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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头往事 长篇章回小说 纪实 自娱 隔溪沙鸟

楼主:隔溪沙鸟 时间:2016-05-18 17:44:37 点击:21 回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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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头往事 隔溪沙鸟著

  第一回 雪后天 骚客当街闹喜宴 村头路 同窗贪利说姻缘

  农历新年将近,漯河庄下起入冬以来第一场雪,北风夹杂着雪花纷纷扬扬从天而降,一时间整个村庄银装素裹,白茫茫一起乾坤,皓洁无痕。漯河庄三面环山,村南则是一条河流,河中央一条水泥坝,由北而南将河水一分为二,河边栽着柳树,每当春季,煦风吹过,柳条垂进河里,摇摇摆摆,煞是好看,可此时正值隆冬,河边的草和树,光秃秃没有一点生气,河水已是结了厚厚的冰,大雪过后,村巷里更是没有一丝声响,不见个人影。
  今日赵文起了个大早,披上衣服,无声的静立在屋檐下,看着几只正在雪地里觅食的麻雀在院子里跳来跳去。这间屋子是赵文父母留下的土坯平房,坐北朝南,结构简单,远远看去就像一个人张着嘴,瞪着眼,屋檐下没有过廊,出了屋门下三个台阶就是院子,收拾的很干净,之所以干净有一个重要原因,赵文家的院子里没有像其他农户一样,养些鸡鸭牛羊之类的家禽和牲畜,虽然屋子简陋,院落不大,但赵文依然很满足。
  赵文想等明年开春以后,在院子的角落里和窗台下,栽几株夹竹桃和月季,给院子增添一些生气。正这样胡思乱想之时,忽儿一只小雀飞上屋檐,弹落了檐角上的一堆雪,雪沿着门框扑簌簌的落在赵文的头上和青色单排扣子的上衣间,立久了,呼吸着湿冷的空气,他感到了一丝寒意透过衣服钻进肺叶,不禁打了个冷颤,紧接着一声响亮的喷嚏打破了这安静的气氛,赵文感到心情变得疏朗,头脑也清楚了很多。又立着赏了一会儿雪,觉得寒气逼人,惟恐着凉,遂折回屋里,骂醒了还在熟睡的疯媳妇。
  屋子里陈设简单,一览无余,正对着门口的北面墙壁上挂着一张毛主席头像,头像下是一张长方形朱红色木桌,桌面擦拭的很干净,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桌角左侧靠墙壁放着一个白色搪瓷缸子,缸子中间一个红色的“奖”字显得十分显眼。桌子下面戳着一把没毛的笤帚,像秃尾巴鸡一样靠在肮脏的墙上,右侧是一口半米来高的水缸,因为屋内温度低,缸里的水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碴,缸沿上挂着一个铁勺,铁勺的一半浸在水里,屋子东面的墙壁下是火炕,赵文的两个儿子齐排排的躺在被子里,睡得正酣,赵文往炕上扫了一眼,然后带着不易察觉的微笑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拿起毛笔,铺开白纸打算写点什么,用毛笔蘸墨汁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墨水已经冻住,只好把砚台拿到疯媳妇正在做饭的灶头上加热,不大一会儿墨汁渐渐溶化,赵文拿起砚台顺便给了正在往灶膛里添麦秸的疯媳妇一脚,疯媳妇也不言语,爬起来继续烧火做饭。
