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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车——谨以此文献给敬爱的父亲

楼主:贵山夜话2017 时间:2017-06-08 15:07:28 点击:113 回复: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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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的车
  ——谨以此文献给敬爱的父亲



  因父亲早年曾跑过个体运输的缘故,我们家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也算是“有车一族”了。当然,此车非彼车,那都是些颠沛流离、四处奔波挣生计的货车。

  

  那时有辆车真是件很了不得的事情,殊不知,一家人的生活用度全系在一辆车身上,这种脆弱困顿的生活即使在当时也都是不怎么妙的,反倒是隐约中常感到一种不可持续的忧患,仅有的一点优越感只是闲暇时去哪里一家人有一种说走就走的洒脱。现在想起来,一台类似巨无霸的大家伙载着一家人外出的情景,那动静,那气势,真是够土鳖的,而那时,拥挤在驾驶室里的我们,一路皆欢声笑语,洋溢着的是温馨和自豪,浑不知搭乘一辆标准载荷15吨实际却能载四五十吨的重型卡车外出的怪异。也只有在这种时候,父亲的巨无霸才具有了一种“专车”的意味,从而具备了一种当下家用小轿车的功能雏形。

  那时侯,公路上的管理怎一个“乱”字了得哟,交了养路费哪里就能象养路费标识上标注的那样“有效期内通行全国”呢。父亲曾仔细算过,那时路上伸手向货车要钱的名目多达三十多种,按说如父亲一样的货车驾驶员们应该是这些发票部门的衣食父母,可他们哪里有当父母的感觉呢。当父亲把这些苛捐杂税的发票排列起来唏嘘感叹时,常一脸的心酸和痛苦,仿佛那些发票就是嗜血的吸血虫一样正爬在他身上贪婪的吸食着他的血液。这还不算那些临时起意,随时都有可能拦路作梗、需要打点的大鬼小鬼们。总之,车只要一上路,任何有权利或穿制服的人都可以把车拦下来收点费、罚点款什么的,父亲因此还练就了一项和这些专门吃“路饭”的人砍价的本领。

  

  一次我与父亲同行,被一个穿制服的拦住了,检查了一番,证照齐全,各种苛捐杂税的发票也都齐备。最后那位制服瞅着父亲足有半晌,说你眼角有眼屎,影响安全驾车,罚款五十。父亲忙伸手朝眼角拂拭了一下,手背上果真粘下了一些粘状异物,随即哈哈大笑,也没砍价,也没下车,抛出五张十块的钞票,说,来,喂你!一脚油门,扬长而去。车过带风,卷起张张钞票凌乱的飞散,后视镜里我们看见那个制服伸出双手在空中一阵贪婪的追逐和乱抓,如一个心智失常的人犯了病抑制不住狂躁在诡异的乱舞一般,我和父亲都有一种鄙夷的快感。

  常年在路上跑风险也是颇高的,在十一年运输“跑路”的经历中,父亲侥幸的和好几次交通事故插肩而过。十年安全行车记录的后面是一名优秀驾驶员车技娴熟、善于驾驭各种复杂道路环境,善于在车路上的各种夹缝中周旋并最终找到出路的过硬素质,体现了一个血性汉子对妻儿的承诺,对家庭的担当——这是现在可以用一种过来者的心态对父亲那段充满艰辛历程的车路生涯作出的一种较为浪漫的评价。然而在那些年月里,父亲只要一驾车上路,就会有一两个星期联系不上,其中甘苦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一种撕心扯肺的牵挂和担忧却都抛给了我们。

  

