险的山上去,挖出更深的窑洞。’她指指身后高耸入云的黄土山峰。野战医院也在窑洞里。有几个伤兵拄着拐杖一瘸一瘸走来了。”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08:03
  “最叫我难忘的是一个青年伤兵,高高瘦瘦,脸色苍白,额头受了伤,右腿的腿骨给炮弹炸断了。他是陕西人,十岁左右父母都给日本人炸死了。他就是在游击队里长大的。他受了伤,本来是在一个流动医疗队的临时医院里。日本人突击,老百姓就把他背到山上去;还有别的伤兵,能动的,都由老百姓背上山。那个年轻人的腿感染了病,腿必须锯掉,才能救他的命。老百姓把他抬到另一个较安全的村子,
  在一栋小屋里,一张木桌上,流动医疗队用村民组成的‘活血库’为他输血,没有麻醉药,连碘酒也没有,锯腿就是用的木匠的锯子。他的腿就那样子锯掉了。后来他才辗转到野战医院来。他拄着 T形杖用一只脚走路,走到我面前说:‘凡是鬼子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老百姓热烈鼓掌,大叫‘中美友谊万岁!’我们美国佬从没叫过万岁,那天也跳起来大叫:‘中国万岁!’我们叫得比他们还响!”彼尔笑得讲不出话了。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08:31
  “你叫万岁,真是从心里叫出来的吗?”我笑着问。(中国人叫万岁的时候,不是内忧,就是外患——譬如文革。中国人不叫万岁就正常了。)
  “当然!我们也是从心里叫出来的!我们太感动了。我们在那儿休息了两天,参观了他们的战利品:步枪、钢盔、皮带、刺刀、日本旗、救急包、护身符……我还用日本火柴吸了根日本纸烟,喝了日本叶子露,吃了日本饼干和罐头。(爸爸,你又多了一个‘通敌,的罪名!)对了,还有一封染着血迹没有写完的日本兵情书。一位译员译给我们听:“……我明早突击。我想到你。我一定回来。你一定等我!
  我要娶你。我们生一大群孩子……”我拿起那封无法投递的情书,摸了又摸,心里很沉重。那个日本兵一定是反对战争的!我也是反对战争的!但我们是敌人,非打个你死我活不可!我忽然想到:我们的敌人,不是敌人,而是战争。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10:02
  那一刻,我非常想家,我可不要死在中国。”(妈妈,我受不了了,不能再念下去了。我要到墓地去看爸爸。我刚从白云酒店工作回来,已是午夜时分。爷爷奶奶已睡了。我悄悄出门,走到水塔下去叫彼利,告诉他,在那一刻,我非去看看爸爸不可!彼利真好。他陪我走到布郎山庄废墟后的墓园。我在爸爸旁边坐下,泪水不住地流。一只萤火虫绕着我飞。彼利坐在草地上,一只手不住地扯草。他也不问我为什么哭,就让我那么静静哭泣。妈妈,我多么希望你也来墓园,我们一家人就团圆了。)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10:32
  (五)1945年8月、重庆
  彼尔、老金和我坐在南区公园石凳上谈得正起劲,忽然黑夜的天空闪出一朵巨大的五彩烟花,散开来,照亮了长江水,和水上的小船。
  “胜利啦!胜利啦!”一个人在我们背后疯狂地跑过去,一面大叫。“日本鬼子投降啦!胜利啦!”
  “喂,老兄,”老金对他大叫。“你开玩笑吗?”
  “龟儿子,胜利啦!是真胜利啦!”
  公园里的人全欢叫起来。烟花一朵又一朵在天上开放。爆竹僻里啪啦在四面八方响起来了。
  我拉起老金和彼尔的手跳起来大叫:“可以回老家啦!可以回老家啦!”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11:04
  我们三个人手拉手向街上跑。只见一列列卡车载着中国人和美国人,在街上慢慢驶过,车上扩音器播出日本投降的消息。人们喝醉酒似地追着卡车狂叫欢呼。卡车上的人洒彩纸,吹口哨。彼尔兴奋得把我和老金一边一个拥在他强有力的臂弯里,(三人一体!) 笑着,跳着。我们那样子跑了好几条街。
  “今晚我们三人一定要好好庆祝一下!”彼尔说。“我吉普车里有酒,刚买的。车子停在公园门口。我们今晚痛痛快快喝个大醉吧!”
