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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金庸]江湖纵议系列:江湖寥落尔安归

楼主:羽戈 时间:2006-08-31 16:42:39 点击:2076 回复: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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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南窗兄所命,重新整理了这一个系列的旧文,边改边发:
  
  
  
  曲非烟之死:武侠是成人的童话
  
  
  “和风熏柳,花香醉人,正是南国春光漫烂季节”,就在这样美好的氛围,金庸先生开始了《笑傲江湖》的叙事。可明媚的春天并没有引发一场浪漫爱情的到来,甚或相反,纵然随后即是“英雄救美人”传说的上演,但却给我们的英雄林平之带来了灭门之祸。春天成为杀人的季节,似乎从坚挺的胸膛喷射而出的热血也富有鲜花初绽的艳丽。开端的调子无疑是一次精妙的反讽,让接下来的灾难更具震撼的力度。那些罪恶的杀戮,只会令读者恶心与愤怒,同时加剧着对复仇快感的渴望。但到了第五章,令狐冲正式现身——此前,他一直生长在他人喋喋不休的述说之中——我们才诧异地发觉,原来我们寄予无限期盼的那个命运悲壮的林姓少年,并不是故事的主角。金庸开了一个不小的玩笑,我们都被欺骗了。如果这个叙事学上的骗局允许被视为反讽的话,那么我可以断定,这种格调居然蔓延至小说的终结:金庸以一个关于大马猴的玩笑结束了一本书——这是十五本书中仅有的一次,其它的多是石破天式的迷惘(《侠客行》)或张无忌式的惊诧(《倚天屠龙记》)。所以,我们完全有理由将《笑傲江湖》当作一幕暴力喜剧来读,尽管林平之是以自宫与盲目的代价得报大仇;尽管对令狐冲与任盈盈的最终归宿,“曲谐”,我们与金庸有着同等深重的犹疑。
  这么多个“尽管”——它还能无限延展下去——正在暗示我们,这台喜剧的幕布,可能难以消除悲剧的底色。没错,这正是我要说的。江湖永远都不会被打造成喜剧的舞台,除非它的规则制度健全如现代的美利坚共和国,除非行走其间的每一个人,都是经受了爱弥尔式的教育,都存有一颗替天行道的决心,都是上帝委派的正义使者。而这些条件若能得到满足,江湖早已成为新的理想国和乌托邦,金庸也有资格与柏拉图和莫尔等人坐在同一酒桌上举杯论道。这看似简易,但真正的小说家们都清楚,江湖距离理想国的遥远,恐怕需要用光年来丈量——虚构一个桃花源式的场所并不十分艰难,难处在于,怎样使人们对它持以坚信,而且愿意为之前赴后继。因此,小说家们只好知难而退,把江湖绘制成黑暗现实的影壁。正因此,我们读到的武侠小说中的江湖——与现实一样让人伤感——都是冤魂缠绕着正义之剑的场地。暴力决不可少,因为它才是维护正当性的唯一工具。而依靠暴力实现的正义,无非又增添了新的冤魂。仇怨相报,永无了日,江湖就在这样暴烈的仇恨逻辑统治之下翻滚而永无尽头。
  在一曲明快的“笑傲江湖”合奏之后,我们来看一个冤魂的出场。曲非烟。这或许是一个很陌生的名字,即使那些熟读金庸小说的人们,也未必能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完好地从记忆宝盒之中拉出相应的形象。当然,我们不用抱怨自己上了年纪,脑袋的运转出现停滞,这不是我们的问题。金庸在抒写这个人物之时,就没有打算要将她铭刻进读者的温暖回忆。曲非烟在《笑傲江湖》的地位,远远比不上其他的陪衬,如华山派的二弟子劳德诺——金庸确实是大手笔,居然用这样一个二号人物为话头终结了鸿篇巨制的故事;再如她的爷爷,日月神教的长老曲洋,尽管用在孙女身上的笔墨要超出祖父不少,但“笑傲江湖”这个标题,却是出自曲洋与刘正风的合奏之乐。仅此一点,小姑娘曲非烟就注定只能躲闪在曲洋高大身影之后。她死得如此凄惨,但作为亡灵,她依然要被遗落。
