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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停时间的手表》 第一章,伊布

楼主:夏日or阳光 时间:2016-11-10 17:38:22 点击:92 回复: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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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暂停时间的手表》
  第一章,伊布
  试想北京这座世界特大型城市,突然有一天没有了一丝响动,如同一座异常拥挤的太平间突然断了电,没有制冷机的喘息,死一般沉寂。人如同蜡像,保持着静止前最后一瞬间的姿势和表情。
  只有呼啸而过的风以及被风吹得翩翩起舞的树叶或纸屑,才能打破沉寂,手舞足蹈地为这难得的清静鼓掌。
  时间的连续性被中止,一切停留在了这一刻。
  谁也不清楚这一幕到底为什么发生,这不科学。
  可是,这一幕究竟是发生了,可能没人会相信,因为没有人足够幸运,以至于亲身经历这一切,除了一个叫伊布的人。
  伊布骑着单车穿行在拥堵的高架路上,只有他和他的单车在动,也只有他和他的单车发出声响。大臂上的肌肉一鼓一鼓,小臂上的青筋时隐时现,导致他那褪了色的文身变得活灵活现。
  高架路犹如一条机械传送带,带面上布满了大小相当颜色不同的零件,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就这么一直延伸下去。
  伊布想,若给汽车尾气沾上颜色,它们一定会像凝固在空中的棉花糖,装点着本就狭小的路面。伊布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这座城市里的最后一个活人。当伊布从五百米高的摩天大楼一头栽下去时,他以为自己没命了。
  不过是一档网络真人秀,作为主持人的伊布用不着玩命,要怪就怪他患有严重的恐高症。
  外景现场就设在顶层上的一座十米高的塔架上。当时,伊布感到,肚子里仿佛有搅拌机作祟,先是冲直播镜头一阵狂呕,接着爆了粗口,虽然没指名道姓,其实骂的是他的同事郑峰。郑峰在半个小时前顶了伊布在演播室的位置,原本上高空外采的就不该是伊布。
  就是这么一个临时性对调,导致伊布晕倒在全国乃至全球网友面前。伊布下坠时,感觉像躺在一大团棉花里,舒服得都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了。时间仿佛消失,只见轮廓清晰的云团被紫外线染成了色彩夸张的卡通图案。
  地心引力的强大召唤,令伊布闭上了眼睛,真不知从五百多米高空自由落体至地面要花多长时间。
  答案是,一眨眼的工夫。
  伊布在医院醒来,还以为到了天堂,只是简陋的病房和窗外的噪音不禁让他感到失望。
  实际上,摩天大楼的楼顶正在搭建中国第一高“空中园林”,伊布被一棵人工培育的大树接住,然后落在了厚厚的草甸上。
  不知过了多久,郑峰竟然拎着水果和鲜花走进了病房,还带来一盒包装满是英文的特效药,据说是用来缓解恐高症状的。
  伊布将药盒朝郑峰砸了回去,跳下床就要上去揍他,可自己晕晕乎乎没站稳,直接扑倒在地板上。由于手背上扎着输液针,整个输液架都被他拽倒在地,仪器警报跟着叫了起来,却盖不住伊布的嚷嚷声,“猫哭耗子假慈悲!给我滚!”
  明知道他伊布恐高,还让他上摩天大楼,这摆明就是在害他! 伊布坚定地认为郑峰从中作梗,好借机挤走竞争对手。
  事实上,郑峰的确做到了。此时,他摆出一副意外且无辜的表情,迟疑了不到两秒钟,就听了伊布的话,乖乖地滚了。
  伊布还想再追,却发现自己根本爬不起来。他再次昏了过去。
  在昏迷中,伊布做了个梦,自己化身为“街头霸王”里的“白人”,将郑峰撂倒在地,拳头如雨点一般密集地砸在郑峰身上。
  估计是打得太狠了,把警车都招来了,警笛声震得耳膜生疼,伊布恨不得冲上去把警笛一块儿砸了……
  警笛还在不遗余力地叫着,既倔强又敬业,伊布快疯了。后来他发现,那不是警笛,是手机。
  伊布猛然睁开眼,已是第二天上午,手机正躺在地上哭号。
  屏幕被摔碎了,来电显示看不到。伊布摁了接听键,听筒那边传来一阵嚷嚷声,伊布跟上了发条似的瞬间亢奋!
  要不是这通电话,伊布根本不会想起今天还有如此重要的事!
  电话那头是伊布的合伙人。此前他和另外一人怂恿伊布参与投资了一家快餐车餐饮公司,却由于经营不善,搭进去的钱都打了水漂。伊布不甘心,便孤注一掷,不但卖掉了父亲去世前留给他的房子,还不惜借债往里砸钱,设法逆转颓势,结果事与愿违。伊布不得不想尽一切办法找土豪、拉外援,宁可远水救近火,水只要能到,起码保证不被烧成灰烬。伊布的不辞辛劳为他们迎来了一家有注资意向的公司,这或许是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伊布跌跌撞撞冲出医院大门,跳上一辆出租车。此刻不过九点半,伊布无论如何也必须在半个小时内赶到北四环参加谈判,否则,没有否则。
  鉴于北京的路况,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万一实现了呢?伊布侥幸地想,说不定上了东四环就一路畅通了。
  没有万一。
  车沿匝道一开上东四环,顿时就进了“停车场”。
  十五分钟过去,车挪了不到三十米,司机面无表情,像是在用麻木抵御现实,广播里播着单田芳的评书,咿咿呀呀的,弄得伊布更加抓狂。
  伊布想打个电话,却发现手机彻底没了反应。车窗外的路况没有一丝变化,司机索性熄了火。伊布准备下车去搭乘地铁14号线,不远处就是一年多前开通的朝阳公园站。可问题是伊布身上没钱,付不了出租车费,也实在没工夫再跟司机师傅解释,最简便的办法就是直接推门,撒腿就跑,司机通常不太会为了追人而撂下车不管,顶多在后头骂上几句。
  想到这里,伊布瞥了一眼司机,发现司机也在瞥他,目光碰撞的那一刻伊布心里咯噔一下,莫非司机已经看出了他的小心思?伊布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右手已经下意识地扣动了门把手,再往开拉一点,门就开了,所有这一切都逃不过司机的眼睛。伊布定了定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同时将手收了回来,转而向司机打岔道,您有烟吗?来一根。
  司机回答,我不抽烟。


  


  

知音:2

赏金:200

最高打赏: 七塵(100.0) 别样天使2015(100.0) 我要上榜

最新打赏: 别样天使2015 七塵

作者 :情柔月冷 时间:2016-11-10 21:15:48
  坐等更新!~
作者 :七塵 时间:2016-11-11 09:42:43
  早安快乐,坐等更新。问候新朋友,欢迎来竹林深处喝茶写字。
作者 :七塵 时间:2016-11-11 09:42:51
  @夏日or阳光 :本土豪赏1朵鲜花(100赏金)聊表敬意,赠人鲜花,手有余香【我也要打赏
楼主夏日or阳光 时间:2016-11-11 22:11:02
  第二章。 一路之时
  伊布无奈,只好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陆续熄火的车辆,心怦怦直跳。突然,一根烟横插进他的视野,他扭脸一瞧,司机笑眯眯地说,逗你呢,拿着吧。
  伊布接过烟,趁着司机低头在裤兜里摸打火机的工夫,一把扣开车锁,撞门而出!