  “好!”我说。“今晚我可要喝酒!”那以前我从没沾过酒。(妈妈呀!小心糖衣炮弹!)
  “但是,”老金总是很冷静的。“彼尔,喝酒的人开车很危险。今天可不能出人命。”
  “坐马车!”彼尔蓝眼睛一亮。“坐马车,喝酒,逛嘉陵江边。怎么样?”彼尔在老金背上捶了一下。“别那么严肃了。今晚就浪漫一下吧!”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11:30
  老金笑笑。“今晚你要我干什么都可以。”
  我们开车到李子坝,从那儿上了马车。人人喜洋洋。马车扶翘起大拇指对彼尔直叫:“顶好!顶好!”一路上爆竹骤里啪啦不停。马车嘀嘀嗒嗒在石子路上跑去。
  这支歌没有词儿
  因为我一刻也不要耽误
  对你说
  我要带你坐条小船
  荡呀荡到中国去
  只有你和我……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11:53
  彼尔手拿着雪利酒,自顾自哼了起来,突然停下。“我小时候有一匹小马,叫银月,是石头城一个农夫华尔特遗留给我的。我们有辆小马车,并排可以坐两个人。我和妹妹坐在马车里,银月拖着跑,围着山庄跑。现在想起来,那真是‘古老的好时光’。这是我第一次在中国坐马车。”
  “有一天,这也会成为‘古老的好时光’。”老金沉沉地说。“等着瞧吧!中国人的灾难还没完!”
  “金炎!”我捶了一下他的肩。我坐在他和彼尔之间。“别煞风景,好不好?八年抗战,今天胜利了!你也应该笑一笑吧!”
  “我想到内战,免不了!”
  “金炎!”我叫了起来。“求求你,这一刻,只有这一刻,我们不谈战争,好不好?”我拿过彼尔手中的酒瓶,咕嘟喝了一口,涩涩的。但有了酒,可就有了“气氛”了。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12:33
  我要加油 不能被卖瓜的王大娘给比下去了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13:03
  “中国人再打仗,我们这种人就活不了啦!”马车夫扬起鞭子,对马呼哨了一声。“叫化子做皇帝,快活一天是一天。”他自顾自唱起《化子骂相》来。
  老金沉默了。我和彼尔谈得很起劲。
  马车沿着嘉陵江跑。夏夜江上薄雾向身上飘来,轻纱似地搔在脸上、手臂上。对岸猫儿石河街一溜灯火闪烁。江上点点渔火。天河点点星星。天上闪着灯光;河上闪着星光。
  “重庆这山城是为夜晚而造的”彼尔说。“嘉陵江上的夜美得有个性。”他顿了一下。“我快走了。”(如此含蓄——中国化了。)
  “你想不想走?”我问。(你当然不想他走!妈妈!)
