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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厂四怪·孙大麻子(2)你怕他不怕

楼主:教你说人话2016 时间:2017-05-06 09:10:01 点击:46 回复: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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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怕他不怕

  邢卫华

  (一)

  孙大麻子这人,别看他人麻话糙,却非常爱看书。只是不看带字的,只看小人书。他看书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念,一笔一划的看,一个人物一个人物的琢磨,一个画面要看数分钟才翻过去。因此,一本小人书,他能看一天,甚至两三天。据说,他家有两大木箱小人书,全都一套套的。白天值班,大家都在班上干活,没人上他这闲坐,他就带一本小人书来,慢慢的看。你要没看过,想找他借,他从来都不会拒绝,只是也都有一个条件——你得给他也拿一本来换。不管你拿来的他看没看过,他都会把他的借给你,并千叮万嘱的不要弄坏了。时间基本上是你定,但要守信用,到时一定得还他。否则,下回你就别想再借了。

  而他还你的书时,凡是折卷了角的,他都会用蜡油烫平。要是撕了封面或没了封面的,他还会用硬些的纸,给你糊上或包个书皮,很心疼的告诫你“这些东西坏了,就再没有了,可别不当个事。回去把书名写上……”要是碰上他没看过的,他则会跟你商量是不是让他多看几天?说你大娘不识字,我得回去慢慢的给她讲,得讲几遍才能记住。你要痛快答应,他就会特别高兴,第二天会站在厂门口等着你,拿出一本小人书,问你看过没有?说你大娘让我谢谢你……

  一提孙大麻子的老伴,人们就禁不住要夸孙大麻子的干净。孙大麻子总是一身中式衣裤,上身的纽绊,扣得整整齐齐;裤脚一副绑带,缠得紧紧实实;脚上穿的,从来都手工作的布鞋和袜子。全身上下,透着干净利索。

  那年月还没洗衣机,人们衣服也紧巴,一个星期洗一回内衣,就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了。因此,看人干净不干净,除了看他的外衣脏不脏外,还要看他的领口是不是有黑印。我就算被人称作干净的了,一是因为我有三件衬衫,二是可在穿一天后,将其翻过来穿,这样领子就可翻折过来充门面。但孙大麻子穿的是中式内衣,领子是立着的,脏了翻过来看得更清楚。但他的领口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这说明他每天都要换内衣。
  这当然得益于他的老伴儿。

  人们无不称赞孙大麻子的老伴儿勤快,都说她家进去干净得都没地方坐。但人们却很少看到这个女人。因为,她每天早上除了买菜和其它杂物外,平时基本上不出大门。就算有人来串门,她也从不跟任何人聊那些家常里短的事。所以,她的家,也就很少有人来串门。她在人们的口中,多少有点神秘。但这点神秘在知道内情的人口中,却又一点也不神秘,都会兴致勃勃的告诉你——这个女人,是孙大麻子从小日本子的手中抢来的!

  (二)

  孙大麻子参加过长城抗战。
  一天晚上,上面命令他这个排下山偷袭鬼子。他们摸掉鬼子的哨兵,拔出手榴弹,悄悄进了村子,分散来到一座座房子的窗根下,探准里面是日本人后,就往里面扔。孙大麻子看到一座房子中有光亮,听到屋里传出鬼子的浪笑声和女人哭喊声。他撕破窗纸,看见四五个光着身子的鬼子,正在炕上轮奸一个一丝不挂的女人。他便揣起手榴弹,拔出大刀,踹门进去,一阵砍杀,眨眼之间,炕上地下,全是血呼拉拉的脑袋肠子肚子胳膊腿。他杀红了眼,看见满炕的血肉中,还有个东西在动,就挥刀砍过去,却被一声“大哥——”惊醒。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个被糟蹋的女子,浑身血浆,已看不出人形,就喊一声“还不快走!”便转身跑出去。