  曲非烟的第一次登场,是在衡山派二当家刘正风的洗手大会。当时形势复杂而烦乱,第一主角令狐冲生死未卜,林平之——代他出头的是驼子木高峰,后来也成为他的敌人——正在与他的杀父仇人、青城派掌门人余沧海冷然对峙,刘家大厅一片剑拔弩张。但这种局面却为曲非烟的清脆声音与戏谑言语所打破,借余沧海之眼,一个灵动的绿衣女童闯入人们的视野。接下来是两人斗嘴,曲非烟的机智与余沧海的笨拙淋漓展现,构成了小说最精彩的一个桥段。而曲非烟的至大用处,却在于引出令狐冲的登场。其后的妓院之战,令狐冲疗伤,以及与仪琳的情缘,再到曲洋临终之时传授“笑傲江湖”曲谱,曲非烟便已化为一条暗淡的隐线,牵动着叙事走向纵深。乃至她的死,也被莫大先生悲凉的胡琴之音、曲洋与刘正风一同离世的知己之情冲淡掩盖。她最后一次被提及,是仪琳在她坟前的祈祷,但这时书写的重点已发生变易,祈祷是为了显示仪琳的慈善心肠,而非对曲非烟亡魂的呼唤。于她而言,死亡就是谢幕,作为配角,她已完成自己的演出。结局如何,悲剧还是喜剧,与她无关。
  我所关注的是这个生命的消逝,这个在漫长的小说当中仅仅存活了三章的生命,这个年纪尚不过十余岁的生命,烟花一般黯然陨落,却没有碎片飞进人们的回忆。对于如此挺拔而脆弱的生命,我总是禁不住追问,她为什么会死?她的死是那样令人惋惜,是否还有一种活的可能?曲非烟出场之时,尽管场面异常凶险,但没有人会担心她的安全。她对余沧海的挑衅是有预谋的挑衅,她的疯癫不过是一层狡黠的保护衣。依照传统武侠的路子,她的背后隐藏着一个世外高人,一股奇异的力量,一种主导小说未来进程的神秘化的权力,这足以维系她幼小的生命。即便到后来,我们知道了她的爷爷就是众人口中所谓的大恶人,魔教的长老曲洋,并见证着曲洋身负重伤,生命垂危——保护她的力量即将消失——还是不会预想她的快速死亡。但金庸是如此残忍,他让嵩山派的大嵩阳手费彬一剑刺入曲非烟的心窝,毫无犹豫和遮拦,如此便了结一个人的归宿,也粉碎了我们的一份牵挂。
  这里有太多存活下去的可能,其中最可能的一种,是从年龄上考虑,模仿《神雕侠侣》,让曲非烟成为第二个郭襄——令狐冲本来就与杨过接近。这已属惨然。让一个豆蔻少女用一生等待一个风一样的男子虚幻的爱,而这个人,却一直把她当作邻家的小妹妹看待。这是金庸营造的最痛楚的恋情。或许,我只能这样猜测,小说家为避免情节上的重复,才让曲非烟香魂早逝;还或许,小说家认为,处于郭襄的状态实在是虽生犹死,还不如干脆一点,提前决断,于是,死成为一种解脱。曲非烟如果要在《笑傲江湖》的乱世活下来,虽然可以如蓝凤凰那样口口声声喊令狐冲“大哥哥”,可经历一场情难的磨砺,却是必然的收尾。她又不如仪琳,尼姑的身份可以作为最后的避难所。她必须去直面,加上她的智慧与个性,到头来只会徒增惆怅,只会将剧情闹得更杂乱而难以收拾。那则不如让她早些归于沉寂的好。死在这里又是慈悲。
  曲非烟必须死,无论从叙事学还是从小说精神出发,金庸都有理由制造这个为我们不能接受的结局。而我设想那么多种不死的可能,仅是为了表达我的哀思,为了让这个已遭遗忘的魂灵重被唤醒,让死焕发生的意义。涉及到生与死的辩证,我愿意在最世俗的层面谈论曲非烟之死的另一种解说。爷爷曲洋死了,她平生最坚实的屏靠轰然倒塌,以后的岁月,她将无人怜爱,无处依存。活着就是受难,而这其中的艰辛,连看穿世事的小说家都不愿想象与摹写。这是多么惨烈的苦痛。她死后的江湖,积压的冲突才真正爆发,魔教与正派的争斗,正派内部的争斗,任何一场碰撞都是腥风血雨,都是万骨枯灭,冤魂累生。极富正义感的大侠客皆因厌倦而退隐,一个孤零零的弱女子又当怎样正视?做不得参与者,又难以做旁观者,所以不如退场。早死早托生。
  金庸让曲非烟在十多岁的幼年死去,在他的小说,是极罕见的一次。这近似于冰冷,而我却乐于推测他的用意总倾向于好的一面。每次读《笑傲江湖》,读到第七章曲非烟之死,我便会想起
作者 :柳絮农 时间:2006-08-31 18:34:00
  我是感到愤怒。
作者 :翱翔945 时间:2006-08-31 23:14:00
  我的问题和楼上的一样
作者 :小蒙儿 时间:2006-08-31 17:38:00
  是啊.一直都很遗憾.
作者 :南窗寄傲生 时间:2006-08-31 19:31:00
  欢迎羽戈兄!
作者 :水心剑 时间:2006-08-31 16:44:00
  :)
作者 :小白象的烦恼 时间:2006-08-31 22:07:00
  曲非烟是哪个?怎么死的哦?
楼主羽戈 时间:2006-09-01 17:32:00
  林平之的成年礼
  
