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部落

小圈子,大声音!呼朋引伴网聚部落!

创建新部落?

桑梓纪行

楼主:贵山夜话2017 时间:2019-08-29 14:48:42 点击:45 回复:11
脱水模式给他打赏只看楼主 阅读设置
  去年,几个趣味相投的微信好友组了个群,共同的爱好促使我们结伴同游。但每次出游人数不定,或两、三人,或四、五人。总之是无组织,无纪律,随各人时间、兴趣而定,并无需要维持的“团队”的概念,因而也就没有应景、凑人头的那种压力。
  
  读万卷书莫若行万里路,依托这个群,我们着实去了不少地方。或探奇访幽,或寻古访碑。交了新朋友,开阔了视野,取悦了情操,收获满满。奇怪的是,尽管我们途中相互扶持,相互打趣,但每当同游结束,各自散去,竟都不知道彼此姓字名谁,仅以微信上的名字相互称呼而已。所谓各人的“底细”根本无心探听,纯粹就是为了玩。
  2019年8月17日,由我组了个“局”,引领几个群友到我的故乡——喇平,走了一遭。我虽组局,但其实很省心,路线全被“贵阳改哥”此前一天用卫星地图完全安排好了,我跟着走就是了。只是在一些卫星地图上没有标记的岔路口决定往左、还是往右走时,才体现出我其实是个当地人。
  因思志趣之游,实为人生一大快事,且夫故里之行岂可无记。况回思当日友人对各处景致的品题、议论,诚能劝世自警,消愁破闷。遂将沿途景致颇能润人笔墨之处及同好者言谈妙语束为一编。乃成游记五篇,以途次为序,编目记述于后云。

  贵山夜话
  岁次己亥秋七月廿三日
楼主贵山夜话2017 时间:2019-08-29 15:13:21
  一、宋二寨中探古庙

  我们一行是四人,“贵州游侠”驾车,“贵阳改哥”在副驾驶位上导航,我和“嘤嘤怪”随喜同行而已。以嘤嘤怪尚未游幸之故,我们先去宋二寨中的“川主庙”走了一回。
  
  清道光《贵阳府志》记载:“宋二寨,在(喇平)司西十五里,其东二里谷汪寨……居民有仲家、苗家二十余户。”
  尝记2016年4月10日下午,我孤身一人,就着大殿中临时加固的脚手架攀沿而上,阅读了中梁上的文字记载。这庙建于清康熙四十二年,从梁上“敕赐大兴堂川主殿”八个大字看,这是康熙皇帝敕令建造的庙宇。这种规格,放在全省范围也是不多见的。梁上又题一联云:“一轮明月照破九幽,千点珍珠光浮三界。”其维修年代、造修工匠、住持僧人等无不备细列明。
  
  从脚手架上下来后,我才注意到,在早春“呼呼”的季风声中,那大殿到处散发出榫卯结合部摩擦所产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嘎”之声,不禁心生后怕。偶有哪一股迷了路、失了方向的阵风掠过,我身旁的脚手架竟有左右摇摆之感。遂夺路逃出大殿,仗着胆子,又游览了后面那一排更加荒凉、破败的厢房。当真是荒村破庙,不胜凄凉之感。
  
  因见在破败的大殿的正面支起了许多加固的木撑,我们颇感欣慰——看来这庙又能撑些时间了。风闻这大殿不定会在哪阵风中坍塌,所以,我们都纠结着不敢阑入。


  二、谷汪寨中访祠堂

  出宋二寨,我们又去举步之遥的谷汪寨,看了孙氏祠堂。这谷汪寨以孙、宋二姓为主,早年间几乎家家户户都做纸钱生意。大概因“钱”生钱较简便的缘故,谷汪一寨历来都是下坝乡富庶之区。
  
  三十多年前,我的父亲做纸钱生意时,据说他第一副“造钱”用的那些拆刀、锉子、锥子、凿子等“家业”,就是从这寨上的一户孙姓人家“请”来的。
  这一带从事这一行当的人都说,不是谷汪寨孙家的家业凿出来的“钱”,都是“假钱”,烧不化,老祖宗不收。孙家的人更是以此自神的说:“我们家的家业,每一副都是在阎王那里打了钢印的。”这倒是真的,因为他们家的那些家伙什上,每一把都有一个阴刻的数字,使人一看就晓得那是谷汪寨孙家的手艺——就凭这个细致的工艺,就值那个价钱,就有那个口碑。
  
