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我就记起了那个春天那个晴朗的日子。
　　那天绿色染遍了大地和树梢，阳光灿烂。金黄色的油菜花在田野里无拘无束地张开朵朵笑脸。我们一起骑着单车，扭扭歪歪行走在乡村路上。车轮碾在青草上，飞扬起叶香，四射饱满翠绿的汁液，伴随着一串串爽朗的笑声。那时她还挺着大肚子，怀着孩子，怀着像金黄菜花般怒放的美好。然而如今春光依旧，她却连同天边的一丝云彩、一缕薄烟，带着木槿花的淡香，飘远了……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个子不高，穿着松糕增高鞋，长的小巧玲珑。她爱笑，一笑，眼睛就眯成月牙儿。认识她是在接孩子放学的校门口。每次她遇见我就老远打个招呼，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熟了以后关系就很铁。她三天两头带些东西给我。“我们农村种的菜太多了，燕子，拿去吃吧！”“这是我自家鱼塘养的鱼。这是我妈妈种的花生和红小豆。”每次遇见我，她都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堆东西给我。作为回报，我去她家帮他辅导他叛逆儿子的功课。他的儿子和我儿子一般大，却极富挑战性。经常和她老公在客厅里吵架、斗牛般对峙。不过说来奇怪，她说不听的儿子和我相处的却相当愉快。每次上学放学都有礼貌地和我打招呼“阿姨好，阿姨早。”
　　时间一长，她看我的眼神就更加柔和，亮晶晶的。“你不值得她崇拜！”小毅同学一针见血地说。“你只不过比她会那么一点点教育孩子的方法。”他话锋一转：“自己家的孩子不管，管别人家的孩子，你操的哪门子心！”他走到桌子边的盘子捞起水煮花生闷闷不乐地吃。“花生是她给的。”我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不过这也好，人人都有享受被崇拜的权利，这会显得很有存在感！我愿意在她的生命里大摇大摆地存在。于是我和日子一起一天一天在她亮晶晶的眼睛里晃过来，晃过去。
　　小毅同学是决计不跟她的儿子一起玩的了。他称呼他为“哒哒比”，和baby一样幼稚冲动。其实人家有个响亮的名字叫“张天豪”。“他和他爸又吵架了？切！”“冲动是魔鬼！”他又补充一句。我逗小毅同学：“说的你多好，就好像你没冲动叛逆似的。”他似笑非笑着看我：“我有你这个妈，是上辈子欠你的。我哪敢叛逆，还没开始，就被你消失在萌芽当中了！你像个母老虎，谁敢惹你！你以为你像天豪妈妈巧玲那么温柔啊？”我嗔目结舌，感情在儿子眼里我是母老虎啊。我伸手假装打他，手机铃响了。那个温柔的女人又要让我过去她家了。
　　我气喘吁吁从我家楼顶跑下来，穿过几幢楼房，又气喘吁吁爬楼梯来到巧玲家。她已经挺个肚子等在门口了。她家比我家大多了，一百五十平的大房子，既干净又亮堂。住起来应该舒舒服服。门口玄关整了个大鞋柜，里面外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鞋子。我脱了鞋子换上凉拖在瓷砖上随她径直进入厨房。厨房的地上散着两大玻璃丝袋的菜。“燕子，你喜欢番薯吗？我老公从他妈那拿来的。”说着，她从一匝食品袋中翻出了又大又新的一个塑料袋，开始拼命往里塞各种菜。“你不给些你大姑姐吗？”她大姑姐和我们住在同一个城市。不用给她了。”她的语气有些急促。“我婆婆私底下给她的更多。她需要就自己拿去。”说着，她又往袋子里面塞上几条红薯。袋子撑的满满的。
　　“燕子，我今天上午找医生检查过了。她说孩子很健康。我问她是男是女，那个医生死活不愿意告诉我。”我心头一动。“你有检查过的单子吗？”“有啊，你想怎么样啊？”她问。“如果有单子就好办了，或许我们可以查出你怀的二胎是男是女。”“真的？”她半信半疑看着我，那神情仿佛我来自外星球。
　　“你家电脑可以用吗？”“可以可以。”她忙不迭的回答。把我引进她儿子的房间。一张席梦思床，一个衣柜，据满了屋子空间。“你打开电脑吧。”我跟她商量。“这个可不行，万一我弄坏了电脑怎么办？”她摆了摆手，向后退了几步。我呵呵呵地笑了。电脑也是物品，物品就是拿来用的，是不？你见过千年不坏万年不烂的生活物品吗？除了古董！我坐在电脑桌前，打开电脑。从地下城与勇士和一大堆游戏图标中找到了百度，点了进去。我打开一沓彩超单子逐一查找：孕囊4.8cm、4.6cm、3.9cm，胎心138。胎儿的形状像个茄子。嗯，没错了，是个男孩！
