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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落首页推荐精华帖【长篇小说连载】三生缘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0-30 11:09:22 点击:1828 回复: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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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乐儿大婚之前,为了达成母亲的心愿,头等大事就是要南下去接西西。整整准备了七天,重新打造了一辆可以爬沟过崖、涉水渡河的小推车。家人帮他备足了盘缠、衣服、干粮等物,择日从梅溪出发,迤逦南行。不一日,早到当时南宋的京都杭州。说不得富庶之地,市井繁华,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乐儿见人就问,细细访听。终因都城人口众多,又多南来北往之人,毫无线索。找得累了,少不的找家客店,暂且落脚。白天挨门挨户,寻访妹妹;夜里独对长灯,碾转反侧。不觉又是半月有余,弄得盘缠将近,衣饰邋遢,蓬头垢面,跟一个叫花子无二。这一日,来到了一个大户人家门前。守门的看他可怜,唤他过去,要打发他一碗饭吃。说起南来情由,得知也是富家子弟,千里寻亲至此,不觉动了恻隐之心,领他来到里面,对自家老爷说了。谁知这家老爷姓许,偏巧是一个向善之人,听了乐儿的遭际,深表同情,吩咐人带他沐浴更衣,安排了酒饭,欲先留他在府上住下,再令下人四下里张贴告示,帮他找寻。乐儿到了此处,亦无他计,表示愿给他家做点下活,表示报答。许家老爷一笑哂之。

  原来这一个许员外,在这杭州城里,虽不是大富之家,却因为乐善好施,常做些扶危济贫、帮助穷人的事,在一般的平民百姓当中享有很高的威望。当下乐儿在许家住了下来,第二天员外派人放出话来,说北方的一个亲戚前来寻亲,姓甚名谁,芳龄几何,模样长相大体是一个什么样子。顿时一传十十传百,弄得全城上下,长街里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三天之内,竟然有十几个西西寻上门来。最大的五十多岁,小的只有三岁,由一个疯疯傻傻的老妇人抱持而来。这一者因为当时北方曾长期战乱,迁到杭州一带避难的百姓甚多,二来当然是因为都知道这家许员外是一个好善的财主,有事没事的前来碰一下,即便攀不上什么亲戚,料想也不会空手而归。果然,在经过乐儿亲眼相看,鉴别真伪之后,许员外都要吩咐下人拿一点零碎银子打发一下。于是一时之间,假冒西西上门认亲者愈多。弄得这个乐儿看美女也看得眼累了,反因迟迟得不到结果,心中更是疲倦得不行。许员外只好吩咐下去,再有上门者,凡是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的才能领入内堂让乐儿过目,闲杂人等随便让门上拿点银子打发了。这么乱哄哄闹了十几日,才终于惊动了那个因为流落此地不得已找了婆家的真命红颜,乐儿此行寻找的亲妹妹,西西。