  在紧邻孙氏祠堂左侧的菜园中有一座清冢,是孙荣祖与其夫人汪氏的合葬墓。墓碑是农村所言“三合碑”的典型构造——主碑居中,左右各有一面稍矮的石碑对主碑进行衬托和拱卫。
  经仔细辨认,右侧碑文详细交代了孙氏祠堂的由来,实为该祠堂的一篇“纪事本末”。且从碑文第一人称的称谓可知,这通碑文本就是墓主人孙荣祖的身前手笔。
  
  据记载,谷汪孙氏祖籍江南乐安县,明季入黔,繁衍到墓主人孙荣祖已是第十三代。孙荣祖是当时贵筑县衙里面的一名“职员”,他身前即将其住房改建成了墓旁的祠堂。为使祠堂的祭祀活动有可靠的经费来源,他又将其名下“所有产业,作供蘋藻(笔者注:古称祭祀用品为‘蘋藻’)。”据碑文记载,孙荣祖有四个儿子,他这种决绝的“裸捐”方式当真令人费解。
  因担心其身后有人觊觎这座祠堂的产业,孙荣祖于光绪三十四年十二月,将祠堂名下的所有产业造成清单,请一位叫刘成璧的“绅首”作见证,最后呈请当时贵筑知县张肇铨批复,获准将他捐建的祠堂产业在县衙里面立案存档。在得到“县主赏给批示”后,孙荣祖“当即谨遵,勒石昭垂”,以期该祠堂“赖以永存”。碑文还开列了关于这座祠堂管理的几款“干条条”。
  
  从这些一鳞半爪的记载中,可窥见清代“乡绅”在地方民事调解中的重要作用,以及清代的县级衙门,可为民间办理财产公证的一些情况。
  或许因主墓碑上镌刻竖碑的时间为宣统三年,一个人在世时也不太可能“裸捐”,故《乌当区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专辑》记载这座祠堂始建于宣统三年。但根据右侧碑文的记载,这座祠堂的始建年代,似可追溯到光绪末、宣统初。
  左侧石碑上的文字已被全部铲毁,但根据右侧碑文的“未尽之意”,窃以为,左侧碑文的内容一定是右侧碑文内容的继续。且其所记一定是祠堂管理的条款,及该祠堂名下所有产业的明细清单。或因孙氏内部确有纷争,又或许是忌惮露富,从而被打成富农、地主,故予以铲毁。
  
  墓主人孙荣祖在碑文中说:“祖年近古稀,不得不杜厥尘微,先防后患。”游侠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再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身后事本就是不可预防的。”
  祠堂中供奉着两通牌位,上面详列其一世祖至十世祖考、妣的姓氏,从中可知孙、宋二姓是世代姻亲关系。
  出谷汪寨,我们便沿着1958年建成通车的132县道直奔喇平。
楼主贵山夜话2017 时间:2019-08-29 15:22:16
  三、从贵州建省看喇平回龙寺

  车从“院坝边”甫一进入喇平大坝,游侠就赞叹道:“嘿,敞——亮!多少人对‘喇平’地名的来历皓首穷经的考证,依我看,这里地势是‘喇’开的,又这么‘平’。宜乎其‘喇’,更显其‘平’,不叫‘喇平’,可乎?”
  
