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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约嫖客,词人柳永

楼主:贵山夜话2017 时间:2019-04-17 20:41:51 点击:132 回复: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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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提要:
  北宋婉约派代表词人柳永是一个怎样的人?他的《鹤冲天》词为什么令宋仁宗感到不快?为什么说柳永是古今“第一嫖哥”?他的《望海潮》词为什么能招来完颜亮的百万大军?他又为何能赢得大宋朝歌妓群体的追捧和爱戴?他与青楼女子们有怎样的风流际遇——本文试图回答上述问题。

  特别提示:本文已发表在《贵阳文史》2019年第二期,及《贵州史志林》2019年第二期。有意誊抄者请自重!


  

  词曰:“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这是一首落第举人,在烟花巷陌里借寻欢作乐,排遣忿懑情怀的浓词艳赋,读来香艳无比。从中,不难看出词人恣意率真的性格,以及落第后那种自我嘲慰的失落。
  全词步步押在“ang”韵之上,如此长的句子,竟无一失韵。且句势长短,错落有致。更兼步步用韵,读来朗朗上口,甚为悦耳。要在带“ang”韵的有限的字中,甄选出合适的字眼来表达如此生动、美妙的意思,其“险”不言自明。
  咏读一过,一千多年前,一个刚看完皇榜,得知自己落第的举人,去“烟花巷陌”里幽会意中人,以寻求慰籍的落拓形象浮现在我眼前。
  他虽然落第了,但对自己善于填词的才气颇为自负,于是发出了“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的不可一世的气概——我虽仍是一介白衣,但我填词作赋,其怡情之乐胜似公卿将相。
  落第后,惟让词人感到庆幸的是,在那“烟花巷陌”中,隐约似有“丹青屏障”。在那里,有意中的人儿值得一访。功名利禄且由它去,此刻,“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大好的青春也就一饷(同“晌”)而过,我要把那求取功名的浮妄之心,化作和意中人对饮的“浅斟低唱”。
  真正妙不可言,其淫不露丝毫俗气,皆在一个“意”字上做足文章。
  这首词的作者是北宋婉约派代表词人柳永,字耆卿,因排行第七,时人又称其柳七。

  
  “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的出处(摘自南宋叶梦得《避暑录话》卷下)

  世所谓“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这句话的出处其实是一个西夏人说的。两宋间著名词人叶梦得在其《避暑录话》卷下记载,他在丹徒做官时,曾听见一个从西夏来投奔大宋朝的官员说:“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叶梦得解释说,这是比喻柳词“传之广也”。
  可见“柳词”在当时世俗百姓中的流行程度,它甚至跨越了大宋朝的国界,传诵到了异域风情的西夏。反过来说,凡是百姓喜闻乐见的,大概也是“柳词”乐意呈现的,所以柳词才能传颂遍里闬。这似乎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柳永的词赋,从来不避讳寻花问柳和寻欢作乐——因为,这永远是百姓最为津津乐道的桥段。
  太接“地气”,这成为清流派诟病“柳词”不入流的原因。在他们看来,百姓喜欢的词赋,能上得了台盘?大概只有百姓读不懂的词,才算高大尚。
  窃以为,“柳词”通俗,但不庸俗,普通百姓为衣食奔忙,哪能尽解如此婉转的词意?柳永的词章虽然充斥着百姓喜闻乐见的花边小桥段,但其普及以至流行,尚需一个易于传播的载体,这个载体就是歌曲。《避暑录话》中记录的那个西夏人说得很清楚,在有井垣人烟的地方,人们是“歌”柳词。
  宋词多能入曲,词以歌传。以此度之,在北宋仁宗朝时期,柳词必是红遍街头巷尾的“流行歌曲”的歌词,市井百姓大约都会哼哼那么几句。且看叶梦得在《避暑录话》中对柳词的如下记载:
  “柳永,字耆卿,为举子时多游狭邪(指小街曲巷,也指妓女或妓院)。善为歌辞,教坊乐工每得新腔(指新曲子),必求永为辞,始行于世,于是声传一时。”