  这一日,许员外闲来没事,正在前厅和乐儿聊天。下人慌慌张张地跑进门来,说:“回,回老爷和王公子,这一次是真的西西来了,公子的亲妹妹找到了!”员外呵斥了一声,说:“缺德少教的,瞎嚷嚷什么?你又不认识王公子的妹妹,怎么知道这一回是真的?”下人说:“别个来了,都是笑嘻嘻的,像有什么喜事似的。唯有这个等不得通报,急得在外面哭个不停,一连声地要找她的乐儿哥哥呢!”许员外和乐儿一听,齐双双站了起来。刚要去前面看看,就见一个年轻的女子哭天抢地地闯了进来。不及奔到眼前,乐儿就知道是了。也抢先一步,伸出双手,把来人扶定。等到女子颤微微地抬起了一双泪眼,一双瓜子脸儿,细细的眉毛,鼻子嘴长得跟自己一个模子做出来的一般,可不是西西是谁!接下来少不得二人抱头痛哭一场,然后是家长里短,互诉衷肠。许员外眼见的他们二人哭够了,笑够了,亲够了,也乐够了,才上前搭讪了几句,少不得又安排酒席,给兄妹俩贺喜。席间,乐儿说起许员外对他的帮助,还好西西所嫁也算是一个殷实之家,当即表示临行之前,定安排人把许家所费银子送来。许员外连说不必,然后又欲言又止,似乎有话要说。这兄妹二人赶忙追问,才得知员外有一爱女,名叫残荷,近来竟不辞而别,使气北上,说是要到青州一地寻梦,续什么三生缘。听说乐儿的家离青州府并不远,此番回去,如果能前往帮忙找一下,捎去家人的挂念,让她早点回家,也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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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0-30 11:09:59
  兄妹团聚后,又在杭州小住了一日。西西带乐儿到家里,认识了一门老小。唯独没见到那个最应该会面的妹夫。西西的婆家当然要留乐儿多住几日。一者乐儿已在这南边耽搁了许多时,二来有婚期急着,第三天,兄妹二人就踏上了归程。在路上,乐儿才有暇问起妹夫的情况。原来这户人家姓朱,妹夫叫做千华,从小不爱科举,也不热经济之道,仗着家里还有几亩薄田,上上下下无缺粮断炊之忧,整天迷恋些山川地理、林木花草,一年倒有七八个月的时间在外面。这次是刚从四川看了地理回来,又到南面考察草木去了,说是要立志写一本什么南方草木札记。乐儿听了妹夫的情况,倒颇合自己的志趣。西西也深知此节,因此给家里留下话说,等千华回来,可嘱他到北边寻她。那儿有一座名山,位列东镇,人称沂山,山势磅礴,气象万千,其山川地理,星罗棋布,广袤辽阔;林木花草,奇株异卉,不可胜数。说不定千华去了,会乐不思蜀——既可夫妻团圆,又能结交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且到了这山清水秀之地,正好可以隐居,著书立说。也许日子久了,兼有几本事关沂山的专著出来,如沂山草木札记什么的,也未可知。

  兄妹俩星夜兼程,快步如梭,不一日已经来到那座横亘在南北分界线上的大庾岭下。大庾岭又名梅岭,因为唐朝宰相张九龄在岭上重修驿道时,命令民工遍植梅树而得名。乐儿南下接西西的季节,虽非寒冬腊月,满岭梅花盛开,可他这个人不知何世修来的宿缘,天生见了梅就亲近,所以虽然西西打算在山下住一晚,他还是坚持夜行。幸得这天恰是十五,月明如昼,把这条古驿道上照得亮堂堂的,倒也不觉阴森。到得山顶,夜半时分,乐儿实在是累了,和衣而卧。西西则独倚单车,仰望星空。正不知神游何处,突然听到乐儿叫声怪哉,翻身坐起。西西问他怎么了,他说刚刚做了一个梦,见到有一女子,从林子里出来,与他攀谈许久,并赠送一联与他。西西问什么对子。竟然是“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的咏梅名句。西西惊讶地说:“这岭上满是梅树,有女子月下赠写梅联,你怕是遇到梅花仙子了!”乐儿一听,也乐了,说那我们得赶紧走,真要是梅花仙子留客,回去见了红衣少女怎么说?西西笑道:“那你就留在这儿吧,还管它红衣蓝衣咋的?”兄妹俩笑做一团,当下收拾好小推车,向山下走去。

  在下山途中,西西仍然毫无睡意,而是端坐在车平脊上,像那向日葵逐日一样,眼睛随着山路的转向,一直在看月亮。乐儿问她想些什么,西西说:“我在仰望,月亮之上,有多少梦想在自由的飞翔;昨天遗忘,风干了忧伤,我要和你重逢在那苍茫的路上。”乐儿问西西何时学会作诗了,西西反问他:“这是诗吗?”乐儿说:“这样的长短句子,在今人看来也许不合格律,算不得诗,到了后世却也难说。”西西笑道:“那我也算是后人诗歌的鼻祖了。”兄妹俩说说笑笑间,乐儿精神抖擞,脚下生风,把那独轮车的车轱辘推得如飞轮一般,早到了梅岭半腰。西西忽然喊他停一下。乐儿问怎么了,西西扭捏了半天,才说我要小便。乐儿听不懂,仍旧驱车前行不顾。 西西急了,说你再不住下我就尿裤子了!乐儿这才把脚打住,把小推车一歪,放她去了。眼见得西西一溜烟跑到林子里,心里话妹妹在南边待了这些年,也学会了鸟语罗嗦,你要尿尿说尿尿就是了,偏要撇腔拿调用什么小便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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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0-30 11:10:50
  越过了梅岭,就是徐州地界。这一路上,兄妹俩风餐露宿,旅途劳顿,看看快要到徐州城下了,忽然想起要去“享受”一下。事情自然是西西先提出来的,说曾听千华说过,徐州城内有一座燕子楼,是唐代节度使张愔和其爱姬关盼盼的居室。其檐角形如燕翅,且每年到了草飞莺长,杨柳如烟的季节,群燕来此栖息。乐儿听了,不由心向往之。早就听说这个关盼盼风华绝代,才貌俱佳,白居易的“醉娇胜不得,风袅牡丹花”就是说的她。恨不生逢同时,路过了,看看人住的地方也是好的。但嘴上不能这么说,怕让妹妹笑话,而是一味地把话往吃吃喝喝上揽。西西奔波了这几日,自也有些口淡,但到底还是观光的心胜些。于是进了城,便先奔了这燕子楼而去。