  这时,村中早已枪声、爆炸声响成一片。孙大麻子急忙找到号兵,吹响集结号,下令撤退。大家正在山道上跑着,忽然有人大喊一声“有鬼呀——”就吓大家一激凌!孙大麻子赶紧问鬼在哪儿?那人就指他身后。大家一看,一个浑身血红的影子,正扭扭闪闪的站在那。孙大麻子“嗐”一声,喊道“你怎么也跟来了!”对方弱弱的回道“是你让俺快跟着走的……”大家忙问怎么回事?孙大麻子就把刚才杀鬼子救这女子的事说了一遍。大家一听,忙说既然都已跟到这了,那就跟着走吧,反正回去也好不了。

  孙大麻子一琢磨,也只能这样了,就下令快走。可那女子刚一迈脚,就“哎呀”一声倒在地上。大家一看,原来那女子光着一双小脚,早被山石扎烂了,哪里再走得了。而看到光脚,也就看到那女子还光着身子,只是全身都是血浆,头发粘了一脸,确实吓人。就都说排长救人救到底,你干脆背她走吧。孙大麻子没法可想,就脱下血淋淋的上衣,将女子一裹,伸胳膊夹起就走。回到驻地,找到一个人家,把女子托付了,就归了队。

  第二天早起,正在出操,大门那就有人喊“孙大麻子,你老婆找你来了!”孙大麻子来到门口,就看见一个面容俊秀的大辨子姑娘,在那等他。他心知那姑娘就是他昨晚救的那女子,只是没想到这样年青,这么俊秀,就说你还不赶紧投亲靠友去,找我干什么?女子的脑袋恨不能扎到地里去,扭捏的说大哥我是你的人了,除了找你来,还能找谁去呢?孙大麻子懵了,说你怎么就是我的人了?回说你都看见了,我就只能是你的人了。孙大麻子急得连连摇手,说昨晚黑咕隆冬的,我只顾着杀鬼子了,能看见什么哟!我们这是队伍上,要打仗的,你还是赶紧该去哪儿去哪儿吧。姑娘一听孙大麻子不认她,两眼一黑,就晕倒在地上……

  大家一阵乱,就惊动了连里。连长一问,也直挠头。营长来了,就问大家怎么弄?大家一起哄,都说孙大麻子既然把人家什么都看了,又抱着人家跑了一路,就娶了人家呗!要不,一个姑娘家,你让人家今后怎么见人?营长跟连长一嘀咕,就说娶可以娶,只是不能住在营房里。孙大麻子慌了,说你们长官可不能这样开玩笑,这样今后还怎么打仗?营长一瞪眼,说谁跟你开玩笑!你小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还嫌弃人家啊?又找抽了吧你!孙大麻一楞,忙说不是嫌弃她。营长就喊一嗓子——不嫌就娶了她!
  孙大麻子就这样娶了老婆。

  可惜的是,两人到老也没孩子,也弄不清是谁的事。女人总认为是自己的事,觉得对不住男人。可孙大麻子从来不许女人提这事,更不许别人提这事。大家背后说起来,也没别的意思,只是为这老两口暗自叹息而已。

  (三)

  大约在我进厂两年后吧,孙大麻子退休了。
  在人们的口中,孙大麻子退休后的日子,更滋润。
  那时,街道上的妇女们,每天晚上都要拿个小棍什么的,分班巡逻,谁上个夜班或下个夜班的,都要受到她们的盘问。孙大麻子没退休前,只要不上夜班,都要替老伴儿出勤。赶不上,也要找街道换班。因此,他的老伴儿基本上没参加过巡逻。现在退休了,不仅老伴儿不用干这个了,就连其它人家,要是有个什么事,他也会主动替人家。有些人就此偷些懒,没事也说有事,找到孙大麻子,只要叫声“孙大爷”,没有不答应的。大家问起来,他也照样少不了说句“想爷们儿了呗,正这岁数上,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什么的,逗大家一乐。因此,大家也愿跟他搭伙。