  伊布用近乎百米冲刺的速度在“停车场”内狂奔,意外的是司机竟然在他身后三五米穷追不舍,边跑边喊,回来!给钱!
  伊布脚下的人字拖跑起来碍事,却丝毫不影响他玩命狂奔,即便紧张得心痒痒,血液就快冲破头顶,可还是感觉脚下生风!
  这一幕真就发生在了东四环主路上,一位四十多岁的光头司机,不顾一切地追一名三十多岁戴着颈托的光头伤号,光头追光头,一路引来众人饥渴的手机摄像头,为这死气沉沉的“停车场”增添了一分活气。
  司机的耐力令伊布佩服,追出去了估计有一公里多。伊布终于明白,被追的人消耗往往最大,可当他侥幸以为年长的司机跑不动了的时候,回头一看,总能见到那个脑门儿锃亮的光头,半拉舌头伸出来,像鬼一样丝毫不放过他。伊布心说这大哥年轻时不会是体工队练长跑的吧,偏偏借这机会拉体能。
  这该死的“停车场”,交通管制也不至于一动不动啊!要不是车全熄了火,司机也不至于跑这么远追他。伊布真想跟师傅嚷嚷一句,为那么小几十块钱,至于吗?
  可他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
  不知跑了多久,伊布腿迈不动了,不得不改为竞走,人字拖也跑丢了,眼前一阵阵发黑,仿佛再多走几步,会随时瘫倒在地。
  总算跑到地铁站跟前,司机终于没再跟上来。伊布突然意识到,自己一分钱没有,逃得了出租可压根进不了地铁。
  伊布像乞丐一样恳求路人借钱,竟没一个人搭理他。耳畔传来了不知是二胡还是三弦的乐声,他转脸一瞧,路旁坐着一个卖艺的瞎子,面前搁一铁罐。伊布情急之下顾不得那么多了,趁瞎子拉得全情投入,凑上前轻俯下身,将两个指头伸进铁罐,刚刚夹住几张纸票,还没来得及抽手,乐声戛然而止,瞎子突然睁眼。伊布吓得转身就跑,一口气冲入了地铁站,直到跳上一辆即将关门的车以后,才意识到那卖艺人不是瞎子,回想起他的眼神,背后还是一阵发凉。
  等伊布赶到公司时,惊讶地看见办公室差不多被搬空了,会议室里,空荡荡的桌子上只留下了几杯几乎没动过的茶,连椅子都没了。
  伊布一屁股坐在地上,脚底板磨破了也像是没有了知觉。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伊布一阵恍惚,也许这一整天发生的事不过是场梦,梦在继续,他没有醒过来。那些高楼大厦的灯星星点点,眯着眼睛看,楼体跟深色的夜空融为一体,灯光像银河繁星,只是不够凌乱,也不够密集。
  伊布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反正不是乘出租或坐地铁。
  到了家楼下,抬头就能看见屋里的暖光,伊布迟迟不愿上去,即便女友早已做好了饭等他。女友叫黎黎,全名黎楠,俩字的谐音“罹难”听起来不太吉利,不过爹妈给起的名估计有他们的考虑。黎黎是伊布准备共度一生的女人,类似的肉麻话他心里琢磨过好多遍,私下计划年底出游时找个海滩放个焰火跟她求婚的,可眼下,自己这个样子,伊布不知该怎么跟她交代。
  伊布想多了,其实没有交代的必要了。门开之后,黎黎淡淡地说了句,“回来了”,甚至没正眼瞧他。伊布赫然发现,屋里整洁得压根不像自己家,半开放的鞋柜空了一大半,两大箱行李已经收好,“咔嗒”两声,黎黎干净利落地扣上了箱锁。
  伊布诧异道,这是干吗?黎黎没有吱声,只顾着穿上外套,完后才转过身来看了伊布一眼,颇有意味地说,哟,你怎么……
  伊布正要开口,黎黎却抢先说道,不说了,那什么,我们分手吧。一瞬间,伊布仿佛进入了恶俗电视剧桥段,明明听清了她的话,可还是学着电视里演的,问了句“为什么”。
  黎黎摇了摇头,说,不为什么。
  说着,她俯身换上了高跟鞋。
  伊布甚至在考虑要不然再学学恶俗电视剧里男主人公的做法,上去直接抱住她,可黎黎已经拖着俩箱子出了门。就在电梯门关闭的一刹那,伊布伸手把住了电梯门。
  黎黎不耐烦道,你要干吗?伊布深吸一口气,说,我知道,一个人要走,无论如何也是留不住的,可我就想问一句,是不是因为我公司垮了,还不起债,又丢了工作,所以你才要离开我?
