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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长·女人·狗尾巴草

楼主:教你说人话2016 时间:2017-06-03 10:38:10 点击:137 回复: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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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批斗的船长

  邢卫华

  (一)

  省局直属船队的船,平时停在大港里面,轻易看不到,更上不去。但船队大院就在海边上,我们可以随便进去玩。一天,刚到那里,就听到船队大仓库里喊口号,知道又在批斗人了,就进去看热闹。被批斗的是一个黑瘦的中等个,听了半天,才弄清这是一个老船长,在一次出海时,有一个船员掉海里了,他没有立即停船,导致船员死亡。这样的船长,可不怎么样!但奇怪的是,对这样一个等同杀人犯,船员们口号虽喊得山响,却没人上来打他,也没人拧他胳膊,就那么让他站在那,连牌子都不挂,头都不用低。这可是一件奇怪的事。

  回来问熟人。回说这当船员苦啊,一出海就是个把月,家里面那位呀,无产阶级革命意志稍不坚定呢,就难免弄出点那些说不清道不白的事……可一旦要是说清了,道白了,就更不是个事了!
  死的那位呢,就是碰上了那种一旦说清了、道白了就更不是事的事——老婆坚决要离婚!

  所以心情就不好,就吃不下东西,就闹晕船,大家就劝。
  船长也劝,只是张嘴就俩字——熊样!

  结果谁也没想到, 那天风平浪静的,船后的那堆鱼网忽啦就掉海里去了,更没想到那位就在网里面!这时要马上停船呢,网就会缠住螺旋浆,按操作规程,就得先关送网机,再慢慢停船,要不就转个大些的弯,把网甩在船侧。船长就是这么操作的。因此,当时没人说什么。

  上面下来调查,有人说,没准是自杀,挺象的;有人说是机械事故。只是人死了,谁也说不清是有意自杀,还是机械事故。问船长,回说就是机械事故。最后还是按机械事故处理了。船长当然要作检查。可现在有人说,作为船长呢,船员心情不好,就该好好劝,怎么能骂人熊样呢?显然就有些不是东西了。不是东西了,再不马上停船救人呢,就是阶级感情问题了。再往下说,就剩下残害阶级弟兄了。

  既然这么严重,大家怎么对他不象对阶级敌人那样仇恨呢?
  回说,这家伙,就这德性,连对他自己孩子都这样!

  (二)

  有个船长爸爸,孩子自然从小就有吹的。隔三差五,就往学校带个海螺啊、鱼蟹标本啊什么什么的,惹得同学天天围着转。时间长了,就有不服的,说你就会吹你爸,你连船都没上过,吹什么吹!回说上过!说你上靠在码头的船算什么,我们还上过海边停着的小渔船呢!

  这一激,十二岁那年暑假,孩子就闹着出海,被船长喝叱多少次也不行。当妈的长年守空房,孩子就比男人亲,也跟着闹。男人说,你懂个屁!海上是玩的吗?
  但娘俩可不管是不是玩的,只管轮番轰炸,非玩不可!

  船长好不容易回趟家,吃不上安稳饭还是小事,这睡不上安稳觉,可实在是太耽误无产阶级革命感情了!结果,船长革命意志动摇了,只好说:“你们娘俩听清楚:上船容易下船难!只要出海,可就不是你想回来就能回来的事了!”
  船长终于算是睡了几个安稳觉。
  可一出海,孩子就傻眼了!

  人们一提起海,就要想起浪;一想起浪,就想到白色的浪花。可实际上,浪花岸边的回水与扑向岸边的水相激碰撞的产物。在浪之前,首先是看不到白色浪花的波,深些的水则是涌,一般都有一两米高。稍有些风,就两三米了。船顶着涌走,人在船上,涌来的感觉,就象乘老式电梯突然升起那样,心一提;涌过去,又象电梯突然降落,心再一紧……宽宽的“涌”,起起伏伏,上上下下,一波波过来,一波波过去,人的心就跟着一波波提,一波波紧。要是只这么一下两下,还无所谓,可海里的涌,没完没了,无穷无尽,心总是这样一提一紧的,很快就会恶心、呕吐。
  这就是晕船。

  开始孩子强挺着,躲在舱内偷偷往脸盆里吐;后来就趴在床铺上往地上吐;再后来就没得可吐,只剩干呕苦涩的胆汁了;再后来,就哇哇的哭起来,大声喊爸爸——

  船长来了。孩子一把抓住爸爸的手,说“咱们还是回去吧——”话音没落,脸上就重重的挨了一巴掌!
  船长转身就出去了。

  孩子就只好哭妈妈。哭了一宿,呕了一宿。
  第二天,孩子不呕了,也不哭了,只剩了哼哼。
  第三天,孩子眼深深的抠进去,昏昏沉沉,别说吃饭,喝口水都吐。
  大家心里着急,可谁又不好说什么。

  第四天,大副递给船长一封电报,说上面临时改变任务,就近靠港待命。船长摔下电报,说你们这不是胡闹嘛!