  “也想,也不想。我在中国的生活经验很强烈,很有意义,也许是我这一生的转折点。战争完了,我的任务也完了。我必须回去。我毕竟是美国人。我也很想家。我在石头城长大,我的童年全是在娥普西河上过的。在河里游泳呀,在河里钓鱼呀,在河上划船呀,在河边骑马呀!我想家的时候,就想到娥普西河。世事无常,娥普西河总是在那儿流。”(嘉陵江也总是在那儿流。我现在所想的是我的两个爸和
  妈妈有过共同快乐时光的嘉陵江,是渔夫苦苦讨生活的嘉陵江,是嘉陵江边高高石梯上爬呀爬的中国人。)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13:34
  “我是在长江上长大的。”我说。“兵荒马乱的日子,没有很美的记忆。但是,长江就是中国。彼尔,你回去时候一定要从长江上回去。那和你已经看到的中国不同。长江是诗人的江,是画家的江。白居易、李白、杜甫,都曾在长江上吟诗作赋,喝酒唱和,写出了中国古典诗里最好的诗,有的诗赞美古刹幽林,有的诗倾吐诗人贫病凄凉的境遇,有的诗哀叹战乱兵祸的中国。长江上有讲不完的神话、传说和历史故事。”我一口气讲下去,对美国佬卖弄点儿中国文化。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14:07
  “神话,传说,对我们太遥远了。”老金说。“我们不讲美丽的故事了。能够活命就不错了。”
  “金炎,”我说。“你一开口,就煞风景!今天不同呀!我们胜利了呀!大喜的日子呀!”
  “今天可是讲美丽故事的时候了。”彼尔说。“今天是我到中国来最美丽的一天。我小时候读儿童神话,就有关于长江的神话。江上有许多神仙、仙女。他们都长生不老。江水就是神仙、仙女的乳汁、血液。风莲,讲一个中国的长江神话吧!”
  “你就跟他讲神女峰吧!”老金命令的口吻。他对我总像“老大哥”似的。
  “你为什么不讲呢?”我用中文问老金。
  “他要听你讲呀!”他也用中文回答。(人民内部矛盾——必须用共同语言解决。)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14:46
  我望了他一眼。老金的话有弦外之音,不便和他争论下去,以免彼尔尴尬。我扫了一下喉咙。“让我想想吧!还是小时候姥姥讲给我听的。”(我也有那么一个姥姥,她也给我讲故事。我的“精神文明”全是从姥姥那儿学来的。我比文革中成长的年轻人幸运一点儿。)
  其实,我是有点儿恍惚。左右夹攻,有些招架不住了。(妈妈,一个“美帝”,一个“大右派”,从那时起,你和他们就没法划清界限了。你的命运、你的苦难已经注定了。)
  “好,我记起来了。”我对彼尔说,又怕冷落了老金。我转向他。“我听你的,就讲神女峰吧!”我就开始讲起来。“千千万万年以前,王母娘娘有个小女儿叫瑶姬。王母娘娘命令她管理瑶池。她过不惯天宫刻板寂寞的生活,就悄悄约了她十二个妹妹,离开了玉池琼楼,飘下凡了。凡间正是洪水泛滥的时候。她和十二妹妹帮助大禹治水,用雷劈死十二条蚊龙,凿开了三峡,平了水患。瑶姬爱上巫山,在那
  儿住了下来,化成了俏美的神女峰。十二姊妹就化成了十二座高峰,围绕着神女峰。……”
  “别停!”彼尔向马车夫手一扬。
  原来我们已到了沙坪坝。街上茶馆仍然坐满了学生;街上仍然有人僻里啪啦放爆竹。
  “怎么回事?”我问彼尔。“我们到了沙坪坝呀!”
  “就这样在马车里谈下去吧!金炎,你赞成吗!风莲,你呢?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面了。”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15:18
  我望望老金,他点点头。“我说过的。彼尔”,今天你要我干什么,我都遵命。”
  “好吧!”我拍拍老金的手。“今天你说什么,我也遵命。再坐马车谈一会儿吧!”我安慰他,因为我想到他的处境。他大概正为前途担忧吧!他从“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逃了出来,战争虽然胜利了,他仍然是个“逃犯”,既不敢回学校继续念书,也不敢公开露面找工作。
  “请你顺着嘉陵江慢慢荡下去吧!”我对马车夫说。
  他呼哨了一下,扯扯缰绳。马蹄又在石子路上得得打起来了。
  “金炎,”彼尔说。“战争胜利了,你回老家去吗?”
