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部落

小圈子,大声音!呼朋引伴网聚部落!

创建新部落?

[凡尘故事]彼岸

楼主:amadieu 时间:2005-05-23 23:49:57 点击:943 回复:18
脱水模式给他打赏只看楼主 阅读设置
  彼岸
   前面:给DJ。我能在人群中发现你,却无法拥有你。
  
   一
   很久以前,当丁雨对文学还有点兴趣的时候,他读过美国人约翰.格林利夫.惠蒂尔的一句话“语言文字中所有悲切的字眼里,最悲切的莫过于:本来可以”。丁雨对此颇有些不以为然,他甚至恶毒的想,有很多廉价的悲情就是靠着这四个字赚取眼泪的,比如,《半生缘》里的世钧和曼桢,或者更直接的,现实中的胡兰成和张爱玲,就是因为“本来可以”在一起,却因世事的流离最终没有在一起,才有了催人泪下的功效。
   丁雨慢慢学会用辩证的角度看问题,硬币是有两面的,其他东西也一样,对于丁雨来说,他“本来可以”和李诺在一起,但是没有,这是硬币的反面;他“本来不可能”再次遇到夏青,最后却和她结婚了,这就是硬币的正面。上帝公平到冷酷的地步,它在关闭一扇门的同时必定会开启另一扇门,只是有太多的人在没有等到第二扇门开启的时候,就迫不及待的嚎啕大哭了。
   夏青是丁雨的高中同学,文科班的,一次,丁雨和死党在校园游逛的时候,死党指着前面穿浅色裙子紫色短袖毛衣的女孩对他说,看看,那就是夏青。当时,夏青在大大小小的聚会上用她妙曼的舞姿征服了校园里男生们如夏天的知了一般聒噪的心。
   丁雨第一次真正注意夏青是95年的元旦,联欢晚会上有个印度舞,夏青领舞。两行穿着白衣的女孩婀娜而行,然后半跪在舞台中央,身体慢慢舒展开来,就像春风中轻渺的杨柳。夏青穿着粉红的衣服从斜里走出,在队列中自由的穿梭。其他的女孩是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素色花朵,夏青是在其间飞舞的彩蝶。
   夏青提前退下了,就那么随随便便的倚在幕布边,她专注的看着舞蹈,两只手随意的举着,柔若无骨,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晃动,手腕上密密的镯子散发着细碎的金色光泽。
   丁雨坐在舞台下昏暗的观众席里,那个在九年以后成为他妻子的女孩,此刻在他的眼里陌生而又遥远。
   高考结束后,因为据说能够找一份好工作,丁雨放弃了在清华读三流专业的机会报了北京A大学,夏青上的是北京B大学。在九月前的那个假期,生活因为失去内容而变得百无聊赖,丁雨经常和同学骑车出去玩,这其中也有夏青,后来他们慢慢熟识了,于是相约一起去北京。
  
楼主amadieu 时间:2005-05-23 23:51:00
  二
  A大和B大只有一墙之隔,在A大男生的心里,隔壁是个让人浮想联翩的所在,当时A的男女生比例一度超过8:1,而B大是以美女众多闻名京城的。A大的很多男生眼见着自己的情感之路充满坎坷,做梦都想把那堵围墙拆掉,以便顺利步入情感生活的康庄大道。在首都高校合并的那阵风潮中,A、B的合二为一一度是他们卧谈会最热衷的话题。
   丁雨和夏青断断续续联系着,他当时和另几个不务正业的青年一起搞文学社,写一些连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还自费印刷一种叫《荆棘》的刊物,每出一期都要送夏青一本。
   若干年以后,丁雨和夏青的新房刚布置完毕时,丁雨在书房整理夏青从十五中的单身宿舍带过来的一大箱书,他用干毛巾一本一本的擦拭,然后堆放在地板上,到差不多的时候,他往箱子底一瞥,夏青搁在最下面的,正是那些《荆棘》。
   丁雨把那叠册子平举着放在胸前细细的看,八年前的纸张有些泛黄了,封面上那个荆棘丛中的人体的墨迹也丝丝缕缕的扩散开来。丁雨慢慢坐下,九月的阳光透过玻璃投在他面前的地板上,像是撒了一层金黄的细沙。他轻吁了一口气,细灰从《荆棘》的封面上升腾而起,曾经年少的痴狂和梦想伴着尘埃在阳光里翩然舞动。
   丁雨知道,夏青是值得他珍惜一生的女孩,但是在大学那几年,丁雨的心里只有李诺。李诺吸引了丁雨全部的视线,让他忽略了身边的世界。
  
楼主amadieu 时间:2005-05-23 23:52:00
  三
  那时候,李诺是丁雨向往的彼岸。
  丁雨在苏北的一座小城长大。在上世纪80年代,它的冶钢和化工业闻名全省,养活了几乎一半的居民。到90年代初期,因为本地没有原材料,并且交通也不发达,炼钢厂和化工厂成本高的问题越来越严重,根本无法和其他地区的同类企业竞争,最后纷纷倒闭,丁雨的父母就是在那次下岗大潮中回家的。半年后,在这个家快难以维系时,丁雨父母东挪西凑弄了点钱,在街边盘了一个铺面,开了家小餐馆,日子才勉强支撑下去。那时候丁雨刚上高中,他每天起得很早,生炉点火,帮着父母干点活计,等时间差不多了,吃一碗小拇指宽的馄饨面,然后骑上自行车,匆匆赶往学校。若干年以后,当丁雨想起这段日子时,仿佛还能闻到小餐馆里蜂窝煤没有充分燃烧时散发的那种淡淡的硫磺味。
  丁雨的父母对他一直有一种深深的愧疚,他从小就体现出对音乐的独特爱好,可惜家里的乐器除了一只口琴外,别无所有,更不用说花钱请音乐老师了。初中的时候,丁雨主动承担了打扫音乐教室的任务,他也因此能够每天用一用那台老旧的吱嘎作响的风琴。高中三年,家里的负担更加重,丁雨彻底和音乐绝缘。直到上大学后,他才重拾久好,开始买一些古典音乐的唱片来听。他听过很多人的音乐,从海顿到舒曼到罗西尼,最后才开始稳定的听巴赫。巴赫的音乐初听起来过于古板和朴素,缺少变化,它不同于莫扎特用天才的灵气驱动颐指气使的音符,也不同于肖邦敏感的一咏三叹,但是听久了,就有一种平和的温暖,这些跳动的音符,就像月夜里海面上闪动的粼粼波光,虽然细碎,却能衬出大海的辽阔和平静。丁雨有时候想,平和与温暖,不正是生活本身所具有的质感吗?
  大二那年的一天,丁雨去学生活动中心办点事,在二楼的团委办公室外,他忽然听见舞台那边的钢琴传来一串熟悉的音符,原来是巴赫的《平均率》。丁雨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对古典音乐感兴趣了,更不用说去演绎它。他慢慢的走到舞台前,聚光灯打在帷幕边漆亮的钢琴上,散成一个一个彩色光圈,一位剪着短发的女孩,双手快捷的弹击着琴键,一串串的音符就在那个角落里散开,然后在半空中汇成一张细密的网,紧紧的裹住了丁雨的身体,裹住了丁雨的心。
  等女孩弹完了,丁雨走向舞台,向她伸出手,说:
  “我叫丁雨,95电信的。”
  女孩抬起头,迟疑了一会,也伸出手,说:
  “我是李诺,95信息。”
  丁雨和李诺在一起后,才知道她出身于一个音乐世家。她爸爸在师范大学教乐理基础,妈妈从市合唱团退休后参加了老年合唱团,她还有个堂弟是拉大提琴的,96年上了中央音乐学院,至于李诺自己,初三的时候就过了业余钢琴9级,在当时已是最高的级别了。丁雨开玩笑说,如果她家里再多几个人,就可以办个交响乐团了。
  丁雨和李诺的差别太大了。面对生活,丁雨是个坚强的人。这种坚强多少有些被迫的成分,他爸妈从来没有对他提过任何要求和希望,但是他们在小餐馆里无声忙碌的身影对丁雨形成巨大的压力,这种压力慢慢渗透到丁雨的血液里,让他的性格里积淀了太多沉重的东西,对他来说,勤奋,几乎是一种本能。他必须上学、找工作、支撑这个家,生活在他面前摆开多米诺骨牌,他只有设计好每一块骨牌之间的距离,才能完成人生的这场游戏。而李诺是轻灵的,她的经历像纸一样单薄,从小到大,她的视野里只有五线谱和爸妈的微笑。这种轻灵和单薄让她的性格像风一样自由。丁雨为什么会喜欢李诺?或许,在他内心深处一直渴望拥有她的这种轻灵和自由。
  到丁雨找工作的时候,他和李诺出现巨大的分歧,李诺的想法比较简单,两年多的生活让她对丁雨产生很深的依恋,她希望丁雨能够留在北京,就在他打工的那家小公司任职,而丁雨想去南方,他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两个人开始争吵,最初只是意见的不统一,后来慢慢演变成心与心的伤害,到最后,虽然谁都没有提分手,但是丁雨知道,他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1999年的8月份,丁雨离开北京去深圳,李诺送他去机场。航班是晚上的,两个人出了北门往前走,手表上的时间还有很多,可是心里的时间已经没有了。
  丁雨和李诺站在北三环的天桥上,丁雨忽然想到,校园生活就像站在天桥上看风景,看脚下的车来车往,远处的万家灯火是遥不可及的;而毕业以后,就像上了行车道,你得看红灯绿灯,后面还有一溜车跟着,很多东西都身不由己了。
  
楼主amadieu 时间:2005-05-23 23:53:00
  四
  丁雨刚从产品部调到L办事处那会,几乎每个周末都要去林辉家坐坐。那时候林辉和缪芒刚结婚不久,还没有完全适应两个人的生活,晚上大部分时间都是干坐着,再亲密也会无聊,所以他们心里也是盼着丁雨能偶尔去串串门的。
  丁雨和林辉在一起喜欢喝点酒,林辉家的小饭厅就在厨房边上,他们俩先坐着聊聊天,不一会儿,缪芒就能弄出几个下酒的菜,然后安静的坐在边上看他们对酌。
  有一次林辉喝多了,没放丁雨走,让他和自己挤一张床睡。很久以前的那个暑假,他们一起骑车去济南,在途中的小旅馆里也是这样住的。
  林辉不喜欢和缪芒说工作的事情,和丁雨在一起却是无话不谈,两人躺床上,林辉说:
  “丁雨,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当初和你一起去深圳,不知道现在会是怎么样的。”
  丁雨不知道怎么回答,其实他有时候也在想,如果当初没有离开北京,他的工作会是怎么样的?他和李诺还会在一起吗?如果他像林辉一样选择一家运营商,又会是怎么样的经历呢?
  当然,丁雨很清楚的知道,想这些问题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生命的每一个过程都是无法重复和假设的,这是它的悲哀,也是它的神圣之处。
  
