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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姥姥

楼主:大漠孤烟ZM 时间:2017-01-29 18:42:14 点击:33 回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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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家有一个大花园,花园里明晃晃的,红的红,绿的绿。花开了,就像花睡醒了似的;鸟飞了,就像鸟上了天似的;虫子叫了,就像虫子在说话似的;一切都活了,都有无限的本领。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怎么样,就怎么样,都是自由的。黄瓜愿意结一个果,就结一个果;若都不愿意,就一个黄瓜也不结,一朵花也不开,也没人问它。偏偏这后花园每年都要封闭一次的,秋雨之后这花园就开始凋零了。黄的黄,败的败,好像很快似的一切花朵都灭了,好像有人把它们摧残了似的。春夏秋冬,一年四季来回循环的走,那是自古也就是这样的了。风霜雨雪,受得住的,就过去了;受不住的,就寻求了自然的结果。那自然的结果不大好,把一个人默默地,一声不响地,就拖着离开了这人间的世界了。”这是《黄金时代》中萧红离世前的一段自白,我个人觉得,最后这两句话写的非常好,非常贴切的描述了人在世上活着的状态。淡淡的,很简洁,却又非常悲伤。

  我的姥姥,我不清楚她具体的出生日期,但根据母亲记忆的她的年龄大概推算出出生在1932年。姥姥2009年的腊月初十去世了。

  姥姥幼年丧母(大概十三四岁),她父亲是当地的大地主,但老太爷心眼好,对周围的穷乡亲时时帮扶,口碑很好,不像那些“南霸天”。老太爷后来续了弦,新婚妻子比他小很多,比姥姥大不了多少。但人心眼好,长得笑眯眯的,脸红红扑扑的,很慈祥。老太爷年老时得了半身不遂,在床上躺了八年多,全由他第二任妻子照顾。他去世时我还记得,大概我六七岁。因为小时候经常在姥姥家住,姥姥又经常带着我去看他,对他印象很深。记忆中他不爱说话,满脸白色胡茬子,国字脸,胖乎乎的,但气色很好,白里透红。他每天必吃大半碗炖的烂糊糊的红烧肉。由于瘫痪在床,他的小老婆就用粗些的芦苇做了个吸管,他半躺着,通过吸管吸着吃,每天都很满足。据我母亲说这老两口从未红过脸,俩人生了五个孩子,三儿两女,都是当地的农民。姥姥的同胞兄妹共三个,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这样算来太姥爷共有八个孩子,但有出息的只有姥姥的亲弟弟和亲妹妹。弟弟从小参加八路,后来进了当地人大,成了干部;妹妹从小跟姐姐走的近,姐姐就跟亲妈一样,后来干了大半辈子人民教师。他们兄妹仨都像太姥爷,个子很高,皮肤很白,脾气秉性很好,都不会大声说话,慢慢悠悠的。

  听母亲说姥姥年少时就是个地主家的大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里做针线活。而且,裹了当时流行的小脚,不过后来解放又放了脚。由于姥姥个子高,脚也大,虽然裹了又放了,脚还是很大,也已变形。我记事时,经常听姥姥念叨嫌她的脚难看,有时候会说脚疼。总能看见她泡完脚后修理那因变形挤出来的老茧,当时小,觉得新鲜,看着也觉得害怕。姥姥经常穿的鞋是当时流行的老太太鞋,前头尖尖的,中间有条黑色的中缝连接着。我觉得很好看,因为姥姥爱干净,穿着也整洁有型,加上这双鞋,很有味道。

  打我记事起,姥姥的头发基本全白了。她留的是齐耳短发,不过她头发不熨帖,总爱蓬蓬着,她本人又爱整洁,总听见她抱怨这头发不听话,梳好了还是炸炸着。所以她每次都用黑线发卡固定,它们就老老实实的贴着她的后脑勺,还弯出一个很优美的弧度,我很喜欢。姥姥爱穿黑颜色或灰颜色、深蓝色的衣服,还有浅蓝色偏襟大褂。姥姥的衣橱收拾的特别整齐,衣服都叠的板板整整的,我现在的习惯也受她影响,不过还是赶不上她。我印象最深的是姥姥那件浅青色(或者叫浅蓝色)偏襟大褂,我不知道是什么布料做的,记忆中它不起褶,那种发白的蓝,那种盘的布扣子,感觉很干净,很美好。冬天,姥姥穿黑色洋布裤子,裁缝铺子里做的衣服在当年很讲究,熨得中缝笔直,任凭你怎么洗都不会变形。贴身的棉袄外边罩一件深灰色大褂,也是裁缝铺子里做的,脖子里围一条舅妈亲手织的黑色羊毛围巾,可漂亮了。当年我就想,当我老了,也要像姥姥那样干净、整洁,有风度,可现在看来,姥姥身上那种大家闺秀的气质我这辈子都学不来。

