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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长冲

楼主:贵山夜话2017 时间:2019-03-01 15:38:52 点击:34 回复: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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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是大营坡背后、黄山冲边上的长冲村。当然,他现在已经看不出村庄的模样。因与附近的沙坡村、宅吉小区毗邻连片,离贵阳城又近,所以,历来是外来人口聚居之地。以故,这里的民房颇具特色,都是乱搭乱建的简易毛坯房。充分彰显了大道至简的道理和房子是用来住的本质——只求能住人,不事丝毫纤华。一望而知,这是个流动人口聚居的、环境复杂的贫民窟。即使今天变成了城中村,但夹杂其中的几间老旧房屋,仍可窥望这村子在蜕变之前——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模样。放眼望去,整个长冲的坡面上,民房密密匝匝,间隙仅能通人,给人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近年来,我常有事没事从这里绕行。春节至今,我更是来了三、四次。
  三十年前,那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我的父亲和母亲,曾先后在这村里的陈大秀、徐明强和何长发家租住,以发豆芽为生。那时经济尚欠发展,这里也还没有开发,人们没有欲望,也没有闲钱来乱建房子。因此,那时这村里的民房,分布得疏疏落落。田垄菜地,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更兼四周被黄山冲和鹿冲关的松林环抱着,是一幅安静闲逸的平和景象。
  那时,我和大妹寄读在新添寨红边村的二姑婆家中。因姑婆家人口多,负担重,父亲实在不忍心我和妹子再给姑婆添累赘。母亲便给我们买了一口电饭锅,让我们自己煮饭吃。我们不会做菜,每个星期佐饭的食材,是母亲给我们做的一罐“三丁油辣椒”,拌着饭吃。
  为这事,二姑婆内疚了若干年,见着父亲和母亲就哽咽得流眼抹泪的哭诉:“多个人多双筷子,何苦让娃娃们受那份罪,把我这老姑婆往哪里放哟!”因着这内疚,姑婆常端菜给我和妹妹吃。遇着哪天停电,饭点上必不准我们乱跑,看着我们和大家一起吃了饭她才安心。
  每到周末,我和妹妹就会来到长冲,接受父亲和母亲像补偿一样的关爱。当然,我和妹妹的“补给”也仅能坚持一个礼拜,周六回长冲是必然的。
  回长冲时,我和妹妹的“家当”,除了各自的书包外,就是一只仅能装下一个星期大米的蓝色小塑料桶,塑料桶里面,又装着一个用来装“三丁油辣椒”的、空空的玻璃罐头瓶。母亲告诉我们:“你们来回都系着红领巾,走自己的路,沿途上的人不会为难咱穷人家求学的娃。不管发生什么,哥哥不离妹妹,妹妹不离哥哥!”
  那时的周末,生活是不会差的,有糕点、水果,还有肉吃。因而,虽然拥挤在简陋的租赁房内,但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感觉,至今令我难忘。那真是具有一种仪式一般的感觉。
  那时,从大营坡进入长冲的那条马路七拐八绕,是乱七八糟的泥土路面,没有现在这么宽、这么直。从新添寨坐公交车,到大营坡下车后,我们要穿过当时贵阳城著名的大营坡菜市场。菜场的末端是个小陡坡,翻过它,路向左延伸。两百来米后,为抄近路,我们会进入一条三、四百米长的深邃巷子。
  这巷子的深邃,不在距离长短,端在笔直而狭窄。宽不到两米,两旁是斑驳陆离的、简陋的红砖矮房,很像哪个不景气的单位的职工住房。夏天在巷子中穿行,就像行走在悬挂满旗的军舰的甲板上——巷子里的人们“亮家底”一样,争相晾晒着各种东西。
  顺着巷子径直而去,市井百态如电影胶片一般一一过目。一些人在下象棋、一些人就着水龙头在洗头、哪家的厨房里在炒菜,散发出浓郁的油腥味。路过搓麻将的那家时,围观的人是打牌人的好几倍,那狭窄的屋子装不下那些乌烟瘴气,一股劣质的烟草味夹杂着臭汗味喷了出来,使得那门口的温度,似乎也骤然上升了好几度。巷陌深处,哪家的房屋里在听京剧,京胡声声,穿透了整个巷子。哪家的录音机里又在唱“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的婉转歌声。好奇的探头张望,原来是个穿着清凉的少妇,伴着歌声对镜描眉......