  丁雨在上大学的时候有很多朋友,但是死党只有一个,那就是林辉。他们学校有很多学生的父母是邮电系统内的,林辉的父亲就是H省邮电管理局的一个副局长。当年刚入学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丁雨因为天气炎热无法入睡,走廊上又很闹,到一点多的时候还有人在走廊尽头的阳台上弹吉他。丁雨忍无可忍,下了床,到外面和他吵了起来,要不是有人劝阻的话,丁雨很可能会和他打上一架。第二天,那个弹琴的人,也就是林辉,找到丁雨,向他道歉,他们俩在教工食堂要了几个小炒,喝了两瓶啤酒,算是正式认识了。
  林辉酷爱书法和象棋,他曾经笑言,毛笔是他的正室,而象棋是他的小妾。受父亲的影响,林辉对篆刻也有所涉猎,他曾经从家里偷偷拿出一方傅抱石的闲章,让丁雨大开眼界。夏天的傍晚,林辉、丁雨和李诺喜欢逛北京城的老街,林辉去找那些坐在四合院前槐树底下乘凉的老爷爷下象棋,丁雨和李诺则转悠着看老北京的风景。知了在树上无休无止的鸣叫着,天慢慢暗下来,青春的年华就像脚下的阳光一样一寸一寸离他们远去,当晚归的驯鸽成群的飞向天际最后一抹桔黄的晚霞时,灯火一盏一盏的在他们身后点亮。
  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快,毕业的日期就像3000米跑的终点一样遥遥可见了。丁雨一直在鼓励李诺考研,因为他知道,再过个3、4年,高学历的人才将充斥这个通信业,他和林辉这一批人到时候能够和新人竞争的,也就是靠这几年积累的工作经验和行业的各种资源。但是李诺不一样,她内心深处有些排斥这个社会,不会主动去积累什么东西。与其这样,不如再在学校待一段时间,让她的知识体系更加完整一些。
  至于林辉,他想去北电做开发,而且面试也过了。但是他父亲坚决不同意,他已经帮林辉在H省最大的电信运营商网讯公司找好了工作。刚开始,林辉一直坚持着自己的想法,他其实是个听话的孩子,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几乎所有的决定都是父亲代他作出的,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木偶,父亲是在幕布后牵着线的那个人。这一次,他想剪断身后的线,选择自己的命运。
  父子俩僵持了一小段时间,林辉就全线败退了。父亲沉默的身影像一座巨大的山,他根本没有力量逾越。到最后,林辉保存尊严的唯一方式是让父亲答应尽量不要让网讯公司的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又过了几年,等林辉自己也当了爸爸,他才慢慢体会当初父亲为什么那么坚决的要让他留在L市。父亲从辽宁到H省上学,毕业后留下来,从邮电器材厂的一名采购员干起,足足奋斗了15年才当上一名副局长,这15年人事的艰辛让他花白了半个头。他给林辉的,不仅仅是一个集团公司青年专家的称号,还有他人生的阅历,更有他大半辈子苦心经营的人际关系网。
   林辉有时候不无悲哀的想,父亲用一辈子的时间走到金字塔的中间,他是不想让自己再从零开始啊。
  
  
楼主amadieu 时间:2005-05-23 23:54:00
  五
   1999年8月13日下午,飞机抵达深圳,丁雨刚出机场,周身就被细细密密的水汽包围了,不一会儿便粘糊糊的,好像身体之外还有第二层皮肤裹着,很不舒服。幸好公司接机的大巴上开足了凉气,他才能够稍稍喘一口气。车上已经坐着一些人了,都是从北京的高校毕业的,其中有一位叫于乐,是丁雨上学时在“首都高校创业联盟”里就认识的。
   车子载着他们来到公司在大梅沙的培训基地,开始了上岗前长达半年的培训,涉及企业文化、销售技巧、产品知识等各个环节。生活的节奏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丁雨每天5:50起床跑操,然后就是各种课程。不能迟到不能打盹不能穿白色的袜子不能不叠被子。高密度的考核让丁雨应接不暇,继而焦头烂额。丁雨感觉自己深陷漩涡,根本没有属于自己的思维,只能沿着公司指引的方向往前冲。接连一个月,丁雨只能在2点以后睡觉,也就是在睡觉前的十几分钟,他才有时间和心情想想李诺。他和李诺的恋情悄无声息的结束了,没有纷争、没有诅咒,安静的好像在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丁雨有时候也会接到李诺的电话,她喜欢上一个已经有女友的男孩,有那么一两个月,李诺经常向丁雨哭诉,告诉他自己对那个男孩的绝望和恋恋不舍,丁雨忍着心里的痛,像哄孩子一样哄着李诺,他告诉李诺,如果她认为值得,即使遍体鳞伤也要坚持,因为一生中这样坚持的机会并不多。后来,李诺终于和那男孩在一起,她就不怎么给丁雨打电话了。
   丁雨慢慢喜欢上了深圳,喜欢它空白的记忆,喜欢它的没心没肺,喜欢它比北京蓝得很多的天空。他的生活,简单得只剩下一张日程表。
   进入营销中队的培训以后,丁雨的身边开始有了一些固定的朋友,周末的时候,也有闲情雅致去泡泡吧,或者和朋友们聚集在他宿舍里看看碟。夏天的末尾,晚上的天气有些凉了,丁雨和于乐他们在大梅沙的沙滩上喝啤酒,打牌,丁雨看着眼前的一切,恍然间以为回到了校园生活。
   培训结束后,于乐分到L办事处,丁雨留在了产品部,负责支持华北片区,一个月有超过20天的时间要呆在北京。
   3月的一个周六的晚上,丁雨他们那一届的高中毕业生在北京开联谊会,地点就在蓟门桥靠北的那家酒吧。他坐在吧台边和别人聊着天,身后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
   “丁雨,丁雨!”
   他回头,是夏青。一个他最熟悉的陌生人。
   第二天下午,丁雨和夏青走在学院南路上,北京的春天还是和他记忆中的一样,阳光穿过翠绿的叶子,在地上投出斑斑驳驳的影子,风过时,影子随着树叶沙沙的声响轻轻晃动。
   丁雨侧过头看着夏青,她的头发留得短了一些,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沉静温和的,沉默填补着他们之间的空白,过了一会儿,夏青说:
   “去年你去深圳的时候,我想去送你的,但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走,后来听说你已经在深圳了。”
   李诺的身影在丁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继续沉默着。
   夏青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说:
   “很多事情,过去就过去吧。你看过《基督山伯爵》吧?爱德蒙以为他没有梅塞苔丝就什么都没有了,其实最后给他幸福的还是海黛。”
  
   回总部后,丁雨有空的时候给夏青打打电话,也写写邮件,他们聊一些细碎的事情,也说说身边一些有趣的人。他觉得自己和夏青之间有一条隐秘的通道,沿着这条曲曲折折的路,能够抵达彼此的内心。
   12月中旬,夏青受了风寒发烧,丁雨请了一天假,合上一个周末,去北京看她。丁雨坐在出租车里,3月底离开北京的时候,路边还是满眼的葱绿,现在却是雨雪霏霏了。
   在十五中的单身宿舍楼,夏青给丁雨开了门,她的脸苍白如纸,瘦削的身体隐藏在宽大的棉睡衣里,扶住门的手隐隐可见青色的静脉。
   夏青喝了一小碗稀饭后睡着了,丁雨看着她细细的睫毛,光洁的鼻梁,睡梦中的夏青单薄的像个孩子。
   温情像泉水一样从丁雨的心里冒出来,填满他的整个心脏。就是在这一刻,他爱上了夏青。
  
楼主amadieu 时间:2005-05-23 23:55:00
  六
   为了方便上下班,林辉买了一辆捷安特自行车。第一天去单位报到的时候,人事处的干事领着他来到7楼的办公室,计划部所有的员工都在这里办公。林辉在靠门的一个空位上坐下,办公室里很安静,大家像潜伏在丛林里准备打鬼子的游击队员,轻易不出声,只能听见敲键盘的声音。
   林辉站着向旁边工位的人做自我介绍,他们只是看看他,最多点点头,也不说话,倒让林辉觉得自己有些劳师动众了,他孤零零的站着,仿佛置身于荒野之中,满目一片荒凉。
   幸好这时候,有人站在门口,大声说:
   “林辉哪位?林辉!韩主任叫你。”
   林辉找到主任办公室,门虚掩着,他轻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短促而又威严的声音:
   “进来。”
   林辉进了办公室,里面的光线有些暗,韩主任坐在红木的办公桌后面闭目养神,他的头微仰着靠在宽大的皮椅上,一眼望去,只能看见两片厚厚的啤酒瓶底。
   主任挣开眼的时候,表情立刻丰富起来,让人怀疑他学过川剧的绝技变脸,他慈和的目光从啤酒瓶底后面打量了林辉一番,说:
   “你就是林辉啊?刚过来吧?适应吗?”
   林辉点点头,主任接着说:
   “能进入这个部门的员工都是很优秀的。计划拓展部是我们单位很重要的一个部门,你肩上担子很重啊!工作中遇到什么问题,你直接找我,啊?”
   林辉不由得想起电影里极峰训话的场景,好像在那些场景里头,下属被训完话以后通常是要表示一点什么。他刚想开口,主任挥挥手,说:
   “你出去工作吧。”
   三天后,单位发了一台IBM笔记本,林辉的工作就此开始了。他在学校懒散惯了,早上起不来,总是踏着点进办公室,有时候部门让写一些学习报告,他颇感头疼,实在不想写那种空洞无物的文字,就有几次拖着没交,在会上被主任不点名的批评了一次。
   再后来,他就学乖了,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把挨着墙角放着的热水瓶逐个打满水,又隔三差五的清理清理放在窗沿上的盆景。他的座位紧挨着打印机,刚开始时是他主动帮同事取一下,后来,这事儿成了惯例,一有人打印东西就让他送。再次开会的时候,主任表扬了林辉,称赞他积极上进,乐于帮助别人。最后,同事们以热烈的掌声对他的进步表示鼓励。
   半年以后,从宁田市借调到计划部的一个工程师接替了林辉每天打杂的工作,一年以后,他习惯了像游击队员一样潜伏在角落里,闷不吭声的工作或者上网下象棋,也习惯了端着满满一缸茶去开会,他坐在会场里,领导讲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是标准的谦虚的微笑,并且能够以变换的频率点头以表示受教和钦佩,大脑里却在想着某一盘残局,或者是王右军的法帖。
   有一天,散会后,林辉留下来收拾会场,刚才还是一片喧闹和祥和之气的会议室此刻变得清静和萧索,只有窗外的知了依旧在无休无止的嘶鸣,一如几年前的北京夏天。林辉有些不甘心,难道自己大好的年华就这样被别人的唾沫星子淹没,被一杯一杯的茶水泡走了吗?
  
楼主amadieu 时间:2005-05-23 23:58:00
  七
   丁雨当年追求李诺,是很费了一番功夫的,他几乎是什么招都想了,只差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送给她。这个过程很痛苦,有点呕心沥血。但是他和夏青的结合却很自然,自然得如同季节的更替,如同日出,如同花开。或许,真正的爱情都是以心底的欢喜和感激开始的,不是鲜花,也不是誓言。
   夏青和李诺完全是两种类型的女孩,丁雨照顾着李诺,就像照顾一个孩子,李诺曾经对他说,她想闭上眼睛,让丁雨一个人确定生活的方向,她只要扶着他的肩跟着走就行了。而夏青有她自己完整的世界,他和夏青在一起,感觉到的是一种生命的疆域被无限扩展之后的兴奋。
   丁雨有时候会想,或许很久以前,比如上大学前的那个暑假,他就已经牵了夏青的手了,只是中间他做了一个四年的梦,梦见自己和别人在一起,幸运的是,醒来后他发现,夏青还是牢牢的抓着他的手,对他不离不弃。
  