  于父亲来说,每次远行他都是兴奋的,那劲头不仅仅是因为又拉着活儿了,简直有一种百战将军赋闲多年,终于又听到炮声,又捞着仗打了的味道。他那种感觉和状态,使人认为那一路上的风景必定是奇特的,使他甘愿抛妻弃子的去求索、去奔波。然而,于我和母亲而言,那是父亲风餐露宿,一人一车,人车相依披荆斩棘、经历磨难的一两个星期,多少牵挂和担忧留给了我们,汇成了家门口望眼欲穿的等待。那些年我在学校里公子哥儿一般的安稳日子,果真就是父亲每天在刀尖上用命挣来的。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我和父亲拖一车饲料去织金,晚上我们跑在一段上百公里看不见人家的崎岖国道上,公路两旁尽是望不到边的黑耸耸的包谷林,真希望后面能有辆车超越一下我们,哪怕尾随一下也可借我另外一盏光亮,对向也一直没有来车,唯有父亲的车那两道孤独煞白的灯光如两柄寒光闪烁的利剑一般激射前方,刺透深沉的夜幕给人以生的希望。发动机的轰鸣声分明震得耳膜生疼,夜却是那样的寂静和深沉,给人一种不安和警惧的感觉,真不知这样的道路有没有尽头。这样的路况,只需在路中间放上三四块三四十斤重的石头就可截断我和父亲的去路。余光中,父亲目视前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我提出让我上到货箱里去照看货物,其实是防备有人扒车。父亲递给我一根铁棍,说,不能停车,有人扒驾驶室,你就照着他扒车的手照死里锤。手握着冰冷的铁棍,我似乎横下一条心来,只要能和父亲在一起,在哪里都一样,谁要不让咱爷儿俩在一起,父亲开车冲出去,我无非一死而已,心里的警惧于是去了一大半。

  

  又行一段,忽见路边停着一辆闪着应急灯,好似抛锚的“方圆”牌货车,一个貌似驾驶员的人在车旁频频向我们招手。父亲打了个右转指示灯,同时向右略打方向假意停靠,虚晃一枪后一脚油门绝尘而去。后视镜里,我和父亲都看见那辆“方圆”如幽灵般跟了上来,却只亮着左右示宽灯,近光和远光一概全无,被我们越甩越远。父亲放慢车速,不住通过后视镜注视着后车的动静,小“方圆”慢慢的又跟了上来。“方圆”是早被父亲玩丢了的四缸机,我们的车却是八缸东风平头大卡,甩它只是一脚油门深浅的问题。我车的体量至少是它的四倍,父亲一直占据有利位置行驶的话,谅那台小“方圆”虽占有机动灵活的优势也是超车无路。父亲时而提速甩它很远,时而又控下车速让小“方圆”跟上来,如此几次,连我也看出门道来,说,爸,小“方圆”成了睁眼瞎,车灯只怕是坏了,带上他吧。父亲微笑一下,说,正好作伴,两全其美。说完控下车速,等小“方圆”跟上来后又主动打开双闪灯示意给后车带路。小“方圆”打开双闪灯,并鸣笛三声,一长两短向父亲致意,父亲回应一声长鸣,表示会意。

  就这样,我们带着小方圆一路到了织金县城。下车后,两个驾驶员紧紧拥抱在一起。车路上的人过的是一种独自去独自来孤胆游侠一般的人车生活,没想到也会有这样温情的一幕。

  

  父亲每次出车时的仪式感很强。交代给母亲一些诸如哪家的酒别忘了走一趟的琐事,叮嘱我们好生功课,答应回家时给小弟小妹带什么东西,带上母亲早就准备好的一个简单却很实用的包袱,一笛长鸣后,伴随着发动机好似不耐烦的轰鸣声绝尘而去。这个时候,母亲是不许我们吵闹说不吉利的话的,也不许小弟哭哭啼啼的追赶父亲。

  人们对跑运输挣生计的货车驾驶员有句口彩,叫“发动机一响,黄金万两;车轮一滚,财源滚滚。”这句口彩的出处应该不是货车驾驶员说的,因为他们的车路生活远不如这句口彩说的那样光鲜,尤其跑长途货运的驾驶员,他们的境遇还要再窘迫一等,简直可以用可怜来形容。父亲最不爱这样的口彩,只说驾驶员和车就该在路上撒了欢儿的跑。这是一名驾驶员对路途的虔诚和向往,姑且叫职业素养吧。然而我却疑心,这或许是父亲心中一个若有意若无意的“江湖”,一个“车路江湖”,父亲曾属于这个江湖。

  每当寒冬腊月,我都会想起1996年的那个隆冬。那一年特别冷,父亲出车快一个月了却没有一点消息。我和母亲坐卧不安,眼看没几天就快过年了,不祥的阴云愈发压抑得我慌张起来。我每天怀着一种忐忑的心情收看贵州电视台有关各种交通路况的报道。那几天,我一直在关注一条遵义娄山关因冰雪凝冻交通阻断,大量车辆拥塞在路上的新闻。实在无法可想,坐着干着急也不是个办法,我和母亲决定去娄山关走一趟。

  