  黎黎苦笑着反问道,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我还不知道呢。伊布提高声调问道,那到底是为什么?黎黎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接着抬起头说,我比你大一岁,今年三十三了,本想着你会在上星期咱俩一周年纪念日向我求婚,可我甚至都见不到你人,你其实也忘得一干二净了吧。说实话,我跟你在一块儿就是奔着结婚去的,可后来发现,很多东西你都给不了我,咱俩的步点也不在同一个节奏上,这种状态一直停滞不前,不如就分了,都别再耽误时间。
  说罢,黎黎再次摁了关门钮,没再看伊布一眼。
  伊布松了手,任电梯门慢慢闭合,黎黎那熟悉又耐看的脸庞一点点被两大块钢板遮住。电梯运行的噪音似乎比以往大不少,这一刻,伊布甚至有点担心别出什么电梯事故,那样的话,黎楠可就真罹难了……伊布赶紧拍拍脑门儿,在心里骂自己不该出现这么不吉利的念头。
  回到卧室,伊布倒在床上陷入了昏迷一般的睡眠中,夜里却被饿醒,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披上外套出门,不过凌晨四点,街角的那家24小时便利店竟然莫名其妙黑着灯。伊布决定走到两条街外的国际俱乐部金湖茶餐厅去,以往无论任何时候去,都可以饱餐一顿。
  一路上寒风吹着,伊布光秃秃的脑袋暴露在外面,忽然觉得自己是得买顶帽子了。三十出头就秃了大半个脑袋,索性全剃了,以光头形象示人,这让他缺失了以往那种自上而下的安全感。
楼主夏日or阳光 时间:2016-11-12 08:54:53
  第三章,回忆往事
  独自在夜色里行走,四下无人,这时候要打劫伊布很容易,拿刀往他脖子上一架,伊布准递钱包过去。当然,至少给他留够五十块钱吃饭,要是这都不答应,伊布可不干。可一旦反抗,刀尖弄不好戳进大动脉,估计天亮之后,清洁工会发现一具僵硬的尸体孤独地卧在人行道旁。
  想到这里,伊布终于觉察到一丝伤感。
  好在安全走到了餐厅,吃上了热乎的饭菜,一种久违的惬意感将他暂时保护起来,莫大的满足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惶恐,伊布甚至想象不到吃完饭以后自己该干吗。
  天色渐渐变淡,伊布坐在大玻璃窗旁,见证了整个过程,那天犹如一块染了深蓝色的幕布,透着一丝光点,还被不断漂白,直至光亮透过幕布让四周的一切都清晰起来。
  电视上的早间新闻吸引了伊布的注意。
  新闻报道称,21日,也就是昨天上午,北四环发生了八车连环追尾的重大交通事故,导致环路四条主车道受到事故影响而陷入瘫痪,造成了东四环南向北方向将近一个多小时的严重拥堵。事故总共造成十一人受伤,四人死亡,其中包括北京知名房地产商令狐正夫妇……
  令狐正这个名字,伊布总觉得跟自己有关,可一时又想不起来。他强行启动大脑检索一番,突然意识到,令狐正不就是自己前妻的现任老公嘛。
  伊布怔住了!
  谈不上悲伤,因为伊布的反应没那么快。前妻叫周然,身边的人都叫她然然,和伊布一起在小臂上文过一个哆啦A梦的刺青,除此之外,伊布记忆里与她有关的一切都很模糊。然然不过是伊布当年混乱期里的一个幸运儿,或者说倒霉蛋,伊布在那么多姑娘身体里都没播上种,偏偏是她,一而再再而三的中签,用然然自己的话说,次次都这么准,真该去买彩票。彩票倒真买了一阵子,全打了水漂,看来求财和求子是两回事,要不然菩萨们也不会各自分管一摊。由于前三次都打掉了,中第四次的时候,伊布实在不忍心然然再受那份罪,一咬牙一跺脚干脆跟她领了结婚证,孩子生了下来,是个儿子,起名叫伊一然。
  这名有什么涵义,伊布现在都记不得了,大概是表示伊布跟周然合二为一,从一而终。
  在那之后,伊布和周然发现他俩根本没法合二为一,种种矛盾与误会交织在一起,让他们在怨恨中一分为二,很快婚姻就名存实亡,在儿子三岁那年正式告吹,让从一而终成为一个幼稚、破碎的梦。
  八年过去,两人没有任何联系,仿佛世界上完全没有了另一个人。其实这样也好。
  直到这个清晨,这则新闻让周然重新出现在伊布的意识之中,但她永远无法再次出现在伊布的生活中了。
  八年前民政局门口,然然一句“这辈子死也不想再见你”的话,一语成谶。
  一别,竟成永诀。
  唏嘘之余,伊布想到了孩子,记忆的闸门瞬间被开启,自己还有一个儿子,现在差不多十一岁了吧。
  伊布开始担心起这个儿子来,新闻只说令狐正夫妇,没说令狐正全家,儿子应该还活着。
  那么,他受没受伤?
  人在哪里?
  有无人照顾?
  很快,伊布就制止了自己不断冒出的想法,质问自己道,这些跟你丫又有什么关系?即使有关系你丫又能怎么样?
  自己都泥菩萨过河,哪管得了那么多……伊布克制住自己的念头,立即打车回家,进门就从床头柜摸出一把安眠药塞进嘴里,蒙起被子等待困意将他掠走。
  可挣扎了半天,不但毫无困意,还心跳加速,紧接着肚子就开始剧痛,痛到忍无可忍,不得不拨了120。
  救护车拉伊布去了医院,大夫一检查,根本不是安眠药过量,而是急性肠胃炎,估计是半夜吃猛了,用不着洗胃,便打发伊布去输液了。输液室竟然满座,伊布只好拎着吊架坐在楼道里。正好几位市领导在记者的簇拥下从面前走过,伊布这才听说,昨天车祸的伤者第一时间都被送到了这家医院。伊布不由得想到了儿子。
  伊布以最快的速度输完液,在医院上下打听一番,得知儿子的确也在事发那辆车上,不过只是一点轻伤,正留院观察呢。
  伊布松了口气,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去儿子的病房看一眼,谁知却根本挤不到跟前去,楼道里全是市领导和记者。伊布想凑到门口看一眼,却被保安拦住。
  伊布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家属!
  保安反问道,谁的家属?