  “不知道。我家在沈阳。好几年没有家里消息了。我参加抗日地下工作,给日本人抓走了。我父亲开钱庄,开工厂。他贿赂了有势力的汉奸,我才被释放了。一出牢门,我就跑到重庆来了。父亲已经过世了;母亲早不在了。我没有家了。现在,国民党要去接收了,内战就会从那儿打起来。东北人的日子不好过呀!”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15:49
  “难怪你心事重重。”彼尔说。“你呢?风莲!”
  “我离家已经六、七年了。母亲没出来,在武汉。弟弟在武汉沦陷以后才跑出来,考进空军,为了打日本人。我恨不得明天就飞回去。”
  “你母亲为什么没逃出来呢?”
  “没钱呀!她三十几岁,我父亲就死了。”
  “她又结婚了吗?”
  “什么?”我睁大眼睛望着彼尔。“当然没有结婚!”(姥姥躺在病床上告诉我:她有机会再结婚,但她拒绝了,因为她有一儿一女。她笑笑说:“现在我有些失悔了。”就在她过世的头一天。)
  彼尔笑了。“为什么‘当然’?死了丈夫,年纪轻轻,再结婚,非常自然的事呀!”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16:11
  她爱我的父亲。”我冲口而出,突然又觉不对劲。“我母亲是他原配,但他们从没住在一起。”
  “不住在一起,怎么谈得上爱呢?”彼尔一脸迷惑。
  “这就是中国旧式妇女!”金炎说。“就和缠小脚一样,她们认为是非常自然的事。”
  “为什么不离婚呢?”
  “她压根儿就没想到离婚!我父亲另外讨了人。他在南京做官,那个老婆就是他官场上的‘正式夫人’。她本来是个窑姐,生了两个儿子。我母亲只有一个儿子。女人是用儿子来竞争的。谁多一个儿子,谁就抖起来了。我这个女儿不算数。她吆三喝四,占尽光彩。我从没听见母亲抱怨过。(妈妈,六十年代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我和姥姥天天吃不饱,她也没抱怨过。)就是现在,父亲死了好些年了,她还有个灵堂挂着他的照片呢!每天早烧香,晚念经。那就是爱情吧!”(姥姥没赶上“早请示、晚汇报”。她准是个老红卫兵!)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16:45
  彼尔摇摇头。“那是爱情?我不懂!”
  “彼尔,”老金说话了,当然,严肃地。“这样的社会,是不是需要改造?你说!”
  “我同意。”彼尔说。“玛丽莲王的父亲有四个老婆!四个老婆天天在一起打麻将。玛丽莲王恨那样的家庭,她父亲就把她送到美国去了。”
  “我对我父亲是爱多于恨。”我说。“我总是想和他接近。”(妈妈,原来我们都是没有父亲的人!难怪你那么催促我到父亲故乡来!我该不该来呢?不知道。)
  “你的两个母亲是敌人吗?”彼尔问。
  “我不叫那个女人母亲。”我纠正彼尔。
  “叫她什么呢?”
  “叫她姨妈。”
  彼尔笑了。“又一个‘姨妈’!中国孩子见女人就叫姨妈!”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17:08
  “姨妈跟我父亲住在南京,我们住在武汉。她根本不准我母亲进门,说她土头土脑,见不得人。(姥姥准会斗她!——可惜姥姥没赶上文化大革命。)她生得标致,言谈爽利。现在我还记得她的样子,黑得发亮的头发,挽个横 S髻,插一支金丝凤,上海订做的绣花鞋,黑缎金绒绣鸳鸯,白灼灼的皮肤——她常年吃珍珠粉。兰花手指甲修成杏仁形,夹着三五牌香烟,圆滚滚的身子,蛋青印度绸衫子,黑香
  云纱裤子。我读小学时候,一个暑假,从武汉去过南京一次,住了一个多星期。我只是早上见爸爸一面。我吃烧饼油条,他吃乌龟汤煮麦片粥,贵格牌麦片!”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17:29
  “贵格麦片!”彼尔大笑。“真的吗?贵格麦片就是爱荷华州的特产!工厂在西达瑞皮市!远远的,你就会闻到一阵燕麦香。我最喜欢的香味!你们吃的麦片,就是我家乡的特产呀!”彼尔高兴得像个孩子,仿佛贵格麦片就将我们联系上了。
  “我可没吃过呀!”我说。
  “为什么呢?”