  我早就喜得拍手称快,说:“喇者,贵阳土话谓之朝四边扩展开去。俗语‘把钱用喇了’,就是说花钱的口子无的放矢的敞开了、扩大了,钱哗哗的往外流,超出了预算,刹不住车了。”
  听完我的注解,整个车厢付诸哄然。游侠笑得浑身乱颤,几致握不住方向,说:“拐了(即糟了),刹车片喇口了,刹不住车了!”大家复又笑得东倒西歪的。
  到喇平下车时,骄阳似火,白花花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我提议,先去“万民沾恩”碑处乘凉,顺便就把那块石碑看了。
  
  来到碑碣处,但见古柏森森,阴翳蔽日。若按老规矩,此地在明清时期叫“司内”,即喇平宣抚司衙门之内。碑碣所在的周边,原是喇平回龙寺庙宇的范围。从遗址上用巨大、规整的青条石垒砌的那三层雄浑的地基,不难看出回龙寺当年气宇恢宏的景象。
  清道光《贵阳府志》记载,喇平回龙寺“在司内,永乐十一年建。”巧的是,这一年也是明廷在贵州开省之年。
  大明成祖永乐十一年,岁在癸巳,是贵州历史鼎革、转折之年。是年,明廷命镇远侯顾成兴师五万,一举荡平思南和思州田氏,郡县其地。战后,顺势在贵州城置“贵州等处承宣布政使司”,这是为贵州建省之始。历代国有吉庆之年,本就有建庙顶祝的举措。回龙寺与贵州开省同年,偶然耶?必然耶?
  
  唇亡齿寒,兔死狐悲,明廷以武力方式郡县思南和思州田氏的辖地,这无疑给黔中大地上宋、安、杨三大土司政权以极大的震慑。偏偏朝廷的都指挥使司和年初二月刚设的布政使司都在八十里开外的贵州城内宋家的地盘上开府建牙,当真如鲠在喉,背若芒刺。
  连永高祖二房之脉、身为贵州宣慰使的宋斌此刻也要夹起尾巴做人不说,最近他派出的把事,侦骑四处,在“洪边十二马头”的辖地上到处置办贡品,还委托喇平司为他准备上好的茶叶和朱砂,风闻他这次是亲自带队进京朝贡。
  宋斌永乐元年、四年和九年的例行朝贡,都是派他的哥哥、弟弟,甚至派个叫苟应宗的小把事进京打个马虎眼就算了事,这次他却要颠颠儿的亲自跑一趟。看来,在“顾老虎”那五万精兵的威慑下(顾成镇守贵州,频繁用兵,蛮人慑服,称其为“顾老虎”),人人自危,宋斌再也不敢托大,必须亲自进京恭贺朝廷在他的辖地上开省了。
  
  那新设的布政使司明明只遥控了黔西北原思南和思州田氏的那么一点点地盘,名字却偏偏要和我们的“贵州宣慰使司”一样,叫个什么“贵州等处承宣布政使司”。两家辖地完全不一样,难道他承宣的那个“贵州”和我们宣慰的这个“贵州”是一回事?本来风马牛不相及的,现在却似乎产生了一个哪个听哪个的问题,真正是浑水摸鱼啊。
  他那个“贵州”的后面还有个“等处”,未必他除了承宣他那个“贵州”之外,他还要“承宣”其它地方?那么,这个“等处”模糊掉的又是哪些地方呢?
  
  这些年,朝廷又逼着安家离开水西亲辖之地,和我们同在贵州城里公干。还叫安家管印,宋家管号纸,以前一家说了就算数的,现在要两家会商,这不是摊薄了宋、安两家的权力吗。一城之内,大眼瞪小眼,卧榻之侧有他人酣睡,这不是添堵吗。
  思南和思州田家算是彻底玩完了,现在朝廷的嘴里含着个安氏,筷子上夹着咱宋氏,那眼睛不定还盯着六百里开外的播州杨升呢。
  田家的败亡,从根上说是家族内部的仇杀让朝廷抓住了口实导致的。当此风声鹤唳之际,我们长房喇平司可千万不能给宋斌老弟添乱子呀。有他在贵州城里面维持着,局面的回旋尚大有可为。
  
  当此情形,宋、安、杨三姓土司,谁不争先恐后的进京朝贡呢?贵州进京的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光是巴香那边过境喇平进京的马队就过去了四、五批。喇平司虽无权单独进贡,但也不能无动于衷啊。盛世修庙,惶惧之余,遂以兴建庙宇的方式,展露喇平司欣闻朝廷在贵州建省乐见其成的拥戴心理,同时为自己的统治生命祈福。如此种种,难道不是题中应有之义吗。
楼主贵山夜话2017 时间:2019-08-29 15:38:51