  伊布一愣,欲言又止,泄气转身离开了。
  想起八年前跟周然离婚时的对话,伊布当时问周然,儿子长大后问起他妈,为什么自己没父亲,该怎么回答。周然很干脆地说,我会给他再找一个父亲的。
  让伊布悲伤的是,儿子瞬间失去了父母,比这更悲伤的是,伊布作为生父本该去做点什么,可却不知该怎样面对。
  又过了一天,伊布从微博新闻上看到了市领导慰问车祸伤者的图片,其中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让伊布感到一见如故。这时,发小虎飞指着图片上的孩子说,这令狐正的儿子可不得了,一下就从他爹那儿继承了一大笔遗产。
  伊布怔住了。
  伊布债台高筑,躲债都躲出了心理阴影,出门会注意是否有人跟踪,进封闭空间会担心有人藏于暗处,夜里睡觉但凡听到一点动静,也会疑神疑鬼,就连陌生号码打进来,捧着手机都会心悸不已。
  伊布去雍和宫拜了又拜,求保佑求庇护求解救之道。
  伊布相信心诚则灵,虽然他姥姥是基督徒,从小习惯了把上帝保佑和以马内利挂在嘴边,但是他坚持认为,不论拜谁,只要虔诚,不管哪个神都会看到的。
楼主夏日or阳光 时间:2016-11-13 12:51:03
  第四章,继承遗产
  亲生儿子继承了他继父令狐正的遗产,这件事在伊布看来,正是神明显灵,让他受宠若惊。
  伊布上网咨询了一下,明确了一个原则,未成年人所继承的财产,一般是由继承人的法定代理人代为管理。那么,伊布只要以亲生父亲的名义,重新争取回对儿子的抚养权,自然可以对尚未成年的儿子所继承的遗产进行代管,相当于扮演未成年人所继承遗产的管理人。
  虎飞却搬出了一段法律条文给伊布看:《继承法》第6条规定,无行为能力人的继承权、受遗赠权,由他的法定代理人代为行使。最高人民法院在《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8条中进一步明确规定:“法定代理人代理被代理人行使继承权、受遗赠权,不得损害被代理人的利益。法定代理人一般不能代理被代理人放弃继承权、受遗赠权。明显损害被代理人利益的,应认定其代理行为无效。
  伊布眉头一皱,用不以为然的口气对虎飞说,我是他亲爹!亲爹花儿子继承来的钱,有什么不对?再说,我用钱是为了还债,跟遗产相比,简直九牛一毛,相当于从一大口锅里舀一小勺粥出来,搁在秤上连刻度都看不出变化,怎么叫损害他的利益?!
  虎飞撇撇嘴道,你儿子认不认你还是一回事呢,就算认了你,也不一定答应。
  伊布被戳中了麻筋儿,一本正经地反驳道,他有什么理由不认我?我是他亲爹!就算得经他同意,凭咱这张嘴,搞定一孩子还不容易?
  虎飞说,什么事到你嘴里都不算事,行,那我看你怎么搞定他。
  伊布一把勒住了虎飞的脖子,说,有你虎飞哥在,还用我出面吗?!
  虎飞盘子大、路子野,在伊布眼里就是一包打听,两人关系好到连iPhone手机的Apple ID都共用同一套注册邮箱和密码,彼此间连隐私都不存在,名副其实的发小,进幼儿园第一天就认识了,而且还是在男女共用的大厕所里,当时,虎飞的手纸被一个上大班的胖姑娘抢走了,虎飞气不过,就来抢伊布的纸,伊布的手纸被抢走后,没再去祸害别人,而是淡定地拉完屎,不擦屁股,提上裤子走人。独自回到小班教室,面对一排挂得整整齐齐的手绢,伊布小小年纪就清楚地记住了虎飞的号码——007,跟詹姆斯?
  邦德同号。
  伊布伸着小手将虎飞专门用来擦嘴的手绢摘了下来……
  当天下午活动课后,小朋友排排坐,喝水水,喝完水水擦嘴嘴,突然从一个角落里传来一阵哭声,那副绣有007号字样的手绢上似乎沾上了巧克力,可味道相去甚远,只有007号小朋友尝到了。
  这个结果让伊布觉得没有想象中那么有趣,虽然这是他人生唯一一次用手绢擦屁股。
  两人就这么开启了荣辱与共的发小生涯,同上一个小学,一个初中,一个高中,甚至是同一个大学,接着一起被开除,各自混迹在社会上,如今依然像幼儿园一样,恨不得拉屎都黏在一起。
  虎飞吃过伊布的屎,也成了伊布的谈资,但凡是酒局,伊布准会借着酒劲跟在座其他人声情并茂地描述一番当时的情景,如同在炫耀一件光荣的经历,虎飞为此还打过伊布一巴掌,不过当时伊布已经进入喝断片儿的状态,根本不记得了。
  伊布唯一对虎飞不满的就是这家伙习惯跟他借钱,还总装作记不得了,一脸无辜,死不认账,弄得伊布也懒得跟虎飞计较,反正下决心不再借钱给他了。
  伊布猜得出,大多数钱都被虎飞拿去挥霍了,要么赌牌,要么赌球,虎飞还喜欢充大头,广交友,这跟他总换工作有关,作为无固定职业者,市面上什么赚钱他干什么,倒卖过电脑和红酒,帮人推销过眼镜和墓地,开过网店卖美甲产品,还跟着几个年轻人一起张罗cosplay(真人模仿秀)的活动,在网上组织模特海选,还能从中抽成,赚钱的营生都不差,到头来却都被他赌光了。
  由于他开过炸鸡店兼送外卖,跟派出所的几个小片警关系还搞得不错,一起吃过两次炸鸡,可到他嘴里就成了跟市局领导把酒言欢谈笑风生,还搭上了一批公检法的关系。
  伊布从不拆穿他,内心倒希望虎飞真像他说的那样吃得开。
  虎飞夸口帮伊布打听他儿子的情况,还真办成了。

作者 :别样天使2015 时间:2016-11-13 13:19:44
  @夏日or阳光 :本土豪赏(100赏金)聊表敬意,对您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我也要打赏
作者 :别样天使2015 时间:2016-11-13 13:20:12
  加油!周末愉快!