　　“玲，你肚子里的宝宝八成是个男孩。”“真的？”她显然有些苦恼了。月牙眼蒙上一层阴影。“男孩是建设银行，女孩是招商银行。那我不就是又不见了一间屋子？！”“玲啊玲，你的儿子都这么大了。早不生，干嘛现在才想起生？”“我的环去年掉了，恰巧……”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拍了拍她的肩头。嗯，我理解。”我似乎明白她儿子和她老公客厅经常对牛原因了。
　　巧玲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了。沿着河畔边一起散步成了我们最喜欢的事。
　　谈起她腹中的宝宝，她的话滔滔不绝。她现在很担心宝宝，毕竟年纪稍大，担心自己给不了宝宝幸福。“你担心什么？你老公随便接个工程项目就分分钟搞掂了。”“还有大儿子呢？”她眼睛里失去了笑意，似乎大儿子是她心里的一个结。“为什么你儿子总是和你老公做对？他对他很好啊。刚刚给他买了一辆山地车。”我不解。“因为我。”“因为你？”我更加疑惑了。“我以前和婆婆一起住的。婆婆特别强势。在家里一言九鼎，说了即算。”她眼睛望着远方，似乎在讲诉一个和自己互不相干的故事。
　　“我叫你站着，你就站着！我叫你坐着，你就坐着！因为———你是我们家花钱买回来的！”山花叉着腰，站在家门口气势汹汹地责骂巧玲。您没看错，这可不是旧社会——只不过时光从此刻开始倒流的十几年而已。“巧玲不愿争辩什么，她是个顺眉顺眼的女人。说话的声音永远都是轻柔的，像细风拂过水面。“我儿子对你好，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可是你要记住，你在我们家是没有地位的！”山花越说声音越大，很多邻居经过，饶有趣味地探询着。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然后逐一离去。山花的好强大家有目共睹。
　　可这有什么！一个女人嫁给一个比豆腐还软还扶不起来的男人，强硬是必然的。山花的男人走路都是低着头呢。女人一旦当上了主家的顶梁柱，那做派和慈禧有的一拼呢。她俩个孩子，一男一女，长期在母亲的浸淫下事事唯唯诺诺。可是山花总算是有良心的人：儿子一朝娶了媳妇，画风突变：孩子是自己的好，媳妇就成了天杀的恶人。尤其对这个儿子从小到大唯一按照自己的意志娶回来的。
　　山花看见巧玲不出声，越发得意。声音提高了八度。一项一项的把巧玲平时的劣迹张扬出来。干家务不勤劳了，吃东西不够斯文了，买东西乱花钱了。一桩一桩抖落出来。还有老公在外那么辛苦回家还要帮巧玲端洗脚水洗脚了。说到此处，她咬牙切齿，让儿子亲手帮儿媳洗脚简直是儿媳天大的不赦！
　　狗急了还要跳墙！巧玲终于发脾气了。“妈，你老了不用我养吗？”“我什么用你养？！！我儿女齐全，我儿子女儿养我，什么时候轮到你养？！”巧玲的眼泪终于“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天豪八岁了，小家伙起先站在门口玩，开开心心看着两个女人吵架，一字不落地听着。后来看见母亲落泪，想起平时奶奶的所作所为忍不住了，跑过来冲着奶奶嚷“你这个老巫婆，就知道欺负我妈！再欺负我妈，我长大打死你！”山花在家做惯了老大，看见孙子顶撞自己，气不打一处来，折根竹条追着孙子打去。天豪骂着跑着。老太太跑不过他，气急败坏，顺手抄起一根劈开的半个手臂长，三指宽的木柴“滴溜溜”冲着天豪的背后砍了出去。不偏不倚，削中了他的屁股。孩子顿时扑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巧玲傻了，跌跌撞撞跑到孩子身边。看见天豪用小手捂住痛处，大颗大颗的眼泪“哗哗”流着。自己倒顾不上流泪了。她轻轻掀开天豪的裤子，屁股黑青一块，破损地方流着血。她突然怕极了，要是木柴削到孩子的头上怎么办？她回头看婆婆，婆婆不知道理亏还是若无其事，一言不发进屋去了。
　　巧玲带着孩子看医生。医生仔细询问了一番，末了摇摇头。然后给天豪屁股消了毒，开了一堆药，外敷内服。
　　向晚，巧玲前脚回到家中，后脚孩子的爸爸回来了。看见一瘸一拐的天豪，起初他大法雷霆，以为受到别人家孩子的欺负。一听是自己妈的杰作，不出声了。安慰孩子几句，找个借口溜出家门外和朋友喝酒去了。
　　巧玲搂着天豪睡觉，看见孩子因为疼痛豆大的汗粒不断往下落，第一次产生了深深的内疚感。以往自己被婆婆欺负，她全然不当回事。可是这次连累了孩子，丈夫又夹在中间搪塞，她不得不暗自为自己的未来作打算了。假如木头打中儿子的头，弱智了，残废了，她也只能打破门牙往肚里吞，没人帮得上忙。为母则强，她一个柔弱的女子第一次正正式式反省自己了：丈夫靠不住，婆家的人靠不住。儿子还小，她才是自己的真正依靠！
　　接下来的日子，巧玲依然不争不吵。山花自觉理亏，也不敢再找她的麻烦。大家相安无事，相亲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