  边走边打听,远远的,早看到一座飞檐青瓦的小楼矗立在水边。西西欢叫一声,飞奔着跑在了头里。乐儿放好小推车,四周打量了一下,然后来到里面,见楼内摆设整洁,极是雅静。虽相隔数百年,却好像主人刚刚早起晨扫了一般。粉白墙壁,雕梁画栋,通往靠水的阳台,有一个月亮门。听声音西西已到了外边,嘴里喊着:“哥,你来看,这围栏还是石头的呢!”乐儿刚要跟过去,却听到隔壁室内有女子吟哦的声音:“满床银白满帘霜,被冷灯残拂卧床。燕子楼中霜月夜,秋来只为一人长。”往里一探头,见一清丽幽闲的青年女子,正对着悬挂在墙壁上的前人诗作,赏玩不已,忙上前打个问讯。女子含笑说道:“我和你一样是路过之人,久慕关盼盼的才学和名节,路过徐州,特意过来拜拜。这位兄台是北方人吧?”乐儿于是自报家门,青州骈邑,沂山梅溪什么的。女子听了诧异地说:“那和我还是同路呢!我叫残荷,也是要到青州府去的。”乐儿不由大喜,半晌,犹半信不信地试探着问了句:“姑娘莫非姓许?”女子点了点头。这时西西不见哥哥,人又转了回来,见他正与一青年女子说话,把嘴巴撅起老高。

  待听明白了这女子竟是残荷,也把西西给乐坏了,一下子蹦到残荷面前,拉住她的手说:“我一个人坐小推车,不得已,常常坐在车平脊上。这下好了,有给我坠偏的了!”想不到残荷笑着说:“我可没这福气,从杭州到徐州,是靠自己用脚板一步步走过来的,也不怕把你哥给累坏了。何况我此行,并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乐儿问还有谁。残荷说:“我过梅岭之时结识的一位义妹,侠义心肠,会些武功,这一路上多亏她照顾呢!”西西赶忙说:“那四个人一起走,岂不更热闹些?你那位义妹是不是特擅轻功,能日行千里夜走八百的?”残荷说:“虽不够千里之数,只怕走起来了,风儿也追不上呢!”西西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来。乐儿问她那位义妹去了哪里。残荷这才说起她这位义妹特别爱吃,到了一个地方,总要把当地的土特产、风味小吃搜罗个遍,吃够了,还要再带上一大包赶路。正议论着,就听门外传来呱呱嗒嗒的跑步声,和一个年轻女子叫姐姐的声音。残荷把眉毛一挑,说:“这不,津津来了!”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0-30 11:11:40
  门帘掀处,从楼外跑进了一个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的女子,原来这就是那在江湖上成名已久的“津津有味”——天生了一双飞毛腿,曾走遍三江、能知五味的李津津。相传她听说了某地有什么好吃的,从不过夜,都要施展其追云逐日、披风赶月的神技,千里迢迢地赶了去,吃到肚里方才罢休。曾经在当年的福州城里,一连吃倒了六家大排档,人送雅号“店见愁”。此番途经徐州,但见身上已经挂满了大包小包,嘴里犹在喊着:“残荷姐姐,我到街上听人说,此地最有名的菜是野鸡汤,又名雉羹或饦汤,人称古彭第一汤!”