  “父亲是一家之主。乌龟,贵格麦片,都是贵重食品,男人补品。”
  彼尔哈哈大笑。“我从不知道贵格麦片是男人补品!中国人,中国人!太实际了!无论什么都派它个用场!我回到爱荷华州,第一 件事就是吃贵格麦片粥!”
  “还得用乌龟汤煮!”我又咕噜喝了一口雪利酒。
  “我到哪儿去找乌龟?”彼尔笑得直咳呛。“就是找到了,我妈妈绝对反对!”(知母者,莫如其子。)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17:57
  “风莲,”老金老大哥的口吻又来了。“你越说越离谱了。我看你醉了。”
  “开开心嘛!”我说。“庆祝胜利呀!”
  “你家里事,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老金说。(我从没听过呢!)
  “风莲,讲下去,”彼尔说。“你讲得实在有趣!”
  我真是越讲越有劲,马车又在沙坪坝停住了。这次是我一扬手。“别停!”
  “只此一次!”老金说。“再兜回来,就下车了。”
  “讲下去吧!风莲!”彼尔说。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18:22
  “好!父亲在外面另有个‘小公馆’。姨妈知道了,这才要我妈到南京去。我妈听说她丈夫有了另一个女人,还很得意呢,说是对姨妈的‘现世报’。我也跟去了。母女俩住在佣人房里,连客房也没我们的份儿。姨妈打牌,没搭子,才找我妈上桌凑一脚。她放一叠钞票在我妈面前:‘哪,一本万利!’父亲出差了,她就和我妈组织‘统一战线’,一同去找那个叫水仙花的戏子。我也跟去看热闹,乐得格格笑,像看戏一样。”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18:55
  “水仙花一定是个美丽风流的女人。”彼尔说。
  “彼尔,”我故意卖关子,望着他,不说下去。他灰蓝的眼睛笑望着我。
  我愣了一下,连忙说下去。“彼尔,水仙花是个美丽风流的男人!”
  “你在编故事吗?风莲!”
  “不,不,是真事!是真事!他屋子里挂满了穿花旦戏装的照片。有的还是和我父亲一起照的,他坐着,父亲站着,像一对恩爱夫妻。”
  “风莲,”老金说。“你的故事是很好的教材。彼尔算是了解一 点中国封建社会了。”
  “金炎,”我笑了。“谈谈家常,你也扯上封建制度呀,社会呀, 改革呀……”
  “这个对于你们是‘现实’,对于我这个美国佬可真像听天方夜谭一样。”彼尔拍拍我的手。“风莲,后来呢?”
  “后来呀!姨妈给了水仙花一大笔钱,逼他写下保证书,保证从此和父亲一刀两断!他离开南京了。”
  “你父亲呢?他怎么肯?”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19:16
  “他呀,在两个老婆面前,手拢在长衫袖子里,做个鬼脸,缩头缩脑笑了笑:‘唉,逢场作戏嘛!何必认真呢?’其实,他再讨一个,两个,三个小老婆,我妈也不在乎。丈夫是天,永远是对的。她只是高兴那对姨妈是‘现世报’。真报复了吗?男人仍然不是她的。有一天,父亲出去应酬,当然罗,和他一起出去风光的,不是我妈,是姨妈。我妈在门口帮老爷穿大衣,穿好以后,用一把软毛刷子,在他大衣上轻轻地刷,刷肩膀,刷袖子,刷胸前,刷背——越刷越慢。我也有十一、二岁了,有些懂事了。父亲和姨妈双双出门后,我说:‘妈,什么都没你的份儿,你不气吗?’她叹了口气:‘我也惯了。一夜夫妻百夜恩。他也好过的。不然,我怎么生了你?’她笑笑,笑里有泪。‘他也好过的’,那就是支持她活下去的力量。她就是那样子爱法的。她……”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19:44
  “风莲,”老金打断我的话。“沙坪坝街上店铺、茶铺全关门了。该停了吧!”