   2001年初,产品部有所调整,部门的十几个人要下派到办事处,丁雨找到人力资源部,说想去天津办,人力资源部的负责人问为什么,丁雨横下一条心,据实告知:
   “我女朋友在北京,估计公司让我去北京的机会不大,所以我申请去天津。”
   分配结果出来了,他被安排在L办事处。
   丁雨是在晚上到L市的,夜已深了,这座传说中又脏又乱的城市像一头巨兽一样把自己大部分的身体隐藏在黑暗中。出租车在位于市中心的酒店前停下,这里照例是灯红酒绿的,映亮了对面商铺前一堆灰不溜秋的积雪。丁雨下了车,又冷又干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三个月后丁雨才弄清这股呛人的药味是菲林制药厂排的废气,这是后话。
   第二天,丁雨起得很早,他拉开窗帘,没有阳光,迷蒙的天空下是参差不齐的楼群,它们拥有一样的造型和风格,让人怀疑城市的规划者为了图省事在建造所有的楼房时只用了一张图纸。脚下的十字路口堵了很多自行车,片刻以后像决口的黑色洪水四散开去。很远的地方则是一大片灰色的民居,横横竖竖的街道把它们分割成一副巨大的棋盘。在丁雨的视野里,没有蓝色,也没有绿色。
   丁雨来到办事处,见到了主管,宽带产品部的经理张涛,他们的办公室是一个很普通的房间,就摆了八张桌子,无遮无拦,每个人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办事。让丁雨兴奋的是,于乐也在这里。
   年底冲刺已经结束,办事处的销售任务完成得很不错,再过个把月就要放假了,大家过得载歌载舞一片祥和瑞雪兆丰年,挖空心思找各种名义聚会吃饭,光给丁雨接风就接了三次。丁雨每天上班也就看看产品资料,有时候张涛心血来潮,就让他讲讲胶片。
   有一天,张涛让丁雨去佳山市移动拜访网络部王主任,顺便了解一下明年的建设计划,丁雨有些兴奋,又有些忐忑,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客户拜访。想着快要过年了,丁雨去商场逛了半天,买了一块光动能的手表。
   丁雨搭车到佳山,这座小城被铺天盖地的“老白干”白酒广告淹没了,让人着实为人民群众的健康捏了一把汗。移动公司倒是好找,佳山也就那两条主要街道,但是看门的就是不让丁雨进。但凡西装笔挺的,不是企业家就是推销员,一看丁雨就是属于后者,而在这个时代,推销员是仅次于小偷最不受欢迎的人士。丁雨不知道王主任电话,只能亮出所有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名片、身份证,外加一张急得冒汗的脸,门卫终于放他进去了。
   丁雨按照指示牌上了四楼,刚推开隔离门,便看见一位白白胖胖的中年妇女正站在中间冲着诺大的办公室训话,办公桌边清一色的男士,都低着头,噤若寒蝉。丁雨听着有些奇怪,倒不是因为那位女士能够如此滔滔不绝,人的肺活量基本和体形成正比,看她身材,是有口若悬河的实力的,真正让丁雨诧异的是,她在中间居然夹了那么多脏话。
   过了几分钟,她骂完了,瞥了丁雨一眼,问:
   “你找谁啊?”
   丁雨小心翼翼地说:
   “请问王主任在吗?”
   她上上下下看了看丁雨,说:
   “我就是。”
   丁雨跟着王主任走进她的办公室,心里暗暗叫苦:坏了,来以前没有向张涛问清楚,买的手表是男款的。
   王主任靠在皮椅上看着丁雨,也不说话,丁雨愣了愣,在王主任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然后说:
   “主任,我是NetForce公司的丁雨,快过节了,专程来拜访您一下。”
   王主任坐直了身子,冷冷的看着他,说:
   “NetForce公司的人终于来了?我以为你们公司倒了呢!”
   丁雨心里一紧,赶紧问:
   “王主任您找我们?”
   王主任的语气已经降至冰点:
   “你们的设备怎么回事?”
   丁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里更慌,说:
   “我们……的设备怎么了?”
   “你们的设备怎么了你不知道,还来问我?你的工作怎么做的?”王主任凌厉的责问道。
   “CMnet上的路由器已经坏了两次了,你们卖的是什么破东西?还说什么‘一流的公司,二流的产品’,我看你们是‘三流的公司,四流的产品’!”
   丁雨听着王主任的话,手足无措,从来没有人这样评价过他的公司,也没有人用这种语气冲他说过话,更没有人教过他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他无助的组织着凌乱的思维,说:
   “主任,……我们让人来看看吧,让人来看看……”
   “看什么,我已经给省公司打报告了,要求换成Juniper的。你走吧。”
   丁雨像一个正在精疲力竭往山顶进发的登山运动员忽然被取消了比赛资格,感到轻松的同时又心有不甘。他茫然的站起来,要往外走,提起袋子的时候想起了放在里面的手表,仿佛看到了最后的希望。他把手提袋往王主任办公桌边一搁,然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嗫嚅着说:
   “王主任,快过年,这是一份小礼物,笑纳!”
   “你拿回去吧,我不会收你们什么东西的!你走吧。”
   丁雨的笑容僵在半空中,他苦苦坚持的最后一点东西幻灭了,他像是站在白茫茫的雪原上,周身冰冷。在他心里,分明有什么东西被撕得粉碎,只留下血肉模糊的一片。
   丁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王主任办公室,又是怎么下楼的,他站在街边等出租车,脑海里一片空白。天空阴沉沉的,黑棉絮一样的云压得很低,等到一瓣两瓣的雪花飘下来,落在丁雨脸上时,他终于回过神来,鼻子一酸,眼眶湿了。
  
  
楼主amadieu 时间:2005-05-24 00:01:00
  丁雨回到L市,草草吃了点饭就回宿舍了。他躺在床上,仿佛什么都没有想,又仿佛什么都在想,心里憋得难受。忽然间他无比想念夏青,于是拨通了她的电话。听着夏青在那边讲一天的事,说一些痴痴的话,它们像熨斗一样熨平了丁雨心里的皱褶。
   挂了电话后,丁雨迷迷糊糊刚要睡着,电话响了,是张涛,让他马上去花样年华的“望月”包厢。丁雨不好断然拒绝,他支支吾吾地说自己有点累了,问张涛能不能不去。电话那头停顿了3、4秒,张涛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
   “你还是过来吧。”
   丁雨赶到花样年华,由服务生领着去“望月”厅,他们走在七拐八拐的走廊里,边上的包间内不时传来或高亢或低回的歌声。
   服务生把丁雨扔在“望月”的门口走了,丁雨推开门,扑面而来的烟味差点让他窒息。暖气开得很足的包间里,紫色的灯光很黯淡,一位50多岁的男士楼着小姐站在投影前用已经跑上月球的调子唱《草原之夜》,张涛坐在长沙发上,挨着一个30多岁的人聊天,他们的边上,各坐着一个女孩,很无聊的摆弄着手机,要不修修指甲。
   张涛见丁雨进来,示意他坐下。这时候,唱歌的男士用悠长的咏叹调结束了表演,张涛站起来鼓掌,然后大声说:
   “韩主任,不错啊,真不错!您专业技术顶尖,球也打得很好,但是说心里话,小弟最佩服的还是你的歌声啊!”
   丁雨很诧异张涛居然能够面不改色的撒这样的弥天大谎,韩主任听了却很受用,但凡唱歌走调的人自己都是不知道的。
   张涛给丁雨介绍了一下,丁雨记住了,年长的是省里最大的电信运营商网讯公司计划部韩岳才主任,稍年轻的是钱飞钱工。
   正说话间,包间的门开了,一位穿着暴露的大姐领着三位穿着更加暴露的小姐鱼贯而入,然后一字排开,面对着丁雨他们亭亭立住了。
   张涛笑看着丁雨,说:
   “你挑一个吧!”
   丁雨闻罢惊慌失措,他连连摆手,甚至不好意思细看她们的脸:
   “不行不行,我不用了,我真不用了,谢谢!”
   张涛不由他分说,随意点了一个,那小姐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丁雨旁边,丁雨的脸腾的红了,小姐廉价的香水味和上汗臭,散发出咸鱼的气味,让他几欲呕吐,他往外挪了挪身子,有点和那小姐划江而治的意思。
   钱工点了支歌唱开了,张涛神定气闲的和韩主任高谈阔论,丁雨不好显得太冷漠,又实在不想说什么,只能随声附和。包间里热闹非凡,但是丁雨却被入骨的孤独包围着。
   时间缓慢的像牙疼病人的午夜,好不容易捱到结束,张涛和丁雨送韩主任和钱工回家,然后去燕春烧鹅仔吃夜宵。
   空荡荡的大厅里就他们两个人,丁雨喝了一碗稀饭就不想再动筷子,他怔怔的坐着,飘忽的思绪还没有回到身体里。
   张涛看他有点不对劲,问:
   “怎么了你?”
   “张总,您说,做市场非得这样吗?”
   “非得怎么样啊?我不是很清楚你的意思。”
   丁雨把发生在佳山移动的事情简单讲了讲,然后说:
   “我们能不能保持一点什么东西呢?在做市场的时候?”
   张涛听了这话,放下筷子,看着丁雨,说:
   “你觉得王主任拒绝你的礼物你丢掉了什么?刚才在KTV你又丢掉了什么?如果你这样想的话,那么你是做不了市场的,你太容易受环境的影响了。”
   张涛喝了口啤酒,继续说:
   “我刚下市场的时候,导师对我说,一名市场人员,如果销售做不好,是没有尊严的,我不是很赞同这样的说法。事实上我不赞成大多数价值取向单一的说法。”
   “你这几天刚开始工作,我也想告诉你一点,你心里一定要有自己强大的东西,有自己的方向,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你以后在工作中要打交道的人,有一半比你有钱,剩下的一半比你有权,你想坚持自己的方向还是时刻被别人左右?在KTV唱歌又怎么样?你并没有因此背叛你的老婆。被客户拒绝了又怎么样?又不是被你喜欢的女孩拒绝,有伤心的必要吗?好好想想怎么把工作搞定才是你要做的事情!”
   丁雨一字不拉的听着张涛的话。他慢慢想着,心情好了些,他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能够探出水面,吸一口气。
   丁雨回到宿舍,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这一整天发生的事情,他决定明天再去一趟佳山,张涛的话无论对不对,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丁雨不想自己的工作从流泪开始。很多事情,只有做好它以后,才有资格去讨论它是否有意义,这正如只有能够摘到葡萄并且品尝过的人才能确切的说出它们酸不酸一样。
   丁雨连夜给技术支持部的同事刘志国打电话,了解到H省移动的所有设备都是代理商卖的,而且佳山移动的问题代理商已经接到用户反馈并且知会办事处了,只是因为代理商技术实力有限,无法在短期内解决问题,而办事处不会轻易向用户提供直接服务。
  