  孙大麻子的退休生活,真是如鱼得水。
  可也正是这个如鱼得水,要了他的命!
  先是这女人越没孩子就越喜欢孩子,加上孙大麻子一个月六十多块钱工资,老两口根本花不了,手头宽裕,家里就多些零食。象瓜子、花生、大枣、栗子什么的,孙大麻子每到秋后,都会让厂里那些家在农村及山区的人,给他成口袋的捎来。女人还会把面掺上糖,稍发一下,擀成饼,烙成型,再切成丁,放锅里炒得焦黄,又甜又有嚼头,掺到花生瓜子栗子中,只要来了孩子,就拿出来给人家吃,走时还要往口袋里塞满。因此,孩子们特别爱往她家跑。

  尤其是放了寒署假,又有零食吃,又有小人书看,她家简直就是一个儿童乐园。天天弄得炕上地下到处是皮皮壳壳,她也不嫌脏乱。看看快到中午时,女人就柔声细语的让孩子们家去吃饭,她则利索的收拾干净,等男人回来。孙大麻子一进大门,她就先在院里给孙大麻子掸一掸身上;进屋后,她就拧好热手巾把,让男人擦脸擦脑袋;洗了手上炕后,她就热酒热菜端上炕桌,给男人斟上酒,一边看男人喝,一边听男人讲些厂里厂外的事儿。等男人喝好了,她就盛两碗饭,跟男人一起吃……
  一直到孙大麻子退休了,她的日子也还是这样过。

  问题是先前孙大麻子上班时,基本上没人上家里去。现在退休了,一些也退了休的人,便在白天上他这来寻乐子。孙大麻子那张嘴,三句话就往女人身拐,大人乐一下,就过去了。可小孩子们不行,嘴没把门的,逮谁跟谁说,就让街道上好事的逮住了话把。汇报到区里街道办事处,三言两语,上纲上线,就定了个“流氓教唆”。原是想跟厂里一起批斗孙大麻子,可厂里态度很含糊。按保卫科长的意思,是他去找孙大麻子,批评批评,教育教育,以后注意点就行了。这让街道很泄气,只能在妇人圈里闹了。可街道上的妇女们,一是原本就孙大爷长、孙大爷短的惯了,二是家里的爷们儿大都敬重孙大麻子,一听这个事就骂就拦就挡,弄得街道很孤立。主任一恼火,就给孙大麻子家门上贴了张大字报,标题就是“坚决打倒流氓教唆犯孙大麻子!”

  按说,孙大麻子是个有经历的人,到这份上,应该知道轻重。但问题是主任这张大字报一贴,把个女人吓坏了,连菜都不敢出去买了。孙大麻子为了安慰老伴儿,就只能装得这根本就不是个事,一天到晚照样嘻嘻哈哈,没事人一样。这就更让街道主任恼火,跟区里一商量,非要把孙大麻子的气焰打下去!既然厂里不配合,那就街道自己干,组织妇女们开批斗会,动员那些在巡逻时听了孙大麻子“流氓话”的人,揭发批判。谁不揭发批判,谁就是包庇流氓教唆犯,也要一起批斗。这些人也吓坏了,偷偷跑去告诉孙大麻子,让他干脆装病。孙大麻子听了嘿嘿一笑,说我见天拿你们女的逗乐子玩儿,现在让你们拿我逗一回乐子,也算找补回来点儿,没事儿,我让你们批斗就是了。女人们一看劝不了,就回去让男人劝。孙大麻子这回不笑了,说我要是在家装病,那些娘们儿还不跑家来闹?你大娘胆小怕事,还不吓着她么?不就个批斗会嘛,这些年见得多了,几个娘们儿,还能闹出个什么来!