  出巷子后,是一所学校。顺着马路蜿蜒进去三、四百米的地方就是测绘院。在测绘院的门口,我们走上分手去长冲的小路(另一条路去往沙坡和宅吉)。那时,路的两旁横亘着宽阔起伏的菜地,视线可以望得很宽、很远。那是一种荒芜、萧条的景象。
  在靠沙坡一侧的开阔菜地中,有一座隆起的小懒坡使我也不容易忘怀。懒坡上围起了一圈围墙,里面冲天树起一根两、三百米高的无线发射天线。三、四根固定这天线的钢索有手腕那么粗,从高空中的不同角度辐射下来,钉入地面以下很深的地方。那三、四根钢索形成的几个仰角,几乎覆盖了那片开阔的菜地。春天风大,那天线时常发出怪兽一般“呜呜”的闷吼之声,很是摄人心魄。远处的山上,星布着坟茔荒冢,远远望去,一个个黑乎乎的盗洞张扬着,很是渗人。
  现在已然望不到那么开阔的视野了,就连当年那根指引我们回家的高大天线,也被淹没在参差林立的混凝土建筑丛中,需仔细寻找,才能发现它稍稍露出的一头。
  周六,我和大妹常在从大营坡去往长冲的路上,遇到小妹带着蹒跚学步的小弟,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满地里到处疯跑。小弟更是像只野猴,浑身脏兮兮的,唯独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发亮,透着那么古怪和机灵。
  直到有一回,二舅对小妹说,大营坡新来了一帮背娃娃的,只要用煤钩一钩住小娃娃的鼻孔,就把他拖上车,拉到远处去卖掉。说着,二舅还将一柄煤钩朝小妹的鼻孔钩去,吓得小妹趔趄后退,惊恐大哭。从此,小妹讨厌煤钩,再不敢到大营坡去玩耍。但她似乎知道哪天是周末,所以,周六中午,我和大妹在去长冲的路上,仍会遇到小妹带着小弟来迎我们。但她最远只敢前出到长冲的煤粑场那里——因着二舅的那柄煤钩,她终究不敢再走出长冲的范围。
  回去的路上,我常将小弟抱来甩到脖子上骑起,小妹则一路疯跑,唧唧喳喳的对她的伙伴们叫嚷:“我家哥哥、姐姐回来了,回来了!”那神气活现的样子,直如获得了撑腰杆的坚实后台一般。
  我们的房东老板何长发,是个不修边幅、大大咧咧的人。一次,他去大营坡卖了菜,回来时,我看见他后面的箩兜上,挂着两个连在一起、看上去像个大眼罩一样的“布碗”,两根布条随风飘荡,很是好看。父亲看了却笑他:“你给大嫂买的东西,未必自己先试了一下么!”何长发扭头一看,原地跳起三丈高,骂了一通脏话后,赌咒发誓的说:“这是哪个王八羔子想陷害老子!”
  这件事的蹊跷,一直萦绕在我脑海中。及至晓事后,每忆及此,我便笑得肚子疼。那对“布碗”,一定是稀里糊涂的何长发,挑着箩筐穿行那条深邃的巷子时,无意中从哪家的晾衣绳上扯挂下来的。为了表示自己问心无愧,他一爪扯下那两个“布碗”,气头气恼的要去还给人家,父亲作好作歹才把他拦了下来。他怕父亲说出去,当天晚上逡巡着来和父亲坐了好长一夜。
  与父亲相比,我觉得何长发的日子过得懒懒散散的。这其中的原因,是他没有一个像母亲一样能干的人主内。他的妻子,不知受过什么刺激,时而哭,时而笑,时而又自言自语的破口大骂。她还时常对人说,中央某位高官早晚点要提拔她。许多人因此都要高看她一眼,生怕她发迹后贬挞人。
  何长发家栽有一种花,很好看,我不认识,听他们呼为“标标花”。大约春夏之交,这花就会上市,我和大妹都争着去她家地里帮她家掐花。回来后,又帮着将每一支花按照长短和花朵的多少搭配好。我们都舍不得她家卖掉,可又不好意思开口向她家要一、两支来玩。
  母亲知道我们的心思,说:“要来放在哪里呢?”在她看来,好花还要有个好房间才能相宜。当时我们家居无定所,哪里谈得上这些条件呢。
  其实,母亲是个爱花的人。常听寨上老人们讲,尚在故乡时,母亲就将房前屋后栽满了花草,引来祖父的阵阵白眼。人们问母亲栽的是什么花,母亲说是“十样花”。据说此花有十本,母亲都栽全了。那年月,肚皮都还混不饱,母亲的闲情逸致,很不符合祖父内心焦虑的格局,招致白眼,也就情有可原。
  那时,长冲林树湾左侧山麓上的“计划学院”(现贵州省财经学院)是比较高大气派的建筑,父亲常带着我来这里瞻仰。当时,站在“计划学院”一楼大厅的平台上,劲风猛烈,视线无遮无挡,可俯瞰整个大营坡和宅吉小区。