  马车已经停下了。对岸的灯火,江上的灯火,全熄了。只剩下天上几颗流星。
  “谢谢你们两位!”彼尔说。“今晚是我在中国过的最美丽的一晚。我们在一块儿庆祝胜利,用我们特别的方式庆祝胜利,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们彼此也更了解一些了。我很幸运,在中国交上你们这样的朋友。希望你们以后到美国去,到石头城去做我的客人,只要到了爱荷华州,问起布郎山庄,人人知道!”(你的女儿却到了布郎山庄!年轻的爸爸!)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20:06
  “彼尔,”老金握着他的手。“美国,我不会去。你再到中国来吧!”
  “也许。我和你们好像已经认识几十年了,尤其是今天这一晚,仿佛是好多年!回去之后,我会十分想念你们;我也会想念在陕北村庄认识的那些朴实、勇敢的朋友们。”彼尔转头望着我,一根手指头点了一下我的鼻尖:“小桃红!我很喜欢这个名字。”(何不打开窗子说亮话:“我很喜欢你!”)他又向金炎说:“我的通讯处很简单:美国爱荷华州石头城。”
  “没有街名,没有门牌号码吗?”我问。
  “没有。”彼尔笑笑。“邮差是我们好朋友,他知道我家住在哪儿。”他顿了一下。“我说不定还会再来中国呢!”
  “你再来,也许见不到我了。”老金语意深长。“谁知道?”他又加上那么一个疑问。
  “不论你在哪儿,金炎,我一定来看你!”
  “好。一言为定。”冷静的老金不禁拥抱了彼尔。(“美帝特务”当然拥抱美帝!)
  “再见!风莲!”彼尔在我脸上吻了一下。
  “再见,彼尔!”
  “再见,金炎!”
  “再见,彼尔!”
  我和老金站在沙坪坝街上,望着马车载着彼尔得得喀喀跑走了。
  “风莲,金炎!”彼尔在马车里站起来,转身举起两只手,向我们大叫:“我爱你们!”(我爱你们三个人!听见了吗?我爱你们!)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20:44
  我和老金向他挥手,望着马车消失了,还怔怔站了好一会儿。
  老金送我回宿舍。走到松林坡下,他突然说:“散散步,好吗?”
  我们绕着松林坡兜圈子。老金低头沉默着。他一有心事,就是那样子。我也没有说话。那么丰富、强烈的一个晚上,来得那么突然,意外,冲击得我头昏脑转。
  “风莲,”老金终于开口了。“彼尔很喜欢你。”
  “我不知道。”其实,我心里明白。“他立刻要回国了。这辈子也不会再见了。”
  “你也喜欢他。我从没看见你这么兴奋过。”
  “庆祝胜利嘛!每个人都很兴奋。”我望了他一眼,噗嗤笑了。“只有你一个人苦脸巴巴的。”说出之后,才发现自己太莽撞了。“金炎,你打算怎么办?”
  “我决定到那边去。”他的“那边”就是延安。
  我愣愣望着他。“你真的要去吗?”
  他坚定地点点头,握起我的手:“风莲,好好保重。你知道的:你对我很重要。我们现在就说再见吧!”
  又是一个意外!我突然发觉他对我也很重要,只是当我要失去他时才知道。
  “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呢?”