  于是这天中午,由乐儿做东,到彭祖店吃了回野鸡汤,四个人才一起结伴北上。这一路上乐儿本来也要一起推着残荷,无奈残荷始终执意不肯。后来见残荷一个文弱女子,与津津并肩前行,丝毫不显气喘,连西西也坚持要下来步行,亲自尝尝长途跋涉的滋味,才发现自己一双天足,竟也能走。接下来西西因为有了玩伴,就很少呆在独轮车上了。改由乐儿推着津津沿路采购的各色吃食,大大加快了行程。在路上,津津不时谈到自己游侠天下的见闻,说她这次出来,本来是要去趟河南,到洛阳水云间找一个叫扬扬的。扬扬鸿雁传书,说自己多年研习烹饪,新创了一道名菜牡丹宴。牡丹的花茎根叶均可入席,且能根据花名,姚黄、魏紫、赵粉、二乔、洛阳红、御衣黄什么的,调制出色香味各异的菜种来。路过梅岭见残荷一个弱女子独行,交谈之后发现很是投缘,才结为姐妹改道护送她去青州的。西西听了,不由傻傻地问:“洛阳一个牡丹城,怎么会有水云间这样的地方,岂不成了仙境么?”津津说水云间是这一个叫扬扬的女子的绣房的雅号。这水云扬扬,工诗擅画,甚有才情,兼能通音律,晓丝竹,大袖飘飘,能歌善舞,当真是名动洛阳,倾国倾城。每年的牡丹花会,从各地赶去的达官贵人、风流学子都以能远远地眺望一眼水云间,能见她一面为荣。西西说:“为什么是远远地眺望呢?”津津说:“这样大户人家的女子,不像我们这样抛头露面的,是那闲杂人等能轻易见到的吗?”一席话,说得西西直吐舌头。那么津津能蒙她相邀去赴牡丹宴,可知也绝非什么等闲之辈了,当下被乐儿兄妹二人刮目相看。一路上,津津又说了些扬扬的生活喜好,诗文韵事。让同行的这三人都听得入了迷,若不是有乐儿的婚期急着,真就要转道洛阳,先奔那水云间而去了。

  路过兖州,乐儿提议去看一看青莲阁,获得了一致赞同。在青莲阁凭栏怀古,吟诗论画,然后到酒仙楼用餐。令乐儿颇感意外的是,残荷和津津虽身为女子,尤其喜欢李白的诗,在席间竟也和他一起大谈太白,浮游太虚。时值暮春三月,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兖州城内也一样杨柳如烟,繁花似锦。乐儿这次出来,找到了亲妹妹,又相逢了这样两个奇女子,真生平未遇之大喜也!谈得高兴,不觉多喝了几杯酒。恰好楼内有燕,正在梁上呢喃。残荷乘机提议作诗联句,连西西也不甘示弱,你一言,我一语,得《燕归巢》一首,吩咐店家找来笔墨,书于墙壁,轰动了兖州城,成为一时名胜:

  (乐儿)天涯曾经客,来巢旧时家。

  (残荷)梁上老泥在,窗前新兰发。

  (西西)已濯沧浪水,犹忆西洲沙。

  (津津)却怜今夜雨,小园正催花。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0-30 11:12:29
  进入沂水界,就已经感受到东镇沂山那巍峨高耸、雄踞三县的磅礴气势了。回到梅溪老家,少不得合家团聚,一门欢喜。小住了一宿,残荷和津津就要别过,前往青州府地。此时不唯西西,就连乐儿心里也有点舍不得。好在因为来去迅疾,离到三清大夫家下聘还有一段日子,便同家人商量,打算再陪二位义妹走一趟。王员外深明大义,自不必说,就连傻姑见了残荷和津津,也喜欢得不行,当下就要认了干闺女,再三地嘱托办完事后,回来多住些日子,起码也要等到乐儿大婚后再回南去。残荷见老人皆允,自也不便推辞。于是四个人在家里就像住了一晚上店那样,继续收拾包裹,结伴北行。到得青州城内,残荷逢人打听赵明诚的府第,令乐儿等人好生诧异。因为这一路上,都在听津津说了,从来没人问及残荷的心事。只好懵懵懂懂地跟着她找来找去。终于找到了,却早已人去府空,只余下几个老年人看守。残荷竟似乎并不管那么多,进了门,直奔一个大水塘边,望着满池的莲藕,痴痴地发愣。