  结果,开批斗会那天,女人没来几个,男人到来了不少。会场是街道上的一块空地,让孙大麻子站在一只凳子上,主持批斗会的是区里办事处的人。她先让街道主任上来念批判稿,然后按街道提供的名单,点人上来揭发,人群里就有男人应一声“我家里的脚崴了,来不了喽!”又点那个上来揭发,就又有男人接茬喊一声“我家里的肚子疼,正在炕上躺着呢!”孙大麻子一听,就嘿嘿乐,说不用麻烦人家了,我自己揭发批判我自己吧。就裂着大嘴,说起哪天哪天和谁谁谁们在一起巡逻,他都说了什么“流氓话”了,就引得众人一阵哄笑。结果,这场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批斗会,开成孙大麻子的独场“流氓教唆”大会了。大家在哄笑声中,以为也就这样了。

  可谁也没想到的是,这个场面人家早就料到了,故在今天到场的女人中,就有区里叫来的其它街道的几个主任和积极分子,并商定了对付这种场面的计策。因此,正当孙大麻子兴致勃勃的自我批判时,街道主任伙同她人,已把他的女人横拖竖架的弄到会场上来了。
  这下坏了。

  孙大麻子这人,天蹋下来,他都不在乎,唯独在乎他的这个受尽侮辱而陪伴他一生的女人,任谁都不能再伤害她。一看女人惊吓的样子,他睚眦俱裂,大吼一声,就向他的女人冲去——可他忘了他是站在凳子上,一脚踏空,就山崩地裂般的重重摔下去……

  女人们吓得四散奔逃,男人们赶紧上去扶。到前一看,孙大麻子并没伤到哪,只是仰身倒在那,两手向空中一下一下的抓,就以为是气的痰迷心窍了,便七手八脚的把他抬回家里。那时的人们,没什么医学知识,按这症状,应该是脑溢血,要马上送医院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就是有这知识,真的送了医院,按当时的医疗水平,怕也是回天乏术。
  当天晚上,孙大麻子就死了。

知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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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打赏: 狗毛毛2017(100.0) 圣山神獒(100.0) 我要上榜

最新打赏: 狗毛毛2017 圣山神獒

作者 :河海森林5 时间:2017-05-06 09: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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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郑板砖 时间:2017-05-06 09:44:20

  可惜了,一个乐呵呵的孙大麻子。

  • 教你说人话2016

    举报  2017-05-06 18:21:54  评论

    @郑板砖 我倒没觉得可惜,他活得硬实硬气,身上有值得注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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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偶兜兜有奶糖 时间:2017-05-06 10:18:32
  先生周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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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偶兜兜有奶糖 时间:2017-05-06 10:18:55
  一个人又没了
作者 :圣山神獒 时间:2017-05-06 10:35:21
  一代英雄,死于妇人之手,他应该干掉几个臭娘们儿再死
  • 教你说人话2016

    举报  2017-05-06 18:25:33  评论

    @圣山神獒 我开始也是在这上面琢磨,他在那样的环境中如鱼得水,怎么却死在区区街道娘们儿手中呢?很长时间绕不开这个。后来才开始琢磨为什么娘们敢这样?
  • 圣山神獒

    举报  2017-05-06 19:02:29  评论

    @教你说人话2016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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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圣山神獒 时间:2017-05-06 10:36:20
  @教你说人话2016 :本土豪赏1个(100赏金)聊表敬意,对你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我也要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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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教你说人话2016 时间:2017-05-07 09:59:55
  作者 :圣山神獒 时间:2017-05-06 10:35:21
  一代英雄,死于妇人之手,他应该干掉几个臭娘们儿再死

  教你说人话2016:
  我开始也是在这上面琢磨,他在那样的环境中如鱼得水,怎么却死在区区街道娘们儿手中呢?很长时间绕不开这个。后来才开始琢磨为什么娘们敢这样?

  圣山神獒:
  @教你说人话2016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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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那只猫也是个娘们儿啊!
作者 :狗毛毛2017 时间:2017-05-07 13:20:47
  @教你说人话2016 :本土豪赏1个(100赏金)聊表敬意,对您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我也要打赏
作者 :狗毛毛2017 时间:2017-05-07 15:36:50
  小人物被刻画的栩栩如生
作者 :薄之2017 时间:2017-05-07 17:10:52
  借书限时间,挂历纸包书皮,好熟悉的儿时生活场景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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