  姥姥爱用纳爱斯香皂洗毛巾、洗澡,估计当时也就这个选择,因为是舅妈统一采购拿给她的,她又从来不计较。不过,我感觉她是喜欢那种味道的,因为每次她洗脸都很享受,我也很喜欢那种味道,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是姥姥的味道,记忆尤深。

  姥姥身材高挑,有一米七。皮肤白晰,眉毛据邻居讲像是人工的绣眉,因为它又弯又黑又整齐,清清楚楚的、安安静静的趴在那。她眼窝稍深,但眼睛很好看。鼻梁很高,唇线分明,耳垂也很大。她的牙齿到去世都很整齐,很白,没掉过牙。我想,她那个年代的人像她那样坚持每天刷牙讲个人卫生的估计不多。姥姥还有一对浅浅的酒窝。在我看来,姥姥五官比例很精致,是个大美女。我最喜欢看姥姥笑,淡淡的,带着她特有的声音和味道。

  可是姥姥这一生却并不像我想的那么幸福。她幼年丧母,虽然后妈也很好,但是照顾自己那两个同胞的弟妹就如又当妈又当爹一样。虽说太姥爷是地主,但后来解放还是经历了变故,也挨过饿。据母亲说,姥姥嫁给姥爷后没少受气,她原是个温婉的富家小姐,嫁给姥爷这个富农家庭也算下嫁,但不会争抢,总受婆婆和嫂子的气。后来斗地主分田地成分不好,受镇上人的气。再后来,文化大革命,姥爷被打成右派,她一个人带着母亲和舅舅,要种地,要顾家。而且农活不熟练,公分低,脚又小,没少受罪。后来姥爷平反,被派进城里,又经历婚变。有这样的经历,她总觉得抬不起头,心情压抑,话很少,也越来越少见她笑了。在他们那个唾沫星子淹死人的年代可想而知姥姥过的多不容易。

  等我记事起,姥爷已经从城里退下来,让舅舅顶了班,自己被老战友招回镇上的棉厂当会计。听姐姐说(估计她是听母亲说的),当时姥姥和姥爷离过婚,但由于姥姥念及孩子太小没舍得走,姥爷嫌弃姥姥没文化,一直看不起她,俩人感情不好。姥爷是个文化人,古书藏了一个书房。据说姥爷当年在城里上班有一位红颜知己,但我记事后从没听过姥姥抱怨他,反而经常听见姥爷挑姥姥的不是,嫌她这没做好,那也没做好,反正就没有令他满意的时候。这点在母亲和舅舅那也有体现,他看不起自己的两个孩子,虽然舅舅顶了班,但没做过让他脸上有光的大手笔,母亲没能留在城里,嫁给了农村的父亲。据说,姥爷后来为了弥补自己年轻时的过错很照顾母亲,因为他婚变时母亲已记事,都不知道自己爸爸是谁,经常被小伙伴欺负。随意姥爷对我们兄妹四个很是疼爱。

  后来舅舅在城里分了房,跟舅妈结了婚,有了一儿一女,姥姥就被接到城里住了。我跟表妹相差一岁,从小玩到大。舅舅很照顾母亲,因为他从小跟姥姥和母亲相依为命,他跟唯一的姐姐感情很好,我自小经常在寒暑假住在他家。小时候跟姥姥在一起的时间最多,那时候在舅舅家,她踩缝纫机给我和表妹做衣服。姥姥手很巧,针线活做的远近闻名,针脚均匀细密,做出来的衣服、鞋子都很漂亮。这也是我在小伙伴面前无上荣光。姥姥自小爱叫我“小mm”,叫表妹“小hh”。恰巧,舅舅家大院一墙之隔的另一个大院的那个邻居家两个孩子的小名跟我和表妹的一样,世上有如此巧合的事情,还是姥姥发现的。姥姥听到他们也是这么叫的,只不过把“小”字去掉了。

  舅妈是东北哈尔滨长大的,老家在我们那。所以舅妈说话办事的风格可想而知,跟姥姥的细密心思相比自然相差十万八千里。幸亏姥姥什么都不爱计较,但我觉得姥姥心思较重,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可能不舒服,这不舒服也只能她自己一个人慢慢消受。姥姥在家主管做饭、卫生,不过舅妈也是个勤快人,爱干净,回家就里里外外洗洗刷刷。但人快言快语,今天菜淡了,明天盐多了,也没少抱怨。舅舅对姥姥的态度也不是那么好,后来据母亲讲,可能也是嫌自己的母亲没用,不够强势,在他小时侯让他们吃了不少苦,可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老天就是这个安排。我感觉舅舅对姥姥的态度可能有多种原因:可能他自己的老婆吹了什么枕边风,也可能作为男人不会表达,心中苦闷说不出来,只能对自己最亲近的人发泄。