  来到遵义,我们徒步登上犹若天堑般险要的娄山关,一些路段凝结上了厚厚的一层坚冰,路的一边,云雾缭绕笼罩着的便是万丈深渊。那一路上停放着的车辆以各种大大小小的货车居多,沿着蜿蜒险要的娄山关公路竟然延绵拥塞了十来公里,沿途尽是那些当了“山大王”的司机们抛来的有气无力的、绝望的眼神。

  我和母亲急切的寻找着“贵A 15442”的车牌,突然一个雪球砸在我的后颈上,雪粒子钻进脖颈里,透心的冰凉。一个熟悉的声音分明是朝我喊来的“勇,我在这里!”石破天惊,那是父亲的声音!我顿时百感交集,蓦然回头,见一个蓬头垢脸,胡子渣渣的大汉站在一堆快燃尽了的火边朝我微笑着,一时却认不出是谁。定神一看,那“山大王”不是父亲是谁,禁不住心花怒放,抓起一把雪,团成球也朝父亲狠狠的掷去,喊道:“爸,你怎么在这里啊!”说完,哽咽得抽泣不出声音,泪水止不住滂沱而下。

  我和父亲一致决定,母亲回去准备过年的东西,我和父亲待在娄山关上观山景,它爱几时通车便几时通车。母亲拗不过我们,只得悻悻的回家。

  那个春节,团圆于我而言有了新的含义。

  父亲只管在外面挣生计,家里财政大权完全操于母亲之手。春节过后,母亲冒着全家“经融危机”的风险制造了一个既成事实——背着父亲给他买了一部当时还很少见的摩托罗拉中文双排显示的寻呼机。这是一种单向的通信工具,在当时连固定电话都还不是很普及的情况下,母亲试图以此化解丈夫与妻儿彼此牵挂的方式不过是从一种心理上的暗示中获得了一种精神上的些许慰藉而已,父亲一路上的困苦于我们仍然是个揪心的未知。

  

  父亲是唯一的,他的困苦和艰难也是唯一的,我们谁也无法替代父亲去承受他的困苦和艰难,于是便只能享受在他一路艰辛换来的安稳生活中。只有用心去体会才能对父亲所承受的一切达到一种感同身受的共鸣,于是作儿女的就难免有深夜惊醒过来彷徨无计、感激涕零和肝肠寸断的念父怜父的经历。这共鸣是一种洗礼,是一种境界,更是父亲那如山岳一般伟岸和沉重的爱铸就的一种精神上的高地、心灵上的家园。

  我常想,或许夜晚行车时,在寂寞的车路上,在凄冷的夜风中,永远目视前方的父亲也在想念我们,想念逝去的爷爷,这未尝不是父亲在万籁寂静我独行的车路上达到的一种意境。也许我并不真正了解父亲,他对车路上的生活未必没有享受的成分,希望和幸福就在他的前方,仿佛一脚油门就可抵达,只是我作为长子的角度去体会便一厢情愿的认为那里面只有苦涩。

  因一家子的进项全来自于车,于是敬车、爱车也就是件很自然的事情了。

  在新添寨旱码头上排活的货车里头,公推父亲的车是最干净、板筋爱护得是最好的。那些老主顾们爱找父亲拉货,除因父亲厚道热诚外,一半原因倒是“老宋”的车驾驶室清爽,挨哪儿都是亮堂堂的。都说柴油车的发动机是最脏的,可父亲的车,随时打开引擎盖,发动机都是锃亮锃亮的。这是乘风破浪,在路上挣生计的大货车,如今家用小轿车发动机的亮洁程度也不过如此。

  

  我至今从没听过有谁会清洗货车的底盘的,然而这种事情我和父亲以前常常干过。一次我和父亲用高压水枪对车的地盘进行大扫除,因水压过高,水渗进了传动轴的齿轮箱里面,不得不将齿轮箱整个拆卸下来清洁上油后再装上。这事我和父亲都秘而不宣,但不知怎的,旱码头上的伙计们还是知道了,于是“洗牙包”就成为了旱码头上的笑柄典故。至今,那些伙计们遇到我和父亲还会嚷嚷着,老宋、小宋,哪天帮个忙,给我洗一下“牙包”嘛,我怎么洗水都灌不进去呢(老驾驶员都管传动轴的齿轮箱叫“牙包”,这个叫法其实很形象,因为这个鼓鼓囊囊的铁包子里面装着的全是齿牙精密啮合在一起的大大小小的齿轮,靠润滑油密封润滑,车辆终其一身也难得拆卸一次,但却最忌进水。)