  赵文重新回到桌前坐下,左手夹着一支烟卷,右手有一下没一下的磨着墨,眼睛盯着墙上的毛主席头像,呆呆的盯了有四五分钟,烟卷烫到手指,才把眼睛从毛主席的头像移到桌上的白纸,然后右手拿起毛笔,蘸足墨汁在白纸上写了一首七言绝句:
  苍苍白发哭红尘
  堪叹诗书误此身
  纵是古今皆读破
  依然终老未疗贫
  写完之后摇摇头觉得不伦不类,用手揉了,拿到灶台边打算烧掉。这时他才发现,屋子里已经烟气腾腾,刚才把心思全部放在斟词酌句上,竟也没有发现。
  疯媳妇还蹲在锅台边烧火,干枯的头发蓬蓬松松,眼睛盯着灶膛里时明时灭的火苗发呆,时不时用嘴猛吹一阵,干咳两声。因为下雪麦秸受潮,所以烟气很大,赵文也被呛得的干咳几声,咳完把一口粘痰吐在了疯媳妇的脚下,顺手从墙角拿起一把牛鞭,狠狠地抽向疯媳妇,疯媳妇“嗷”一声,从灶台边跳了起来,跑出屋子,躲到东厢房去了,赵文也并不追赶,对着东厢房沉沉的说了句:“出来,不打你,去烧火”。疯媳妇这才从东厢房哆哆嗦嗦的走了出来,低着头用眼死死的盯着赵文手里的鞭子,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委屈,两滴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无声的滑到脸颊,慢吞吞的向屋门挪动着脚步,赵文把嗓门忽然提高,吼道:“快点儿,粥糊了仔细你的皮”。疯媳妇像是忽然打了鸡血一样,快速跑到锅台旁边,拿起勺子,在锅里搅动起来,但眼睛始终没离开赵文手里的鞭子。
  须臾疯媳妇将早饭预备妥当,赵文把正在炕头酣睡的两个儿子唤醒。疯媳妇过来叠了被褥,摆上炕桌,撂下碗筷,然后蹲到了墙角。赵文和两个儿子吃罢早饭,唤来疯媳妇将碗筷,桌子收拾干净。疯媳妇盛了一碗粥,夹了几根咸菜条,躲进了耳房。赵文懒懒地靠在被子上,想着今晚史梁家娶儿媳该给多少份子钱,想来想去也没个决断,也就不再去想,索性去了以后看乡亲们给多少,随大流也就是了。
  正值学校放寒假期间,两个儿子也不用去学校。赵文见外面已然停雪,邻居家屋脊上升起一轮昏黄的日头,麻雀在院子里叽叽喳喳的叫个没完,这样的时节想来最是无聊,如何打发时间倒成了难题,遂唤来两个儿子,从厢房里找出一把大筛子,又拿了条长长的细绳,将绳子一端绑上一根尺半左右的树枝,在院子里扫开一片雪,用树枝支起筛子,中间洒了一把夏粮,父子三人蹲在屋里,远远的牵着绳等着麻雀来啄,折腾一上午也只捉到四五只瘦巴巴的小麻雀,却也赚得不少乐趣。
  冬季日头短,吃罢午饭,赵文歇息了一会儿,辅导两个孩子的功课又耽误了点时间,感觉去喝喜酒时间尚早,就又拿起毛笔临摹了几张字帖,看看日头将要落山,从柜子里拿了几张零钱,穿上棉衣,戴顶帽子,踏着雪向村子里去了。雪不是很深,刚刚没过脚面,踩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走到张二狗家门前,恰遇几个一起去喝喜酒的乡邻,这时二狗媳妇也穿着一件花棉袄从门里走出来,赵文和乡亲们打完招呼,走到二狗媳妇身旁低声问道:“你家的今天怎么没去?”二狗媳妇答道:“家里来了且,陪客呢,我到那儿给了份子钱也是要回来吃的。”赵文随口又问道:“你家给多少?” “五块,你呢?”二狗媳妇反问道。赵文回道:“一样”,说完心里犯了嘀咕,低声骂道:“妈的!这喜酒一年一个价,分明是大跃进的节奏嘛,” 继而又转过来对着二狗媳妇的脸说道:“你家二狗今天不去,我们这些喜听书的,怕是饱不了耳福了,可惜可惜!”二狗媳妇陡然变了脸色,厉声说道:“你损人也不看个好日子,今天要不是看在梁子家大喜的份儿上,你的脸现在已经破了”。