  
  南宋叶梦得《避暑录话》关于柳永为教坊司乐工填词的记载

  这是说,当时皇家教坊司的乐工们每谱得新曲,必然要请柳永为之填词,然后他们的歌曲才能“始行于世”。可见,柳词与歌曲的传唱其实互为表里,两者水乳交融,难解难分——词为曲赋意,曲为词润色。两者之间相辅相成,其妙不可以言传。
  这一记载也透露出,柳永经常与巫医百工之流的教坊司乐工们厮混。不难想象,为了使其词作更能入曲,他必定经常和乐工们磨嘴皮子,指导他们修改曲调。或者他认为乐工们谱出的曲子很优美,为了使其词韵更加贴切于曲调,他经常搜索枯肠的对自己的词作进行精益求精的打磨。
  与乐工、伎艺相混迹,这在当时主流价值观的评判上,的确是上不了所谓的“台盘”的。韩愈在其《师说》一文中就曾说过:“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直到明清时期,“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仍属所谓的“贱籍”,若非朝廷特许,其本人及其后世子孙是不能参加科举考试的。柳永不仅与乐工伎艺之流厮混,且其词作又自甘堕落的谱入不入流的乐工们所作的曲子中去传唱,这肯定让那些自命清高的假道学们恨得牙痒痒。

  
  宋代士大夫谈“柳词”色变的记载(清末丁传靖《宋人轶事汇编》转引南宋曾慥《高斋诗话》)

  词本已俚俗、浓艳,作者又与伎艺之人来往唱和,互通款曲。如此种种,柳永及其词作为士大夫阶层所轻贱是必然的。据清末丁传靖所编《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三转引南宋曾慥《高斋诗话》(此书已佚)记载,秦观(字少游,北宋婉约派著名词人)自会稽入都见苏东坡。东坡讥讽他说:“不意别后却学柳七作词。”秦观自知受柳词影响很深,但却分辨说:“我虽然不学无术,但还不至于沦落到作柳永那样的词调。”东坡反讥道:“销魂当此际’(秦观《满庭芳》词中之句),非柳七语乎?”士大夫谈柳词而色变,这或许是《避暑录话》所记柳永深感柳词之名累及本身,从而改名为“三变”以求“自救”的深层原因。
  值得一提的是,上述《鹤冲天》词的创作背景,正是当年进士科考放榜的时节。作者柳永又是个落第举人的身份,其词中“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一句,显露出词人落第后,对以科举方式求取功名的蔑视。
  科举制度,历来是封建王朝笼络和掌控读书人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大宋王朝对以科举方式麻木和“维稳”读书人的作用更是有独到的认识。鉴于唐末王仙芝、敬翔及李振等人,都是屡次科举落第不得志,愤而扯旗造反的历史教训,大宋朝廷开国之初即广开科举之门,其目的是“俾人人皆有觊觎之心,不忍自弃于盗贼奸宄。”