楼主amadieu 时间:2005-05-24 00:02:00
  第二天上午,丁雨召集刘志国和代理商的市场、售后人员到办事处开会,然后分头让他们准备一些资料,中午把资料汇总打印后坐办事处的车前往佳山。
   丁雨到佳山后已是下午了,他先给当地的客户经理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在佳山最好的饭店定一个包间,然后轻车熟路的来到佳山移动四楼的网络部,王主任不在,丁雨就用这个空闲时间向网络部的工程师们逐个发了名片,自我介绍了一下。到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候,王主任终于回来了,丁雨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王主任正喝茶,一见是他,眉头皱了皱。
   丁雨坦然地看着王主任的眼睛,说:
   “王主任,不好意思,又打搅您了。我昨天回去,连夜准备了一些资料,今天过来向您汇报一下,给我五分钟时间行吗?”
   或许是丁雨的直率打动了她,或许是她今天心情比较好,王主任点点头。
   丁雨把准备好的资料递到王主任面前,说:
   “主任,昨天您说的我们设备的问题我回去了解了一下,情况我都写在资料里了,一共有三方面的内容,首先是我们设备的故障原因,目前初步判断是由于我们路由器和咱们局烽火的传输2M互通时存在一些问题。第二点,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和研发也讨论了一下,可能需要升级操作系统,这个工作我们在两天内完成,大后天,也就是星期五,我打电话向您汇报一下解决的情况。最后,您可能也知道,CMnet的一期省公司招标时是委托代理商来实施和维护的,代理商的技术实力也比较强,但是和厂家比还是有一定差距,所以以后像佳山局这么重要的局点,我们公司会加强对代理商的监控,加快响应速度,具体的措施我在汇报资料的第三部分写了,您有空可以看看。”
   丁雨有条不紊的说完了,吁了一口气,静静的看着王主任。
   王主任把资料往案头一搁,表情松弛了些,说:
   “我有空会看看的,你还有什么事吗?”
   丁雨早料到王主任会下逐客令,他把话题一转,说:
   “其他的事儿倒是没有了,王主任是本地人吧?我见您桌子上的照片,您孩子挺可爱的,上几年级了?”
   提到孩子,做母亲的总是不设防的,王主任告诉丁雨一些自家孩子的情况,主要是学习方面的,丁雨经历过那些学习的阶段,也非常理解为人父母的心思,就提了一些想法,和王主任探讨了一下新形势下青少年的教育问题,王主任听得饶有兴致。
   快到下班时间的时候,丁雨说:
   “王主任,我在美庐定了一个包间,您和您部门的人平时都挺忙,现在快过年了,出去吃个便餐吧,大家顺便聚聚,您看大家都辛苦一年了。”
   王主任迟疑了片刻,说:
   “好吧,你先过去,我们半小时后到。你把电话留一下,到了我打你电话。”
   在美庐的一个包间里,王主任他们到了以后,宾主分席次坐下。在这种场合,王主任放松多了,丁雨问她点什么酒,她说:
   “你远来是客,我们请你尝尝本地的‘佳山老白干’吧!”
   丁雨心里一凉,他是几乎不喝酒的人。在倒酒的时候,丁雨给他们倒的是白酒,自己倒了啤酒,幸好他们也没有说什么。
   王主任见酒满上了,端起酒杯,对丁雨说:
   “小丁,昨天我心情不是很好,不好意思啊!这一杯我先干为敬,欢迎常来佳山。”
   说完,仰头就是一杯,然后面不改色的看着丁雨。
   丁雨有点激动,说到底,王主任还是性情中人哪!他端起杯,刚想喝,坐他旁边的陈工拦住了他,说:
   “丁经理,你这就不合适了吧?我第一次见王主任主动敬人酒的,你不能拿啤酒就喝吧?你这样一点诚意都没有,以后怎么做?”
  说完不由分说给丁雨倒了一杯白酒。
   丁雨看看王主任,见她正一脸微笑地望着他。他心里一横,端起杯子咕噜咕噜几口就把酒喝干了。白酒沿着喉咙流到肚中,所到之处像是刀割一般的,先是冰凉,继而热辣辣的如同火烧,他弯下腰,忍不住一阵干咳。
   防线既然已经打开缺口,就再也守不住了。丁雨接连又喝了几杯,不一会儿,他就飘乎乎的,太阳穴击鼓似的怦怦直跳,疼得难受,心脏也快速的伸缩,每次跳动的时候像是要爆裂开似的。他的神志慢慢不清楚了,想随便找个地方躺下,不再动弹,但是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大脑的某个角落里提醒他:
   “千万不能倒下,千万不能,要是喝醉了买不了单,脸就丢大了。”
   酒喝好了,丁雨买了单,在酒店门口目送王主任他们打车回去。等客人都走了以后,丁雨再也坚持不住,他在门童诧异的目光中踉踉跄跄走到门口的大理石柱子前,坐在地上,背靠着柱子,用手捂着胸口大口的吸气,然后迷迷糊糊的拿出手机,拨通了司机的电话。
   坐在车里,丁雨靠在后坐上,觉得闷得慌,把车窗开了一点点,冷风一吹进来,丁雨的胃里马上一阵翻腾,他咬紧牙关挺着,把头伸出车窗,趴在玻璃上,刚一张嘴,哇的一声吐开了。
   司机靠边停了车,丁雨打开车门冲到路边,弯腰一阵接一阵的吐着,直到腹中空无一物,直到肠胃一阵阵痉挛。他坐回车里,头疼欲裂,口也干得要死,很累,但是睡不着。他看着车窗外的世界,大片大片的灯火把城市点燃了,路灯旁的梧桐在光亮中像湍流里的水草一样扭动着树干,它们疯狂生长,枝叶像藤蔓一样伸进丁雨的车里,紧紧的缠住他,让他窒息。
  
楼主amadieu 时间:2005-05-24 00:03:00
  八
   林辉和缪芒是经人介绍认识的。林辉对相亲这类事情一直嗤之以鼻,本来么,谈恋爱只是两个人的事情,何必要让这么多的人参与,闹哄哄的仿佛演舞台剧。可是林辉妈妈不这么想,在她关于儿子的五年计划中,世纪之初要让儿子结婚,2002年想抱孙子的。刚开始她老人家还只是小范围内请人给林辉介绍女朋友,后来林辉的几次相亲失败后,她越挫越勇,动员林辉的七大姨八大姐组织了庞大的相亲团,像明朝的东厂西厂一样分布于L市的各行各业,伺机出动。
   林辉已经不记得缪芒是他见的第几个女孩子了,在此之前,他因为要不断和各种女孩见面而颇感无可奈何,一想到和他相亲的女孩可能会同样无奈时,林辉就觉得这事情有些荒谬了。
   直到有一天,当林辉照例在绿茵阁里无所事事的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人时,他看见一个女孩从落地玻璃窗外走过,然后拐到门那边走了进来。女孩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放在耳边,林辉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
   她就是缪芒。
   后来林辉对缪芒说,见到她以后他也开始相信所谓的缘分了。此前林辉对缪芒一无所知,但是当她从窗外走过时,阳光打在她身上,他看着她的神情,已是怦然心动了。先前那么多次的麻木不仁和此刻的迷醉,这中间除了缘分,还能怎么解释呢?
   两人交往了一段时间,眼见着2000年已过了大半,林辉的妈妈就催着他们赶紧结婚。林辉的意思是先拿结婚证,暂不考虑买房的事情,他来L市工作,是屈从了父亲的意志,他可不想一辈子就呆在这么一座灰蒙蒙的城市里,而一买房子就落地生根,动弹不了了,一想到接下来的几十年都要在这里度过,他的心里阵阵发凉。缪芒却不这么想,她母亲身体不好,她们家就她一个女儿,她想待在L市照顾老人家。
   林辉和缪芒为此起了一些争执,后来林辉冷静下来想了想,自己的打算毕竟是虚无缥缈的,而缪芒遇到的却是实实在在的问题,于是也就同意在L市落脚了。
   两个人意见一致以后,林辉的父亲托朋友在城北弄了一套带精装修的现房,三室两厅共160多平方。
   婚礼定在2001年元旦举行。提前四个多月,林辉妈妈在客厅里弄了一个倒计时,又成立了一个筹备委员会,两大家子就忙开了。他们首先得把空荡荡的新居填上东西,林辉从来没有接触过如此浩繁的事情,家电倒无所谓,也就那几个品牌,问题是各色家具,风格、式样、颜色等等仿佛有无穷多种组合,有一段时间林辉和缪芒每个星期都要花两三天时间在家具市场物色,还抽空去北京宜家看了看,最终确定以实木风格为主,选好品牌、型号,算好时间尽早下了订单。
   提前一个月,婚礼筹备进入实质阶段,林辉的意思是一切从简,只请来往密切的亲朋好友聚一聚就可以了,但是林父执意要“操办操办”。这一操办,事情就多了,草拟客人名单确定主持人伴郎伴娘主婚人证婚人发喜帖采购婚礼用品租车定酒店联系摄影再次确认来宾给远道而来的宾客预定房间,要做的事儿写满了整整一页纸,林辉像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一样离目的地越近心里越虚,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可能完成那么多事情了。
   婚礼和考试的另一个共同点在于,无论你准备的怎么样,它都会如期而至,并且如期结束。喧闹和吆喝从耳边散去,新房里也终于清净了,林辉一看表,已经两点多了,他对同样精疲力竭的缪芒说:
   “幸好一辈子就结这么一次婚啊。”
   结了婚以后,林辉的生活终于变规律了,六点起床六点下班十一点睡觉,每周三晚上游泳周六下午打球周日陪缪芒逛商场,有空去看看双方的父母,日子过得波澜不惊、了无悬念。林辉像是被生活这张网网住的猎物,不再挣扎,似乎也没有挣扎的必要,有时候,林辉先醒过来,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子,他想:其实就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
   进单位很快就要满两年了,林辉的茶杯也已经换了好几个,他现在和钱飞一起负责传输和数据网。林辉是个心中有股傲气的人,没有让父亲插手过自己的工作,他想凭自身的能力一步一步往前走。林父对他的在单位的事情也是不闻不问,一副你孙猴儿逃不出我掌心的姿态。林辉在工作之余入了单位的书法协会,在两次比赛中都力拔头筹,有一副字还被选登在省级日报上,很受省里一位老书法家的赞许。
   2001年6月份,林辉和钱飞一起做一个项目,要解决跨厂家传输的网管问题。项目做的很成功,林辉写了一篇论文,在署名的时候犹豫了半天,还是把钱飞的名字一并写上了。本来钱飞没有为论文写一个字,甚至连项目的大部分工作都是林辉完成的,每次钱飞陪着林辉名曰加班,实际上只是打打游戏,上上网。但是考虑到他毕竟是项目组中的一员,而且在计划部也属于资深工程师,列上他的署名也能聊表敬意。后来论文在集团公司主办的一份技术刊物上发表,颇受各省技术人员的好评,林辉和钱飞还专门为此喝酒庆祝。
   没料到问题也随之而来。2001年底,单位推举集团公司青年专家的候选人员,条件之一就是必须在系统内的权威杂志上发表过至少4篇技术论文。林辉算上网管的那篇刚好够数。谁知道钱飞不干了,他说他是那篇论文的作者之一,署名里写的清清楚楚,林辉没有权力拿着有他一份的论文去竞争什么青年专家。
   林辉没想到钱飞会来这一手,气得直呕血,当初的为善之举竟然是作茧自缚。他找钱飞沟通了很多次,都没有什么结果,又请部门里和钱飞要好的同事想办法劝劝钱飞,他们答应的倒很爽快,可惜都没有下文。无奈之下,林辉找了韩主任,韩主任说了一句“这属于人民内部矛盾,不要激化”,便罢手不管了。
   林辉心里一片冰凉,平时和和气气亲亲热热的同事关键时刻居然没有一点情分可言,眼见着交材料的期限日益逼近,他急得连抱着炸药包和钱飞同归于尽的心都有了。
   走投无路之际,林辉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父子俩在林父的书房里坐着,林父听完事情的由来,沉吟了片刻,问林辉:
   “你知道为什么钱飞不让你申请青年专家吗?”
   林辉说:
   “他的理由是,我不能拿他的论文去参加评选。”
   林父摇摇头,说:
   “这不是关键。其他同事为什么不帮你?还有韩主任为什么不帮你说句话?他应该很清楚这论文到底是一人之力还是两人合璧完成的。”
   林辉越想越复杂,他干脆不再猜测。林父继续说:
   “你到单位才两年多,你们部门有很多人已经熬了四五年了,你轻易就拿这个职称,他们怎么办?你想想,如果就钱飞一个人,他有那么大的劲儿和你闹吗?他理亏在先,为什么还能摆出一付理直气壮的样子?因为他代表的其实是部门里大多数人的想法,他们比你强大的多,你一个刚进单位不久的年轻人怎么和他们玩?韩岳才会站在你一边吗?”
   林辉越听越心寒,想不到如此简单的事情下面居然藏了这么多玄机,他看着父亲,父亲望着他的眼神里居然有些怜惜的感觉。他在同情什么呢?同情自己的儿子也不得不陷入令人无法自拔的泥淖?
   “林辉,有些东西远没有你想象中的简单,你作为一名后来者到计划部,首先不能表现太差,因为这可能会拖部门的后腿,但也不能表现得太好,这会给那些老人带来压力,你只能表现得中庸一些,不能太落后、也不是很突出,这中间的一段我把它叫‘生存窗口’。你只有真正融入这个集体以后,才是安全的,但是融入它有个前提,你必须遵守它的游戏规则,服从它的整体利益。就现在这个事情而言,你没有评上青年专家是符合部门整体利益的。”
   “那么您觉得,我是应该放
楼主amadieu 时间:2005-05-24 00:04:00
  “那么您觉得,我是应该放弃争取青年专家的称号了?”
   “为什么要放弃?你现在是普通的工程师,在你上面有资深工程师、主任工程师、主任,然后才是副总、老总。你要是甘愿平庸的话,一辈子可能就是一个主任了,甚至连主任都做不了,你必须抓住一切脱颖而出的机会,然后尽量减少你的优秀给他们带来的伤害;而且很关键的一点——”
   林父呷了一口茶,然后说:
   “我可以改变一些东西,这也是当初让你留在我身边的原因。”
  这次谈话后事情马上有了转机,第二天下午,韩主任把林辉叫到办公室,对他说:
   “你的那篇论文昨天晚上我认真看了一遍,写得很好。今天上午我确认了一下,的确主要是你写的,你把论文打一下,我签个字,你拿它去参加集团公司青年专家的评选吧。”
   说到这,韩主任居然破天荒的站起来,他走到林辉身前,林辉赶紧起立。韩主任微笑着拍拍林辉的肩膀,玻璃瓶底后面的眼神热情的像两小团温火,他说:
   “你是个人才,我一向很爱护人才,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对了,我也挺喜欢书法,以后可以一起研习研习。”
   一个月以后,通过层层审核,林辉顺利被评为集团公司青年专家称号,消息确定以后,林辉听从父亲的指点请部门的领导和同事吃了一顿饭,酒席上领导致词、同僚祝贺,大家言谈甚欢,亲亲热热和和气气就像一家人。
   经过这件事,林辉彻底改变了对父亲的看法。他想,或许父亲在刚接触社会的时候也受了一些刺痛,就像沙子进入蚌的身体,为了保护自己,蚌只能分泌体液一层一层的把沙子裹住。父亲比自己年长三十岁,这些珍珠就是父亲耗尽了三十年的时间留给他的礼物。
  
