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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朔君

楼主:王雁2006 时间:2013-01-03 12:37:41 点击:13388 回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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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度朔君
  
  
  在袁绍袁本初割据冀州之时,有个神物出现在河东郡。
  那神物号称度朔君,不知已有多少岁数,亦不知来历如何。据度朔君自己所言,他的父辈当年住在兖州一带,而他觉河东之地民风淳厚,于是留在这里。
  度朔君时时显灵,当地人有求于他,常有效应。百姓不胜感激,为他立下神庙,层层殿阁,叠叠廊房,庙中设置主簿,朝朝暮暮,瑞霭氤氲,香火极是旺盛。如此数年。
  一日早间,周遭居住的人们听闻一个称得上重大的消息:清河太守蔡庸将要来度朔君庙拜谒。往日至庙之人皆是平头百姓,今日太守大驾光临,众人既好奇又紧张,街头巷尾时闻议论纷纷。
  大约巳时刚过,蔡庸的太守车驾停在庙前。蔡庸下车走向庙中,只见他年事已高,步履甚为缓慢,眉间微锁,似有什么难解心事。
  当地百姓均不敢抢在太守前头去拜度朔君,此时都远远站开了,有些心中还猜测太守有何事相求于神。
  蔡庸进入神殿,见殿内寂然无声,便恭谨相候。
  一阵清风过处,忽见面前站立一人,华发垂肩,色如孩童,风吹衣袂,飘飘然有神仙之概,想来便是度朔君了。蔡庸到来之先听过不少有关此神的奇闻异事,对其甚为景仰,此时终于见到真容,觉他神色和蔼,却自有一般威严,不禁心中暗伏,纳头便拜。
  “不必多礼,请起。”度朔君语气十分冲淡平和,“想君远来,颇为不易,小神设下水酒,相请于君,有何言语,到时再谈。”
  度朔君既这么说,蔡庸当然不敢推辞。于是度朔君运起神力搬运挪移,倾刻即将酒席设好。席上珍错杂陈,肴香酒冽,一应馔食皆非凡品。蔡庸虽说满怀心事,胃口不开,见酒肴异香扑鼻,也忍不住举箸而食。入口甘脆腴浓,如汤沃雪,更兼神清气爽,想是仙家之物的灵效。
  酒过三巡,度朔君微笑问起蔡庸来意。蔡庸尚未开口,先惨然下拜:“我有一儿名为蔡道,三十年前不幸死了。我这些年一直想念此子,不知您能否……”
  度朔君笑道:“我已知君意。还请稍待片刻。”一挥手撤去桌席,端坐瞑目,似在作法。蔡庸不敢打扰,双目凝视,一声不出。
  不过一盏茶时分,度朔君开眼道:“还好,此次颇为顺利。想来贵子已至,便要来见。”
  一阵清风又起,度朔君消失无踪,殿中再次多了一人,正是与蔡庸三十年阴阳两隔的爱子蔡道。蔡庸又惊又喜,一时之间老泪纵横,父子二人紧紧相拥。
  度朔君静立窗外,看着殿内景象,悲欣交集地轻叹一声。
  ……
  自此而后,度朔君越发声名远扬,外州外县的人也时常来拜。
  有一书生姓苏,因母亲久病不愈,便至庙中祈祷。却听庙中执事的主簿言道,度朔君今日外出会友,也许一时不会回归,问苏书生可愿稍候。
  书生尚未回答,庙外数朵五色祥云冉冉而至,隐闻谈笑之声。主簿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尊神回来了。”
  不多时云头按落,度朔君陪同两人缓步入来。一人身着皂黑单衣,面相颇恶,满头毛发乱蓬蓬的其长数寸,竟有五般不同色彩。另一人一袭素衣,形貌温雅,只头上帽子极是古怪,看似一个青黑光滑的大鱼头。两人尽皆气概非凡,想来亦是神仙之流。
  “还记得在庐山上一起采摘新熟的白李,分而食之的情形吗?”素衣神向度朔君道。
  “当然记得。可叹逝者如斯,令人惆怅顿生。”度朔君点头。
  “是啊,弹指之间,三千年已过。几度沧海化为桑田,犹历历在目。”黑衣神也道。
  苏书生惊骇莫名,三千年……虽说神仙寿命远较凡人久远,不想一至于斯。
  三神又谈了几句,另两位告辞,驾云离去。度朔君回身向苏书生笑道:“方才与故友相逢,不觉多说了些,怠慢你了。南海君老兄每次见面,都喜欢大谈陈年旧事。”
  苏书生唯唯而应,琢磨着“南海君”三字。这位神仙想是常与海中游鱼为伴,因此爱戴鱼头状的帽子吧。苏书生念起母亲的病,便开言向度朔君求恳。
  “无妨,”度朔君略一思索答道,“你家东边有旧桥一座,损毁已久。此桥乡人常走,你母亲的病因就在这里。只消从速修葺一新,其病自愈。”
  苏书生拜谢回去,照度朔君所说办理,母亲果然康复如初。他感念度朔君的大恩,备下丰厚祭品再次来拜。度朔君微笑不受,苏书生求之再三,度朔君道:“你道我看重的是这些么?闻得你博古通今,满腹经纶,若愿与我时常讲论,方是谢我之道。”
  于是苏书生自此往后每隔三五天,便至庙中与度朔君并坐言谈。度朔君渊博之极,五经六艺、三教九流、诸子百家无所不晓。苏书生一向自负,当此之际,也常觉我不及也。一人一神争辩,都以书生完败而告终。
  度朔君每次得胜之时,先是呵呵大笑,随后又摇头叹气,口中念念叨叨:“唉,求一败而不可得,其中滋味,又有谁知?”