  
  南宋王栐《燕翼诒谋录》关于宋廷吸取唐末教训广开科举之门的记载

  为提防读书人多次落第导致恼羞成怒而啸聚山林,在多次扩大录取名额后,宋太祖开宝三年又规定,凡连续15次应礼部科考不中的举人(据《宋会要辑稿》分析,宋真宗治平三年以前,宋代科考的周期是每年举行一次,其后,才改为三年一次),皆“具名以闻,各赐本科出身。”其后,又将15次不中便直接授官的周期,逐年缩短至9次、6次及5次。南宋王栐所著《燕翼诒谋录》卷一记载,此政策一经推出,“士之潦倒不第者,皆觊觎一官,老死不止。”王栐感叹道:“英雄豪杰皆汨没消靡其中而不自觉,故乱不起于中国,而起于夷狄,岂非得御天下之要术欤。”
  可见,大宋王朝是多么担心读书人不得志。而柳永落第后发出的“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词调,这里面所包含的不得志和对制度的蔑视,不正是朝廷所忌惮的吗?而由落第生发出来的一股懊恼的情绪,使他已无所顾忌,直接将其落榜后到烟花巷里眠花卧柳的情况作了直白的表达。他竟说:“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他看了皇榜,即去了嫖场。那种以轻浮、戏谑及自暴自弃的方式来漠视科举制度的情绪是不难揣摩的。
  其实,如柳永这般“偎红倚翠”的风流韵事在当时根本算不上什么。“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本就是旧时的读书人最为极致的人生志趣。唐、宋时期的新科进士本就有在京城各大名楼公开嫖妓的“雅俗”。

  
  唐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关于新科进士游谒风流薮泽”的记载

  唐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卷上记载,当时都城长安就有一个号称“风流薮泽”的地方,最是红尘中一二等风流、温柔的去处。每年进士科放榜后,在那里抓新科进士,一逮一个准:“长安有‘平康坊’,妓女所居之地。京都侠少萃集于此,兼每年新科进士以红笺名纸游谒其中,时人谓此坊为‘风流薮泽’”。套用孔乙己那句酸得腐臭的话——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
  问题是,柳永以落第举人的颓丧却将这种只可意会,不能言传的风流韵事公然入词传唱,这就未免有辱名教之斯文了。以故,这首词为柳永招来一个大大的麻烦也就不足为奇了。

  
  两宋严有翼《艺苑雌黄》关于柳永“奉旨填词”的记载

  据两宋时期严有翼所著《艺苑雌黄》记载,当有识之士向仁宗皇帝推荐柳永时,仁宗皇帝问:“得非填词柳三变乎?”曰:“然!”上曰:“且去填词!”那意思,你不是填得一手好词吗,那你仍旧填你的词去吧——这可是当朝皇帝说的。柳永于是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倒也不失洒脱,还乘便幽了宋仁宗一默。
  从中也可看出,柳词俚俗、香艳的盛名对柳永确实造成了负面影响。说到底,醉心于吟风弄月,这在当时被视为不务正业,属于移情乱性的、不入流的雕虫小技。死记硬背四书五经,从而通过科举求取功名,这才是人间正道。叶梦得甚至以柳永因填“浓”词导致其改名“自救”为反面教材,得出结论说“择术不可不慎”。可见,他认为柳永醉心于填词是误入了歧途。

  
  两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关于宋仁宗因《冲天鹤》词黜落柳永的记载

  另一位两宋时期人物吴曾在其《能改斋漫录》卷十六中记载,柳永后来多次参加进士科考试,终于被列在“奏进”的名单中,但临放榜时,宋仁宗特意将其黜落,并说:“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这明显是以其人之“词”,还施其人之身。
  今人刘永济先生在其《唐五代两宋词简析》中点评这首《鹤冲天》词时也说:“封建时代,如有失意于科第之人,便生不重视科第之念,乃人主所深恶者。”又:“观此一事(指宋仁宗因《鹤冲天》词黜落柳永一事),一面知统治阶级以科举笼络人才,见有不爱‘浮名’者,则不喜之;一面知永之性格与统治阶级不相容,故宁愿向‘烟花巷陌’寻访‘意中人’,不要‘浮名’。”
  看来,柳永的《冲天鹤》词传唱到宋仁宗的耳朵里,还真是令他很是不爽。宋仁宗因此在新科进士的“奏进”名单中将柳永黜落当在情理之中。