  
  背负仇恨而游荡江湖——无论这仇恨惨重到瞬息之间家门遭毁、父母皆亡,如《笑傲江湖》中的林平之;还是轻盈得近乎喜剧,最终居然是一场烟火一般无足轻重的误会,如《天涯·明月·刀》中的傅红雪——让仇恨成为生命向上攀升的内在动力,甚至是一种维系精神挣扎的终极信仰,这是武侠叙事的常态,也是世界的常态。江湖不过是人世的一重翻版。丧失了仇恨冲荡的世界,注定只是遥迢而不可企及的田园牧歌,比桃花源还要虚幻渺茫。有仇恨才有江湖,仇恨沉淀在个体的人格之中,构成一种最本原的价值,这决定着他为什么活着,以及怎样活着。对傅红雪而言,他出生的时刻,触目之处,鲜血染红了天降的大雪,以“红雪”命名,似乎暗示着他的终生都将无法挣脱仇恨的束缚,他的生命就是一次次的拔刀、击刺,可他一旦知晓,他的仇恨只是一次命运的错位,一个偶然的玩笑,他便没有理由不虚无下去,仇恨的失落解构着生命的意义。相应的例证是《天龙八部》中的萧远山,当无名老僧将他的仇人慕容博一掌击得气绝,他顿时感觉心气虚弱,“犹如身在云端,飘飘荡荡,在这世间更无立足之地”,仇恨消逝导致了价值的迷失,萧的终极归宿是皈依佛门。再如——便是我们这篇评论的主角,因仇恨而疯狂的林平之。
  林平之的身世虽然称得上崎岖婉转,但在正统武侠的传奇叙事之中,却非足够惊艳。金庸的小说更不乏他这种翩翩浊世佳公子的角色,从陈家洛(《书剑恩仇录》)到李西华(《鹿鼎记》),我们至少可以排出十余个。但林平之却突兀地存在,与游坦之一起,构筑着一种少年子弟江湖老的悲怆形象,让人们畏惧且哀怜。他首先是“夺宝游戏”(争斗林家祖传的《辟邪剑谱》)中的受害者,接着便成为“复仇游戏”(报杀父杀母之仇)中的行动者,同时还是“情爱游戏”(与师姐岳灵珊)中的背叛者——正是这三大游戏以及其间的缭乱缠绕,绘制着武侠小说的诡异容貌。林平之担负的三个角色引导着叙事走向纵深。可在《笑傲江湖》当中,他只是一条颤动的暗线,一直处于隐晦而被冷落的地位。对小说的普通读者来讲,他可能令人念念不忘的原因,是他被当成第一主角的出场及逃亡的假象,或许还有他与岳灵珊畸变惨烈的恋情。除此之外,确实难以在他身上找出特异别致的一面。
  但这个人还是深深吸引了我。这种吸引,含有同病相怜的气味。在健康的自由主义者令狐冲的映照之下,林家少年是如此病态,如此苍白,这时常让我想起叶开与傅红雪的反讽对比:应然的复仇者明朗欢快,错误的替身却阴郁冷漠,即使他们最终都晓得这是一场误会,定格的状况已无法改动。仇恨之于林平之,如同之于傅红雪,决然占据着生命领地的全部。他上华山以后,也是如傅红雪一样,在仇恨的剧烈驱使之下疯魔般地苦练剑术。与岳灵珊的情事仿若复仇的无意点缀,婚姻成为铺垫的阶梯。为早日实现复仇,他不惜自宫,让婚姻有名无实。这正显示着他的复仇之心的勇猛与决断,他的精神出路已为仇恨的火光所彻底遮蔽。我一直以为,金庸小说中最接近浪子傅红雪的一个,就是林平之,尽管他们的收尾不同,但精神姿态却是一致的。
  为了复仇,一切都可以舍弃,林平之奔赴在复仇征途上的决绝,甚至癫狂,是金庸抒写人性的一个极点——这个极点还可以表现为左冷禅与岳不群对待权力,曲洋与刘正风对待艺术。仇恨滋生的极端心态蒙蔽了林平之的眼睛,使他看不清远方以远的道路,因而他的诸多作为疑似急功近利;同时深重限制着他年轻的心灵,他的心理永久滞留在父母被杀的那个血腥的夜晚,尽管岁月滔滔流逝,仇恨的阴影却阻止他走向成年。称呼比他幼小的岳灵珊为“师姐”,一面是进身师门的策略,而在另一面,这亦不自觉地沉积着他的孩子气。一个孩子的疯狂,比起一个成人的疯狂,纵然是同等的举动,也会呈现得更为粗野与冷酷。所以我们不必对后半部《笑傲》之中林平之的狂暴形象表示诧异。孩子式的固执,还有自宫后的偏激和身份迷乱,只可能加重仇恨之火对他的烧灼。同样,他会以相等或者更为过头的力度报复他的仇敌,等到恩怨了结,他的报复对象便转变为他生存的整个世界——漆黑的华山山洞,双目皆盲的林平之叫嚷着要杀死与他并无仇怨的令狐冲:表面上看似一个疯子的行为,实际却正符合仇恨心理极端化的处事逻辑。
  