  省直船队,渔汛期就是监督渔船作业的渔政,由于比一般渔船大四五倍,全钢体,航速快,还兼收鱼、供冰、转运这些事。不是汛期时,就负责为省研究所作资源调查。这次就是去作资源调查取样的。事前早就定好的事,又没其它不可抗原因,怎么可能无故靠港呢?

  看大副吭吭哧哧的在那为难,同来的科研人员就上前说,是他拍的电报,目的就是为了让孩子上岸。船长交代大副按原计划去既定海域后,就去了厨房,亲手作了一碗面条,端到孩子跟前,说:
  “早就告诉过你,只要上了船,就是船员。船员没有不晕船的,可船员再晕船,也不会不吃饭。越晕越吐,越吐越吃。你吃,船往前开;不吃,船还是往前开。你听清了——再给我装这熊样,我一把扔你海里去!”

  孩子开始吃饭了。虽然吃了还是吐,但只要厨房送了东西来,就再吃。
  第十天,孩子爬出了舱门。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两个船员赶紧过来扶他坐起。船长走下舵楼,拿条绳子,十字交叉拦腰捆好,系在舵楼下,挥手让船员们忙自己的事去。

  孩子没精打彩的斜靠在舵楼下,软成一堆,象条可怜的小狗,又象只瑟宿的小猴儿,蔫蔫的昏昏欲睡……忽然,船员们喊叫起来,随后就有人提过一只桶,放在孩子面前。孩子眼睛一亮,一下坐起来——里面一只海碗大的鬼脸蟹,全身上下花条、花斑珠围翠绕,挥着两只三角型的巨大钳螯,舞得人眼花缭乱;撑起八只长足,跃跃欲出……

  孩子虽然见过不少新奇的海物,但全是死的,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切近真实的看见活的。直逗得孩子扎撒着两手,欲扑欲抓,欲叱欲喝,欲跪欲立,兴奋的嗨嗨连声,看的甲板上爆起了一阵阵笑声……

  晚上,孩子第一次出现在大舱,身后拖着一只大脸盆,一边和船员们一起吃着饭,一边看着盆里面那些奇形怪状、五颜六色的活物。尽管大多已奄奄一息,尽管大家也一直提醒他,海里上来的东西,活不过夜,可孩子还是不时的扔进些食物去喂它们。

  几天后,孩子悄悄爬上舵楼,怯怯的看着父亲,一寸一寸的往里挪,好半天才蹭到父亲身后,试探着轻轻摸一下舵轮——船长悄悄往旁边错一步,孩子惴惴的移了几下,终于站在舵轮前,使劲踮起脚跟,看到前方的无边无际,汹汹涌涌,水天一色,一下就挺起了胸,骄傲的把着舵轮旋起来,清楚的看到船头慢慢转向了;再往回转,船头又慢慢转回来……再转,就有一只大手过来,轻轻的拨一下……

  晚上吃饭时,就有人高声说,怎么今天船行得不稳啊?船长是不是不会开船了啊?大家就笑,就看孩子。孩子一鼓劲,站起来,大声说:“那……那是我开的!”
  “是嘛!啊哟——”于是,大家连忙“船长、船长”的喊起来。 孩子得意的嘴都歪了……

  (三)

  一个多月后,船回来了。
  码头上早早的立着一个女人,看着船靠帮,晃动着脑袋寻找着儿子,可就是看不见。船刚靠稳,船员身后突然窜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下蹦上码头,干哑着嗓子,喊出一声“妈——”
  女人楞楞怔怔的看着面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黑黑瘦瘦得脱了形的孩子……

  孩子两手提着沉甸甸的网袋,刚想显显他的宝贝,刚想说说他开船的事,刚想让船员们当着女人的面再喊他一声“船长”,却一下被女人抱住,耳边“哇”的就是一声长嚎——
  “哭什么!!!”一声霹雳似的断喝,吓了女人一哆嗦,不看就知道男人的目光有多凶。

  大副走上前,轻声说:“嫂子,孩子挺好。”
  女人急忙站起来,泪眼朦胧,傻傻的点着头,刚张嘴想说句客气话,却一声抽噎,又憋回去了。就红了脸,急缓口气再说,面前已又是一个船员了,嘿嘿笑着说:“——原先只知道嫂子笑着好看呢,现在才知道,敢情嫂子哭着比笑着还好看哟——”

  女人连忙抹几下眼睛,一边连说着:“歇过来,家去坐啊。”
  船员们一个接一个的上来喊嫂子,女人就赶着点头,赶着回话。可最后一位怎么点头,人家却也是只点头,就是不上来。刚纳闷儿,对方说:“嫂子快回去吧。大哥走远了。”
  女人这才回过神儿来——原来人家是留下看船的。

  急回身找孩子,哪里还有个影!抬眼寻去,二三十步外,一个小小的身影,提着两袋快要拖地的网兜,踢哒踢哒,晃哒晃哒,甩哒甩哒,颠哒颠哒,跟在男人身后,就象一条小尾巴……
  女人一下糊涂了——刚才……她哭的是什么呢?

