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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样一个母亲

楼主:教你说人话2016 时间:2018-12-07 09:05:01 点击:206 回复: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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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教你说人话2016 时间:2018-12-07 09:05:29
  有这样一个母亲

  邢卫华

  (一)

  这位母亲,是我朋友的岳母。
  当年四野入关,以身孕留下。

  男人是纵队级军法处长,她是军法处书记长,营级干部。虽然怀孕,但还远未到生产的地步,男人又有车,完全可随部队走下去。男人的意思是马上平津战役了,应该在北平或天津这样的大城市生孩子,日后要是看着行,也算个落脚处。但她说什么也不走了,死活要留下。男人问她是不是生完孩子后接她?她说要就你也留下,不留就不要接了,当我们死了。她的朋友,现在叫闺蜜,也是她的副手,劝她半天。实在劝不转,便当着男人的面,说你要真不要他了,我可就跟他了。她说行,你跟他吧,对方就真跟她男人走了。

  那时是供给制,什么级别什么待遇。但这个待遇没有专门机构给你,得通过一个部门操作。地方上的意思,是让她挂名市妇女主任,然后通过妇女部门提供她的待遇及照顾她生孩子。这不挺好吗?可她不干,冷着脸说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你们?
  就算不认识的人关心你,也得客气一下吧?
  她不客气,挥手哄人家走。
  气得来人直瞪眼,心说这人怎么这样儿!

  (二)

  更奇葩的,是她找媒婆为她找丈夫!
  今人耳中的媒婆,崩坑拐骗,丑恶无比。但她们其实与所谓的封建把头一样,受人之托,成人之事,最讲究门当户对。什么人配什么人,心里远比你有数。若真那样不靠谱,一次两次行,长了谁还找她们?至于巧舌如簧,天花乱坠,那是人家的特色。笨嘴拙舌,能干得了这个吗?
  但给这样的女军官作媒,却开天辟地头一回!

  女人把枪放桌上,再放两块大洋,说办好了拿钱,你要敢骗我,一枪崩了你!媒婆舌头都短了,不知说什么?关键是她这身份找男人,进城干部什么样的没有?说一声,组织出面,往哪论,也轮不到媒婆呀!这女人是不是打仗打昏了头?心想不接,可一看那张冷脸,只好点头答应。其实,她的条件并不高,就要个身体好,能干活挣钱养得起家的,没娶过亲的,没逛过窑子的。当然,最后一条有点难,苦大力娶不起媳妇儿的,哪有不逛窑子的?

  找同行一嘚吧,说也是,人家那身份,原本就是格格下嫁,再连这点要求都达不到,那不拿着皇后当宫女了吗?其实,也就是个老实本份的事,找去吧!
  就找到了一个。
  是个拉板车的。

  为什么是个拉板车的呢?
  因为码头抬煤的她不要。
  否则戴的父亲就是首选。
  她为什么不要抬煤的呢?

  并不是嫌抬煤的脏,而是说干活跟打狼似的起哄,偷奸耍滑的太多。拉板车的好,一车就是一车,干一车挣一车的钱,想耍滑你跟谁耍去?这样人实在,看着就放心。
  人带来,一二三四五,审犯人似的。然后说自己情况,问听明白了吗?接着约法三章,问行不行?男人比媒婆还懵——这哪是找媳妇儿,分明是找领导,找组织,找祖宗。
  但男人认了,唯唯诺诺,心甘情愿。

  她把大洋给媒婆,媒婆松一口气,说只要您满意,咱就烧高香了。钱就不要了,您是革命人,咱就算为革命了。
  “什么?”她刷的变了脸。
  媒婆吓坏了,生怕她掏枪,急忙打嘴作揖,把钱接过去。

  战争时期,房子地产都便宜,十多块大洋就能买个杂巴地的三间房小院。男人收拾一下,女人买几样菜,把媒婆和左右隔壁请来,就算结婚了。
  结婚前,她把枪交还了组织。

  组织听说她结婚,要给她找房,她没要。
  五三年定级,组织上找她填表,她没填。
  后来,男人所在的运输社归了市运输公司,定的工资七十三元。两口子带个闺女,小日子过得挺滋润。