  四、“喇平碑”和“金寨碑”

  据族中老人说,“万民沾恩”碑老早以前便竖立在回龙寺中,不知何年,却移到了下坝集镇上。大概五年前,族中交涉,又“花钱费米”的将之“请”回回龙寺遗址安放,也算物归原主。因碑额题“万民沾恩”字样,故称“万民沾恩”碑。又因其竖立于喇平回龙寺遗址,所以,后文姑且也称其为“喇平碑”。
  
  碑文镌刻了两份性质相似的行政公文,一为时任贵州布政使糜奇瑜、按察使景谦查处借贡院事务进行勒索、摊派的相关案件,及禁绝类似案件再次发生的预防和惩处措施的“晓谕”;一为时任贵州巡抚嵩溥和苏明阿为禁绝各府、州、县主官的家人和书役等吏员,利用乡试之年的贡院事务摊派、勒折而发出的“特示”。
  适逢道光八年戊子科乡试之年,时任贵筑县令、湖南湘潭人、副贡生出身的张家樾,为禁绝科场前弊,决定重申历年来上峰关于整肃贡院事务的指示精神。遂下令将上述两份行政公文在所辖各里刊刻石碑,同时签发纸件张贴于境内所属的关路津渠,“四门晓谕,闾阎沾恩”。
  喇平碑的末尾有:“特调贵州贵阳府贵筑县正堂、加五级纪录十次张,主戊子科,转奉。”的结语,这其中的“主戊子科”,即主持喇平碑竖立之年、即道光八年戊子科贵州乡试的主考官。碑刻原文本就无标点,所以,这句话若断句不当,极易引发一个歧义,即误认为是时任贵筑县令张家樾主持了我省道光八年戊子科的乡试大典。
  
  窃以为,清代各省乡试的主考官,必须是正途科甲进士出身的京官,且必须通过礼部严格的身世背景和回避制度的筛查,并通过多轮考试后,再由皇帝亲自任命。可见,清代各省乡试的主考官属钦差性质,负责出题考选一省生员,为国举才,荣耀无比。而七品县令张家樾并非京官,最关键的是,他连举人都不是遑论进士——清道光《贵阳府志》卷十记载,他仅仅是个“副贡”的出身。
  所谓“副贡”,即“副榜贡生”的简称,是清廷最高学府“国子监”的五类贡生之一,在科第流别上虽也属于“正途”出身,但其功名等级低于举人。因为他们在本省的乡试中其实并未中举,只是在落第的试卷中,他们的成绩较好,所以按照一定的比例,在落第试卷中录取部分人员,填入“副榜”。
  这一比例通常为“正榜”每录取5名举人,就在落第试卷中录取1名“副榜”。但归根结底,中副榜者其实都是本省乡试的落第者,他们并不是举人,所以也就不具备进京应会试的资格。但若中副榜的生员在儒学中是“增广生”的级别,便准其排队“贡入”最高学府“国子监”学习。因其由乡试副榜贡入,故称为“副贡”。
  分析清廷在各省乡试中录副榜的政策设计,其实就是为了国子监招“副贡”生作生源上的储备。这多少体现了制度设计为读书人广开出路的那一抹温情。
  
  所以,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考察,时任贵筑县令张家樾都不具备主持一省乡试大典的资格。但是,各省乡试中分房阅卷的“房考官”(通常是8名),例由本省科甲出生的知县充当。所以,作为首府首县的正印官,张家樾最多能在道光戊子科贵州乡试大典中充当其中一房的“房考官”而已。但考虑到他仅为国子监“副榜贡生”的出身,科甲资历实在差强人意,所以他能够充当“房考官”的设想其实十分勉强。
  以故,喇平碑的那句结尾之语,似乎是说,时任贵筑县令张家樾和主持道光戊子科贵州乡试的主考官一起联名,转发了糜、嵩二人签发的那两份行政公文。这一解读其实也不甚稳妥,令笔者费解的是,乡试大主考何等尊贵、荣耀,列衔时岂能不注姓氏,且屈居七品县令之后?
  那么,这位主持我省道光八年戊子科乡试大典的主考是谁呢?据清魏茂林《清秘述闻续》卷三记载,该科贵州乡试的主考官,是进士、翰林院编修、顺天宛平人丁善庆。该科他录取我省举人共计38人,他取中的“解元”为毕节籍人邵凌霄。
  值得一提的时,喇平碑镌立于道光八年十二月初四日,而此时,贵筑县令张家樾已于一个多月前的十月十七日离任。然而,其“喇平四十八寨,永世凛遵”的镌字,似乎直到今天仍具有必须“凛遵”的威严。
  