  那时的“计划学院”圈了老大一片地,许是没钱开发,一直荒了若干年。所以,除了主楼、一座宽阔的操场、一座食堂和食堂旁边一座高大的水塔之外,再无别的建筑。四处都是冷冷清清的样子,环境特别清幽。每遇学员下课,看见他们一个个夹着公文包朝食堂走去的样子,父亲就对我说,“计划”是管钱袋子的,你以后就要考一个这样的学校,出来就是国家干部。
  现在这学校,除了最老的那栋教学楼,和当年那座操场依稀可见当年的样子之外,我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林树湾里有口四季长流的水井,涓流来自鹿冲关茂密深林下的阴沟暗河。父亲所以选择在这里落脚,盖因发豆芽是个逐水而居的生计,他看中了长冲有两座抽水房。他盘算着,即使那两座抽水房都靠不住了,林树湾水井里的泉眼涓流,就是有力的保障,不过是两副肩膀遭些罪罢了。于是,回望父亲在长冲的三次租住,咀嚼其中的“醉翁之意”,便觉特别有意思——三个房东,一家比一家更接近于林树湾里的那口水井。
  或许是为了表达对自然馈赠的感恩,也或许是为了表达一个外乡人对这一方人情世故的敬意,从而换取在这水井中挑水的合法性,父亲在井沿边栽下了一棵松树。
  林树湾的春天,松涛阵阵,芳草鲜美,绿草茵茵,长满了各种不知名的小野花。我们都爱来这里玩,抽取春日里刚伸长出来的“茅草针”是最大的乐趣。春夏之交,就该去到松林里摘肥美鲜嫩的“茶片”和蕨菜。
  这种“茶片”,生长在野茶树枝桠的颠梢上,许是春雨滋润出来的缘故,鲜嫩的颜色与满树深绿的枝叶就有了细微的不同,须是目光尖锐者方可发现。入口,清脆、芬芳、多汁,妙不可言。其它地方的野茶树,不见得都能找到茶片,那是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惊喜。而林树湾松林里的野茶树上,绝少让人失望的。且因着那口水井的滋润,林树湾的茶片长得跟宝石花一样,厚实而锦簇,大可爱人。竟有人摘了去,在大营坡的菜市场上居奇兜售。
  夏天的林树湾,在被“计划学院”圈住的一片空地上,会伸长出一人多高的洋槐树苗来,荫翳蔽日。我在里面滚出了一个窝,再铺垫上一层软绵绵的藤蔓花草。做完作业,我就带着金庸小说来到这里窝里阅读,不知消磨了多少难忘的时光。美中不足者,那洋槐枝上的嫩刺,老扎屁股。
  太阳落坡时,顺便在那松林里捡上一篓干涸的松果,便可向母亲交代下午消失的原因。然后,母亲分派给我每周的固定任务——用搅碎机绞辣椒。这也意味着,周末的团聚已到尾声。这关系到我和大妹未来一个星期的口感,我嫌搅碎机绞的辣椒不好吃,常用铁杵在石碓中,一杵一杵的将“二荆条”的辣椒磕碎。双手像练过“铁砂掌”一样,被辣椒的汁液“咬”得红肿,辣乎乎的。晚上,我常被辛辣、刺鼻的气味呛醒,那是忙碌了一天的母亲,偷空在给我们制作“三丁油辣椒”。
  都说“老干妈”油辣椒是贵州名牌,我尝过,与母亲的手艺相比,差强人意。
  在长冲,我还结识了一帮玩得好的伙伴:老母牛、老母虫、何长发的儿子小波波,还有小波波的姐姐何桂兰。他们分属于三个家庭,但都曾先后是我家的房东老板,是我名副其实的“少东家”。
  其实,我是很长一段时间后,才知道小波波的姐姐叫“何桂兰”的。
  刚来时,大家一处玩耍,我听老母虫他们喊她姐姐“何罐”、“何罐”,有时又有点像“何环”、“何环”。我也尝试着“何罐”、“何环”的这么喊她,居然都能喊得应她。于是,我认定她的名字就叫“何罐(环)”。
  直到那个暑假,快报名了,她的作业还差一大半没做,被他父亲打个半死。晚上,她父亲把她的作业拿来叫我帮她做点,我才知道她叫“何桂兰”。是老母虫他们将何、桂、兰三个字说得太快,发音形成了汉语拼音拼读的效果,使我听成了“何罐”、“何环”。
  何桂兰是个疯丫头,头发总是乱糟糟的,像夏天疯长的一蓬把芒草。要想把头发梳顺,估计能把梳子扯断。两个鼻孔中,时常笼着两溜光滑、浑浊的鼻涕。被他父亲愣眼时,她就机灵的将两溜鼻涕笼回鼻孔中藏起。她还斜视,不管看哪个,一律将眼神呈四十五度角来“夹”人,很像在恨人。