  苏书生与他相交渐久,发现度朔君并非高堂上泥塑木雕、可望不可即的寡淡生硬,居然颇有人间情味。
  度朔君也曾言道:“大抵仍未脱却七情六欲,所以如此。不过——这自有一番快乐。”
  一人一神共处,有时大感惺惺相惜,好似旧友一般,河东人见状都暗暗称奇。
  后袁绍与曹操大战,惨败而归,旋即去世。曹操发兵冀州,讨伐袁绍长子袁谭,听说度朔君之名,派了使者至神庙,要向度朔君换取一千匹绢。曹操自觉有权有势,手握重兵,号令到处,一个小小神道怎敢不从?不料度朔君一口回绝使者:“小神虽有些许法力,却不是贩绢的。请回。”
  曹操得报,顿感自尊大伤,一怒之下派了大将张郃去收拾度朔君,再三吩咐:去了后别和他客气,三下五除二拆了妖神的小破庙,扯着他胡子拽了来,然后——明白我的意思吧。
  张郃带着一班人马浩浩荡荡去从事拆庙大计。离庙尚有百里之遥,只听金鼓连天,云里雾里现出数万神兵,衣甲鲜明,旗帜招展,一副要大打一场的模样。张郃有点慌乱,硬着头皮继续催马冲向度朔君庙,数万神兵一直不即不离地跟在他们后面。等到离庙约二里时,平地忽然腾起一阵云雾,越升越高,将神庙笼罩其中,朦朦胧胧,人物略不相睹。
  前有大雾后有追兵。张郃别说是都乡侯,便是都天侯,也一般的无计可施,只得废然而返。
  曹操见拆庙不成,越发恼火,正在考虑下一步是举火烧庙还是放水淹庙还是如何如何之时,又听到一个令他震惊不已的消息,那就是——度朔君害怕曹公,自个儿逃了!
  当然此为曹操方面的说法。
  实际情形是,度朔君使法术惊走了张郃后,便叫来庙中主簿:“曹公远来,气势正盛。我若与之争锋,虽亦不致落败亏输,终非善法。不如远避,是为上策。”
  他见主簿面露挽留之色,一笑又道:“你不用相劝,且去此是非之地,一切好自为之。还有——顺带告知苏兄,我匆匆而去,不得与他当面作别,日后兴许尚有相逢之时,请他不要挂念。”说罢纵身出庙,倏然而逝,不知其处。
  假如度朔君的传说到此结束,也不失为圆满。然而三年之后,度朔君又回来了。
  苏书生正隐几而坐,手执一卷默默诵读,耳听窗外风过林梢,似乎有人降落,接着便闻一声长笑:“分别三载,苏兄可好?”
  苏书生释卷喜道:“是您?”
  度朔君走进室内,笑道:“先前避去,入于胡地,不觉又是三年。今日思量故人,特来一叙。”
  当天夜间,一人一神点了灯烛席地而坐,清茶一壶,线香一炷,又如往日一样开始辩论。度朔君激辩良久,破天荒第一次输掉了。他饮了口茶,摇头自笑:“只缘往昔久胜,常恨不败。今日,是不是也算得一种如愿以偿?正因有所缺憾,才觉此生无憾。——苏兄,你的学问可长了不少啊。”
  苏书生望着案上将要燃尽的线香,默默不语,神情之间惆怅渐生,不知想到了什么。
  度朔君站起道:“我也胡涂,自己是修道之身,不觉疲累,却未顾及苏兄。苏兄说了那么久,费心劳神,请去歇息吧。”苏书生回过神来,应了一声,便自安寝。
  度朔君吹熄烛火,出门立于中庭,仰面望着满天星斗,若有所思。
  室内一片黑暗,只余线香头上最后一点微光。很快线香彻底燃尽,微光熄灭,黑暗彻底占据了整个空间。
  ……
  “我要去见曹公。”
  次日清晨,度朔君对苏书生道。
  “使不得,您记得当初曹公对您不满,派人拆庙的事情吗?”