  
  两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关于柳永于宋仁宗景祐元年中进士的记载

  《能改斋漫录》记载,柳永由是不得志,直到宋仁宗景祐元年(1034年)才得以进士登第。或谓私家著述,焉能轻信?核之今人龚延明先生主编的恢宏巨制《中国历代登科总录》之《宋代登科总录》,其第一册页504引6部古籍文献的记载,力证在北宋仁宗景祐元年(甲戌)进士科考中登第的501人中,柳永与其兄皆名列其中。
  柳永虽然与士大夫阶层显得格格不入,但在底层社会的脂粉群中却混得如鱼得水。综合目前所见宋人笔记来看,在北宋真宗和仁宗两朝,随着柳词的传唱,他受到了整个大宋王朝歌妓阶层对他无限的爱戴。原因很简单,柳永的词作充满着市井百姓的人情味,以及妙趣横生的生活情趣,歌妓们传唱他的作品,能“身价十倍”。那些官僚士大夫们白天骂完柳永的词作,但当灯火阑珊时进入烟花巷柳中,却将婀娜歌妓们演绎的柳词听得神魂颠倒。
  因受到青楼歌妓们的青睐,甚至是追捧,某种程度上说,柳永根本就是烟花巷柳中一位风流、潇洒的嫖客。与其他嫖客不同的是,他的嫖资不过是几阕词赋而已。进入这样的场合,他不仅不花钱,还赚得盆满钵满。这被历代顽主们艳羡为“嫖”的最高境界。因此,说柳永为古今第一“嫖哥”,估计风流场上无有不叹服者。

  
  南宋罗烨《醉翁谈录》关于柳永与歌妓交往的记载

  南宋罗烨在其《醉翁谈录》丙集卷二中记载:“耆卿居京华,暇日遍游妓馆。所至,妓者爱其有词名,能移宫换羽(指乐曲换调),一经品题,身价十倍,妓者多以金物资给之。”可见柳永在青楼歌妓群体中的人缘有多好。
  《醉翁谈录》还记载了这样一个生动有趣的场景,说柳永在京城时,常出入各大青楼馆所,“所寓(即住处)不常”。一日他从“丰乐楼”前经过,被三个名叫张师师、刘香香和钱安安的歌妓纠缠着不得脱身。三女都争相出高价请柳永填词,并要求将各自名字都填入词中。张师师甚至说,只要把她的名字填入词中,润笔之费“吾家恣(听凭)君所需,妾之房卧,因君罄矣!”及至柳永落笔填就一阕《西江月》时,三女又因排名先后而争吵。最后,三女乃张宴款待柳永。席间,师师和香香又步韵各和柳词一首。席散离别时,三女又叮嘱柳永:“闲暇时常来相顾,莫似从前一去不归复!”可见,柳永在京中各大名楼歌妓中的受欢迎程度。

  
  刘永济先生在《唐五代两宋词简析》中对柳词的点评

  今人刘永济先生在其《唐五代两宋词简析》中评说柳词时也说:“其通俗之作,本代歌妓抒情,自必为此辈所喜闻乐道者。故其所作,传布极为广泛。”窃以为,永济先生的这一点评是非常贴切的。
  综上记载,说柳永是大宋朝青楼歌妓们的“代言人”恐非哗众取宠之谈。
  另据南宋杨湜《古今词话》记载,柳永在江淮时曾深爱一名官妓,他远赴京城时,两人相约终不相负。然而,柳永一去经年不归,他在官妓的来信中得知其将有“异图”,遂伤心不已。因作《击梧桐》词,托一个叫朱儒林的人带给心爱之人。在对往事进行了一番深情的回忆后,柳永吟道:“近日书来,寒暄而已,苦没忉忉言语(缠绵的话语)。便认得听人教当(挑唆),拟把前言轻负。见说兰台宋玉,多才多艺善词赋。试与问朝朝暮暮,行云将欲何处?”官妓览词,泪如雨下,只身带着全部家当,泛舟来京师寻找柳永。
  因柳词“本代歌妓抒情”,所以,歌妓们也都愿意帮助柳永。据《宋人轶事汇编》卷十转引明代梅鼎祚所作《青泥莲花记》的记载,柳永很想结交当时知杭州府事的孙何,苦于没有门路。他用心作了一首名叫《望海潮》的词,然后去央求当时杭州城内一位叫“楚楚”的名妓:“如果孙何召你去他府上演绎,你就唱我这首《望海潮》的曲子。他若问是谁作的词,你就说是柳永作的。”楚楚姑娘依言而行,在孙何府上的一次宴会上,她“轻启朱唇,歌于孙前”,演唱了这首《望海潮》曲。孙何不能自已,“即日迎耆卿预坐”。可见这曲《望海潮》的魅力。