  需要注意的是,碑文显示,其效力管“喇平四十八寨”。但据清道光《贵阳府志》记载,贵筑县属之喇平里下辖五十七寨,在贵筑县所属17个里中,其管寨数量排名第三。这说明,从道光八年至创修《贵阳府志》的道光二十二年,14年间,喇平里的辖区扩大了9个村寨。
  在镌刻嵩溥和苏明阿的那份“特示”时,碑文对二人的职衔称谓为:“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贵州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加节制通省兵马衔兼理粮饷嵩、苏。”——非常奇怪,难道当时贵州有两名巡抚同时在任?
  其实不然,这份“特示”极有可能酝酿、成文于苏明阿,而签发于嵩溥。
  据《清实录·宣宗成皇帝实录》记载,因受此前在广东布政使任上旧案的诖误,时任贵州巡抚苏明阿于道光五年九月离任贵州,被降为江西布政使。清制,巡抚出缺,例由本省布政使“护理”巡抚官印。于是,在由时任贵州布政使吴荣光护理一个多月后,实授贵州巡抚嵩溥到任。
  所以,苏明阿与嵩溥是前任与继任的关系。清代官制规定,卸任官须等继任官到任、且“交盘”清楚,并由继任官出具“结状”证明其交代明白后才能离境,否则将受到严厉的惩处。
  据文献记载,清代官员离任需“交盘”的事项非常繁琐,上至任内钱粮的去向,下至官衙桌椅板凳的损耗等,都需一一交盘,否则根本无法脱身,实为对离任官员的一次全方位的、无死角的“审计”。也因此,“交盘”实实在在是卸任官员的一场“梦魇”,交接双方都非常谨慎。
  
  雍正朝宠臣田文镜所著《州县事宜》一文,专列“交盘”一项。田氏认为,新官莅任以交盘为第一要务,“盖今日之受于人者,即异日之交于人者也。苟不慎之于始,鲜不贻累于后。虽不可刻薄居心,过于苛求。尤不可狥情滥接,代人受过。”田氏严吏、酷吏的口吻,跃然纸上。
  官员的交盘,钱粮尤为要害。《清史稿》卷121记载:“嘉庆初,复令各督抚于地方官交代,如限内未能交清,应将该员截留,俟款项交清,方准赴任、回籍,并禁止私立议单。自是以后,禁网益密矣。”可见,清代官员的交盘制度,并非虚应故事。
  我省著名历史人物、咸丰间官至湖北布政使的贵筑县人黄彭年在其《黄陶楼日记》中记载,雍正年间,一个叫王恒的人履新浙江平湖县令之职。他到任后发现,该县已经有六位前任知县稽留在当地无法回乡。原因是,他们在任上都没有“交盘”清楚。翻阅清代文人笔记,卸任官与继任官交盘不清,以重金贿赂继任者出具“结状”以求脱身的记载,比比皆是。
  以上可见清代官员交盘制度的森严。所以,苏明阿降职离任与继任者嵩溥作交盘时,极有可能将已成文,但却已没有权力签发的那份“特示”一并作了交代,这才有了“万民沾恩”碑上,两任贵州巡抚同时签发公文的怪异现象。
  在记事内容上,“万民沾恩”碑与两周前改哥他们在阿哈湖畔金家寨中发现的“巡抚部院糜示”的碑刻是一样的,这两通石碑当时被我呼为“姊妹碑”。所不同者,“金寨碑”是精简版,而“喇平碑”是详细版。要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须读“喇平碑”。改哥和游侠此次喇平之行的醉翁之意,一多半正是为了验证“喇平碑”与“金寨碑”是否如我所说的那样是“姊妹碑”。
  