  “不知道。个人前途,国家前途,都不知道如何变法。”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21:18
  莲儿,我手边就是我为老金写的申诉书,为他申请平反,那也就是一个中国知识分子的心路历程。他回来了,风烛残年,两个老伴儿相依为命,也就是福了。他也是花甲之年的老人了。彼尔多少岁啦?啊,他是一九二O年出生,今年也六十二了。我想象不出他六十二岁是什么样子。(我也想象不出。我常常拿酷似爸爸的彼利做模特儿,也只能想出一个年轻的爸爸!)彼尔永远是二十九岁的年轻人。我可
  是老了,一脸皱纹,眼皮松了,嘴角瘪下去了,两鬓花白了。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21:41
  拼则今生已拼了,忘则今生难忘。(妈妈,谢谢你将难忘的事告诉了我。妈妈,我们为什么不早谈谈呢?)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22:09
  (六)1947年元月、南京
  人间事,风风雨雨,永不停息。一九八二年的今天,人们又在谈论沈崇了。据说五台山有个学生出家的尼姑,就是一九四六年圣诞夜在北平被两名美国海军下士强奸的沈崇。(我却出“家”到石头城了。沈崇,我了解你。)她也和我一样,现在是个头发斑白的老妇人吧。但在一九四七年初,就因为她——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北大女生,全国各地掀起了剧烈的民族运动,要求美军退出中国。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22:35
  一九四六年,学校已迁回南京。那年圣诞节过后,中央大学的民主墙上,贴出了一张巨大的抗议书,签满了教授名字、学生的学号,不分党派,不分左右,全有!《抗议美军暴行》,叙述了沈崇事件,大意是,北大女生沈崇在圣诞夜看完电影后,被两名美国海军下士拦截强奸,行人闻声报警。警察当即抓住一名美国海军,带往警局查讯。沈崇在警局申诉曾被该美国海军和另一在逃海军强奸。(被黑影强奸的人,到何处去申诉呢?)抗议书要求(一)两名肇事美国海军,由中美两国组织联合法庭审判,(二)美国军方公开道歉,并保证此类事件不再发生,(三)所有美军立刻退出中国。我也写上学号——学生不敢签名。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23:48
  就在那抗议书贴出之后,我收到彼尔的信,只是短短两句话,说他已抵南京,希望见到我和金炎。一九四五年胜利夜和老金分手后,就生死茫茫两不知了。我常常想起他,对他有一份手足的亲,就像我想起抗战时瞒着母亲投考空军的弟弟风云一样。
  我接到彼尔的信,心里七上八下。胜利夜的狂欢已成过眼云烟,那晚分手后,作为一个中国人所经历的风浪以及内心复杂的挣扎,不是从美丽平和的娥普西河上来的彼尔可以了解的。他爱中国人,我知道。他回到中国来,也是因为那份爱。但我不知道他到底来干什么?他来的也不是时候,就在美海军强奸沈崇事件之后,就在全国各地大叫美军滚出中国的时候。他在许多激烈分子眼中,已成了“丑恶的美
  国人”。我若见他,就成了“亲美的汉奸”了。值得吗?一个只见了两面的美国人。(当然值得!)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24:08
  假若老金从延安到了南京,我一定去找他。我不会去延安。但是老金的逃亡叫我不安,叫我开始思索了,也开始“政治”起来了——“民主人士”,当时也算是一派。全面内战已在一九四六年开始了。民情沸腾,人心惶惶。人人谈政治;人人都给派上一个“派”:左派,右派,共产党外围分子,国民党特务,共产党核心人物,三民主义青年团打手,民主人士,无党无派,骑墙派,社会贤达……名目繁多,
  见人就把他归类,“划清界限”。你不要政治,政治把你卷进去。
楼主荔菲妹妹 时间:2017-06-11 22:24:23
  我被划成“民主人士”;当年叫我“小桃红”的男同学之中,有些见到我已视而无睹了。徐立志和小乔已经订了婚,徐立志告诉我他们也在《抗议美军暴行》上签了学号;也是“民主人士”吧,我想。我们算是一派的“同志”了。偶尔在校园碰到,徐立志的言论和在沙坪坝时完全不同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也谈争民主呀!诅咒内战呀!称赞老金有骨气、有正义感呀!老金失踪之后,同学们心照不宣,
  都知道他去了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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