楼主amadieu 时间:2005-05-24 08:43:00
  
   九
   于乐在豫飞路西侧的那家“旅行者”酒吧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这是2003年春末的一个周六,窗外触手可及的地方是一棵繁茂的梧桐,风过时便飒飒的响,满枝满丫的绿在这清脆的声音中变得活泼起来。四月的阳光如洗,嫩得透明的新叶在风里抖抖地伸展开来。
   这已是于乐在L市待的第三个年头了,他常和丁雨开玩笑说,他把自己青春里最好的年华献给了H省的信息化建设。
   于乐了解这座城市就像了解自己的掌纹一样,几乎没有考虑,他选择这里作为自己和司徒文心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的地方。“旅行者”是L市为数不多的酒吧里唯一有点格调的一间,它是上下两层的复式结构,简单的木桌木椅,屋顶正中往下垂着一盏能够同时放置几十根蜡烛的铁质吊灯。一切都很平常,这里唯一不俗的地方是吧台后面的那堵墙,陈列着手工卓玛藏刀、发黄的牛皮书、来自茶马古道的生锈的铁马掌等一些物件,它们见证了酒吧主人十几年行走天涯的风尘和足迹。
   午后的时光拥有清澈的流水一样的质地,风吹在于乐的脸上,就像恋人爱抚的手。于乐俯视着窗外经过的每一张脸,想起很久以前他提着箱子只身来到这座城市,有点恍然如梦的感觉。
   于乐和丁雨在毕业前后有很类似的经历。98年,随着互联网像春雨“随风潜入夜”一般进入中国,北京众多的高校中活跃着一批所谓的“创业者”,他们有一些共同特点,比如有学生会的背景、喜好空想等等,丁雨就是其中的一员。当时只有在国外的网站和期刊中出现的“电子商务”成为他们最热衷的话题。丁雨每天晚上呆在主楼地下室的学生会办公室,喝着啤酒,和几个同样无所事事的青年讨论“NALDAQ”“信息垄断”,他们处于生命中一个无所畏惧的时代,他们除了自由和梦想一贫如洗。
   此时,在距离A大四站地的北大校园里,于乐在策划的事情显然比丁雨要高一个层次,他想把北京多如牛毛的创业团体组织起来成立“首都高校创业联盟”。于乐把很多事情看得很透彻,他喜欢做那些只花20%的精力就能取得80%成绩的事情,他不相信几个没有任何社会经验的在校生能搞出什么成就出来,——到目前位置,比尔盖茨那样的种子在中国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土壤。但是创业联盟却能吸引众多的目光,在这个所谓“注意力经济”的时代,眼球就是资源,就是财富。
   他成功了,创业联盟的旗下一度有几十家大大小小的公司,它们像木棉之于土壤一样深深扎根于学校。一时之间,全国各行各业的老板,包括卖电脑的卖杂志的卖包子的卖卫生纸的,纷纷来找于乐,让他做他们的代理,——北京高校几十万学生的巨大市场他们觊觎已久,现在居然有人把它做成蛋糕放在他们面前,怎能不令他们欣喜若狂?这还不算,于乐掀起了更大的高潮。他利用北大学生会的资源找到了北京电视台,要做一期节目。象牙塔里的“辛辛”学子原本只是知晓风花雪月的,现在乘着“e时代”的风帆居然也在考虑怎么劳动致富了,这是个不错的社会话题,电视台的人这样想着,节目居然也办成了。在演播室里,于乐西装领带红光满面,对着镜头侃侃而谈挥斥方遒,当真是青年才俊啊!
   在最辉煌的时刻,于乐出人意料的悄然隐退了。他知道,在高亮的闪光灯下呆的太久,会让人头晕目眩辨不清方向。创业的这条路该经历都已经经历了,于乐开始物色打工的东家。当他在酒桌上高谈阔论的时候,他的同学正在昏暗的自习室里背单词,到现在这个时候,都三三两两的往国外走了。于乐没走,他很清楚自己是要在国内扎根的人,刚毕业的几年,最重要的不是出去见见世面,也不是学一口Ltandford口音的英语,而是进入这个社会的纵深面,积累各种认知。他想把自己放在一种最具有张力和伸缩性的环境中锻炼锻炼,于是他选择了销售这种职业,他喜欢那种处在波峰和波底的感觉。
   加入NetForce公司来到L办后,于乐如鱼得水。他深谙曾文正公“御外必先安内”的道理,非常注意处理周边关系。他笑容可掬和蔼可亲谦逊温和,令每一个和他相处的人如沐春风。在工作中,他老到持成,在每一次开会的时候观点鲜明条理清晰并且娓娓道来,这样的一套本领,是他在学校里就已经练就的。再后来,等丁雨也来到办事处以后,他们俩成为风格迥异但是都非常出色的人。办事处代表多次在办公例会上提及,勤奋的丁雨和聪明的于乐是办事处的新人中不可多得的人才。张涛对于乐也很欣赏,于乐刚下市场,张涛亲自做了他导师,公司进军企业网后,又让他全面负责渠道拓展。
   于乐像一台机器一样精密的运作着,他舍弃了多余的情绪,直奔目标而去。他相信,只要有一个明确的目标、适当的策略,再加上有效的执行,大多数事情都是可以做到的。
   比如把工作做好。再比如,得到一个女孩子的心。
  
   正自看着窗外遐想的时候,有人轻敲桌子,于乐扭头,是司徒文心,她穿着白色马海毛的V领短袖毛衣和米黄色的短裙,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长筒皮靴。
   “今天穿得很休闲啊!”等司徒文心在对面坐下后,于乐微微笑着说。
   “难得周末,总得有一天是属于我自己的吧。——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其实……也没什么,你刚来L市,还习惯吧?”
   “还好,和想象得差不多。”司徒文心说话有些外交部发言人的风格,含糊,惜字如金,说完了,便扭头看着窗外的梧桐,脸上的表情淡然无痕,一如她手里握着的那杯冰水。
   于乐并不在意,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把这杯冰水捂热。
   “你知道刘震云吧?”于乐喝了一口啤酒,看着司徒文心。
   “刘震云?是写《一地鸡毛》那个吧?”
   “是。你来以前,有一次丁雨讲了一件事,说刘震云在酒泉当兵那会儿,方圆几百里都是兵,没有女孩子,一天,兵们听说连长夫人要来军营,大家激动的,连操练都比平常要齐整的多,内务也做得史无前例的好。”
   “这不奇怪啊,青藏高原中印边境的哨所里还有士兵养苍蝇的,他们的生活太贫瘠了。——我来办事处这几天,发现你们过得也挺单调。那天我和丁雨说,公司不让本地化影响了一批人的家庭和生活习惯。”
   “其实生活怎么过还得看自己,不过在市场一线女孩子倒真的不多见,部门的十几号人听说你要来,很激动,就跟酒泉那群兵似的。”
   司徒文心听了,轻轻一笑,低头喝了口水,也不抬头,说:
   “丁雨是不是每周都回北京?”
   “是,他在北京买房了。”于乐说着,深刻的望了文心一眼,又补充了一句:
   “他今年十一结婚。”
  
  
楼主amadieu 时间:2005-05-24 08:46:00
  十
   丁雨和夏青吵架了。丁雨一直觉得自己和夏青的爱情像一块温润光洁的碧玉,要不是因为新房装修的事情两个人吵起来,他还真没有想到这碧玉上也有了裂痕,而且还不小。
   他们是2003年初拿到毛坯房的,接下来就是装修了。女孩子对爱情的感觉是丝丝缕缕的,拿夏青来说,她和丁雨在一起以后就开始了对拥有一个家的漫长憧憬。丁雨很忙,即使周末也不一定有空回北京,夏青对此没有一句怨言,在她心里,有一个温暖的梦想支撑着她对爱情的坚持。当他们的房子所在的楼盘刚起来的时候,她就抽空去看过。她穿过尘土飞扬的工地,走过堆满碎转和灰泥的楼梯,那个时候,他们的房子连家的雏形都称不上,地面坑坑洼洼,四壁是裸露的红砖。
   拿到房子以后,关于怎么装修,丁雨和夏青讨论了一段时间,最后定下来让OBI做装修清包,这样处理,装修牵扯他们的精力不会很大,他们又可以自主选择各种材质的品牌,确定装修的主体风格和细节,夏青想在装修的过程中加入一些自己的想法,她要像燕子衔泥一样筑造她和丁雨的爱巢。
   谁知道,即使是清包了,事情还是多得让夏青喘不过气来。夏青不曾沾染一丝一毫的市侩气,她不善于和别人争论,也不懂得算计什么,但是装修恰恰是要斤斤计较精打细算的活儿。事情从一开始就不顺利,OBI的设计图纸出来后,很多细节都和原先夏青他们反复强调的有出入,设计师却不承认,反而说她吹毛求疵。夏青坐在会议室里,对面是四个OBI的人,口若悬河的陈述他们如何职业化,又义正词严的诘问夏青的无理,夏青感到孤立无援,犹豫了半天给丁雨拨了个电话,想确认一下当初和OBI到底是怎么谈的。
   电话通了,丁雨用压得很低的声音说:
   “我在客户这,不方便,回头给你打回去。”
   说着不等夏青开口就把电话挂了。委屈像潮水一样在夏青心里涌动。
   装修合同签订后,夏青默默坚持着按照进度往前赶,一些小的东西,像电线、电管和开关什么的,她问问搞过装修的同事自己就去买了。但是像地板、瓷砖这种大宗的,她还是会等丁雨周末回来后一起决定怎么采购。真正让夏青身心俱疲的是和那些水工电工打交道。他们是重承诺轻行动的典型,当着夏青的面说得天花乱坠,胸脯拍得阶天响,但是干活的时候却拖拖拉拉,有一次夏青没打招呼去现场,居然看到有个水电工在地上铺了塑料布睡觉,气得夏青半天说不出话来。
   正式开工一个月,夏青接连忙着,几乎没怎么休息,瘦了整整一圈。
   水电验收完毕,水泥工进场,工人开了一张黄沙水泥的用料单,其中光水泥就得1.5吨。夏青和丁雨约好周六上午去OBI拉。
   周五下午,丁雨坐城际列车回北京,他上大学同寝室的兄弟阿东请他和夏青晚上去家里吃饭。丁雨到阿东家的时候,夏青已经在了,正坐在客厅里和阿东的妻子小梅讨论装修的问题,夏青一脸疲倦,但是眉飞色舞。
   阿东做了几个菜,又开了瓶红酒,四个人都倒了点,阿东夫妇先敬了丁雨夏青一杯,祝他们新家装修顺利。
   丁雨心里有很多话要对夏青说,有歉意,有内疚。他拿起杯子,看着夏青: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太忙,抽不开身,假又不好请。”
   “我知道你很忙,我没有太多的要求,只要周末你能安心呆在北京,我就心满——”
   夏青的话还没有说完,丁雨的手机响了,夏青好像预感到什么,脸变得煞白。
   丁雨起身,站在一边接电话。挂了电话后,他把夏青拉到客厅里。
   还没等丁雨开口,夏青幽幽的说:
   “你是不是又要回办事处?”
   丁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甚至不敢看夏青的眼睛:
   “对不起,青青,对不起。明天一早有个项目分析会,公司和办事处的领导都在,我必须回去。”
   夏青转过身不再看他,丁雨呆呆站着,过了会,一个冰冷的声音仿佛从很旷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走吧,你去参加公司和办事处领导的会吧。”
   “夏青,你体谅我好吗?”
   夏青回转身,脸上已经淌满泪水:
   “我还不体谅你吗?丁雨,你体谅过我吗?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悲切像洪水一样在夏青心里决了堤:
   “你知道吗?每次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都要想,你是不是和客户在一起,是不是不方便听电话。有多少次,你说给我打过来,你打了吗?我是握着手机睡着的,你知道吗?你对我有没有对客户的三分之一好?家里装修,有些东西重我拿不回来,就请单位同事帮忙,到最后家装市场的人以为我和他是一对,我心里好受吗?”
   说到最后,夏青已经泣不成声了。丁雨听着,身体里疼得像有一只手在撕揉心脏,他扶住夏青的肩头,夏青避开了,然后抽噎着往外走,接着外面传来阿东的声音“夏青你等等,夏青!”,等丁雨缓过神追出去的时候,夏青已经出了门走了。
   丁雨坐在回L市的火车上,不停的给夏青打电话,夏青关机了。车厢里很嘈杂,尽是谈笑和吵闹,声浪从四面八方向涌来,要把他压成齑粉。
   周六开完会,丁雨等不及吃中饭,上了一辆大巴往北京赶,在车上给夏青打电话,还是关机,他觉得100多迈的车速实在太慢,急得想赶走司机自己来开。
   到了北京,丁雨打车往十五中走,匆匆赶到夏青的宿舍,门关着。丁雨一边敲门一边低低的喊,夏青,夏青!直到手指敲得生疼,里面还是没有动静。丁雨转过身靠着门喘了会气,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往新家走。新家还是没人,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丁雨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遗弃了。
   丁雨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挪着步子,下了楼,想要继续找,却不知道该去往哪个方向。他在楼梯口坐着,不知道诺大的北京,夏青会在哪里。他眼里空无一物的看着前方,慢慢想起自己和夏青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1995年元旦他第一次见到夏青,2000年12月的那个雪天夏青给他开门时病得瑟瑟发抖,2002年底来这里看房时她的欢喜雀跃……一切都历历在目。丁雨忽然很害怕,如果有一天他再也找不到夏青,生活还有什么意义?
   丁雨又累又饿,再也坚持不住,他迷迷糊糊的刚要睡着,一辆大卡车哧呼呼的向楼房开过来,轮下扬起很大的尘土。车子在离丁雨很近的地方停下,副驾驶位的车门开了,有人下了车,走到他跟前。
  是夏青。她穿着他的旧T-Lhirt和牛仔裤,身上脸上头发上沾了很多水泥灰。
   丁雨站起来,怔怔的看着夏青,以为自己在做梦。夏青露出一个疲惫的笑,说:
   “我找人把那30袋水泥运回来了,我不知道你还会回来。”
   丁雨再也止不住自己的泪水,他走上前,不顾夏青全身的灰,紧紧的抱着夏青,然后吻她的额头,她的发丝。
  