  正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季节,池内新荷旧荷杂陈,混淆着陈旧和新生的气息。有四只蜻蜓,一蓝,一红,一黑,一绿,在上空飞来飞去,眼瞅着四个人来到跟前,也各寻了枝头,淡淡地入定。在塘边的淤泥里,斜倚着一个莲蓬。残荷伸出手去,抠摸了半晌,果然就取出了一粒莲子,一粒指肚般大,油亮,润滑,坚实,饱满的上好的莲子,回手纳入了袖中。

  中午,根据津津的建议,四个人选在了范公亭用餐。饭后,又相约去弥河沿岸的杨柳堤上踏青。河中碧波荡漾,几叶扁舟;岸上春风拂面,鸟鸣婉转。残荷才渐渐地面色转和,缓缓道出了在心头埋藏已久的心事。原来她打小就经常做一个梦,梦到自己本是荒渡里的一粒莲子,一个偶然的机会,落入了一个叫漱玉的女子的手中,跟随她来到赵府,入池生藕,长叶发芽,变成了一支小荷,亭亭玉立。在池里,每日都见一个叫赵明诚的男子执了这漱玉的手,来池边吟诗作对,填词唱曲。天长日久,莲子也渐习了些人气,学会了“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学会了“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 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平白地也和那漱玉一样,增添了一段新愁。于是也有了一种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的思绪,有阵风吹来,荷叶翻卷之间,也自怜命薄,莲比黄花瘦了。后来,后来的后来,事情多不记得了。恍惚间似有人叮嘱家人留得残荷听雨声,她却在北风凛冽、万木凋零之际,抛弃了满池的残枝败叶,复化为一粒莲子,又随了这妇人南下,来到另一户人家的府中。长大后,残荷多次把这个梦告诉父母,都以为是一个女孩子的胡思乱想,一笑置之。可是明明在自己的家里,也有一个和这个一模一样的水池,年年都有新荷初露,残荷听雨;在父亲书房的书橱里,多年来一直摆放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漱玉词注》。
作者 :QCY_188 时间:2015-10-30 22:17:34
  先生井喷了嘿嘿!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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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蜀海天使 时间:2015-10-31 13:10:24
  慢慢品读,好友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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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幸福加速度abc 时间:2015-10-31 13:25:29
  : )这是天涯ID写的小说么?长篇的节奏啊,等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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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蜀海天使 时间:2015-10-31 13:28:58
  红脸支持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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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01 09:31:02
  乐儿和西西平安归来,王府门前张灯结彩,愈发映衬出了乐儿大婚前的喜庆气氛。都知道好事将近,梅溪的老少爷们娘们络绎不绝前来贺喜。连那邻家小妹小弟也一起来凑热闹。这邻家小妹叫小麦兜,年方及笄,待字闺中,先来抢下一个燎轿的角儿。傻姑忙问其属相,倒与那红衣少女相合。邻家小弟则闹着要端火盆。原来这个邻家小弟叫东东,刚过垂髫之年,小的时候西西还抱过他呢,如今见了西西,见她已长成妇人,反倒有些眼生。西西逗他说:“别忘了,你还尿了我一身哩,可惜了我一件新染的绣花褂子!”都知道西西手巧,打小就喜欢在自己的衣服上绣些花儿朵儿的。如今看她身上,上身着一件花团锦簇灿若朝霞的红绸褂子,裤子绿中透白,缀以点点梅花,脚蹬一双绽放着莲花瓣的绣鞋,却与儿时不同,整个一个江南水乡的年轻少妇的风韵了。