  这段对话,若是不知内情,乍听起来很是费解,但只要是漯河庄的人,听到赵文这话心里都是了然的,原来这张二狗有个爱好,就是个特别能吹牛,要不是后来娶了个说话严谨的媳妇管着,他敢跟别人说抗战是他指挥打赢的。总之,只有你不敢想的,没有他张二狗不敢吹的,而且这张二狗吹牛若是进了状态,唾沫星子横飞,且有章有回,头头是道,真真是比说书的还热闹,凭他的口才,若是有高人点拨,估计在中南海谋个外交方面的职位也是个平常,在村里当农民也真算是屈了大才。
  距史梁家还有很远一段路就隐隐听到尖锐的唢呐声,那声音似乎长着翅膀,直直地飞上云霄,惊散了枝头几只麻雀,吓跑了墙头一只花猫,乡亲们循着那尖锐的唢呐声,转过几个弯,踩了两脚雪,陆续来到了史梁家的大门外。
  史梁家这套院落坐西朝东,门外不远处,原有个池塘,因水已干涸,长了些半人来高的蒿草,听村人说,里面盘着一条碗口粗的大蛇,小孩子是从来不敢往里面去的,赵文虽不以为然,却也从不靠近这片草地。
  赵文来到史梁家大门外,抬头见门垛子上悬着两个红彤彤的大灯笼,中间镶着大大的囍字,灯光照的门前的雪地一片暖色,煞是喜庆,灯笼下面是一幅用正楷书写的喜联:

  结良缘,百合同心,玫瑰并蒂
  逢盛世,鸳鸯比翼,蝴蝶双飞
  进得大门,一溜儿四间砖瓦房,院子里的人你来我往,搬椅子的,抬桌子的,端盘子的,劈柴的,烧火的,吹喇叭的等等,熙熙攘攘很是热闹。房檐下撂一张账桌,桌上纸壳子里放一堆散烟,村里的会计史堂正拿着毛笔在红纸上记着帐,坐在史堂旁边,是赵文的邻居张德。史堂记一笔帐,张德发一包烟,赵文径直来到账桌钱,给了份子钱,得了一包烟,立在木桌外,看着史堂把自己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在帐薄上,继而转过身往南墙壁下去了。
  南墙下搭着一个木棚,木棚里坐着几个中年人正在吹吹打打,方才在路上听到的唢呐声,就是从这里长了翅膀又飞了出去,木棚左侧摆着一张木桌,桌上蹲着一壶热水,放了半包茶叶,扔着几包烟卷,桌子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打扮妖艳的女人,手里夹着一支烟,面上带着几分倦色,此时正端着茶杯吸吸溜溜喝着水,赵文心想这女子应该是这个吹打班里唱戏的角。木棚外,围着一些村民,说说笑笑,搡搡推推,指手画脚的看着节目,赵文走到棚前站定,见那吹唢呐的中年汉子鼓着腮帮,闭着双眼正在吹一首叫做《百鸟朝凤》的曲子,只听那唢呐变换着各种鸟叫的声音,很是悦耳,曲子渐渐进入高潮,一时间锣鼓声,梆子声,唢呐声交合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直响,给这寒冷的雪夜增添不少热闹气氛。赵文听完曲子,转过身,折回房檐下,从账桌上拿了支散烟点着后站在檐下,见廊柱上贴着一副喜联乃是:
  开并蒂花 鸳鸯交颈
  结连心网 琴瑟和鸣
  细细品来也还算文雅,于是默默记在心里,继而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人忙东忙西。
  这时史梁的堂弟走过来说道:“老赵怕是你还没吃吧,跟我来。”赵文跟着他走进屋子,只见屋子里摆着三张大圆桌,其中的两张已经坐满来喝喜酒的乡亲,只有一张还空着几个位子,赵文也不客气,找个空位稳稳坐好,又跟同桌几个乡亲一一打过招呼,也就不再言语,等着吃席。村子里吃大席向来如此,给了份子钱,自己找座儿的也有,总之即便没人招呼,乡亲们也不挑理,须臾赵文这桌坐满了乡亲。总管武瑞朝着大厨房扯嗓子喊道:“上一桌菜”。