  有时连我也不能理解父亲爱车惜车的那份执拗的劲头,难免抱怨的说,有些地方,即使这次洗干净了也还是会脏的,下次清洗也不迟,何必每次都要面面俱到呢。父亲就火窜上来,吼道“你懂什么,你不爱它,坏在半路上,它就会让你当山大王。人要感恩,你只有敬它、爱它,才配接受它的馈赠。爱惜点,能多跑一年半载的,没准你就能上大学。”父亲这种对生计来源的感恩大约从祖父那里遗传而来。爷爷在世时,每到农历新年的初一至初三,不管天气多么寒冷,都会叫我走上老远一段路,去到村里的集体牛圈里把牛牵回家来犒劳一番。爷爷亲手拌就老大一盆细糠米,还要下入几个平时舍不得吃的鸡蛋,老人默默的守着牛一口一口的咀嚼,眼里尽是疼爱和期望。等牛吃完了,全家人才能开饭。

  

  父亲的车还换得很勤,在十一年的运输生涯中,父亲陆续实现了四次车型的更新换代。这不是父亲好“绷面子”不切实际的形象工程,而是生计使然,形势所迫。父亲总能根据油耗、日常保养费用及当时二手车的市场价格等精确计算出一辆车在什么时候卖出去最能保值,于是抓住机会,果断出手,再更换车型。所换车型一辆比一辆大,一辆比一辆能装。那年,父亲张罗着又要换车了,周末我从学校回家,看见新添寨交通局门口停着一辆油光锃亮的平头大卡车,左右后视镜竟然各有两块,夸张的朝外翻着,那家伙爬在地上,远远就能感觉到一种霸气扑面而来,心想,要是父亲也有这么一辆车就好了,小弟告诉我,哥,那就是爸的车。

  父亲每换一次车都能带来一次生意上的飞跃,随后,他所换的车型就会在旱码头上雨后春笋般的渐渐多起来。原来旱码头上的伙计们也有一种类似“军备竞赛”的游戏。爸却说,不能盲目跟风,相互攀比,搞不好会栽在车上。果然,旱码头上有几个伙计就是咬牙攀比,强撑着跟风换车,最后新车多了,活又少,惨淡经营,难以为继,不得不折本卖车,退出旱码头。

  那些年,父亲只要跑车回来,趁他补觉的空隙,我都会把车给他洗干净。有时看见车身和车轮污泥浊水,泥泞不堪,车犹如此,人何以堪?想着父亲此行必定日夜兼程,路途艰辛,常忍不住黯然拭泪。于是洗车于我而言就变得那样的神圣和庄严起来,每一次擦拭都像是抚慰父亲那疲惫不堪的身躯一般心酸难过。

  

  父亲人实诚,重乡情,车如其人,父亲的车也就具有了和他相同的秉性。每次回故乡,遇着赶场天,父亲都要将车停在乡场的入口处,等待那些买了大包小包东西的马架湾的乡亲们,一些乡亲们甚至要打听到“景发哥”回乡的那一场才会买大件沉重的东西。总是朝我递眼色,暗示我爬到货箱里去,把驾驶室的位置让给长辈乘坐。路上遇有肩挑背扛的马架湾的人,即使再拥挤,也要停车,安排出位置帮人家把东西带回村里。遇有空手赶路的,实在没有位置了,也要垫脚刹车,热情的向那人让棵烟,歉然的说声对不起。从乡里到村里三四公里的路程,往往要走走停停六七次才能到家。

  我不理解,提醒父亲,咱们这样是不是太显摆了?父亲又窜起火来,一手握方向,一手恶狠狠的戳我脑门子,说,你懂个球,小小年纪就学得这样世故,老子十四五岁和你爷爷肩挑背扛走路赶乡场的年月,哪驾马车搭过我一程我记他一辈子。

  父亲对生活的感恩是朴实的、本能的,总有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带着悠悠岁月的困惑与沉重映射到今天,激发起他珍爱生活的万丈激情。父亲年少时确曾跟着爷爷肩挑背扛的四处赶乡场,为的是用收获的为数可怜的精粮换取多一些的粗粮以糊口。据父亲回忆,一升大米可换三升包谷或两升高粱。父亲和爷爷即为这一升两升的差别负重奔波在贵阳、龙里、乌当、羊场、马场的乡场上,用脚掌丈量着穷困潦倒的生活。文行至此,恍惚中,我仿佛去到了那个艰难的岁月,看见一个面露饥色负重而行的少年行走在故乡弯曲的山路上。望着衣着光鲜的我,少年露出自惭形秽的神色。这是我年少的父亲。我说,爸,您辛苦了,我来扛吧。父亲望着我,良久,露出羞涩的微笑。