  后来,父亲开始学驾照,我的家庭正处在艰难的转型期。标志性事件是,我们搬离了长冲,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搬回红边二姑婆家居住。
  搬家那天,老母牛、老母虫、小波波,还有何桂兰,都来帮我和妹妹打包。那天,我们彼此之间平时结下的那些不痛快都泯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默默无闻的,想去小心翼翼的照顾对方的感觉。
  上车了,我拥挤在驾驶室里没有一丝多余的空间。我挣扎着转过脸来,透过玻璃车窗朝我的伙伴们回望。他们在朝我招手,老母虫还跟着我们的车追,跑了一段后,终究被抛得无影无踪。我将手扒着车窗,无助的流泪。
  那些年,父母居无定所的流离迁徙,不知道撕扯了多少我年少时期刻骨铭心的记忆。
  何桂兰在还给我的一本成语词典里面夹了一张明信片,字迹歪歪扭扭的写到:“祝宋秀才一路顺风!”我是后来查这本词典时才发现的。
  大约1997年,我已在邮校读书,学校在六广门体育场搞活动,我离得远远的看见了何桂兰,她也看到了我,相互报以微笑。我故意将目光斜成四十五度朝她“夹”去,大老远望见她以手掩面,笑得花枝招展。女大十八变,她扎着马尾,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也不再斜视,混不是当年那个疯丫头了。
  在长冲租住时,红边二姑婆家的四表叔,进城卖了豆芽后,常来我们租住的家里消磨时光。因为回去得早的话,姑老爷又要给他派活。
  四表叔的性格直率、憨厚、好开玩笑,从不忌讳得罪了谁。活似串爽快的炮仗,一旦点着,就一定要炸个痛快。他自己不读书,便也见不惯我读书,他常揶揄父亲和母亲:“稀奇得很么,我怕是你家要出个秀才!”母亲毫不示弱,说:“你好好睁着眼睛瞧着!”
  四表叔来我家时,大约主场变成了客场的缘故,有些拘谨,竟然喊我“宋秀才”。于是,老母虫他们也就这样混喊起来。
  其实,我跟四表叔的时间较多,我和他断断续续“同床”到六年级。我和四表叔还是小学校友——这其实不算什么,当时我们的学校,甚至有近支叔公与侄孙同班的现象。曾有个学习委员收不齐作业本,老师问他还差谁的没有交,他说:“还差我家幺公没有交,我不敢催他!”这是当时“北衙小学”一个著名的典故。
  以故,四表叔很忌讳我在学校里喊他“四叔”。他说:“老子们两个,在学校是同学关系。”末了又威胁道:“不听话,老子揍你龟儿子!”
  然而,那一次,四表叔自己却暴露了他和我的关系。
  我是外乡人,刚开始,很是受北衙湾子里那帮颇具地痞匪气的同学的不待见,四表叔很能罩得住我。那是一个下午的数学课,四表叔冲进我们的教室,大声武气的说:“我是五年级的陈荣林,你们北衙湾子里的人喊我‘小老四’。你们班的宋勇是我侄儿子,哪个再敢偷他的钢笔,不要怪我没打过招呼!”说完,转身甩门而去。整个教室被震慑,陷入了沉寂。这气氛当时让我无地自容,但从此后,我再没有丢过什么东西。
  那天下课后,我看见操场上,四表叔耷拉着脑袋,毕恭毕敬的站着,一旁训话的是他的班主任张老师——四表叔只服张老师,这是全校皆知的事。从四年级起,张老师教我到毕业,她常向我打听四表叔的情况。
  那年,我去看望张老师,她当时正在教我的小弟。谈到小弟被我羁押得太严时,张老师说:“你要明白,教育的成功,不在于学生有高官厚禄,在于抑恶扬善。你家四表叔,眼里揉不进沙子,有正义感,是我的得意门生。”我将这话转达给四表叔时,不惑之年的他,热泪盈眶。
  后来,父母躲避计划生育,着实打了几年的烂仗,接连一年多不在我们身边。四表叔对我说,父亲临行前,把我的功课交代给了他。他自己不爱读书,却将我的功课督促得很严。只要看见我在环溪河边的球场坝上玩耍,大庭广众之下,就将我喝回家看书。二姑婆对他说:“四爷,娃娃见着你,都成避猫鼠了。”四表叔不服气,说:“寒门出孝子,棍棒出人才,景发哥回来,如果娃娃的成绩下降了,我交不了差呢!”