  时间不长,村子里两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麻利的将饭菜端来摆在桌上,又小跑儿着奔了回去。乡亲们也不等饭菜上齐,甩开腮帮子一顿胡吃海塞。正值寒冬腊月,天气寒冷,赵文平时喜欢喝两口,今日一则为了御寒,再者为了解馋,遂拿起酒瓶倒了一杯,“咕咚”一声干了,紧接着又给自己斟满。待抬起头夹菜之时才发现,就在自己倒酒的片刻,桌上的饭菜已经被一扫而光,剩下些盘底朝着屋顶,赵文也不敢再喝,赶紧拿起筷子去夹身前一块被遗漏下的肘皮,这时坐在旁边的武海正好也伸出筷子,两人的筷子在半空险些碰到一起,随后两人相视一笑,最后还是赵文收回了胳膊,将筷子放在酒杯上,两人的行径引得同桌的乡亲们一阵哈哈大笑。
  赵文见已无菜可吃,旋即拿起馒头蘸着菜汤一顿猛嚼,虽是没吃得好菜,好歹也赚个肚圆。吃完看看身前的酒杯,拿起来“咕咚”一口干了,心里盘算着,:“这顿大席吃的也实在窝囊”,就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也没吃东西“咕咚”一口又干了。干完以后便和乡亲们开起了玩笑。
  约莫有一袋烟的工夫,赵文觉得酒劲上了头,眼睛发直,舌头发硬。因为方才喝的急,又没怎么吃菜,这会子有点晕,遂不再言语,站起身也没和乡亲们打招呼,歪歪斜斜朝门口走去,出门口时险些被门槛儿绊个狗抢屎,引得后面的乡亲又哈哈大笑一阵。
  赵文见院子里依然熙熙攘攘,忽然觉得那唢呐声十分讨厌,扰得人心绪烦躁,也就不再留恋,出得大门,意欲回家,走了不远,听到路边墙角的杨树下传来尿水撒在雪地上发出的“噗噗”声,转眼看去,原来是支书候玉正扶着树小便,赵文见此情景张口说道:“真是一条好狗”。候玉红着脸晃晃悠悠转过身,见是赵文,硬着舌头说道:“赵。。。文你刚才骂。。。。谁?”赵文也硬着舌头说道:“谁。。。谁答言就。。。骂谁”,候玉也不再说话,直扑向赵文,赵文也不示弱,抡起王八拳就是一顿打。
  候玉身体胖大,赵文身材纤弱,若平时两人放对,赵文那是铁定要吃亏,但今日不同,两人皆喝的醉醺醺,一时间倒也不分伯仲,难见高低。两人相互撕扯着对方的棉袄,你捅我一拳,我踹你一脚,最后竟相互搂抱着滚在了雪地上,这时在史梁家吃大席的村民纷纷赶过来看热闹,正在双方难解难分之际,村会计史堂忽然分开人群,赶来“劝架”,只见他一只手夹着赵文的胳膊,一只手用力往后扳赵文的脑袋,候玉见赵文一时动弹不得,伸手拽下了赵文一缕头发。
  村民们瞧得清楚;看的明白,这史堂哪里是来劝架,分明是候玉的帮凶,赵文的堂哥赵简也混迹在人群中,眼见自家兄弟吃了亏,本欲出手,但又怕得罪候玉,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遂分开人群喊道:“都别打了!别打了!今天是人家大喜的日子,你俩有何过节改日再斗。”滚在地上的候玉和赵文听到喊声,也就愤愤的推开了对方,史堂也站起身来说道:“这大喜的日子,都别再闹,乡里乡亲莫要伤了和气?”两人晃晃悠悠站起身,各自拍拍身上的雪,赵文趁候玉拍雪的间隙,迎头给了他一记老拳,打了候玉一个大趔趄,险些再次摔倒,候玉又欲往赵文身上扑时,被乡亲们拉住了,两人又对骂一阵也就散了。
  要说这村里的乡亲们之前因何不来解劝,原因是这候玉仗着是村里的支书,也不知爬过几家女人的炕头,平时作恶是营生;整人是手段。大家虽心里明白,但敢怒不敢言,皆恨不得他多挨几记老拳方才解恨。再者这赵文当初在村里当会计时,昧着良心记工分那也是常有的,所以大家虽见他处于下风,倒也没人帮他。在村民眼里这俩人掐架无非是“狗咬狗一嘴毛”的事儿。