  分析上述签发公文的官员在贵州的任职时间窗口,并取其时间段落的交集发现,糜奇瑜签发的公文在前,嵩溥签发的公文在后,两者相隔两至三年。而喇平碑的镌立时间,与嵩溥发文的时间又相距了3年零3个月。但是,他们签发的公文效力通行全省,而将上级来文镌石立碑,也是“以文件执行文件”的题中应有之义,而且是上官非常喜欢的一种形式。所以,我们判断,在贵阳范围、乃至全省范围内,一定还会有与糜奇瑜或嵩溥同时期的、相同记事内容的碑刻。
  实际情况是,当时连贵阳府都在到处镌刻糜奇瑜签发的那份公文。证据之一是,改哥他们发现的“金寨碑”在阿哈湖畔的金家寨内,而据清道光《贵阳府志》记载,当时的金家寨并不属于贵筑县,它直属于贵阳府亲辖之下的麦西里。
  对比糜、嵩二人所发公文的内容,腐败现象“与时俱进”的规律历历在目——通过糜奇瑜的铁腕禁绝,各级衙门里的吏目、差役等已经不敢触碰红线。然而两、三年后,贡院事务的腐败群体却演变成了各级衙门主官们的家人和书役等亲近人物。于是嵩溥再次发文,以期敲山震虎。
  
  结合清代科举制度分析糜、嵩二人签发的公文,他们所说的乡试之年的贡院事务,指的是对贵阳府贡院的维修,以及乡试期间蜡烛、纸张、以及柴米油盐的采买等事务。因为,明清时期各省乡试例于“会城”的首府贡院内举行。
  很奇怪,乡试怎会用到蜡烛呢?因为每届乡试都是三场连考。几千名考生要在贡院内封闭应试9个昼夜,夜晚答卷不辍,蜡烛自然是不可或缺的照明之物。所以,每位考生入场时,都会获得三根蜡烛(用完不补)。试想一下,夜深人静之际,贡院内烛光闪耀,应试生员们笔耕不辍,其情其景,令任感叹。
  因9天的吃喝拉撒睡全在一个仅约两平米的“号舍”内进行,考试结束走出贡院时,考生们大多萎靡不振,邋遢不堪,故有“三场辛苦磨成鬼”的说法。
  其实,蜡烛从来都是我国科举制度中的一个极具标志性的文化符号。据史料记载,唐及五代时期,我国科举考试多在夜晚进行,且以三根蜡烛的燃烧时间为交卷时限。
  据北宋薛居正《旧五代史选举志》记载,开运元年八月,工部尚书、权知贡举的窦贞固奏言:“进士考试杂文,及与诸科举人入策,历代已来,皆以三条烛尽为限。长兴二年,改令昼试……今欲考试之时,准旧例以三条烛为限。”因三根蜡烛的时限过于紧迫,故时人作诗讽刺道:“三条烛尽,烧残学士之心。”文章尚未作出来,却眼看着蜡烛一寸寸的被烧短,内心之焦灼可想而知。
楼主贵山夜话2017 时间:2019-08-29 15:39:32
  可能有人会问,乡试三年才举行一次,贡院也不是年年都维修,贵阳府贡院的维修至于滋生出这么大的贪腐效应吗?这与贵阳府当时的实际情况密切相关。
  首先,贵阳府贡院是一处规模宏大的古建筑群,光是供生员们考试的号舍就有几千多间。其遗址从今大十字时代广场对面的休闲广场处,一路向北延申到了今喷水池附近的华联酒店一带。
  