  按约定,闺女随男人姓,但两人不能再要孩子。
  夫妻生活该怎么过怎么过,但就是不能亲嘴儿。

  (三)

  谁都知道她是个人物儿,却谁都看不透她,敬而远之。
  她从不参加街道开的各种会,但街道上有个什么事,主任却都要先找她汇报一下,请示一下。她次次都说我就是个家庭妇女,你不用跟我说这些。但主任可不敢不说,她也就顺口说点意见。但到四清时,主任说什么也下不了楼。

  下楼,得先上楼。
  上楼,就是下面揭发问题,一条就是一个台阶。问题越多,楼就越高。下楼,就是说清一个问题,群众通过了,就下一个台阶。说不清,你就下不了。可有些事,还真就说不清。尤其是有人咬住你,就是通不过,你就别想下去。白天晚上,除了吃饭,没时没晌,熬也熬死你!

  可千万不要小看了街道主任这个芝麻官儿,虽不是国家正式干部,权力却不小。为抢这个结成世仇的,可不是一家两家。譬如,我在《生存,还是死亡》这篇文字中,就讲过两个街道主任家的仇杀——前一个在四清中被后一个打下去了,两家结仇。前一个家的男孩子不谙世事,就说了很多过头话。文革一开始,就在后一家主持下,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在单位监督劳动,挖防空洞。小伙子正当年,在单位天天被批斗,把个未婚妻也批跑了。最后,小伙子晚上偷跑出来,藏在仇家院里,先把晚归的主任杀了,再把父子俩和大女儿杀了,只剩小女儿重伤没死。然后,自己撞了火车……
  下不了楼,比死都难受!

  一天晚上,女人出人意料的出现在会场,旁若无人的走进来,坐在炕上,把腿一盘。又慢条斯理的掏出香烟,叼在嘴上,别人赶紧给她擦着火柴凑上来。她拔开火,拿过火柴,扔到刚还不依不饶发言的娘们儿身上。对方赶紧捡起来,过来给她点上。她对着那张脸喷一口烟,说你哪年哪月哪日,是不是干过那件事?哪年哪月那日,你男人是不是干过这件事?你儿子是不是干过什么?女儿是不是干过什么?
  对方尴尬得直嘎巴嘴……
  她又下巴对着其它人扬一下,说你家是不是干过什么?你家是不是干过什么?还有你……

  一根烟抽完,走了。
  楼不用下了,蹋了。

  (四)

  八零年,当年南下的军法处长,现在已是一个大军区的军事法庭庭长,要来认闺女!
  父女顺利相认,前妻拒绝相见。
  男人万分遗憾的回去了,

  过些日子,女儿一家按约定回访,与异母兄弟姐妹相认。可回来不到一个月,噩耗传来——男人开枪自杀了!
  留下三封遗书,一封给组织,一封给妻子,一封给前妻。

  前妻拆开遗书,看完就嚎啕大哭,吓得一家人手足无措……
  正不知怎么办呢,哭声戛然而止。
  男人赶紧拧个热手巾递进去,女人把脸一擦,烟卷一叼,就象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大家战战兢兢,问也不敢问,说也不敢说,筷子都不敢碰碗边儿。女人咳一声,大家就吓一跳!

  吃完饭,收拾干净,沏好茶,点上烟,女人才示意大家坐下,第一次谈起了这位前夫。说你们这位父亲,其实早就想过自杀。而你们总是问我为什么不跟着部队走?为什么离开你们父亲?为什么脱离组织,放弃一切待遇?可你们就是不想想,军法处是干什么的?那是专杀自己人的地方啊!上前线,你死我活,你不杀他他杀你,杀多少人,你不亏心啊。可军法处呢,送进来的人都该杀吗?可让你杀,你就得杀!我们不想干这个,多次要求换工作,可领导不批。后来,仗越打越大,军法处送来的全是一批批起义或投诚的原国军军官,罪名也都一样——战场抗命!
  战场抗命,按军规就是枪毙。

  可一问原因,那字就没法签——人家说我们之所以跟着长官起义、投诚,就是为了不打内战,不自相残杀。尤其是面对你们的人海战术时,我们实在不忍心看着那些同胞一片片、一层层的死在我们面前,毕竟我们刚刚共同打跑了日本人。可在我们放下武器后,你们却又让我们再上战场,逼着弟兄们用人海战术去打我们原来的弟兄们!我们既然不忍心打你们,又怎么可能忍心打他们?怎么忍心去杀同样的同胞,同样的中国人!