  

  后来,连父亲也离开了旱码头,离开了他混迹了十一年、曾一度辉煌的车路江湖,改行做了其它的生意。然而父亲并没有与旱码头上的伙计们“相忘于江湖”,闲暇时父亲常去码头上和那些仍在“跑路”的伙计们挤在一个驾驶室里抽烟闲聊。遇到新加入的年青驾手时,父亲常说给他们一些车路上的典故和人车脱困的经验,并帮他们检查一下车况什么的,对于老“方圆”车,父亲能从发动机的声音判断出润滑油是否需要更换。在那些至今仍在“跑路”的旱码头上的伙计们的眼中,父亲俨然实现了“华丽的转身”,然而生活的艰难使得父亲不过是从一个围城跳出来,进入到了另外一个围城而已。仿佛返朴归真一般,改行后,父亲的车又越变越小了,定格在家用面包车上后,档次再也没能提升上去,功能也从养家糊口变为纯粹的代步。

  那些年,蹭父亲的车练成驾驶员的亲戚朋友也不在少数,练成后,借车的人自然也就多起来,借了车出了点事兜不住,还得父亲兜底的事情也时有发生。这些大约是“有车一族”都会有的烦恼事情,也不值一提。如今,这些人都有了超越父亲的好车,父亲没车时从不想着去向他们借,偶尔去哪里吃酒,没车时想搭乘一下他们的车,竟然好几次都遇到“坐不下,没位置”的闭门羹,这就不得不让人感叹世态炎凉了。以至于父亲有一次回乡吃酒,气不过,在微信群里喊了一声“你们几个在哪里,离马架湾近的来接一下我。”他这话本就有毛病,如今四兄妹各自散在一处,仓促间谁又能知道自己就是离马架湾最近的那一个呢?老爷子火起来,谁又敢说自己离马架湾远呢?结果,两小时后,兄妹四人不约而同陆续都赶到马架湾集合,父亲执拗的朝“没有位置”的亲戚揶揄道“四个车,这下我总算有位置了。”搞得我们四兄妹愣在那里,不知就里。

  

  即使离开旱码头十多年了,我仍能感受到父亲对车路的向往。闲暇时,他常带着母亲出去跑一趟,仅仅是为了看看当年跑过的哪条路的变化,我偶尔也会随行。十一年的车路生涯中,父亲几乎跑遍了故乡这片土地的犄角旮旯,如今再次上路,他常发出故地重游的感叹,惊叹于这些年城乡路网惊人的发展速度。听说哪条新修的路又开通了,他定然要去跑一趟的。徜徉在双向六车道的宽阔路面上,父亲精神焕发,象一匹终于奔跑在了康庄大道上的骏马一样喜形于色,常抑制不住欢喜的心情说,这种质量的路我跑车那会哪里得开过呵,不伤胎子,还少烧油。

  行驶在新开通的崭新路面上,父亲常指给我横亘在一旁的那些冷冷清清、已彻底没落了的老路,回忆着当年在这些老路上他经历过的那些奇闻异事。与新路相比,那些老路路窄、坑大、坡陡、弯急。他们好似不甘落寞,总是想追赶新路,然而因为太过崎岖,与新路伴行一段后就将自己迷失在崇山峻岭中。然而,新路想彻底甩掉老路也是不可能的,在那些地势平坦处,老路会从不经意处突兀的钻出来,又与新路纠缠在一起并驾齐驱,真不知它蜿蜒了多少艰难险阻才又冒出来与我们伴行。原来老路从来不曾被甩掉过,他始终以一种坚韧的、曲折坎坷的方式默默的与新路伴行。当你行驶在新路的一片坦途上看不见它时,它必定在前行中遇到了难以逾越的麻烦,为了在下一段坦途上与新路的约定和交会,它必定在崇山峻岭中千回百转的蜿蜒着自己。

  父亲说,新路和老路,他们殊途,但是同归。

  