作者 :贾庄当真 时间:2016-11-16 15:38:07
  @夏日or阳光 推荐
作者 :情柔月冷 时间:2016-11-16 19:58:37
  期待更新~
楼主夏日or阳光 时间:2016-11-20 17:07:03
  更新第五章
  第五章,学校操场
  沿着胡同往深处走,除了几座门脸房被改建成咖啡吧,充斥伪文艺气息,其余几乎没变。路旁停着几辆脏兮兮的三蹦子,像是稀有文物,不过一两年的工夫,全北京已经很少能看见这些并不破旧的老式代步工具了。
  两人来到学校操场前,隔着铁栅栏能清楚地看见一个班正在上体育课。伊布望着一个个生龙活虎的男生,问虎飞,哪个?
  虎飞像是在用双眼检索,没多久,抬手指向一个落单的孩子对伊布说,就是他,周一然。
  伊布顺着虎飞手指的方向望去,诧异道,怎么姓周?
  虎飞说,随他妈姓呗。
  伊布说,我还以为叫令狐什么呢。
  伊布瞪大眼睛却依旧看不清那孩子的脸,只见他个头不高,一个人站在队外。
  伊布接着说,瞧瞧,站得多直啊,一动不动,哎,他是文体委员吧。虎飞默默地说,那是罚站。放学以后,学生们陆续从铁门里走出,竟跟伊布他们小时候十分不同,八九十年代学生放学几乎全是迈着整齐的步伐唱着欢快的歌曲从校园里走出,有点国旗班战士从天安门出来款款走上长安街的意思,只是学生队伍一旦跨出校门,当即自行解散,前一秒还歌声响亮瞬间就凌乱哄散,随之湮没在街巷的喧嚣之中。
  伊布和虎飞站在一群家长中等了好久,始终没见周一然出来。直到校门口消停了下来,伊布一脸焦躁地说道,不会真让老师留下了吧?
  就在伊布不耐烦时,竟然看到一个美女从校门里走了出来。斜阳勾勒出她一侧的轮廓,发色光泽犹如镀金,极具质感,微风下,垂肩长发显出一丝凌乱,很快又被她纤细的手捋顺,整个人看起来并不乍眼,却散发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气息,“知书达理”四个字形容她都流于普通,该属于素雅里透着平和,知性里透着干练,如柠檬薄荷茶一般令人愿意亲近。伊布被她吸引,无视周边的一切。
  虎飞用胳膊肘撞了伊布一下,伊布才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她身后的人。从外形上看,的确是之前在操场上被罚站的男生,距离近了才发现,原来顶着一头自来卷,眼睛不大,眉毛却挺浓,鼻子和嘴跟记忆里的周然挺像,都感觉令人揣摩不透,手腕上不过是戴着新款iwatch,浑身上下没什么特别的,可一看就不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伊布赶紧摆出了不自然的笑容,可对方一脸漠然,眼神根本就没往自己这边看。虎飞先迎了上去,跟美女打招呼,伊布没想到虎飞跟她还认识,然后,美女便朝伊布走来。伊布面对这样一位忍不住多看几眼的美女,以及站在几米之外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儿子,内心复杂得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美女落落大方,率先伸出手,说,你好,我是周一然的班主任,林好。伊布伸出手握了握,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好就继续问道,您就是周一然的父亲?伊布点了点头,强调道,要看身份证吗?林好没有露出一丝犹疑,说,虎先生提前来跟我打过招呼,我也跟有关部门核实过了。
  接着,林好将周一然从身后让到了前面,像是在给周一然介绍一个大朋友认识,说,一一,这位就是老师之前和你讲过的,你的亲生父亲,来,跟爸爸打个招呼。
  伊布反倒害羞起来,僵硬地摆了摆手,说,小名还叫一一?当年我就这么叫他的。呃,你好……周一然望着伊布,没有回应。林好摸了摸一一的头,轻声催促道,一一,怎么不说话呀,爸爸跟你打招呼呢。一一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不认识他。伊布似乎并不意外,立即堆起笑,说,不认识不要紧,一回生二回熟嘛。说着,伊布把事先准备好的一盒包装精美的进口巧克力当作见面礼呈于一一面前,并说,一点小意思。谁知一一大声回应道,想害我吗?伊布不解道,啊,什么意思?林好老师忙解释道,一一有过敏性哮喘,不能吃巧克力。
  伊布从没想过还有人会因为巧克力而引发哮喘,这下可尴尬了,原本为见面准备了一肚子话,现在竟忘得一干二净。
  虎飞见不得冷场,帮腔道,好了,巧克力就拿给同学们分了吧,咱不站这儿挡路了,一块儿去吃饭吧,坐下边吃边聊。
  可周一然紧紧攥着林好的手显得无动于衷。
  林好耐心劝说道,走吧,一一,我们一起去跟爸爸吃饭。
  伊布堆着笑问道,想吃什么呀?
  一一迟疑片刻,竟然冒出一段长句,令伊布、虎飞、林好三人都十分惊讶。一一说,他不是我爸,我爸是令狐正,他死了。
  说罢,周一然放开林好的手,转身就走了,林好叫了他几声也没见回头,只好安慰伊布道,你别急,孩子嘛,给他点时间。说着就去追一一了。
  伊布愣在原地,完全没心思看林好那曼妙动人的背影,只是目送着儿子,一直到看不见为止。
  虎飞问伊布道,怎么不追呀?
  伊布回过神,反问道,怎么不早说?
  虎飞揽住伊布的肩,拍拍他说,得了吧!追了你就输了,这跟追姑娘一个道理,不能硬来。人美女老师都说了,给孩子点时间,孩子嘛,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是亲生的,就跑不了。
  当晚,虎飞拉着伊布去了自己家,神神秘秘地说是想起了什么东西,非要给伊布看。
  虎飞家在二环边上一个挺高档的单身公寓。屋里陈设简单,但布局讲究,客厅外伸出去一个狭长的阳台,有点像法国市区的老派建筑,不用太布置,都充满文艺气息,不过虎飞没什么文艺细胞,也懒得收拾。这套房子是虎飞爸妈买给他结婚用的,老两口住在深圳,据说是因为呼吸道疾病,手术后不适应北方的干燥和始终无法缓解的雾霾,才在南边落脚,聊度晚年。虎飞跟爸妈来往极少,只有逢年过节,虎飞打飞的南下,才可能见着面,平日里虎飞独自过着伪单身贵族的生活,实际上,他早把房子抵押出去了。
  衣帽间成了虎飞堆放杂物的仓库,其中还存放着伊布的一小箱“破烂”,是他多年前“寄存”在这里的,伊布后来曾让虎飞处理掉,可虎飞没有,只是因为一个字,懒。重新看到那个箱子,伊布很意外,抱怨道,留着它干吗? 虎飞把箱子推到伊布面前要打开,伊布把脸扭到一边。他抵触陈年旧物,最好是连不必要的记忆都抹去,每天醒来都干干净净开始新的生活,轻装简行。当然,这只是他的一个想象。
作者 :虎门海之声mm 时间:2016-11-22 17:40:38
  @夏日or阳光 谢谢分享
作者 :竹林散步人 时间:2016-11-23 17:12:21
  学习欣赏!