  
  明梅鼎祚《青泥莲花记》关于柳永请求歌妓传唱其词的记载(《宋人轶事汇编》卷十转引)

  遗憾的是,《宋人轶事汇编》在转引时并没有记载这首词的内容,所幸笔者偶读南宋罗大经所作《鹤林玉露》时得窥该词全貌。
  这首词又何止是魅力四射呢,它跨越国界,一路传唱到金国,因词中描写大宋朝江南地区的富庶与繁华过于生动、形象,引逗得大金国主海陵王完颜亮觊觎之心大炽,遂兴起了“投鞭渡江”攻打南宋朝廷的雄心壮志。
  《鹤林玉露》丙编卷一记载:“孙何帅钱塘,柳耆卿作《望海潮》词赠之。”紧接着记录了《望海潮》词的内容: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读完全词,一幅古钱塘繁花似锦、歌舞升平的繁荣而壮丽的景象浮现在眼前。罗大经说:“此词流播,金主亮(即大金国主完颜亮)闻歌,欣然有慕于‘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遂起投鞭渡江之志。”显然,罗大经认为,柳永的这首词为南渡后的大宋朝廷引来了一场战争——文人笔记,当真骇人听闻!

  
  南宋罗大经所作《鹤林玉露》对《望海潮》词引来金军入侵的记载

  关于金主完颜亮是否确因《望海潮》词而萌发“投鞭渡江之志”不得而知。然完颜亮仰慕汉文化,且能诗善文大概不假。据金人宇文懋昭所著《大金国志》记载:“海陵炀王名亮……汉言其貌类汉儿,好读书,学奕、象戏、点茶、延接儒生,谈论有成人器。”“海陵少而知书……一咏一吟,冠绝古今。”

  
  金人宇文懋昭《大金国志》关于完颜亮仰慕汉文化的记载

  而《宋史高宗本纪》也记载,南宋绍兴三十一年九月,“金主亮以尚书右丞李通为大都督,造浮梁于淮水之上,遂自将来攻,兵号百万,远近大震。”可见,完颜亮确实曾“投鞭渡江”对南宋发起了攻击。

  
  《宋史高宗本纪》关于绍兴三十一年九月完颜亮领军入侵的记载

  通过罗大经的记载我们还可以知道,关于柳永的《望海潮》词为南宋朝廷招来完颜亮百万大军的这种说法,在当时已经很流行。一位叫谢处厚的诗人附会这种说法写了一首诗:“谁把杭州曲子讴(这个‘谁’,当然是指柳永)?荷花十里桂三秋;那知草木无情物,牵动长江万里愁。”江南那些风景秀丽的花草树木本是无辜、无情之物,孰料却引来金人渡江南侵的万里哀愁。其语带双关之意是,人家柳永在作这首词的时候,哪里能料到一百多年后这首词竟能把金军招来呢?
  然而,罗大经并不认为柳永的《望海潮》词招来完颜亮的入侵是坏事,他幸灾乐祸的说:“余谓此词虽牵动长江之愁,然卒为金主送死之媒,未足恨(即遗憾)也!”