  我经常会在黎明前半醒半睡的一种意识迷离的状态中被父亲高大的身影惊起一身的冷汗,在这种意识模糊的状态中,我常拿自己人生经历的关键结点与同龄时的父亲作对比——我16岁时在做什么,父亲16岁时在做什么,我30岁时在做什么,拥有了什么,父亲30岁时在做什么,拥有了什么......结果,在每一个和父亲同龄的关键结点上,我都毫无例外的“完败”下来,从而惊起一身的冷汗。懵懵懂懂中意识到这个人就是我的父亲时,心里又是那样的踏实和骄傲,于是又在一种模糊意识下的微笑中安然的睡去。

  父亲是个多梦的人,更是一个敢于梦想成真的人。在我眼里,父亲的奋斗是写实的、悲壮的,然而他的那些梦想却是激情的、浪漫的。从拖家带口离开故乡打拼的那一天起,父亲就怀揣着一个开着车回乡的远大梦想,这个梦想早在二十一年前就实现了。父亲一路追梦,二十一年来,我又看见他实现了这样那样的梦想。不管是当年他频繁的换车,走在新添寨货运旱码头“车型竞赛”的最前列,还是后来审时度势,及时改行做其它生意,这其间,我们的住房拔地而起;作为另外一项更加了不起的、具有深远影响意义的成就,他的子女都已成家立业,继承了他朴实勤劳的传统,走在了希望的田野上。仰望父亲波澜壮阔、坎坷艰辛的大半生,在每一个艰难困顿的转折点上,在追赶心中梦想颠沛流离的路途中,父亲一直坚持开自己的车,走自己的路。

  

  能在一个略有感悟的年龄,沐浴在父亲那段最悲壮豪迈,最朝气蓬勃,最意气风发,最年青有为的光辉岁月里,我是幸运的,因而也是幸福的。


  (2015年1月27日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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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打赏: 郑板砖

作者 :狗毛毛2017 时间:2017-06-08 17:43:26
  贵山来了,好久不见
作者 :狗毛毛2017 时间:2017-06-08 17:45:25
  我目前只会变脸,其他的不会操作呢
作者 :狗毛毛2017 时间:2017-06-08 17:46:32
  怀念文章

  楼主长的像父亲
作者 :圣山神獒 时间:2017-06-08 17:52:14
  欢迎贵山,老朋友终于来了
作者 :狗毛毛2017 时间:2017-06-08 17:55:48
  那个年代没有手机,出门在外没有消息对家人来说太煎熬
作者 :薄之2017 时间:2017-06-08 17:58:42
  [d:赞]
作者 :偶兜兜有奶糖 时间:2017-06-08 20:25:50
  又见贵山
作者 :偶兜兜有奶糖 时间:2017-06-08 20:26:43
  问好,帖子我转在长江乱弹公众号了
作者 :偶兜兜有奶糖 时间:2017-06-08 20:29:45
  老人家真精神
1条评论   点击查看  我要评论
作者 :看破说不破e 时间:2017-06-08 21:30:17
  饱蘸深情之作,感人
作者 :明月彩云 时间:2017-06-08 21:58:48
  这样的文章就两个字:动人。朴素平实的人生,伟大不朽的父亲。
作者 :郑板砖 时间:2017-06-08 22:31:45

  朴实无华的文字,载满了人生滋味,浓郁的回味,赞个!

1条评论   点击查看  我要评论
作者 :郑板砖 时间:2017-06-08 22:33:10
  @贵山夜话2017 :本土豪赏1根鹅毛(10赏金)聊表敬意,礼轻情意重【我也要打赏
作者 :薛痒 时间:2017-06-08 23:26:16
  很帅气,作为外人看,似乎老子比儿子更洒脱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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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教你说人话2016 时间:2017-06-09 09:31:51
  你的父亲真的不象个开大货车的,象个市委书纪,或纪委书记。也许让他干这个,或许干得更好。
作者 :绝尘清莞 时间:2017-06-09 14:53:47
  欢迎贵山,真诚用心的文字!
作者 :多乎哉2016 时间:2017-06-09 19:17:50
  贵山好,别来无恙
作者 :薛痒 时间:2017-06-09 23:52:31
  贵山悄悄地来了
作者 :河蚌_赌徒 时间:2017-06-10 11:51:56
  跑车,家里人是担心的
作者 :河蚌_赌徒 时间:2017-06-10 11:57:41
  你父亲真能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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