作者 :初晴末夏 时间:2016-11-24 12:06:21
  @夏日or阳光
  欣赏,喜欢看!
楼主夏日or阳光 时间:2016-12-29 18:40:26
  第六章,儿子、警察局
  箱子里主要是伊布和前妻以及儿子的照片,一对情侣款茶杯,智能闹钟,香水瓶,发卡,婴儿奶瓶,玩具球,移动硬盘……连虎飞都觉得它们像文物,不停地冲伊布说,看看嘛,看看又不会掉块肉。
  伊布忍不住接过了虎飞递来的照片,估计在儿子刚出生的产房里,伊布抱着儿子。伊布没敢仔细看,随手将照片放到了一边,满不在乎地说,我去沙发上睡了。
  夜里,虎飞起来去洗手间撒尿时发现衣帽间的灯竟然还亮着,门虚掩,透过缝隙可以看到,伊布独自坐在箱子前,正专注地翻看照片呢。
  虎飞没想打扰他,却听屋里传来了伊布的声音,说,进来吧。
  虎飞推门进去,说,你后脑勺还长眼睛呢。
  伊布答道,隔两米远就能闻见你身上那股贱味儿。
  去你大爷,你说你贱不贱,照片捧你眼前还不屑,背地里却躲在这儿怀旧,你说你贱不贱?
  伊布点头说,认了。
  伊布挑出好几张当年抱儿子的合影,准备到时候拿给一一看看,虽然一一不会记得三岁以前的事,但照片能说明一切。
  每当伊布拣出一张照片,都会低声描述出当时大概的情境,虎飞一言不发,任由伊布沉浸在对于过去的缅怀之中。虎飞不太相信伊布对每张照片的背景都记得清清楚楚,或许多少有他临场发挥的成分,不过就那分虔诚劲儿,也是虎飞从来没见到过的。
  伊布用iPhone将照片拍下来存到手机里,虎飞则说,你拍这些到时候都从我“照片流”里蹦出来,占内存!
  伊布白了虎飞一眼,说,谁让你不换个新ID!
  一一独自坐在操场的双杠上发呆,那副表情任何人都琢磨不透。
  这时,三五个同学陆续爬上单杠,其中一个同学指着学校外的栅栏对一一说,发什么呆呢,没看见吗?秃子又来了。
  一一回头,果然看到了栏杆外的伊布,虽然相隔挺远,光秃秃的脑袋却很有辨识度。
  一一不耐烦道,关我屁事。
  另一同学笑着问道,他到底是不是你爸?
  一一正色道,你听谁说的?当然不是了。
  同学追问道,那他是谁呀?我哪儿知道!说着,一一跳下了单杠。另一同学不依不饶道,他跟你长那么像,肯定是你爸,别不承认了。一一充耳不闻,低头离开。估计连他妈也不知道跟谁生了他吧。接着,哄笑声四起。
  一一突然转身回到了单杠前,他听出是谁说的了,于是质问道,你刚说什么?说那话的同学坐在单杠上不以为然道,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赶紧走吧你,秃子都来接你放学了。
  又是一阵哄笑。
  一一什么也没说,一把抱住同学的双脚,用尽全力往下猛地一拽,对方从单杠上摔了下来,迎面栽倒在地。
  哄笑声骤停。
  这是伊布一星期内第四次来校门口找一一了。一一不搭理他,伊布只能厚着脸皮坚持来等。 一直等到校门口都没人了,还没见一一出来。校保安打量着伊布,质问道,哎,你是学生家长吗?伊布反问道,里面还有学生吗?实际上,一一是从后门离开的,独自走在那条僻静的胡同里。途中,经过了一间老四合院,门口挂着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门前石阶两旁除了石狮子外,还有一对拴马桩,保留如此完整,实属稀有。四合院的两扇大红门开着,一一向里瞅了瞅,他一直都想知道那些保留完整的大四合院在挂上历史文物的牌子之后,里面究竟变成了什么样。
  就在这时,大红门背后冒出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被他从单杠上拽下来的秦大军,鼻孔里塞着卫生纸,肯定是摔出鼻血了,同时,石狮子背后钻出另外两个同学,表情都恶狠狠的,一齐拦住了一一的去路。
  一一紧张得一言不发,双手紧攥书包背带。
  秦大军阴笑着说,哟,这么巧。 一一没说话。另一个同学跟腔道,瞧给你吓的!一一刻意保持着平静,只是说,你们四个对我一个,公平吗?
  话音刚落,后脑勺就挨了重重一巴掌,那力道将他带倒在地,呈狗吃屎状。
  一一惊恐地回头,只见一个大他一圈的高年级男生双手叉腰站在身后,仿佛打他一巴掌根本不费吹灰之力。秦大军在一旁恶狠狠地附和道,打得好!
  高年级男生指着地上的一一说,想单挑是吧,来!
  一一抹了把鼻血,一字一句地说,以大欺小,公平吗?
  高年级男生上去又猛踹了一一好几脚,然后笑着说,还来劲!敢跟我要公平?接着,捡起一块砖头塞给秦大军,说,让丫给你道歉,不道歉,你就给丫公平!