  
  《大金国志》关于完颜亮死于哗变将士乱箭之中的记载

  据《大金国志》记载,完颜亮在是年御驾亲征南宋的战争过程中,先是后院失火——其从第完颜雍趁中原空虚,在东京(辽阳)称帝,引发南侵部队军心不稳。继而又在采石矶遭宋将虞允文重创的情况下,以残忍手段逼迫大军强渡长江,最终引发兵变,于是年十月乙未日死于哗变将士“矢下如雨”的乱箭之中。罗大经所谓柳永的《望海潮》词“卒为金主送死之媒”,盖本于此。

  
  金人宇文懋昭《大金国志》关于完颜亮能诗善文的记载

  借助史籍记载穿越千年的时光回望柳永的一生,诚可谓成也填词,败也填词。因着他的那些词作,千百年以来,百姓对他不曾有一刻或忘。然而,柳永也因为填词,毁掉了他的仕途前程。
  叶梦得《避暑录话》卷下记载,柳永进士登第后,其仕途的升迁几度受阻,最终仅以屯田员外郎致仕,世称“柳屯田”。
  关于柳永仕途不畅的原因,正史并无记载,只从散见在众多宋人笔记中的记载,隐约可知其词作俚俗、香艳的名声,对他的升迁造成了很大的麻烦。关于他的升迁遇到的制度上的难题,甚至引发了北宋官制的一次小小的改革。

  
  南宋叶梦得《避暑录话》关于从柳永开始初任官需考满才能被举荐的记载

  仍据《避暑录话》卷下记载,本来初任官(即新科进士初次任官)的升迁推荐是不受任职年限的限制的,主要看政绩。柳永进士登第后,初授官职为睦州掾。他到任后颇有声绩,郡守联合司、监等官员向朝廷推荐他。柳永遂获调进京,赴吏部铨选。然士大夫阶层对他“物议喧然”,柳永遂不得升调。朝廷于是紧急出台新规——以后初任官须在规定的任期内考核合格后才能有被举荐的资格。以此解释了柳永作为初任官不得升迁的合理性。《避暑录话》记载:“自是,诏初任官须满考乃得荐举,自(柳)永始。”可见,这个“规”,就是专门为柳永量身而“定”的
  然而,这只是柳永初入仕途的一次小小的挫折。导致柳永仕途被“雪藏”的最根本的原因,是他填词弄巧成拙,不称圣意。就目前所见,唯北宋王辟之所著《渑水燕谈录》卷八对此事的记载最为详细:

  
  北宋王辟之所著《渑水燕谈录》关于柳永填《醉蓬莱》词忤旨的记载

  “柳三变……字耆卿。皇祐中,久困选调,入内都知史某(入内都知,宦官名‘入内内侍省都知’的省称,考该‘入内都知史某’或为史志聪)爱其才而怜其潦倒,会教坊进新曲《醉蓬莱》,时司天台奏‘老人星见’。史乘仁宗之悦,以耆卿应制。耆卿方冀进用,欣然走笔,甚自得意,词名《醉蓬莱》。比进呈,上见首有‘渐’字,色若不悦。读至‘宸游凤辇何处’,乃与御制真宗挽词暗合,上惨然。又读至‘太液波翻’,曰:何不言‘波澄’?”乃掷之于地。永自此不复进用。”
  原来,一位姓史的宦官爱惜柳永的才华,想寻机推荐他。适逢司天台奏报,说天上观测到了“老人星”。按照传统星象之说,此星主性情仁厚,有南极仙翁及寿星的说法。此星的出现,乃是极大的祥瑞之兆。古代帝王都笃信“天人感应”之说,上天赐予这么大的祥瑞,那必然是“朕”的仁政得到了上天的认可。所以,宋仁宗很高兴。
  恰巧教坊司新进一首《醉蓬莱》的曲子尚未填词,乘着喜庆祥和的氛围,那位姓史的官员便推荐柳永为《醉蓬莱》曲子填词。柳永也渴望通过这次机会得到升迁,他“欣然走笔,甚自得意”。
  笔者查到了柳永的这首词,虽婉转含蓄,然主旨在不露声色的颂圣,在应制诗词中算得是上乘之作。其中有句云:“南极星中,有老人呈瑞。”这显然是为了迎合当时“老人星见”的祥瑞气氛。
  孰料,词稿进呈御览时,仁宗皇帝见开篇首字即为“渐”字,脸色立马就变了。分析原因,盖因古代,“大渐”一词几乎是帝王病入膏肓时的专用婉辞。读到“此际宸游,凤辇何处”一句,其意又与宋仁宗为哀悼父亲宋真宗所作的挽词暗合,仁宗皇帝脸色“惨然”。至此,这首应制之作已然和“老人星见”的祥瑞氛围格格不入了。
  显然,宋仁宗对这首词的理解是带着有色眼镜的。究其原因,这与此前柳永于落第后在其《冲天鹤》词中发出的“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抱怨之言,使宋仁宗感到不爽是不无关系的(见前文)。
  见收尾又有“太液波翻”之句,仁宗皇帝说:“何不用‘波澄’?”于是将柳永的词稿仍在地上,“永自此不复进用”。