  后来舅舅家庭条件越来越好,买了商品房,他家算是住进楼房最早的一批了。他家是两层的楼,一楼外间做饭,放车,里边有客厅和卧室,楼上是他夫妻俩跟表哥的卧室,表妹自小跟着奶奶睡。记得我上高中那会在城里寄宿,周末有半天休息时间就去他家改善生活,姥姥总记得时间,早早的在门口等我。有一次印象特别深,那是初春,风挺大也挺凉,我在记忆中搜索他们那排千篇一律的金色镂空防盗门,蓦然发现手扶防盗门大半身子站在外边的姥姥,她的白发被风吹乱了,有一缕贴在脸上,下午暖洋洋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正翘首望着我的方向。那时候她已经七十出头,也得了轻微的白内障,看不清了。待走到近处她笑了,说:“我还以为哪家的大小伙子,怎么到俺家来了?长这么高还这么白净,我还以为你走错门了。”那时候我还是短发,因为是高中,为了打理方便节省时间,头发剪得很短,个子也已经长到168,难怪她这么说。

  记得当时姥姥给我做的是醋溜土豆丝,舅舅家不爱吃辣椒。姥姥的土豆丝切的很细很均匀,粘粘的汤汁,酸酸的,很好吃。那时候正长身体,学业也重,我吃了两个馒头,比表妹能吃多了。但是自姥姥去世后再也吃不到那个滋味了。那天吃完饭,姥姥收拾停当,坐在大厅的高个椅子上,半下午的阳光铺满整个客厅,也照在她身上,我们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就蹲在她身边,把头放在她腿上,就那么静静地待着,非常享受。自此以后,那天下午的情景就留在了记忆中,再也抹不去了。
  虽然我当时年纪还小,我们什么也没说,但我能感觉到她过的不舒心。姥姥经常这样一个人坐着,眼睛看着不远处,好像在发呆,又好像在想很多事情。我终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后来我想可能她是在等待吧,等待她的儿子下班回家,等待她可爱的孙子、孙女放学回来吃她做的饭菜。而她就这样,安安静静的等完了她的余生。

  我上高二的时候,姥姥摔了一跤,骨折了。腿上打了钢钉,钢钉再也没取出来,从此她再也没能站起来。当时舅舅舅妈工作都忙,母亲忙着家里的农活、大事小情,我们忙着上学。有一段时间姥爷照顾她,后来听说姥爷总是拧她。舅舅接她回来,搁几个小时回来照看她,做饭喂饭,伺候拉屎撒尿,母亲也会抽时间来照顾她。可能久病床前无孝子吧,舅舅对她的耐心越来越少,总爱发脾气,妈妈有时候也说她,但仅仅是说说。大家也总想让她树立信心,拄着拐杖让她学走路,可是都没有成功。我能感觉到姥姥的无助,那时她每天基本都不说话,可能觉得自己没用,把腿摔了;也可能恨自己辛苦养大的儿女不像自己当时养他们的时候那么精细。她动完手术后的一个周末,还是半天假,我去看她,当时母亲也在。看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浑浊了,我一个没忍住,直接跑到没人的房间哭了一通,母亲过来,我慌忙的擦干眼泪,怕她看见。记得高二放寒假我没回家,直接去舅舅家照顾她。那天下午我们有充足的时间说话,可是一直都是我在说,她在听,没有一点回应。下午我给她用热水泡了脚,像她当年那样给她修老茧,还是只有我们两个,静静地。我在想姥姥是不是心寒了,对我们心寒了,所以她选择沉默。

  姥姥自从骨折后个人卫生不能像健康的时候自己打理了。舅舅他们忙不过来就把姥姥那头好看的齐耳银发剪的很短,这不像理发店剪的精致,简直无法形容。我想,这应该是舅舅人生中第一次为别人理发吧。换作是我,把我的头发剪成这样我也不乐意,我觉得他们太不在意姥姥的感受了。可我只是个无关轻重的小孩,而且是母亲的二女儿,在我们那重男轻女很严重,所以我说话没分量,在整个家里也没地位。我能做的只是陪着姥姥。那年冬天舅舅在客厅让姥姥拄双拐练习走路,姥姥本来胆小,再加上长期没走过,看得出来她特别害怕,喘气很粗,不敢走。舅舅皱着眉头嚷嚷,我和表妹在旁边站着,我总想第一时间帮她,拉开架势,做足准备,提醒她大胆走。舅舅还跟我说你别管,可是我担心。但是我们没考虑到姥姥年龄大了,也太胖,恐怕她心理根本承受不了,也承受不了自己的儿子这样的态度。人活着总要有自己活着的尊严,不管什么人。姥姥也一样。结果没练两圈就在舅舅不耐烦的语气中结束了。