  秦大军冲一一说,快道歉!道了歉,这事就算完。
  一一看都不看秦大军一眼,一脸倔强地说,想得美,该你道歉才对!秦大军气得咬牙切齿,却又不敢下手。高年级男生在一旁怂恿道,瞧丫这嘴!拍丫的!秦大军举起板砖,却还是下不去手,高年级男生在一旁继续嚷嚷道,愣着干吗?!秦大军于是把板砖举过头顶,比刚才举得还高,可仅限于保持这个姿势,高年级男生不耐烦道,你丫怂了吧! 说着,抢过板砖,正要挥下手去,只听身后一人吼道,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一光头朝这边冲了过来,包括高年级男生在内,五个人作鸟兽散。
  伊布大步追上去,一巴掌先给高年级男生呼倒在地,然后去追其他人,像是一个杀红眼的疯子……四个学生边跑边喊救命,直至招来了保安。两个保安如临大敌,一左一右死死扣住伊布的两条胳膊。伊布试图挣扎,并指着一一高声说,那是我儿子,被同学欺负了,你们管不管!?
  保安不知该怎么回答,便问一一道,他是你爸不是?一一可怜巴巴地站在原地,迟疑了几秒钟后低下了头,红着眼圈回答了两个字——不是。
  伊布瞬间没有了澄清的欲望,胸腔里说不上是什么东西在膨胀,或许是憋屈,有种想打人的冲动。两个保安不合时宜的反应让伊布将冲动变成了现实……
  等警察闻讯赶到时,伊布已经被两个保安摁倒在地上,扬起的尘土遮蔽了伊布那充血的双目。伊布第一次为儿子进了局子。派出所就在附近一条岔出去的胡同口,二层小楼挺精致,窗前竟然都摆着盆栽和鲜花,门廊是中式灰瓦建筑,丝毫没有破坏古旧的景观和谐,几辆警车相互紧贴着斜靠在门前,不像个出警业务繁忙的派出所。
  后来,林好还有虎飞及时赶到,让校保卫科出面跟派出所斡旋,这才解除了误会。
  第二天一早,伊布被放了出来。虎飞给他买来了煎饼果子和豆浆,伊布嘴里却重复道,完了,完了。虎飞不解地问,吃完了?伊布一副惘然若失的神情,说了句挺文绉绉的话——我简直没了做父亲的尊严。
  伊布打发走虎飞,脑海里循环播放着一一口中“不是”那两个字,伊布想知道他是拒绝接受自己,还是拒绝相信事实,还是口是心非…这让伊布不由得想起了一个人。伊布打小成长的大院在北京城的大西边,大院外没多远就是一片麦地,天气不太好的时候也能看见香山。大院后头有个不大的自行车棚,看车棚的老头四十多岁,不是本地人,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不过压根儿没上过前线,据说不过是给炊事员打下手的勤杂工,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大院里看车棚,见着他时他永远一身军装。
  小学三年级时,伊布、虎飞所在的班里新来了一个名叫夏朗的插班生,带外地口音,起初,这孩子有点怯场,可很快就跟伊布、虎飞他们混熟了。他人很乖巧,成绩虽然不太跟得上,但体育是他的强项,春季运动会上,夏朗为班级争到了好几项荣誉,夏朗被选进了田径队,跟伊布也开始变得无话不说,却唯独不讲自己的家庭。每次放学,跟伊布、虎飞同行一小段路以后,就会在大院门口分别,夏朗沿着大院门口那条路继续朝前走,伊布问起他住在哪个院子时,夏朗都笑着说,有点远,还在前头呢。然后,匆匆告别。
  几乎就是那段时间,伊布听大点的孩子说,院里来了一个又疯又傻的女人,看不出年龄,估计也就三十多岁,脸上有道很长的疤,一直连到耳朵。她跟老头一块住在车棚里,时而帮人给车胎打气,时而背着一个只有在乡下才能见到的箩筐,去大院外的菜市场捡菜叶子,有时还会去稍远点的麦地里捡些秸秆和杂草回来当柴火。说她傻是因为有次一个师长的儿子驾驶一辆军用摩托在院内疾行,这疯傻女人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突然跳到路中央好奇地盯着摩托车,师长儿子赶紧刹车带转向,差一点就撞上她,可这女人不但不惊慌,还站在那儿咧嘴笑,无论师长儿子怎么骂她,只是傻乎乎地如捣蒜般点头不停;还有说她是疯子的,但凡下雨天,她就会光着脚在外头淋雨,淋到满身湿透了还不亦乐乎,甚至会做出翩翩起舞的动作,每次都是老头把她拽回车棚大骂一顿,接着就是哭哭啼啼,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像是在咿咿呀呀地说话,只不过完全听不懂。时间长了,院子里一些调皮的纨绔子弟会故意捉弄她,朝她扔石头,吐口水,或者拿塑料袋装满水挂在树上,她一旦经过,水就会浇下来,可她也从来不生气。
  直到有一天,伊布听说,插班生夏朗就住在大院的车棚里,老头是他爸,那又疯又傻的女人就是他妈!
作者 :七塵 时间:2016-12-29 21:18:00
  @夏日or阳光
  晚上好^_^ 来读天冷注意保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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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夏日or阳光 时间:2016-12-31 10:36:19
  第七章,探明真相
  曾有一次夏朗随田径队到校外训练时摔了一跤,两个膝盖都擦伤了,恰好疯傻女人从那里经过,瞧见后便第一时间冲了过去,咿咿呀呀一副心疼的样子,虽然还是被夏朗赶走了,可看到的人都觉得,只有当妈的才会那么反应。
  伊布不相信这是真的,他无法将夏朗和另外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后来,这件事传开了,夏朗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承受旁人异样的目光,各种谣传添油加醋甚嚣尘上。
  伊布为了探明真相,放学后特地去车棚看个究竟。车棚里的一角垒上一层砖当墙,就是一间屋子,估计不到七八平米,一张双人床,一张瘸腿的破桌,下面垫着砖头,一个锅灶,算是全部家当了,唯独吊着一顶小灯泡却挺亮堂,屋里散发出一股霉味,找不到一丝夏朗的痕迹。伊布似乎听到身后有动静,一转身,只见一双被充血染得通红的眼睛瞪着他,那道疤像是被放大好几倍,令人毛骨悚然,伊布尖叫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跑了。他选择不相信别人的传言。
  可这无法改变夏朗逐渐被疏远的现实,伊布有些同情夏朗,实在憋不住,便主动问他,看车棚的老头和又疯又傻的女人,到底是不是你爸你妈?