  你们父亲多次请求上级不要枪毙他们,先暂时把这些人监押,等到战争结束后,再来审判。可回答却是不能动摇军心,必需执行战场纪律!
  每一笔签字,都象受刑。
  内心的煎熬,几近崩溃。

  在面对一次数十人的集体处决书时,男人拔出了手枪,被她拦下了。她是书记长,专门负责起草和宣读判决书。她一直以为自己很坚强,是男人意志与勇气的后盾。
  但男人没崩溃,她崩溃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新生命的突然到来,使她一下对生命的价值有了新的认识,第一次不敢正视那些死者家属们哭诉的眼睛。她开始劝男人别干了,两人解甲归田,去做个普通老百姓。但男人左右摇摆,犹豫不定。所以,她在进关后,坚决不走了!

  大战在前,煎熬更甚!
  平津战役的起义人数,更是空前绝后。
  军法处面对的审判,只能更多,不会更少。

  她改变不了任何人的命运,连丈夫都留不下。所以,她不再想着改变任何人,只想改变自己。一切目的,都是为了孩子的救赎,为了报应不落在肚子里的那条新生命身上!因此,她拒绝再与组织发生任何关系,一无反顾的放弃了可以人前显贵的所有待遇。甘心默默无闻的了此一生,做个不起眼的家庭妇女……
  而你们的父亲更是好样儿的!

  两岸恢复关系,统战第一。到处都在落实政策,当年被你们父亲枪毙的那些军官家属,也纷纷要求平反,好给起义投诚的亲人一个交待。你们父亲说他不回避责任,愿意向死去的人谢罪,给他们一个交待。可他受不了的是,当年逼他杀人的那些人五人六的老上级们,此时全都把责任推到他一人身上,仿佛他天生就是一个杀人魔王——他说老婆啊我的妻,我真的后悔没听你的话,现在才知道什么是报应天打雷劈!

  前妻就是看到这句“老婆啊我的妻”,才哭得天崩地裂,山呼海啸,日月无光,江河倒流,捶胸顿足,死去活来,嗷嗷惨叫,沥血呕心……
楼主教你说人话2016 时间:2018-12-07 13:19:57
  搜狐有个大卫树,听他自己说,他的父亲就是军人,就是九十年代跳护城河自杀的一一他受不了拼死消灭的资本主义卷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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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狗毛毛2017 时间:2018-12-07 14:20:35
  这女人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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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狗毛毛2017 时间:2018-12-07 14:21:20
  早就看透这一切了,舍下一切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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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狗毛毛2017 时间:2018-12-07 14:21:44
  悲剧,老邢好文笔,像是看了一篇精彩的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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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多乎哉2018 时间:2018-12-07 16:34:51
  有历史现实意义的好文章,人性超越料意识形态,这才做人的态度
  • 教你说人话2016

    举报  2018-12-07 19:01:08  评论

    她的事,她姑爷逢人便说,没一个人理解,直到男人自杀,如姑爷到处把那封信背给人听,我才有点感触,越来越读懂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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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呼啸的苍隼 时间:2018-12-07 20:25:41
  三泡牛屎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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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呼啸的苍隼 时间:2018-12-07 20:49:28
  老刘真老实了哈!哈哈哈哈哈
作者 :凶猛老狐狸 时间:2018-12-07 23:36:59
  那个党里,这样的人不多,体制决定的,除非你不在那体制内混
  • 教你说人话2016

    举报  2018-12-08 08:36:04  评论

    所以,我才越来越理解,也越来越敬佩起这个女人来。而这个起点,正是十年前大卫树提起他的父亲之死时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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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薛痒 时间:2018-12-08 13:46:37
  堂堂正正,问心无愧,活得是个人。