楼主amadieu 时间:2005-05-24 08:51:00
  十一
   这座城市的春天短得像一阵风,稍纵即逝。丁雨感觉自己仅仅是打了个瞌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热浪滚滚了。丁雨和司徒文心在树荫里等车,他抬头看看灰蒙蒙的树叶,白亮的太阳在枝丫间一晃一晃的,他有点怀念春天里市郊那片桃花烂漫的粉红。
   两个月以前,司徒文心刚到办事处,张涛指定丁雨当她的导师,一开始他拒绝了,家里装修,周六周日说什么都得回去,平时又很忙,他怕把文心耽搁了,还不如让于乐来带,于乐那边也几次向张涛表达过这样的愿望。可是张涛定下的事情很少能改动,于是丁雨每天都带着司徒文心拜访客户。
   丁雨自己刚下市场的时候,是一个人在走路,有一段时间很迷惘,像茫茫大海中的航船,不知道方向,也看不到灯塔,那种茫然无助的感觉让他记忆深刻。现在他既然成了文心的导师,就想好好带带她。丁雨工作的计划性很强,每天晚上,他会确定第二天要拜访的客户,然后向司徒文心明确拜访目的,并让她协助准备资料。丁雨现在负责的客户有网讯公司的计划部,主要是韩主任、钱飞和林辉几个人,此外,他还负责企业网的综合行业,这一块的客户更多更杂。每天,等丁雨和司徒文心忙完,都是华灯初上的时节,他们从网讯公司的大楼出来,沿着建国路一边走一边讨论拜访计划的完成情况,并且分析拜访过程中的一些细节。到后来,等司徒文心熟悉这些以后,丁雨把钱飞和林辉交给她,他没有和包括文心在内的同事提过自己和林辉的关系,只是让文心放手去做。
   一次,丁雨和司徒文心从网讯公司出来后一起吃了晚饭,出绿茵阁的时候,文心说:走一走吧。
   他们并肩走着,这是一条僻静的街道,路灯橘黄的灯光在黑暗中探出一个隐隐约约的扇面,一些细碎的蚊虫在光影里飞舞。夏夜的风徐徐而过,带来惬意的清凉,估计还得等一个月,这里才会真正炎热起来。
   “丁雨,你每天工作这么忙,周末还得回北京,不累吗?”
   “回北京肯定是不会累的,毕竟家在那里啊。至于工作么,习惯了。既然做了,就要做好。”
   “有时候想想,上学的时候,快乐是多简单的事情。当时真的是没有什么东西,买张CD都可以乐半天,两个人放假出去玩,得提前一个月计划,为的就是省点钱。现在呢,拥有的东西似乎越来越多了,但是快乐也在离我们而去。”
   丁雨看了文心一眼,说:
   “我们那个时候那么简单,是因为没有承担什么责任。在大学里,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但是现在你不再是一个人了,你父母的年纪越来越大,你作为女儿的身份会越来越重,以后你会结婚,那么在作为女儿的同时,你还是一个妻子,将来还会是别人的母亲。责任多了,约束就多,自由也就少了。拿我来说,我是一名好职员,但却不是一个好儿子,可能也不会是一名好丈夫……”
   丁雨停了停:
   “不说这些了吧。问个问题,当初你是怎么想到要进NetForce的?”
   司徒文心想了想,说:
   “丁雨,你听说过巴黎的拉雪兹公墓吗?”
   丁雨摇摇头。
   “拉雪兹公墓是很多名人的栖息地,像肖邦、巴尔扎克、王尔德等等,你能想象吗?有那么多伟大的灵魂聚集在一起,他们曾经影响了整个人类的思想啊!我一定要去看看。世界这么大,我想了解的东西太多了,莱茵河左岸整条街的书店,丹麦的美人鱼雕塑,还有贝多芬写《月光》的地方,总有一天我都会去的。”
   文心说得有些痴迷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有的人是为了欲望生活,有的人为了责任生活,而我呢,就是想好好看看这个世界.....至于NetForce,它是我所了解的中国最优秀的企业,我当然要进来看看。”
   “你要在公司呆多久?”
   文心侧过脸看着丁雨,说:
   “不知道。我现在慢慢喜欢上这里了。”
  
   丁雨因为钢铁厂的项目要去一趟南饶市,从L市到南饶要走近五个小时,他选择快下班的时候出发,一方面,他舍不得那大块的时间,另一方面,他喜欢挑个黄昏走在路上。车子驶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蒸腾的暮霭使远处的村庄看起来飘忽不定,更远的地方,落日仿佛迟暮的浪人,疲惫不已的挥洒最后的光芒。
   他们到南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城市昏暗得快要入睡。刚到大华酒店住下,丁雨接到于乐的电话:
   “你到南饶了吧?我也在,聊聊吧。”
   两个人在酒店下的咖啡厅里见了面,于乐笑呵呵的说:
   “刚到?挺累吧!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把你拉出来。”
   丁雨笑笑,说:
   “自己兄弟,还这么客气!”
   于乐低了头,拿小匙子晃动着杯子里的咖啡,说:
   “有时候觉得你太卖命了。家里装修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家具订了,这两天正挑电器呢。”
   于乐看着外面,脸上阴晴不定,过了会儿,他下定了决心似的,转过脸直直看着丁雨:
   “有个事儿和你商量一下,你那钢铁厂的项目快落单了吧,我这边有个公司,想参与一下。”
   丁雨的眼睛一跳,他隐隐约约知道于乐为什么这么晚还等着他了。他想确认一下:
   “那公司,参与项目了吗?”
   于乐轻描淡写的说:
   “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他们想做点业绩,就走一下货,完了做出几个点,你家不正装修呢吗,补贴一点家用。”
   丁雨虽然已经料到是这样的事情,但是听于乐这么一说,还是不安的挪了挪身子:
   “这恐怕不行。你知道,我不会做对公司不好的事情。”
   于乐点了支烟,吸了一口,然后把身子往沙发上一靠,徐徐的将烟吐出,他的脸在烟雾中有些迷离:
   “丁雨,我们从认识到现在该有六年了吧?”
   丁雨点点头。
   “有这六年的情分,我今天才和你提这事儿。我们都是为公司卖过命的,你觉得公司对得起我们这批人吗?”
   丁雨正色道:
   “于乐,咱们是朋友,这没得说。说到底,这不是公司是否对得起谁的问题,我不会做这种事,这是我的原则。我觉得人无论做什么事情,总是要有些原则的。”
   于乐呵呵一笑,说:
   “原则?原则是什么东西,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你太理想主义了。你信不信,有一天你会抛弃你的那些所谓的‘原则’。再想一想吧哥们。”
   丁雨摇摇头,说:
   “你不要说这个了,我们还是朋友,你要再提,那就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气氛有点尴尬,还有点火药味。于乐打了个哈哈,说:
   “好吧,这事儿到此为止,休息吧,你跑了这么远的路。”
   丁雨回到房间,衣服不脱就躺下,他迷迷糊糊的一直睡不着,脑子里不停的在想:
   “有一天我会丢掉我的原则吗?”
   第二天,很早就有人来敲门,丁雨开门一看,于乐背了个电脑包站在门口,他拍了拍丁雨的肩膀,笑眯眯的说:
   “我先回去了,有事电话联系。”
  
  
楼主amadieu 时间:2005-05-24 08:52:00
  司徒文心正在网讯公司和林辉谈事儿,电话响了,是于乐的。
   “文心,晚上有时间吗?想请你坐坐。”
   “有什么事吗?我待会儿想早点回家。”
   “也没什么事,我要走了,想和你聊聊。”
   “走了?去哪啊你?”
   “辞职,离开公司。”
   旅行者酒吧晚上的人要比白天多一些,此刻,中间那盏欧式风格的铁烛台上点满了蜡烛,从外面透进一点风时就摇曳着烛火,照得于乐和文心投在身后墙壁上的影子飘飘忽忽。吧里不是很嘈杂,一楼角落里的演绎台上,一个女孩子双手握着话筒唱着催眠曲,靡靡的直让人打瞌睡。
   文心侧坐着看了一会儿女孩的表演,然后扭过头问于乐:
   “干得好好的,怎么忽然要走啊?”
   于乐的脸上还是一贯的笑:
   “都呆三年了,该学的都学了,该认识的都认识了,是时候走了,不可能在NetForce呆一辈子吧?”
   “有什么打算吗?”
   “有啊。我几个出国的同学回来了,我们想开个专门搞培训的公司,把国外的那套东西搬过来。这些年,他们算是掌握了一点外面的信息,我呢,多多少少知道了一点这个社会的游戏规则,我们觉得,国外的信息加上国内的规则,这样搞还是有前途的。唯一的问题是,我们缺少一笔启动资金,毕竟,开公司还是需要一些钱的,我们在想办法筹。”
   “想法不错,以后成巨子了可别忘了我,到时候接济一些我周游世界的盘缠。说真的,你这样一说走,还真有点舍不得。丁雨知道这事吗?”
   “呵呵,和你在一起,是三句话不离丁雨啊!他不知道,我没跟他说。”
   说到这,于乐迟疑了会儿,然后看着文心:
   “其实,有一段时间,我挺喜欢你的。”
   文心避开于乐的目光,看着他身后那女孩的一头红发,说:
   “你又不了解我,又怎么喜欢我?”
   “你了解丁雨吗?还不是喜欢他?我们都没法控制自己心底里对一个人的喜欢,对吗?你在等丁雨电话的时候我也在等你的电话。”
   “不说这个了好吗?无论如何,丁雨已经有女朋友了,我是不会介入别人的感情的。其实,喜欢一个人又怎么样呢?你走以后,会很快忘记我的。以后我也会忘记丁雨。”
  