楼主羽戈 时间:2006-08-31 16:45:00
  
  金庸让曲非烟在十多岁的幼年死去,在他的小说,是极罕见的一次。这近似于冰冷,而我却乐于推测他的用意总倾向于好的一面。每次读《笑傲江湖》,读到第七章曲非烟之死,我便会想起君特·格拉斯的《铁皮鼓》,想起那个刚满三岁就不愿长大的孩子。成年世界之真相的惨不忍睹,总让小说家们把悲悯的目光停留在婴孩或少年阶段,让一个人的演出提早终止。这共同的逃避最适用于悲剧,因为它可以化悲为喜,还原生命的一丝亮色;但我说过,拥有完美收梢的《笑傲江湖》踩踏着反讽的调门,至少貌似一幕喜剧,那么对曲非烟的死,我们只好善意地用“悲喜交集”做一个模糊的小结。或许,这个词组还可以用于表达阅读《笑傲江湖》的感触。武侠是成人的童话,这是我的一贯看法,当然,需要加一个前提,童话可以分为两种:安徒生是孩子们的心灵守护神,他拯救了我们贫乏的想象世界;而在一定意义上,金庸则成了另一个年龄段的安徒生,他用小说拉回时间的焦距,延缓我们的成年,让我们停留在某一个时代,神思恍惚,却又兴奋莫名。我们可以在50岁的年纪亲见那些童话人物,既不感觉生疏,也不难为情。而早夭的曲非烟,正代表着这样一种精神,如那个永远是三岁的小矮人奥斯卡,她是另一个我们,是我们心灵深处那个不愿意成年的影子。成年的肉身,像令狐冲一样在江湖的腥风血雨之中冒险拼杀;不愿成年的魂灵,却跟随曲非烟的导向,飘荡到另一空间的高处,俯瞰两个世界的生死巡回,悲喜交集。
  
作者 :bevinraul 时间:2006-08-31 16:57:00
  每次读到曲非烟死去,
  总会觉得异常惊讶
作者 :忧郁的小鱼儿 时间:2006-08-31 21:13:00
  曲非烟其实是一个令人难忘的角色,虽然对于她的描写是如此之少.她的名字,带着那么点诗意和虚无,她的脾气却又是那么的精灵古怪,她在世上走一趟虽只短短十来年,但作为曲洋的孙女儿,时时与这个所谓的大魔头相依为命,想来惊天动地的时候亦为时不少.金庸最后为她安排的结局又是如此的无奈和出乎意料.
作者 :白马文秀 时间:2006-09-04 18:43:00
  武侠是成人的童话!
  
  读笑傲的时候,会不自觉的跳过若干关于林平之的片段。
  
  但林平之盲了后,与灵珊同行于马车的一幕却依旧宛如目睹。
作者 :wuyi2048 时间:2006-08-31 20:23:00
  呵呵,若非羽戈兄提及,几乎都已经忘却了有这么一个鲜活的生命存在.实在是感谢羽戈兄了.在如此浩瀚的人群里,尚能将怜悯的目光注意到这么一个“小人物“的身上,非常的不简单!
  