  清道光《贵阳府志》肇修于道光二十二年,定稿于道光二十七年,其对贵阳府贡院内号舍数量的记载,最接近于喇平碑上嵩溥发文时道光五年的实际情况:“现制……坊内为大道,左右号舍二千九百有七个……由栅左进,为新号舍一千三百八十五,稍上为新号舍三十六……”照此计算,当时贵阳府贡院内供生员考试的号舍无虑四千余间。
  仍据清道光《贵阳府志》记载,贵阳府贡院沿着城中的玉带河、即今贯城河畔而建。当时的“玉带河”水量充沛,春夏之际,贡院的房舍常被泛滥的“玉带河”水大面积冲毁。所以,《贵阳府志》卷68在记述糜奇瑜禁绝贡院事务贪腐之风时记载道:“贵州每乡试必修贡院,其木材皆取办于贵阳贵筑县。”可见,因玉带河的泛滥,贵阳府贡院的维修不仅频次高,且维修的规模也相当庞大,其维修项目逐渐成为滋生腐败的温床也就不足为奇了。
  
  因糜奇瑜于道光二年正月辛亥日,由河南布政使平调贵州布政使,四个月后,时任贵州巡抚明山离任,糜奇瑜循例以布政使衔“护理”贵州巡抚官印。这使得他在这期间得以用巡抚的官衔签发公文。所以,改哥他们发现的“金寨碑”题为“巡抚部院糜示”。
  然而,糜奇瑜护理巡抚官印仅仅三个月后,新任贵州巡抚嵩孚到任。两周前,我正是根据糜奇瑜护理贵州巡抚的时间窗口,再结合改哥他们发现的金寨碑“巡抚部院糜示”的六个题字,隔空断定金寨碑的落款时间为道光二年六月至九月的。果然,当晚改哥将碑阴内容发给我看时,其碑文落款时间为“道光二年六月初九日”。
楼主贵山夜话2017 时间:2019-08-29 15:45:48
  未完,待续...............
作者 :__大烟王_ 时间:2019-08-29 15:59:07
  大作!
1条评论   点击查看  我要评论
作者 :偶兜兜有奶糖 时间:2019-08-29 16:46:51
  这一个帖顶俺所有帖了
楼主贵山夜话2017 时间:2019-08-30 08:51:27
  五、“沾恩”碑前说官趣

  道光三年十月癸亥日,糜奇瑜离任贵州,进京改任太仆寺卿。从此,他与贵州再无交集。
  于是我提出个疑问:“糜奇瑜在贵州布政使任上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又九个月的时间,他护理贵州巡抚最多也只三个月。然而,清道光《贵阳府志》却记载,当时在我们喇平,为他建得有生祠。他在贵州的任职,来去匆匆,能有那么大的政绩吗?”
  嘤嘤怪说:“有道理,会不会是座‘淫祀’?”我忍俊不禁,朝他嗔骂道:“淫你个头!换个词儿不好吗?”
  游侠道:“礼多人不怪,古今淫祀还少了?”
  
  改哥说:“不然,只能说明当时借贡院事务大行勒索、摊派之风极有可能已到了非收拾不可的地步了。”他故弄玄虚的顿了顿,又道:“你们还记得《宁国府除夕祭宗祠》一回,对皇帝春祭的恩赏,贾珍是怎么说的吗?”说罢,他将目光扫视全场。
  见无人与之登对,改哥一副索然无味的样子,叹了一声,又道:“贾珍说:‘咱们家虽不等这几两银子使唤,多少是皇上的天恩……咱们那怕用一万两银子供奉祖宗,到底不如这个又体面,又是沾恩赐福的。’贾珍虽是个败家的,但他说的却是句明白话——恩惠并不在多寡。这碑额题‘万民沾恩’……”
  说到这里,改哥双手抱拳过顶,朝右边拱了一拱,不无恭敬的道:“可见,糜中丞在任虽短,但其禁绝贡院事务摊派、勒索的措施,雷厉风行,确实在一定程度上苏解了民困,百姓沾到了点恩惠,心存感念,造座祠堂,未为不可。”
  我待要反驳,难道这里面就没有下级官员们的献媚和迎合吗——喇平碑镌立之时,签发公文的嵩溥仍在贵州巡抚任上呢。
  游侠却已抢先接茬改哥道:“我们的老百姓最好收买的了,为官一任,哪怕来去匆匆,但凡对地方上有一丝一缕的惠政,老百姓都给你记得清清楚楚的!”我点头默然。
  改哥又拽文道:“盖闻风起于青萍之末,万事总得有个由头,小官巨贪历代也不足为怪。这碑上所记贵筑县吏宋连升,虽系未入流,然一朝权力在握,便可为患一方。不料却撞在了急于出政绩的糜中丞的枪口之上,于是乎,以此做法,这事就在全省闹大发了。” 末了,改哥拍着与他齐肩高的碑碣说:“这或许就是这通石碑的来历吧。”游侠已乘势按下快门,给他“咔嚓”了一张。
  经改哥的一番议论,一百九十七年前,糜奇瑜掀起科场肃贪风暴的情形似乎历历在目。我们几个各自坐在一株古柏的树荫下,当其时也,蝉声阵阵,清风送爽,竟似“竹林七贤”聚会品谈一般。
  