  
  《宋史》卷一百四十二《乐十七》关于宋仁宗善于填词作曲的记载

  据《宋史》卷一百四十二《乐十七》记载:“仁宗洞晓音律,每禁中度曲(即作词曲),以赐教坊,或命教坊使撰进,凡五十四曲,朝廷多用之。”可见,宋仁宗也喜好填词作曲。
  揆度“太液波翻”之句不称仁宗圣意的原因,或因词的下阕用“夜色澄鲜,漏声迢递”及“披香帘卷,月明风细”两句,已经烘托出了一派静谧祥和的宫廷夜色,此刻却突然“太液波翻”,于全词意境稍显唐突。
  (未完,见首发回复。)
作者 :没有我的份啊 时间:2019-04-17 21:51:30
  嫖客有文化,需要倒找钱。
楼主贵山夜话2017 时间:2019-04-17 21:55:02
  或许柳永用“翻”字的本意,是想形容禁苑中的池沼在清风明月下波光粼粼的样子。然而,因仁宗皇帝此前对他已有很深的成见,所以,这位皇帝此刻更加愿意将此“波翻”理解为折戟沉帆的那种“波翻”。他于是给出修改意见,说:“何不言‘波澄’?”这是形容水面宁静且清澈透明的意思,与全词意境也是相切的。然而,窃以为静则静矣,到底不如“波翻”那样,宁静之中还有浮光耀金的光影朦胧、摇曳之感。

  
  北宋张舜民所作《画墁录》关于吏部即宰相晏殊不敢为柳永改官的记载(《宋人轶事汇编》卷十转引)

  应制却“忤旨”,可见,柳永狂放之才,是多么的不善于官样之文。举凡应制之作,都需小心谨慎,内容如何尚在其次,以避免犯忌为第一要务。作为遣词造句的行家里手,柳永焉能看不出上述词句潜在的“违和”之感?但他终究不改,这是他放浪不羁、不屑于阿谀媚俗的性格所决定的。
  柳永在地方任官已历三任九年,且颇有政声。按照宋代官制关于地方官三任考满,吏部就应对其磨勘改官的规定,柳永已经具备升迁的资历。然而,据《宋人轶事汇编》卷十转引北宋张舜民所作《画墁录》记载,柳永填《醉蓬莱》词忤旨后,吏部便压着不敢对其磨勘。柳永忍无可忍,直接质问当朝宰相晏殊。晏殊问:“俊贤(美称),您作曲子吗?”柳永针锋相对,说:“像您这样尊贵体面的相公不也作得一手好曲吗?”晏殊等的就是他这一句,马上就用柳永作的一首关于春季少女思念远方情郎的词作(即《定风波》词)揶揄他:“我虽然也作曲,但我没有作‘针线闲拈伴伊坐’这样的浓词艳赋。”柳永无奈,只得默然而退。