  要说这候玉和赵文因何结下的仇,下文自有交代,这里暂且不表。
  话说年轻时的赵文身材颀长,皮肤白净,眼神里总透着那么几分很自然的笑意,经常穿一身黑色衣服,走起路来不急不缓,倒也确有几分儒雅气质,虽谈不上俊秀,却也别具风流。因为当时家境还算殷实,读过私塾,背过几本圣贤书,识得不少生僻字,平仄分的清楚,吟诗作对填词虽上不得台面儿,但学问却已经远远超出村里的同龄人许多,骨子里透着清高也就在所难免,他还打的一手好算盘,脑子清楚,拨的算盘珠啪啪响,当时村支书候玉见他能写能算,就让他在村里当了会计,赵文自视甚高,自认为不同于村里其他人,后来事实证明他也确实和其他人不同。
  在择偶的问题上赵文的眼眶很高,综合以上条件,有这样的想法其实也算正常,到了成婚的年龄,保媒拉纤的人在他家你来我往,姑娘没少见,却没有一个他看的过眼,要么嫌姑娘不够标致,要么嫌女子不够文雅,皮肤黑那是断断不行的,单眼皮那是免谈的,个子矮的,不够苗条的您也就别惦记着了。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九八零年村里土地改革以后,家家有了责任田,当村里人沉浸在喜悦的气氛中时,赵文的父亲连个招呼也没打,一头闷在地里找孔夫子报道去了,母亲一着急,大病一场,花光家里的积蓄以后也找赵文的老爹报道去了,好端端的一个家就这样艰难起来。
  “福不双至 祸不单行”“屋漏偏逢连夜雨”赵文自恃读过圣贤书,一百个看不上支书候玉的行品,经常与之发生口角,时间一长候玉找了个借口就把他的会计职务给撸了,至此他怀恨在心,逢人便骂:“候玉这王八羔子野杂种,吃百家饭的时候,我父母也不知周济他多少好处,长大当了支书公报私仇,忘恩负义,将来定不得好死”。这话后来也果然应验了,只是赵文没有看到罢了。
  赵文虽年过三十,但之于生活上却不会经营,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渐渐惨淡下来,两个妹妹一个比他小两岁;一个小五岁,父母健在时就已分别嫁到邻村,现在孩子都已经会带着脏字喊舅舅了,弟弟赵武排行老四,比他小十四岁,尚且不到婚育年龄,父母故去以后家里剩下哥儿两个过日子,这时才赵文发现,家里没个女人这日子过的没滋没味,,所以想娶房媳妇的念头越来越强。然而时过境迁,父母死去以后,之前来说媒的仿佛商量好一样集体失声,不再登门。
  这其中有三个原因,一是因为村里人见赵文家境衰落下来,已经不似从前,况且还有个上学吃闲饭的弟弟,即便有心给他介绍,料是姑娘家也不会愿意,又何必自讨没趣。二来之前赵文在择偶问题上挑肥拣瘦在村里已是出了名,之前被拒的自是不会再登门,没有被拒的听说以后自然也不会轻易登门保媒。最关键的一点是这个赵文除了会写几个字,打打算盘,气力活从来就没干过,关于这一点他白净的皮肤可以为证,从小就养成了好吃懒做的恶习,况且现在连村里会计的职务也丢了,即便能写能算也没地方施展,所以媒人不再登门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时光荏苒,转眼赵文混到了三十五岁仍是光棍一条,而和他相依为命的弟弟赵武,去年也倒插门去了邻村,过上了窝囊日子。赵武临走时对他这个哥哥没有一点留恋,除了过年过节,父母祭日,基本很少回来探望。两个妹妹也是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把他这个大哥基本当成空气,早忘到九霄云外了,这些事虽对他的刺激很大,但他却也无可奈何,时间一长,心理渐渐变的扭曲,看不得过上好日子的人。