  后来又一次,姥姥大便来不及,拉在棉裤里了,把舅舅气坏了。那好像是春节前几天,看得出姥姥满脸歉意,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知道她肯定是走不到卫生间,肯定不是有意的,姥姥太重,我一个人搬不动,舅舅匆匆忙忙给她换完衣服就出去办事了。我把姥姥安顿好,准备把她那件脏棉裤洗了,拿着鞋刷刷,用水冲,说实话,我一点也没觉得脏,反而觉得自己能帮他们做点事感到心里美滋滋的。舅舅办完事很快回来了,眉头还是皱着,愁容满面,看到我洗了衣服说你放那我来洗。我想,可能他这么说有几个原因:他是姥姥的儿子,应该他来尽孝,亲力亲为;可能他事情太多还要照顾家里心里烦;也有可能真是不耐烦了。不管哪个原因,我是不会埋怨他,要体谅他们的难处,也要感激他对我从小到大的疼爱。

  姥姥在床上躺了有五年,母亲有时候会去舅舅家照顾她,有时候把她接到我们家。姥姥在这五年里很少跟我们说话,只对姐姐的女儿感兴趣,那时候外甥女才刚一岁多点,很可爱,很好玩。姨姥姥也经常去看她,经常给她买好吃的,买衣服。这是她至亲至爱的姐姐,如姐如娘。

  2009年农历腊月初十姥姥去世了,我跟哥哥从北京赶回去奔丧,坐在大巴车里我的眼泪一路上止不住。我清楚地记着,凌晨两点我们下车往舅舅家走,冬天的冷风吹的人心里冰凉。姥姥就被停在客厅里,一进门我就再也忍不住,泪刷刷地留下来。母亲领着我说“再来看姥姥最后一眼吧”我围着姥姥走了一圈,最后拿手背轻轻蹭了蹭她的脸,已然冰冷了。我给姥姥上了柱香,跟着母亲哭。舅舅说太晚了,先收拾收拾睡觉吧。第二天要火化办葬礼。据母亲讲,姥姥走的时候家里没人在,我们都没见到最后一面,这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早晨起来吃过早饭,火葬场的车来了,车很旧。按照当地风俗走了一些仪式后,他们把姥姥抬进一个长方形的木头盒子里关上车门去火葬场了。我们坐另外的车跟着。到了火葬场还有另外的两家在排队,大表舅提前找了熟人,我们进行的很快,姥姥盖着红色的绸缎小被子,穿着送老衣,戴着头饰。因为姥姥身材高大又胖,被子略显小。冬天的风很冷,尤其在这种地方,风打着卷儿把烧纸卷出很高,很凄凉。我们一直在哭,可怎么也留不住姥姥,工人把她的小车推进屋子里,母亲哭的天昏地暗,很揪心。我不敢再想这个场景,可至今也忘不了。我慈祥的姥姥就这么化为灰烬了。那个爱我疼我的姥姥再也看不见了,再也听不到她叫我小XX了。我很遗憾她生病后陪她的时间太短。

  舅舅提前安排老家的人挖好坟穴,我们从火葬场出来直奔那里举行入土仪式,好多老家的人在那等着,很多人在哭,各种对姥姥的称呼,好多人我不认识。每个人脸上都很悲哀。我很难想象我亲爱的姥姥就这么与我们阴阳两隔了,我很难想象姥姥就这样被埋在了湿漉漉的泥土中,纵使我万般不能接受,姥姥还是离我们而去了。以后每次回家再也听不到姥姥叫我了。现在我仍会想起她,不经意间就想起她,一如她在世的模样,一如她在世时的情景,姥姥永远在我心里,永远不会跟我分开。在我们这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我对姥姥的依赖超过了母亲,从此以后,我总觉得心里缺了点什么,填不满。

  这就是我与姥姥的故事,这就是我的姥姥平凡的一生。在此新年之际,谨以此文纪念我的姥姥。
作者 :冒冒匀 时间:2017-02-24 22:28:16
  姥姥,单是这个词,就很温暖。
作者 :斜倚0栏杆 时间:2019-03-21 15:23:14
  细节这么清晰,肯定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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