   一个月以后,于乐悄无声息的走了。他其实是留了些遗憾的,不是对文心,而是丁雨。认识丁雨六年了,他从来没有和丁雨好好沟通过。从最初一起参加公司的培训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和丁雨是两个世界的人,会走两种不同的路。其实他想告诉丁雨,上帝从来就没有掷过骰子,它在背地里通过各种规则操纵一切。于乐很认同哈耶克说的那句话:真正的市场经济,是通过非人格的经济规律来推动的。什么叫“非人格”?“非人格”就是不需要过多考虑道德的因素。而所谓的原则,却限制了人的自由和想象力。
   他还想告诉丁雨,仅仅是理解规则、遵循规则是不够的,做到这一点,只能是这个社会超利润空间分配的促进者,只是润滑剂的角色。只有做规则的制订者,才能参与资源的分配,才能成为上帝之手。
   丁雨居然还在考虑什么原则,真是可笑!原则是山,规则是水,山从来没有阻挡住水,水却可以把山冲刷成粒粒细沙;原则是树,规则是风,有太多时候,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楼主amadieu 时间:2005-05-24 08:55:00
  十二
   2003年十一假期,丁雨和夏青结婚。丁雨请张涛作支持人,部门大半的人都到了。司徒文心和夏青虽是第一次见面,但言谈甚欢,还互相留了电话,丁雨说:夏青你是不是想在我身边安个卧底啊!正闹腾的时候,丁雨收到一条短信,号码是陌生的,打开一看,就七个字:
   祝白头偕老,于乐。
   结完婚后,丁雨买了辆捷达,这样一来回北京就方便多了。
   丁雨又要忙起来,林辉告诉他,网讯公司的城域网即将改造,项目挺大,技术这一块主要由林辉负责。办事处马上成立了项目组,丁雨负责韩主任的关系拓展,司徒文心负责林辉,张涛和系统部的同事负责高层公关。丁雨很明白“速度”在项目操作中的意义,公元前3世纪马其顿帝国能够横扫欧亚大陆很大程度上凭借的就是速度上的优势。他先让技术支持部组织对各地市的网络进行巡检,客观评估网络存在的问题和隐患,在此基础上作了一套网络改造方案,当丁雨他们枕戈待旦的时候,竞争对手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丁雨很了解林辉,林辉不会无缘无故帮他,但是如果NetForce提供的解决方案是合理、先进的,林辉会坚定不移的支持他,所以他只是让司徒文心给林辉递递技术资料,没有让她做客户关系。
   有一次,夏青到L市,丁雨约了林辉和缪芒一起吃饭,四个人正闲聊,林辉忽然停下来,问丁雨:
   “亚逊公司有个叫于乐的,也在跑城域网的项目,他提起过你,你认识吗?”
   丁雨伸出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心里想,不会这么巧吧?就问林辉那人长什么样,林辉说:
   “高高大大,国字脸,老是笑眯眯的。”
   丁雨放下筷子,说:
   “还真是他。他以前是我同事,上大学就认识了,后来一起在公司参加培训,刚辞职不久啊,怎么这么快就去亚逊了?”
   林辉笑笑,看着丁雨:
   “说一件事儿,当年国共内战时有一仗叫同蒲战役,陈赓指挥的。当时打得很惨啊,肉搏战的时候才发现双方有很多是黄埔军校的同学,有些还是亲如兄弟的朋友。大家是叫着对方的小名哭着喊着杀啊。我看你和于乐现在就有这架势。”
   丁雨苦笑道:
   “夸张了点,但也差不多了!”
   其实于乐找林辉已经有段时间了,而且林辉对他还有些好感,这缘于一件小事:见面几次后,于乐主动说起,说他在NetForce做过,林辉就问他认不认识丁雨。于乐说:认识,那人不错。于乐其实并不知道林辉是丁雨的大学同学,他只是说出了心里话,但就是这六个字给林辉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在项目竞争中说对手不错是需要器量的。
  但于乐还是没有控制好节奏,有一次和林辉吃饭,他提到了钱的事情。林辉不动声色,只是对于乐有了提防,态度也就冷下来。这一冷,于乐着急了,他猜不透林辉心里在想什么,天天去办公室找林辉,林辉有些爱理不理,于乐干脆去小区堵他,本来呢,于乐是想用诚意打动林辉的,没想到这一堵,林辉心里就腻味了,到后来干脆不理他,也不接他电话,后来于乐知难而退,也不再找林辉,林辉顿时感觉清静了很多。
   同一时刻,丁雨一直在做韩主任的关系,邀请他考察公司总部,参观其他省的成功案例,一切进展得很顺利,韩主任在办公室里笑着对丁雨说:小丁啊,项目中标以后,你可得请客!
  
   一天,快下班的时候,钱飞找到林辉,让他去吸烟室坐坐。自从发生上次论文的事情,钱飞在他面前一直居功奇伟当仁不让的样子,仿佛那个“青年专家”的称号真的是他让给林辉的。林辉表面和他嘻嘻哈哈,却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抽烟室里,钱飞说:晚上有空吗?我在天庄定了个包间,疏影阁,请你喝茶,顺便给你介绍一朋友。
   林辉不知道钱飞想干嘛,有些迟疑,钱飞看出来了,说:你放心,我们不谈工作,只聊风月。
   林辉见钱飞说得挺诚恳,点头答应了。虽然他知道,和钱飞其实聊不出什么风月来。
   在单位餐厅吃了饭,林辉和钱飞到建设南大街,一前一后进了天庄。他们找到“疏影阁”,林辉推开门,一阵异香扑鼻而来,里面光线很暖,有个女孩子坐在软榻上,见到他,微微一笑。林辉以为走错了,赶紧往后退。钱飞在身后说:没错没错,就这了。
   林辉走进包间,耳朵里充溢着古筝奏曲,荡荡然有高山流水之意。他环顾四周,粉白的墙上挂了一副郑燮的仿品,疏疏斜斜几棵墨竹。靠门的角落里摆了一张古色古香的圆凳,雕画的颇为细致,上面放了一只青铜鼎,一股淡若无痕的烟气袅袅升腾,那便是异香的出处了。
   正看着,听见身边的钱飞豪爽的笑语:介绍一下吧,这位是林辉,这是吴念。林辉啊,吴念听说你棋下得不错,让我邀你过来,想和你切磋切磋。
   林辉和吴念握手的时候,才有机会细细的看看吴念。她留了一头长发,鼻梁很挺,眸子里含着隐隐的光。
   三人坐下,钱飞拿了本杂志翻着,林辉和吴念感觉有些生疏,只说一些细碎的闲话,后来话题扯到象棋,两个人都来了兴致,有了一点点默契。不知怎么的,吴念提到了胡适的《象棋小考》。林辉对这篇文章印象深刻,胡适之认为是唐朝牛僧儒把象棋最后定了型,林辉对此颇不以为然,还做过一番考证,可惜平时没有知音同享,感觉就像明珠在怀却无人能识,心有不甘,没想到吴念对此也有研究,林辉和她聊得很投机,飘飘然想到了俞伯牙和钟子期,有些和吴念相见恨晚的感觉。后来吴念又说了几副名局,林辉喝着茶听着。文弱的吴念谈起棋局,居然有种金戈铁马、气吞万里的气势。林辉的心思一飘到那楚河汉界之上,手就有些痒了。
   吴念看透了林辉的心似的,从身边取出一个檀木盒子,取出棋子,是仿白玉的,她又将那盒子拼拼凑凑,成了一副棋盘。钱飞本来坐着就无聊,现在见他们开始对弈,起身告辞了。吴念的棋艺果然不错,林辉盘算着棋局,室内幽幽清香,咫尺之间佳人吐气如兰,他不由得起了些醉意。
   他们下到十点多,林辉见时候不早了,就送吴念回去,他这才知道,吴念是师范大学的研究生。在车上,林辉问吴念怎么认识钱飞的,吴念说,也是通过朋友介绍。
  