  一日赵文到邻村赶集,路上看到村里同龄人个个携妻带子,好像故意在他面前卖弄幸福一样,心里很不是滋味,既悔又恨,悔的是当初不应该那么挑剔,若是把条件放低点儿,估计现在孩子都小学毕业了,恨的是命运不公,跟自己开这么操蛋的玩笑。
  就这样边走边胡思乱想,不知不觉来到集口,忽然有人从背后冷不丁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因为脑子里想事,所以这一拍着实把他吓了一大跳,别过脸一看是同村念私塾时的同窗武连,这人五短身材,脑袋上的头发已经秃了大半儿,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塌鼻梁上长着一颗大大的瘊子,看起来十分丑陋,又特别滑稽,但此人头脑灵活,逢人说好话,见鬼语冥言,加之其妹夫在县里公安局上班,所以家里一年四季常设赌局,从也不知什么是个“输”字,其精明程度可见一斑,所以村里就给他起了个“猴子”的外号,仔细想来倒也切的很,时间一长也就叫开了,在周边村巷也算是个名人。但俗话说:
  十分精明用七分,
  留下三分给儿孙
  可惜这样的大智慧,武猴儿至死也不曾悟到。
  赵文见是他,遂开口骂道:“武猴儿你不死也就悄悄的活着,这忽然蹦出来,想吓死人谋财不成?”武连反唇相讥道:“你丫有财吗?劫你俩钢镚儿管个屁用”!赵文听这话不对味儿,也不回话转身就走,武连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含笑说道:“这就恼了?你且不要着急往前奔丧,有好话跟你说。”赵文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说道:“狗嘴吐不出象牙,有好话你自己留在肚子里,现在天暖,过几天发了芽,说不准能从你嘴里长出几棵狗尿苔”!武连被他这一抢白,感觉很是没趣,就把脸拉了下来,说道:“不听拉倒,我真心为你好,你不搭情也就罢了,犯不上唧唧歪歪,搜出这些个话糟践人”!赵文一见武连是真有事,也就不再玩笑,掏出烟卷递给武连一支,自己也点上,说道:“开玩笑的是你,开不起玩笑的还是你,这样反倒没劲,有话痛快说才是个爷们儿”武连掏出火柴点着烟卷,很潇洒的把正在燃烧的火柴弹进路边的草棵子里,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前面有棵大柳树,这里日头毒,我们去前面树荫下说话”。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树荫下,武连一屁股坐在石板上说道:“给你介绍个对象,你愿意不?没开玩笑!”武连这话对于赵文来说无异于春日和风,吹进了心缝儿,温暖了五脏六腑十二指肠,但他还是压抑住心中喜悦,也慢慢坐了下来,装作很随意的问道:“哪村的?我现在这幅德行人家能看得上吗?”武连猛吸了一口烟,一边说话一边往外吐烟,道:“只要你愿意,这事就成了”。赵文深感意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把嘴里叼着的烟卷吐出很远,眼睛看着烟卷带着火星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儿以后熄灭了,继而转过脸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武连,武连接着说道:
  “这姑娘的父亲是民国时期国军的一个高级将领,跟日本人拼过刺刀,说起来也是条好汉,只是后来国共开战以后在一次战斗结束后活埋了八路一个班,伤了天理。
  后来结婚生了四个孩子,三男一女,这个女子最小,三个男孩全是傻子,只是傻的程度不同,越小的越傻,这个女子不似三个哥哥,有时傻有时正常,大多情况下是正常的,偶尔会犯疯傻病,但即便犯病来也不打紧,无非对着老天骂两句也就好了,国民党战败以后,他们的父亲来不及携带家眷,匆匆忙忙随老蒋去了台湾,从此杳无音讯,剩下他母亲照顾四个傻孩子,本来有一所宅院,“四清”的时候充了公,再后来流落到石楼村,六二年大饥荒的时候,他们的母亲饿死了,剩下四个半傻不傻的孩子在三邻五巷乞讨度日,不偷不抢,品行倒是端正,石楼村村民见他们兄妹可怜,偶尔也周济一些东西给他们。
  现在日子好过些了,石楼村的支书心地善良,看不得可怜,就把村里之前的一个磨坊召集村民收拾了一下,安了门窗,给他们兄妹弄了个落脚点。这姑娘今年二十多岁,现在帮村里人放牛种地,换口吃食。长的还算清秀,只是需要一身合体的衣服打扮打扮,女方那边并无父母亲戚,彩礼钱你倒省下了,你若是不嫌弃我愿给你拉拉线,成全了你,也帮了那姑娘,我也积下了阴德,三全其美,没意见的话我安排你们后天在我家见面如何,若是相中了,你也紧着凑些钱紧着把姑娘接回来才是?”。
  赵文听完这席话先是皱起眉头,心里七上八下,本想一口回绝,可是想起来时路上同龄人携妻带子有说有笑的情景,心慢慢也就软了下来,说道:“我都这幅德行了还挑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武猴你要是真有心帮我做成此事,我给你买几条好烟打几瓶好酒。”武连挑了一下眉头说道:“烟酒我是不在意的,正经是想积点儿德”。赵文嘴角往上一挑轻蔑的说道:“你少赢点昧心钱也就积了德了,我说了给你买那是定准的,你又何必腆脸卖乖,让我哪一只眼睛看的上?”武连一听这话急了,骂道:“赵文我操你大爷,你这也是说的人话?我好心给你介绍个媳妇,倒招你一顿好损,我赢钱又没赢你的,干你何事?你又何必絮絮叨叨,给你找个媳妇完成你的终身大事,抽两包烟喝几瓶酒也算是个常理,你若是心疼,这事就此罢了,谁再提这事儿谁是王八”。赵文也感觉自己刚才的话说造次了,一听这事儿要吹,赶紧挤出一副笑脸说道:“你这人越发不识逗了,我何曾心疼这几个钱?咱们本是同窗,关系自是与别人不同的,所以你才劳心替我惦记着,我又岂能不知?”武连本也怕这事儿没了影儿,所以也就借坡下驴说道:“你这话倒是真心,既你这样说,我回去当尽力为你办成方好,到时少不得要喝你喜酒,酒要十块以上的,我是要拿回家喝四瓶方能开怀,烟茶糖你看着办也就罢了,毕竟我不是那种计较的人,这你是知道的”。赵文先是一皱眉头但赶紧换了副笑脸说道:“也罢!也罢!还要烦劳你多多走动,累了腿脚。”武连立起身,把手往空中一挥说道:“既是同窗之谊,你也不必客气,我劳动一下腿脚自是无甚紧要,谁让我这人心慈,活该受这劳动,记得后天上午十点到我家去相人。”话音未了,翘腿上了自行车赶集去了。赵文看看武连人已走远对着他的背影张口骂了句:“贪心贼,什么东西”。正是:
  容易得为便宜货
  最难做是普通人
  赵文重新又坐在石板上心里暗暗的发了一阵狠,但转念一想这是传宗接代的大事,破点财算不得什么,想到这儿反而释然了,吹着口哨走进了集市。
作者 :wanwanhua 时间:2019-03-22 13:0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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