  
  南宋徐度所作《却扫编》关于柳词受百姓追捧的记载

  纵观柳永的一生,可谓生前失意,死后成功的典型。他的词作虽不见容于当时的官僚士大夫阶层,但直到柳永去世六、七十年后的北宋徽宗宣和年间,柳词在民间仍有相当多的“铁杆粉丝”。南宋徐度所作《却扫编》卷下记载,当时一个叫刘季高的侍郎在相国寺的智海院吃饭。席间,这位刘侍郎对柳词大肆诋毁。旁边的一位年长者听见后,从容取出纸和笔,并跪在刘季高面前,说:“您说柳词如此不堪,您何不作一首出来我瞧瞧!”《却扫编》记载,听闻此言,“刘默然无以应”。

  
  南宋叶梦得《避暑录话》关于王和甫收葬柳永的记载

  柳永晚景甚为凄凉,《避暑录话》下卷记载,他以屯田员外郎致仕后,死于旅途中,临时停灵于润州的一座僧寺内。地方官一个叫王和甫的太守,四处寻访柳永的后人,皆杳无音讯后,“乃为出钱葬之”。
  一代风流潇洒的词人,将美丽、典雅的词章留在了人间,感动了千百年来一代又一代的人,其临终景况之哀婉、凄凉,直教人唏嘘感叹。
  或许因柳词“本代歌妓抒情”之故,命运悲苦的歌妓们并没有忘记这位“代言人”,直到柳永死后一百多年的南宋时期,她们仍会自发的聚集起来,定期为柳永扫墓。南宋祝穆所撰《方舆胜览》卷十一记载,每到清明时节,当时福建路所属建宁府的歌妓们都会自发赴柳永墓祭扫,时谓之“吊柳七”。与整个官僚士大夫阶层对“柳永现象”视而不见的装聋作哑对比,那些被视为低贱的青楼歌妓们岂非要有情有义得多么?

  
  南宋祝穆所撰《方舆胜览》卷十一关于歌妓自发为柳永扫墓的记载

  今天的人们对柳词的评判,早已突破了旧时那些陈腐的条条框框的束缚。山水本无言,情自在心中。对同一处山水,不同的人会有或喜或悲的感受。这种“览物之情,得无异乎”的感受,与其说是山水造成,毋宁说是各人心境造成。推及柳词,如果我们仍能被柳词的牵引而心猿意马,以致于神魂颠倒的话,那不过是各人心中的“魔”在作祟罢了——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作者 :河海森林5 时间:2019-04-17 22:14:41
  非常著名,才华横溢
作者 :甄若芝 时间:2019-04-17 23:05:13
  路过
作者 :小八2019 时间:2019-04-17 23:09:11
  诗如其人。
作者 :huanjihuanji 时间:2019-04-18 06:22:58
  好个贵山,洋洋洒洒万言之说,把天下第一风流文豪描绘得活灵活现,
  贵山了得,一手好楷书,在当今书法渐渐淡薄之时。能看到如此好书法,实属难得
  贵山才子,是大才子,与薛痒君并列长江,世人皆可谓之北有薛痒,南有贵山
  • huanjihuanji

    举报  2019-04-18 06:33:01  评论

    @huanjihuanji 柳永因为做过小官屯田员外郎,又称柳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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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风铃清音 时间:2019-04-18 08:17:52
  那时的青楼女子也有品味和情趣,欣赏柳永的才气,并与之吟诗作词。如果放今天,别说写诗,送本书也会被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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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风铃清音 时间:2019-04-18 08:18:30
  欢迎贵山兄常来发帖互动
楼主贵山夜话2017 时间:2019-04-18 10:08:13
  感谢关注
作者 :偶兜兜有奶糖 时间:2019-04-19 10:05:56
  证据确凿,拉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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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huanjihuanji 时间:2019-04-19 19:01:34
  是才子,真风流,柳永的婉约是高雅的艺术,所以柳永不是嫖客,而是那些人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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