  前夫是悲剧人物,不过当年她能看透这些,咋没拉前夫一把
  • 教你说人话2016

    举报  2018-12-08 14:36:29  评论

    她用自己和肚里的孩子拉前夫,已尽力了。但六亲不认对组织大多数人来沆,并非真的有意污蔑……
  • 薛痒

    举报  2018-12-08 15:05:03  评论

    @教你说人话2016 这是集体作恶,也是集体悲剧。人性许多时候是经不起考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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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千座高原 时间:2018-12-08 14:13:14
  老教,你的这些故事可以推荐给导演
  估计能卖不少钱
  • 教你说人话2016

    举报  2018-12-08 14:38:30  评论

    我从没缺过钱,从小到大。这些只是材料整理,而你们的阅读则是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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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千座高原 时间:2018-12-08 14:22:01
  短,但是内容丰富
  • 教你说人话2016

    举报  2018-12-08 14:42:06  评论

    十年前往事如烟就说我文字太长,说她经过测查,一千五百字内,是最佳阅读数字,超过就没人爱读了。当时不接受,这次回来承认了,尽可能短一些。
  • 薛痒

    举报  2018-12-08 15:04:29  评论

    @教你说人话2016 碎片时代,现在的人读不了超过一千字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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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教你说人话2016 时间:2018-12-08 14:32:41
  jinganglang828
  如果说是九十年代之前入党的人,或许真有可能是出于理想
  一一一一一一一
  老狼,这是你说了,我才说一一那些老一代的人中,确实不乏真为理想和民族复兴奋斗的。但他们也始终遭到同志的清洗,打击,必须要不时的在生存还是死亡面前进行选择。
  而新一代则只面对被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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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教你说人话2016 时间:2018-12-08 16:58:24
  千座高原 @薛痒 建议跟老教喝酒聊天,了解他的状态。看他平时都干嘛。我感觉他应该经常深入到各个地方。这个很重要,只要这样你才会有更多的素材来打通你的任督二脉。

  一一一一

  其实,每个人的身边都有这样的人,只是大多被我们忽略了而已。譬如我特别后悔一个起义的副军长,曾想把他的苦闷向我诉说,我却为了一笔生意匆匆而去,再想起他时,儿子已把他接去另一个城市了……很多时候,我们只是多点耐心,听一下人家的故事就足够了。
  • 凶猛老狐狸

    举报  2018-12-08 19:31:31  评论

    当年二排长大哥跟我说,来我们大连啊,还有几个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家伙,你还能跟他们喝杯酒,想问什么就问什么,绝没有虚的。可惜我没当回事儿,到现在也没钱过,也许那些老爷子们都不在了吧,就算在也不一定喝的成了
  • 凶猛老狐狸

    举报  2018-12-08 19:31:41  评论

    @凶猛老狐狸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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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教你说人话2016 时间:2018-12-08 17:00:24
  薛痒 @教你说人话2016 碎片时代,现在的人读不了超过一千字的东西

  一一一一
  所以巨婴才特别多,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全。
  • 薛痒

    举报  2018-12-08 17:11:46  评论

    @教你说人话2016 那个时代像一块破布被扯成了碎片,正需要你这样的来缝缝补补啊
  • 教你说人话2016

    举报  2018-12-08 17:29:27  评论

    不敢不敢,我不过是没了牙的九斤老太在回忆铁蚕豆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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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千座高原 时间:2018-12-08 17:47:19
  @教你说人话2016哦,挺可惜的。素材很重要,深入人群中也很重要。里面有很多信息 有故事 有灵感 也有平时没看到的没想到的商机,我是挺有感触的,前几个月,我母亲中风了,我照顾她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在窗外看到了她坐在床上的身影,那时候,虽然屋里很暖和,灯光也很暖,但是在窗外看到屋里的场景却非常的孤单和茫然。那时候我特别震撼,就很想用画笔或者用诗表现出来那种感觉。当然,我既不是搞绘画的,也不会写诗,不知道怎么回事,那时候有了那个冲动。
  • 教你说人话2016

    举报  2018-12-08 17:53:47  评论

    中风若是第一次,还有恢复的希望,最好不要开孔吸瘀,八成都植物人了。老人这样,很累人的,脱层皮……
  • 教你说人话2016

    举报  2018-12-08 17:57:07  评论

    这就说明你对世界的看法变了,或开始变了,由理性转入感性,融入感性,要突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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