  
作者 :海逝山萌 时间:2006-08-31 21:51:00
  看过再来看。
作者 :依然一笑做春温 时间:2006-08-31 20:21:00
  笑傲江湖永远是心头的佛之不去的旧梦。曲非烟在众多的小说评论中都能占一席之地,看来是得到了大家的偏爱。
楼主羽戈 时间:2006-09-01 17:34:00
  
  林平之终于成功复仇,但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的眼睛被驼子木高峰的毒水喷中,凄然失明。这一结局让我想起希腊时代的俄底甫斯,他最终亦落得目盲的命运,当然,他是主动挖去了眼睛,以惩罚所犯下的罪行。后世的思想家们将俄底甫斯的“弑父”诠释为成年的礼仪:推倒父亲置于精神上的权威,宣告着个体生命成年的开端。而在中国传统,成年仪式必须由“父亲”这一家庭伦理的权威主持;转化到武侠小说,可以勉强命名为“寻父”情结,如与林平之遭遇类似的杨过,如果没有郭靖的凛然现身,没有“为国为民、侠之大者”的淳淳教诲,恐怕神雕大侠很难尽早脱离复仇的不归路。他误判为杀父仇人的郭靖正是他的精神父亲,当他认信于郭靖的权威,积压在心头的仇恨便被祛除,偏执莽撞的少年亦便迈入成年的稳重大门。所以,对于复仇者而言,至为关键的,不是如何复仇,而是学会如何看待仇恨——后一个问题得以体悟之时,正是这个人实现成年之日。
  林平之与俄底甫斯都失去了眼睛,但一个疯狂,一个清醒;一个始终徘徊于未成年的边界,一个越过成年的路标,开始洞悉命运的玄机;一个被锁进西湖的地牢,在黑暗之中继续对世界的仇恨,一个通过对自我的放逐,与命运的神灵拉开了距离,这使得他有机会去批判那条早已指定的路途——这种人,就是所谓的“哲人”。哲人一般都是热爱这个世界的,而一个内心充盈着无边仇恨的生命,对世界的态度,却是绝望死寂。林平之不可能成为哲人,他的自宫,割去的不仅仅是肉身的阳具,更是与这个世界的无尽牵挂:爱、快乐、信仰、希望。或许可以说,于林平之个人,“自宫”正是他的成年礼,那一刻发生的身份与精神的转机,可以视为他与世界签订了新的盟约。自此,他的怨恨指向不再是那些具体的人,而是冰冷的人间世。这是一种刻毒的成年,那个温顺文雅白衣飘飘的富家少年的影子,被一个遗失了性别的迷惘者无情遮蔽。他弑去了世俗的规则,与一个常人的人生观。
  自宫以前的林平之一直为无望与耻辱的情绪所笼罩;此后的他又将在惘然与混乱的价值河流之中飘荡下去。无论于哪种意义,他都是一个极端悲壮的人物。但正是这样一个人,却密切牵系着我们的灵魂。这是所有未成年人的特性,被某种神秘力量(它可以是仇恨,也可以是性欲、书写的激情等)压制而生的敏感忧郁、自信以至狂妄,神经质或者变态——在2005年3月的一部电影,我又看到了林平之游荡于我们生活内部的幽灵,以及他在未来的一种显形。顾长卫导演的《孔雀》,江湖少年林平之拥有了另一个名字,叫作弟弟。18年来,生长在沉闷的父母、弱智的哥哥与神经质的姐姐共同营造的阴影之下,他被挤压得无比柔弱,犹如一根纤细的稻草。他承受不住无端的苦难之重重侵袭,只能以逃离家庭的方式,完成对自我积郁的释放。可若干年过去,他还得选择回归,尽管多出了老婆和孩子,他仍未冲破青春期的心理堤防。惟有到影片接近尾声的那一幕,为谋求一个工作,年迈的父亲带着他去某个贤达处送礼,当他们走到这一人家的门前,正准备敲门,猛然从里面传出凶狠凌厉的狗叫声,吓得父亲仓皇奔逃,自行车上的酒瓶碎了一地,可弟弟却如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一样,肆无忌惮地大笑,父亲打过来的一个响亮耳光并不能让他停止笑的冒犯,父权在畅快淋漓的笑声之中终于轰然崩塌。这是一种极具狂欢气质的喜剧式成年,我宁可相信它会战胜百年以来流行的林平之式的仇恨叙事,从而主导我们的未来。当无边无际的笑声冉冉飘散,林平之苦大仇深的背影渐行渐远,这已是一个喜剧的时代,成年礼将演变为大话青年的狂欢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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