  2005年11月22日
作者 :大烟王_ 时间:2017-06-03 11:01:43
  写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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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绝尘清莞 时间:2017-06-03 11:02:34
  先顶起,周末愉快,我出门了!~
楼主教你说人话2016 时间:2017-06-03 11:06:35
  都在谈教育,我谈狗尾巴草。
作者 :东邪西毒dx 时间:2017-06-03 11:27:18
  好船长,好父亲,这篇写的实在感人。
作者 :东邪西毒dx 时间:2017-06-03 11:29:34
  强烈推荐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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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薄之2017 时间:2017-06-03 12:07:55
  跑船挺苦的
  • 教你说人话2016

    举报  2017-06-04 09:17:57  评论

    @薄之2017 家中的女人更苦
  • 薄之2017

    举报  2017-06-05 06:32:49  评论

    @教你说人话2016 以前说过,我初三的班长,长短跑都厉害,一直跑船,现在一身病不说,神经半夜在微信上找人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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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绝尘清莞 时间:2017-06-03 12:33:50
  当船员不易,这是自传吧??
  • 教你说人话2016

    举报  2017-06-04 09:18:50  评论

    @绝尘清莞 不是,我没出过海,只坐船出去钓过鱼。但这个老船长的事,却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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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绝尘清莞 时间:2017-06-03 12:34:06
  写得很生动,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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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偶兜兜有奶糖 时间:2017-06-03 13:31:08
  爬山归来一会好好看
  • 教你说人话2016

    举报  2017-06-04 09:22:00  评论

    @偶兜兜有奶糖 自去舟山定海看三总兵死难的那座山后,就决定不再登山了,要保护膝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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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槐黄子 时间:2017-06-03 13:38:33
  @教你说人话2016

  赞![d:赞[d:赞][d:赞][d:赞][d:花][d:花][d:花][d: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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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旖旎霓裳 时间:2017-06-03 19:20:24
  孤峰散人是先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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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狗毛毛2017 时间:2017-06-03 21:30:05
  女人一下糊涂了——刚才……她哭的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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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河海森林5 时间:2017-06-03 22:14:37
  [xyc:围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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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郑板砖 时间:2017-06-04 10:28:16
  开始孩子强挺着,躲在舱内偷偷往脸盆里吐;后来就趴在床铺上往地上吐;再后来就没得可吐,只剩干呕苦涩的胆汁了;再后来,就哇哇的哭起来,大声喊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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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渔船出过一次海,提前吃了晕车灵,结果还是呕的一塌糊涂,再也不敢上海船了。

  • 教你说人话2016

    举报  2017-06-05 09:01:40  评论

    @郑板砖 这个晕船,一般人挺不住,都要吐的,我去钓鱼,还不行呢,何况多少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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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圣山神獒 时间:2017-06-04 15:40:46
  这才是真正的教育!中国人太欠缺这种教育,全他妈是港台垃圾,应该枪毙
  • 教你说人话2016

    举报  2017-06-05 09:02:28  评论

    @圣山神獒 现在的男孩子,一个个娘们似的,还弄什么小鲜肉,真不知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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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呼啸的苍隼 时间:2017-06-04 16:23:45
  写的不错
作者 :呼啸的苍隼 时间:2017-06-04 16:24:40
  出海挺危险,茫茫水面,心里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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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金刚狼828 时间:2017-06-04 22:10:46
  啊!大海!你可真大!
  即兴赋诗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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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河蚌_赌徒 时间:2017-06-05 09:31:05
  上面下来调查,有人说,没准是自杀,挺象的;有人说是机械事故。只是人死了,谁也说不清是有意自杀,还是机械事故。问船长,回说就是机械事故。最后还是按机械事故处理了。船长当然要作检查。可现在有人说,作为船长呢,船员心情不好,就该好好劝,怎么能骂人熊样呢?显然就有些不是东西了。不是东西了,再不马上停船救人呢,就是阶级感情问题了。再往下说,就剩下残害阶级弟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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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事儿说不清
  • 教你说人话2016

    举报  2017-06-05 15:07:53  评论

    @河蚌_赌徒 其实就是自杀,只是死法新鲜,借送网机投海自尽。大家心里都明白,机器事故好听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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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河蚌_赌徒 时间:2017-06-05 09:32:18
  船长来了。孩子一把抓住爸爸的手,说“咱们还是回去吧——”话音没落,脸上就重重的挨了一巴掌!
  船长转身就出去了。

  孩子就只好哭妈妈。哭了一宿,呕了一宿。
  第二天,孩子不呕了,也不哭了,只剩了哼哼。
  第三天,孩子眼深深的抠进去,昏昏沉沉,别说吃饭,喝口水都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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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熊孩子,还真得这么教育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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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同读一本 时间:2017-06-05 10:45:19
  写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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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偶兜兜有奶糖 时间:2017-06-06 08:11:42
  @金刚狼828 2017-06-04 22:10:46
  啊!大海!你可真大!

  即兴赋诗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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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刚啊你真是宝
作者 :王老434 时间:2017-06-12 13:04:48
  点赞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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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王老434 时间:2017-06-13 09:48:33
  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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