  夏朗被伊布这么一问给逗笑了,接着摇了摇头,轻描淡写却斩钉截铁地说了两个字,不是。
  跟当事人对质过后,伊布便开始劝止那些关于夏朗的谣言,不过还是有人将信将疑,包括跟伊布关系最好的虎飞。
  这事似乎暂时过去了。
  过了一阵子,有一次大伙儿在大院外的麦地上用三棱镜、划炮、胶管、农药水枪等各种物件来折磨地里的虫子和鼠类,在寻求一种施虐的快感。伊布、虎飞、夏朗都在,夏朗在找洞、判断位置方面很有经验,大伙儿也挺高兴。就在这时,又疯又傻的女人出现了,她正在十分认真地拣麦秸秆、拔野草,箩筐里已装得满满当当。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疯傻女人,有人甚至跃跃欲试打算作弄她一番,而夏朗有点像在回避,继续低头刨一块小坑渠,试图将水壶里的水灌进一个不明归属的地洞里。这时,虎飞来到他身旁,拍着夏朗,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他说,夏朗,那疯傻女人是你妈吗?
  夏朗兀自说,不是。
  真的吗? 虎飞坚定地问。
  夏朗坚定地摇了摇头。
  虎飞顿了顿语气,说,那好,你敢把这个扔进她箩筐里吗?
  虎飞手里捏着一枚划炮。那个时候的划炮火药足,威力大,点燃后喷出的火焰远远大于二十一世纪以后生产的。
  夏朗犹豫了,虎飞斜着脑袋,眼神轻蔑地说道,这都不敢? 语气有点像是在说,我看你还能瞒多久。
  夏朗笑了笑,说,什么不敢,还是留着炸鼠洞吧。
  说着,夏朗俯下身来继续捣鼓地洞。
  虎飞没有罢休,大声说,你怕了吧,因为那是你妈!对不对?
  其他人也开始跟着起哄,此起彼伏的讥讽和质问,像是在激将夏朗。夏朗起初是沉默,往后越来越不耐烦,抓起书包准备离开了。
  虎飞立刻对大家说,瞧瞧,丫真没劲,这就怂了,我看你还是承认了吧,你爸是车棚老头,你妈是背箩筐的疯傻女人!边说边形象地模仿那女人驼着背,背着箩筐走路时外八字脚的样子,生动极了,虎飞一向有模仿天赋,自然又引起了一阵哄笑。伊布没有笑,但自始至终也没有说话。
  夏朗终于忍无可忍,扔下了书包,一把抢过那枚划炮,朝着那女人走去。
  女人背对着他们,根本不知道身后正发生着什么。
  然后发生的一幕,令伊布终生难忘。夏朗将划炮抛进了疯傻女人背后的箩筐之中,一缕极细的白烟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短暂的抛物线,划炮爆炸后引燃了箩筐里的秸秆和杂草,突如其来的剧烈炸响,让毫无防备的疯傻女人受到了刺激,像失了魂似的尖叫一声,接着瘫倒在地。伊布记得很清楚,女人倒地之后身体还在不停地抖动、抽搐,箩筐里的火彻底烧了起来,火苗落在了女人的头发和衣服上……
  夏朗转过身冲着虎飞放肆地大笑,所有人都被吓住了。
  夏朗只撂下一句话,这下行了吧?!
  夏朗头也不回地走了,连书包都没拿。伊布望着夏朗的背影,只见他抬起了手,像是在抹眼泪。
  大伙儿见疯傻女人躺在地上形态可怕,不知所措下作鸟兽散了,三年级的孩子或许根本想象不到后果会是什么样的。
  女人能捡一条命就不错了。此后,班里几乎没人再议论夏朗和他的家庭,夏朗也好长一段时间没来上学。
  伊布问过班主任,班主任也只是摇了摇头。伊布还偷偷去过车棚,也毫无夏朗的音讯。
  一个月后的一天,伊布放学刚进大院,就听大些的孩子们说,疯傻女人死了,车棚老头要回趟老家。伊布赶紧跑到自行车棚前,正好撞见了夏朗,这是伊布第一次在自行车棚前,见到那个他熟悉的运动健将,此时,却觉得有些陌生。夏朗没有抬眼,手里捧着一张遗像,相框明显有些旧了,那上面的人分明就是她。
  老头肩上挎着一个包袱,锁好了车棚大门,推起靠在墙跟的自行车,车后座上捆绑着一个大箱子,箱子上头还捆着两个布袋子,绳子里里外外,纵横交错,为了固定牢靠,老头一定下足了功夫。
  就这样,一老一小,父子俩,上路了。
  从此,伊布再也没有见到夏朗。
  过了好多年,伊布都不知道那女人得的是什么病,后来听大人讲,那疯傻女人,的确是又疯又傻,是那个姓夏的四十多岁“老头”在老家的媳妇,不过是花钱从邻村买来的,就是为了给夏家传宗接代。在她的意识里,除了保护自己的孩子,其他一切都是不清晰的,脸上那道可怕的伤疤,还有残缺的几根手指,就是她曾为保护儿子而留下的,那是在老家的山林里,一只发了疯的野狗像狼一般凶恶地扑向年幼的夏朗,危急时刻,疯傻女人挡在了他前面,赤手空拳,不管自己是否有能力抵御这危险……
  这么多年过去,伊布都没有想起过夏朗一家三口,那些过去的经历太多,线索太庞杂,虽有自己见证,但多少会随着世俗生活的累积与释放,逐渐被新陈代谢掉。
  然而,当伊布被一一拒绝认作父亲时,不由得想起了夏朗那笃定、决绝的眼神,那斩钉截铁的口气,无论是从夏朗口中说出的“不是”,还是眼下一一迟疑之后的“不是”,这两个字,加重了伊布内心的焦虑和不安,让他沉浸在自我营造的伤感情绪之中。
  这情绪并未持续多久,就被人为打断了。
  不知是谁猛推了伊布一把,他回头,只见三个壮汉凶巴巴地瞪着自己。
  伊布本能地问了一句废话,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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