  听罢改哥关于“小官巨贪”的一番议论,我点头赞叹。尝记《官场现形记》里的钱伯芳,在一间旅店中给进京应会试的赵温演说的那一通“官趣”,与改哥之说有异曲同工之妙。
  按书中所说,这姓钱的本是县衙里面一个九品之外、未入流的微末“典史”,因在江南任上贪污被罢免。后又使银子,人托人的谋了个开复。以他的财力和门路,本可以谋得个吧知州、知县之类的正印官来做做的。可他偏偏不求上进,就只爱当个不入流品的典史。
  他自有一番道理,说:“州、县虽是亲民之官,究竟体制要尊贵些,有些事情自己插不得身,下不得手,自己不便,不免就要仰仗师爷同着二爷。多一个经手,就多一个扣头,一层一层的剥削了去,到得本官就有限了,所以反不及他做典史的,倒可以事事躬亲,实事求是。”
  所以,他对即将踏入仕途的赵温点拨道:“做州、县的,每逢出门,定要开锣喝道,叫人家认得他是官。我们便衣就可上街,甚么烟馆里,窑子里,赌场上,各处都可去得。认得咱的,这一县之内,都是咱的子民,谁敢不来奉承;不认得的,无事便罢,等到有起事情来,咱亦还他一个铁面无私。不上两年,还有谁不认得咱的?一年之内,我一个生日,我们贱内一个生日,这两个生日是刻板要做的。下来老太爷生日,老太太生日,少爷做亲,姑娘出嫁,一年上总有好几回……”真正把个小官巨贪的嘴脸刻画得入木三分。
  后来查资料得知,当时围绕贡院维修所滋生的种种腐败,确实已经到了令人触目惊心的地步。
  
  据清道光《贵阳府志》所载糜奇瑜传记的记载,当时贵阳府贡院的维修及乡试期间一应物资的采买,朝廷均有专款拨付。这就是喇平碑上嵩溥签发的公文中所说的“乡试为抡才大典,所有棘闱需用物件,及修理贡院,俱动帑办理,不容借端派累。”的意思。
  但是,此项专款“率为胥吏所扣刻”,以至于木商们无利可图,都不愿意将木料卖给贡院。所以,就将维修贡院所需木料“派买于里、甲,而扣刻益甚。”经层层盘剥,到老百姓手里时,“至无价以给”。
  乡、保长们结合实际情况,以“空手套白狼”的方式,创造性的解决了这一难题——乡试之年的赋税由征粮改为征木料。他们命老百姓自行伐木,并运送到省城贵阳交搁。至于如何运输,以及口粮、运费等,“皆民自备”。即使这样,负责贡院维修的胥吏们仍要向远道来交纳木料的老百姓索贿。索贿不得,就说他们的木料不和尺寸,退回,令其再运。
  因差役实在太苦,百姓宁愿将所派差役折算成现银自行交到官府,也不愿意去受那份罪。如此种种,每到乡试之年,借维修贡院之名进行的逼索,比老百姓当年需要缴纳的赋税还要重。经糜奇瑜雷厉风行的一番整饬后,“民间如释重负,立生祠以祀之。”
楼主贵山夜话2017 时间:2019-08-30 11:09:28
  未完,待续...............
作者 :偶兜兜有奶糖 时间:2019-08-30 15:28:35
  问好,有空好好学习

相关推荐

    发表回复

    请遵守天涯社区公约言论规则,不得违反国家法律法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