楼主amadieu 时间:2005-05-24 08:57:00
  城域网的项目紧锣密鼓的进行,林辉越来越忙了。幸好NetForce帮了不少的忙,在他还没有完全了解地市需求的时候,NetForce已经送来了网络格局调查和建议的改造方案。
   闲暇的时候,他也会想起吴念,想起她一脸的淡然和眼睛里的光,后来,他实在忍不住,给吴念打了个电话,约她有机会再下下棋。当他们第二次坐在“疏影阁”的时候,仿佛已经是老朋友了。他们不急着下棋,只是海阔天空的聊。到后来,他们交往的地点不仅仅限定在茶室里,还在一起吃个饭,泡个吧什么的。林辉平常喜欢看些杂书,知道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让林辉深感惊讶的是,无论他提什么,吴念都能接上茬,并且能说出个一二三来,林辉觉得自己的知识只是吴念知识的一个子集,心里对她慢慢生出一些钦佩之情。男人要是对女孩有了敬意,其他的情絮自然也就有了。林辉杂念丛生,可是自己却又不承认,他在心里说,吴念是他的红颜知己,仅此而已。
   林辉不由自主的拿吴念和缪芒比。缪芒是典型的小家碧玉,“小家碧玉”其实是可以分两半来看的,看“碧玉”,是温润可爱,让人怜惜,如果看“小家”,就有些“小家子气”的含义,不开阔。在认识吴念以前,林辉看缪芒的重点在“碧玉”上,和吴念的交流多了以后,他看缪芒,就不知不觉把重点放在“小家”上,他是不喜欢小家的,对缪芒就有些冷淡了。
   过了一段时间,林辉陪韩主任去NetForce公司参观,一共在深圳待了四天,回程的飞机刚降落,林辉第一个电话打给缪芒,告诉她自己回来了,第二个电话给吴念,约她第二天见面,谁知道就几天功夫,吴念的态度变得非常冷漠,推说没有时间,拒绝了他。这是他们认识几个月以来吴念第一次回绝他的邀请,林辉的心慢慢往下沉,回到L市的喜悦荡然无存。
   缪芒做了丰盛的晚餐为林辉接风,林辉闷闷不乐,脑子里到处是吴念的身影。缪芒问他怎么了,他说出差太累,吃了几口饭,就回卧室睡觉了。
   再后来,林辉给吴念打电话,吴念总是关着机。林辉怅惘若失,他心有不甘的想,难道吴念在他的生命中就这样昙花一现,以后再也见不着了吗?
   一个星期后的周六晚上,林辉正和缪芒在客厅里看连续剧《中国式离婚》,林辉对这个电视剧是嗤之以鼻的,他看过王海鸰的原著,写得太细碎,作者因为发现了夫妻背叛分精神的、肉体的和精神肉体双重的这一规律后就沾沾自喜、浅尝辄止了,没有分析背叛的本质原因,就这么点东西,王海鸰的书实在没有必要写如此之厚。但是缪芒喜欢看,她不但自己看,还一定要拉上林辉,说什么“防患于未然”,林辉不好拗缪芒的意,只能在一边陪着。
   正演到林小枫的手不小心被宋建平夹伤的时候,林辉的手机响了,他一看,是吴念。林辉惊喜的差点要叫出声来,他见缪芒正狐疑的望着自己,尽力掩饰着内心的兴奋,然后走到一边接电话。
   “林辉,能不能到天庄来一下,还是‘疏影阁’。”电话那头说。
   “好的,我马上到。”
   林辉对缪芒说丁雨有工作上的事情找他,他得出去一下,可能会关机。缪芒说你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在疏影阁,林辉再次见到了吴念,她消瘦多了,眼睛里有一层迷雾。
   “你去哪了?我挺着急的。”林辉一坐下就问吴念。
   吴念避开了林辉的视线,说:
   “这段时间……你好吗?”
   “我挺好,只是,……有些想你。”看着让他魂牵梦萦的吴念,林辉什么都不想管了,他要告诉吴念自己心里的想法,他不想再让她无缘无故的消失。
   吴念低下头,默不作声。再次抬头的时候,她的眼圈红了,说:
   “林辉,很多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林辉抓住吴念放在桌上的手,说:
   “我什么都没想,我只希望,以后我们能经常在一起聊聊天,下下棋,这就足够了。这样的要求高吗?”
   吴念把手抽回,喃喃的说,不可能了,不可能了。
   过了半晌,她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只红木盒子,放在桌上,说:
   “林辉,这是亚逊公司的于乐让我交给你,请你一定要收下。”
   林辉噌的站起来,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在说什么?谁?这和于乐又有什么关系?”
   吴念抬头,满脸的泪水,说:
   “对不起林辉,对不起。这都是于乐安排的,他让我接近你,然后让你收下这东西。中间我想退出,所以没接你电话。但是我需要钱,我家里需要钱!”
   林辉恍惚的坐着,不愿相信发生的一切。过了一会,他才慢慢感觉到身体里的痛,如有万蚁噬心,几乎让他晕厥,他绝望的问:
   “你说的是真的吗?”
   吴念点点头。
   林辉惨笑一声,然后满脸狰狞的盯着吴念,说:
   “哈哈,想不到你也是为项目来的。你演技真好啊!骗得我天天想你你知道吗?你走吧!走,走得越远越好!最好别再让我见到你!”
   吴念转过头,不让林辉见她哭的样子,当她回过头的时候,泪水已经止住。
   她从包里掏出那盒象棋,放在红木盒子旁边,说,留个纪念吧。然后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林辉颓然而坐,他的心像是被人掏空了。他感觉一切都不是真实的,他只是做了一个梦,一个荒诞而且残酷的梦。但是桌子上放着的两个盒子却在提醒着,所有发生的事情都是真实的。
   林辉僵硬的直起身子,伸出手,打开红木盒子,他的呼吸几乎停止:是宋朝《淳化阁帖》的一个摹本,每一个书法爱好者梦寐以求的东西。他起身,净了手,擦干了,然后回来,坐下,翻开《淳化阁帖》。他指出右手食指,一个字一个字地临摹着,诸朝名家的字,或内敛静气,或圆润流畅,或腾挪避让。不一会儿,林辉神意贯通,这些字都随之活转过来,在他眼前舞动,如猛蛟,似飞龙,似铁划,如银钩。
   林辉看完《淳化阁帖》已经凌晨三点钟了。他站起来,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他闭上眼睛养了会神,然后拿起象棋,往外走。
   刚出门,边上有个身影,林辉一看,是于乐,他笔挺挺的站着。
   于乐见他,说:
   “林工,您回家?我在这里有一会了,不敢打搅你。”
   林辉冷冷的说:
   “帖子放在桌子上,这么好的东西,你收起来放好了。等我筹到钱,再向你买。至于项目么,你们公司就不用参与了。”
   于乐笑笑,说:
   “林工,说实话,我以为你会喜欢吴念,然后自然而然的收下《淳化阁帖》,我们就成朋友了。那帖子虽然只是摹本,但也是我几经周折才搞到的,国内这么好的东西不多。至于项目,讲句话您别不爱听,这项目我可以跳过你。我花这么多功夫在你身上,是因为想和你交个朋友,令尊的风采我是仰慕已久的,不知是否有幸能够与他见一面?”
   林辉置若罔闻,他看也不看于乐,径直出了天庄茶馆,走进茫茫夜色里。
  
楼主amadieu 时间:2005-05-24 08:59:00
  十三
   林辉心里怀了对于乐极大的怨恨,他固执的认为,自己和吴念的交往原本是非常纯洁的,在结婚若干年以后,他遇到了另一个自己,他们原本可以和谐相处。但是于乐出现了,他玷污了林辉和吴念之间的关系。
   林辉想直接把亚逊公司踢掉,正想办法的时候,韩主任让他去南方出差,林辉也没有多想,买了机票就往南飞。
   到广州的第二天,林辉还在宾馆里睡觉,丁雨打来电话,说:
   “韩主任让我们在3天内把设备拉到现场测试,这是没法做到的。他想搞我们。”
   林辉让丁雨不要着急,挂了电话后马上给韩主任打电话。韩主任在电话里说:
   “你安心出差吧,城域网技术部分现在让钱飞牵头来做,他经验丰富,不会有什么问题。”
   林辉还想说什么,韩主任接着说:
   “上次评选省公司青年专家的事情,你爸原本想请我喝茶的,我说都是老朋友,就不用了。城域网这个事情你就不要搞了。”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林辉想起那天晚上于乐在天庄茶社里讲的话,他真的把自己给架空了。
   等林辉出差回来,测试已经结束了,NetForce设备的各项指标均不如亚逊。钱飞也拟好了城域网标书草案,就等韩主任确定时间发标。林辉没想到于乐的速度这么快,就半个月的功夫,一切似乎只待一锤定音了。他给丁雨打了个电话:
   “你们这项目估计没戏了,下次吧。”
   事情的发展让丁雨始料未及。林辉没在的那两个星期他天天去计划部,钱飞对他不冷不热。丁雨觉得自己进了别人设的埋伏,虽然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但保不准什么时候子弹就会朝他飞过来。他找韩主任,韩主任一如既往的和蔼可亲,但是他分明感觉到主任的笑脸后藏着什么,常读武侠小说的人都知道,善使暗器的高手都是笑脸迎人的。
   等林辉回L市把标书草案给丁雨发过来一看,一切都很明了了。于乐才是战略高手。
   事情到这个境地,丁雨反倒冷静下来,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落下以后,剩下的就是如何清理伤口。丁雨想一个人承担丢单的责任,说到底,NetForce失败的根本原因还是因为他没有把韩主任这个点守住。
   丁雨约张涛到燕春烧鹅仔吃夜宵。大厅里稀稀拉拉几个人。
   丁雨要了瓶啤酒,给张涛倒上,说:
   “涛哥,记得吧,三年前在这里,你跟我说,做市场一定要保留点自己的东西,这两天我在想,我其实没有做到。”
   张涛说:
   “于乐临走的时候,和我长聊了一次,他说你是他最佩服的人。我曾经是于乐的导师,带了他一年多,很了解他。他一直认为自己代表了一种力量,是游戏规则的制定者,他基本上做到了,除了你。或许,他最想看到的事情,就是你向他屈服。”
   丁雨说:
   “他没有机会了,我可以丢掉一个项目,但是不会向他屈服。我就留这么一点东西了。没有它我就和别人一样,不再是我了。”
   张涛拿杯子和丁雨碰了一下,说: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和于乐谈一谈,关于项目的事情,他是可以谈的,他缺钱,我们可以给他钱,然后让他把项目给我们……”
   丁雨打断他:
   “涛哥,你别说了,在项目上我是个失败者,但是我不会去求他,不可能的。”
   张涛微微叹了口气,说:
   “我不想逼你,你再想想,其实城域网我们丢不起。这一丢,整个格局就丢了,势必影响到全国的市场。你不是去求他,而是做一种交易。你如果不去找于乐谈,就是在逃避,逃避一名职员的责任,逃避这个社会的规则。这个话重点了点,却是事实,你再想想。”
   丁雨低头不语。过了会,张涛起身要走,丁雨说:
   “你先走吧,我再想想。”
  
   司徒文心两点多的时候接到夏青电话,说刚才丁雨给她来电,一句“我喝醉了”,就把电话挂了,她再打过去,那边是关机。夏青对司徒文心说:他的同事中我就知道你电话,你能不能帮我找找他?我怕他出事。
   司徒文心走下楼,街上空荡荡的,她挑了一个依稀有点灯火的地方狂奔过去,好不容易打上一辆车,她说去酒吧,司机问:哪个酒吧。文心说:一个一个过。
   文心花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雁南飞”找到丁雨。她进门的时候,见酒吧的几个服务员围着一张桌子窃窃私语,过去一看,正是丁雨。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文心看了看,他的钱包、手机都不见了。
   这么晚了,文心一个人没有力气把他送到家里,就找了附近的一家酒店,开了房。门童把丁雨架上来,扔在床上,走了。文心给夏青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丁雨一切都好,让她放心。
   文心脱掉丁雨的鞋,费了好大劲才让他躺好,然后拿热毛巾擦丁雨的脸。丁雨说着胡话:
   我不会求于乐的。我不会求于乐的。我不会求于乐的。
   文心坐在另一张床上,看着丁雨,心里想,这个男人,到底是懦弱,还是勇敢?
   文心呆呆坐着,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身后的窗帘像宣纸浸水一般慢慢泛白,然后第一线透亮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窗台上。
  她看了看表,拿出电话,给林辉拨过去:
   “林工,你知道于乐电话吗?我有点事找他。”
  
   丁雨醒来,还没有睁眼,便觉得头疼欲裂,嗓子干得发涩。他缓缓睁开眼睛,看见雪白的天花板,一侧头,是满目的阳光,一些微尘在空气里飞舞。他慢慢坐起来,边上的小桌台搁着一瓶矿泉水,他伸手拿起,把压在下面的一张纸条带着飘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我本来想约于乐说项目的事,他说只和你一个人谈。文心。
  
楼主amadieu 时间:2005-05-24 09:01:00
  十四
   丁雨最终还是找到于乐谈了项目的事情,并且顺利达成了协议。过了几天,计划部通知下来,对设备进行重新测试,NetForce表现优异。韩主任又嘱咐林辉写标书。招标结果出来,NetForce以绝对优势中标。过了几天,于乐给丁雨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要回北京了,和朋友开公司。
   签完合同后,丁雨向公司申请,要到北京的拓展部工作,公司刚开始不同意,丁雨表示,如果不能回北京,就辞职,调令马上下来了。
   司徒文心倒是真的辞了职,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林辉和缪芒来北京,此时夏青已有了身孕。他们走在A大的校园里,很多上学的孩子从身边穿梭而过,他们一尘不染,骄傲和青春的脸庞如花一般在空气里绽放。夏青说,你们相信吗?大一的时候,有个广东肇庆的女孩,北京下雪的时候居然哭了,说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雪花。
   半年后的一天,丁雨收到一封邮件,地址是陌生的。邮件里有一张照片,正中间是灰色的大理石柱,石柱的正面是一张侧脸的浮雕,有点像汉白玉的质地,浮雕鼻梁高挺,嘴唇紧闭,眼神通透,发梢翘起。石柱顶上是一位少女的雕塑,她头戴桂冠、长发披肩,正在低头冥思。石柱右边,司徒文心盈盈的笑着。
   照片的下方,有几个小字:巴黎拉雪兹,肖邦。
  
   夏青怀孕已近九月,快到预产期的那几天,丁雨请了假,守在家里,和夏青的妈妈一起照顾夏青。丁雨每天很晚睡觉、很早醒来,却没有丝毫的疲劳之意。他感觉有一种力量正在慢慢注入他的体内,让他坚持守候在夏青身边,等待新生命的降临。
   孩子终于要出生了,丁雨向大夫央求了半天,进到产房里。分娩的时候,夏青一身的汗,她脸色苍白,痛苦的呻吟、叫喊,丁雨紧紧握住她的手,任由她细细的指甲掐进肉里也不忍放开。
   孩子顺利产下。当丁雨从护士手中接过那个全身红通通、脸皱皱的小生命时,他生平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身体之外另一颗心脏的跳动,扑通、扑通、扑通。他的目光触到了夏青眼里的疲惫和温情,在他心里,迷雾消失了,一条光明之路正在慢慢趟开:
   让生活,如生命一般圣洁的延续。
  -The End-

相关推荐

    发表回复

    请遵守天涯社区公约言论规则,不得违反国家法律法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