  后来,我一路当上了少先队的大队长,这是一所小学里面最大的“学生官”。周末核算各班级一周的卫生和板报分数时,四表叔会凑近我,讨好的说:“我们班打高点、再打高点!”原本二姑婆是要四表叔留级一年,以观后效的,可他担心我追上来和他叔侄同班,便死活不答应。
  小时候,我最怕四表叔,我甚至曾怨恨过他。现在看见他,我内心却是那样的亲切。
  大概2009年,我奉父亲之命,来长冲寻访旧迹,遇着何桂兰的母亲,她当年的病痛已经痊愈。显然,终究没有中央的哪个高官提拔过她,但她仍然过得不错。这人其实很热情,还向我打听父、母的近况。通过她,我又找到了老母牛、老母虫、小波波,和他的姐姐何桂兰。
  我们几个凑钱“打平伙”,去林树湾里搞了一次野炊,我看见当年父亲在井边栽下的那棵松树已经能遮阳了。
  我们五个都喝醉了,直到月亮挂上树梢。我们酒后肆无忌惮的呓语和四周的蛙声聒噪在一起,几团萤火虫聚集的光亮,点缀在林树湾的夜空中,静悄悄,乱糟糟。大家久久不忍离去,相互之间说了许多既感人又仗义的话。何桂兰甚至说,她要把当年她父亲收我家的房租费都退还给我,惹得老母牛和老母虫也都要朝我退还房租。
  那天晚上,林树湾入口处的那家小卖部为我们营业到很晚,直到啤酒和各色小吃被我们买罄后才关灯打烊。我们相互扶持着,跌跌撞撞的走出林树湾,用蹩脚的粤语,唱着我们共同经历过的《铁血丹心》、《上海滩》等港台电视剧的插曲。及至离散的时候,很是煽情,真如生离死别一般。惹得几辆出租车围着我们转,以为我们五个都要打车。
  又一个十年过去了,我再次来到这里,站在长冲空旷的街心,我已找不到当年回家的道路。车载收音机里,电波传来的歌声很是应景:“飘雨的黄昏和陌生的街灯,有谁会在乎多我一个人……”
  我将车找个停处,步行来到林树湾,那里已是一片教学楼和图书馆——哦,我当年滚出个窝来读书的地方本就砌有一道高大的保坎,没想到,它会是一座教学楼的地基。当年那口嘀嗒涓流的水井和父亲栽的那棵松树早已不知所踪。
  回去的路上,我听见一对学生情侣低头私语:“明年那里要修停车场,赶紧把我们那年栽的树挪个窝吧。”那男的道:“你说了算!”目送他俩依偎着远去的身影,我不禁微笑了。
  转身望着崎岖幽静的山路,我从这头走回去,便如三十年前,我从那头走过来一样。其实,当我蜿蜒在林树湾的这条小路上时,在某个峰回路转的地方,我确曾感到,我与三十年前年少的自己打了个照面——是的,我确定,不经意间,被青春撞了一下腰。
  我停下脚步,环望着四周熟悉又陌生的环境。我在问自己——喂,寻寻觅觅,你究竟在寻找什么?我在寻找父母曾经蹒跚、艰难的脚步,我在寻找内心深处激情燃烧的岁月。
  早春二月的春风掠过山岗,耳畔惊起阵阵久违了的松涛之声。回望林树湾,何桂兰、老母牛等三、四个伙伴,说说笑笑着,似乎正朝我走来。
  驻足感怀一回,我不再彷徨,不再犹豫,从容迈开了回归现实的步伐。


  2019年2月24日于长冲林树湾
作者 :河海森林5 时间:2019-03-01 16:06:13
  贵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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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旖旎霓裳 时间:2019-03-01 16:52:24
  记忆中的往事总是那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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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风铃清音 时间:2019-03-03 09:35:13
  生活中的点滴组成了历史和民风民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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