  第二天,恰逢黄道吉日,王家托怪医出面到三清大夫家请期送好。日子是怪医选定的,大夫自然无不从命。聘礼则是西西在家里用红包袱包好的,内有红衫、蓝袄面、戒指、坠子、带子,从南面带来的丝绸,上插柏枝,取长命百岁之意。酒足饭饱之后,怪医郑重地取出婚书。大夫打头看起,上书“谨遵坤命,选择婚期”八个字,依次为行利月、忌属相、迎喜神、冠戴、安庐坐帐诸项。大夫边看,边连连点头。待读到“天地氤氲,咸恒庆会,金玉满堂,长命富贵”的结束语了,反沉吟不语。怪医在旁察言观色,见大夫脸上似有踌躇之意,忙问为何。大夫叹了口气说:“这婚礼事宜,色色俱全。亲家那边,自也已安排妥当。无奈小女娇生惯养,又在京城里见过一些世面,反而节外生枝,提出了几个附加条件,岂不是让你我为难吗?”怪医一听这话,赶忙说:“贤侄女有什么要求,但提无妨。王家虽不是什么钟鸣鼎食之家,数代富贵,虽不至于有什么奇珍异玩,但寻常家用,金银财宝我想还是有一些的。”大夫说:“你我两家俱以诗书传世,若提这钱字可就俗了。但话又说回来,如果拿银子就可以办到的事,反倒容易了呢!”怪医一头雾水,脸现诧异之色:“那府上的意思是……”大夫唉了一声,就见从屏后走出了一个年轻的蓝衣女子,手捧礼盒,上有红衣少女亲封的书信一封。

  这时王府一家人正在眼巴巴地盼着呢,吩咐柱子到大门外探了又探,等了又等,直到日薄西山,才见怪医牵着马儿,一步步地走来。柱子飞奔到前厅报告消息。全家人一起迎了出来,见怪医面淡如水,不明所以。还是王员外打着哈哈,把怪医迎到里面。待回到正房坐定,怪医才把此行的经过,一五一十,缓缓道来。等说到红衣少女一节,全家人屏声静气,看着他慢腾腾地从怀中把书信取出,交到王员外手中。大家争相上前,王员外咳了一声,复又退后。谁知王员外看过之后,反而点了点头,然后把信递给了乐儿。乐儿才刚看到素白的信笺上,有几行娟秀的小字,又让西西劈手夺了过去,当众宣读。众人才搞明白红衣少女附带提出的三个条件是:请当世音乐高手水扬到场弹奏一曲《高山流水》,请水云间名媛扬扬在婚礼上亲手做一席牡丹宴,请西域侠女格桑花儿前来歌舞助兴。
作者 :幸福加速度abc 时间:2015-11-01 10:1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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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蜀海天使 时间:2015-11-01 10:37:20
  欣赏更新,楼主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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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01 12:41:13
  念罢书信,别人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呢,西西先自乐了,说:“这个水云扬扬,我们在路上听津津说过的,果然是手艺绝伦,天下无双。若能邀得她来参加哥哥的婚礼,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乐儿这才恍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津津和残荷妹妹呢?”赶紧打发人四下里去找,原来两个人留下来参加乐儿的婚礼,却没什么事可做,溜达着到街上去看捏糖人的去了。当下请回大厅议事。怪医见插不上嘴,再说请期送好的任务也已完成,没自己什么事了,便要先告辞回去。王员外哪里肯放,令人安排酒饭,领怪医另外到书房说话。这边津津和残荷弄明白事情的原委,津津不由得呵呵笑道:“那水云扬扬虽身为金枝玉叶,倒也慷慨好义,平生最喜的是游山玩水。待我修得书信一封,给她把沂山和梅溪的秀美景色描述一番,要请她来并不难。”残荷也说:“这个水扬,当年在西湖边上,我倒是和她有过一面之缘。”西西赶忙说:“听说那个格桑花儿,是什么西域女侠。待我问问千华可有联系,他到那边考察过的。”津津说:“你家千华还不知人在那里,等找上他了再派人远赴西域,还不到猴年马月了?还是我一并致信水云扬扬,托她另外想想办法。”残荷说:“即便请不来西域女侠,有津津在呢,上房表演一下飞檐走壁,也抵得过了。”一席话,说得大伙都笑了。