  “曹公只是一时意气。过去了这些时候,他未必还放在心上。我在此地居住已惯,实不愿再次离开。”
  “您留在河东,也不一定非见曹公不可。”
  “不见曹公,他迟早仍会知道我已归来,那时恨我瞒他,局势必将不可收拾,说不定要连累于你。不如我这便见他为好。”
  “但……我总觉得您不该去。”
  度朔君淡淡一笑:“兴许,的确不该。然此为我之命数,是吉是凶,悉听天意罢了。”
  苏书生一听,急道:“何必用‘天意’来搪塞,不该去便不去罢。”
  度朔君轻轻摇头:“我并非如俗人一般,动辄归一切于天意抑或命数。可是,有时对于这些,是不得不信的。”
  苏书生还要说什么,忽听一个孩子的声音清清脆脆叫了声“爹爹”。不知从哪里跑出个白衣小男孩,圆圆的脸蛋粉嫩嫩的,眼睛大而清澈如两泓山泉,极是可爱。
  小男孩径直偎在度朔君身上,前前后后不住蹭来蹭去。度朔君低头笑着抱他起来,道:“这是小儿,不晓得什么时候跟了来——好了,别闹。”最后四个字是对怀中伸出小胖手大拉他胡子的男孩而说。
  苏书生当此情景,不禁露出微笑,心头甚感温馨。
  度朔君轻抚孩子的头,忽又转向苏书生道:“对了,我该走了,后会有期。”
  苏书生见他去意已决,也不多说什么,看着他叹道:“愿您一切顺遂。——对曹公多加小心。”
  度朔君缓缓点了点头,将男孩放下地来,一拱手,飘然而去。那男孩紧紧跟在父亲身后,隐约听见他脆声问道:“爹爹,又要带我去什么地方玩儿?”
  ……
  曹操见度朔君归来,并商量要寄居这里,当即作出回应:“很好,收拾城北的那座楼,给他居住。”
  度朔君入住之后,起初数日两下里相安无事,直到曹操举行一次围猎。
  曹操打猎抓住了一只小兽,样子像幼鹿,浑身皮毛白如冬天山头上的初雪,柔软光滑,惹人喜爱。曹操抱着小兽爱不释手,将脸凑在它身上擦了又擦。
  “只不知这小家伙是何兽类,多年以来从未见过。”
  正想着,有下属进来报告:“今夜那度朔君所居的楼上不住传来悲声,说‘小儿外出未归。’”
  曹操看了看小兽,皱起眉头寻思片刻,蓦地抚掌大笑:“如此,那妖神合当衰败了。”唤手下将士密密吩咐一阵,众人各去准备。
  次日一早,曹操亲自率领人马,牵着几百条巨犬掩至度朔君楼前。他正要下令放犬冲入,只闻楼上传来一声悠悠长叹:“该来的还是来了。历经千年更变,终了于此。时也,命也,夫复何言。”声音不胜苍凉。
  楼门开处,度朔君徐徐走出,白发在风中瑟瑟飘动,神清骨冷,平静地立在众人身前。
  曹操似乎受到一丝触动,随即又换回了他所惯有的阴沉冷峻,凝视着度朔君,左手挥下。
  众兵士得令,一齐松开手中握着的缰绳,数百条早已等得不耐烦的恶犬亮出爪牙,齐齐向着度朔君扑了过去……
  转眼又至黄昏,楼前恢复了死寂,悄无人声。地面上鲜血未凝,夕照之下被点染得分外殷然,依旧一遍遍重复着当时惊心动魄的回忆。
  太阳已经落下一多半,树影拖曳得长长的。一个书生打扮之人一言不发地前来,在阶前静坐了许久,方才站起身,默默走远。他身后的石阶上放置着一壶新沏的清茶,两个精雅的茶盏其一已空,另外一个还满着,茶烟袅袅,似是一种再也不会得到结果的等待。
  天边晚霞触目,其下是远处早已残损破败的神庙,在漫天血红之中缩成一小片黑色的剪影。
  
楼主王雁2006 时间:2013-01-29 17:4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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