  正计议着,有人过来禀报,说门外有一个穿蓝衣的女子,点名找乐公子。西西说:“是那红衣的丫环吧?莫非又有一封书信送来,再加几个题目的吧?”就要抢在头里出去看看,让残荷一把拉住了她。乐儿忍住笑来到外边,见淡淡的暮色中,一年轻女子悄然而立,体态似有不胜之感,果然是那蓝衣。忙走到跟前问好,请她到里面说话。蓝衣说不了,我家小姐约你晚饭后到断桥会面,有话要和你说。

  朦胧月,断桥边。当乐儿匆匆地吃了几口,披着夜色赶来,早看到一个浅浅的身影侧立在柳下梅边。不及看清是谁,先鞠了一躬:“姑娘好早……”却招来一阵窃窃的笑声:“乐公子,切莫叙情,等俺家小姐来了也不迟。”乐儿一怔,见女子转过脸来,竟然又是那位刚碰过面的蓝衣。“这……”他不由一时语塞。蓝衣女子伶牙俐齿地说:“本来俺家小姐说好的要来的。因为老爷找她问话,一时走不开,要我带几句话给乐公子。今天怪医前来送好,带回的那封书信,虽是小姐亲笔,却也是奉老爷之命。老爷毕竟是在京城做过官的人,爱女发嫁,怎么也得讲究一点门面,又怕公子为难,早在几天前就托人给供奉在翰林院的少爷带去了一封信,要他也设法托人帮忙联系。现在书信想必也已经收到了,公子和小姐的婚礼,该怎么准备怎么准备就是了。”

  说完,蓝衣女子拔腿就走。乐儿哎了一声,蓝衣转身又问:“公子可是有什么话要带给小姐吗?”“这……”乐儿挠了下头皮,“你的话带到了,我这还没吱一声呢,你人就走了?”蓝衣微微一笑,说:“我是给俺家小姐传话的,可不是来陪公子说话的。”“那……”乐儿想了半天,“我还没请教姑娘的名字呢!”

  “我叫秋水如蓝。”女子声音未落,身形已随着月色,冉冉离去。唯留下一缕馨香,久久,不肯散去。

  眼看着这秋水如蓝的身影就要消逝在断桥那边了,分明从河对岸传来她吟哦诗词的声音:

  “夕阳西去,斜光浅醉,慢散秋痕,满院英碎,青袖微舞,了了尘缘,纤指轻抚,韶华如花……”

  渐渐地,就几不可闻了。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01 12:42:07
  自从陪了残荷到青州赏荷之后,西西的心头就抹上了一缕挥之不去的淡淡的思绪。

  西西原本并不陌生于荷。不用说江南到处都有莲叶何田田,在杭州住了几年,天天看着西湖里的接天莲叶无穷碧,也有些视觉疲劳了,感觉已不再新鲜。可是此行赵明诚府第,她还是很容易地被那满池的新荷旧叶打动了。是新荷初露,还是残荷听雨?她说不清楚。反正自此她的心头经常萦绕着这样一句旧词: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那么是她自己不小心,误入藕花深处了。有情无处排解,只好一有空就跑到断桥边的荷池边琢磨。琢磨够了,再回到自己的绣房内关起门来临摹。对于丹青之术,她还是有些底子的,打小喜欢涂鸦。嫁到朱家,一个书香门第,文房四宝都是现成的,闲着没事,也经常划拉上那么几笔。如今忽然想起要画荷,倒也不是难事。数天之内,费纸无数,竟也选出了十余幅大小不一的得意之作。不敢让别人知道,自己给每幅画作悄悄起上了荷塘月色、我已亭亭、荷去荷从、因荷而来、为荷而去、品荷、忆荷、残荷等好听的名字。

  乐儿婚期已定,消息传了出去,远远近近的亲戚朋友都前来贺喜。这一天,长期在沂山隐居的抱石堂主也来了。只是随行的并不是自己的妻室,而是他在山中相交甚好的几个和尚。其中有一个叫飞云的,白白净净,软语塌舌的,大概是才出家未久,心性未稳的缘故吧,不肯陪了堂主在前厅叙话,独自跑到后院来了,差点没与西西撞个满怀。西西很生气,问题很严重,跑到前厅来就要找堂主评理。恰好堂主正在和哥哥谈论沂山那无边的景色,说到法云寺前的圣水湖,因为要比山外晚一个节气,小荷才刚露尖尖角哩!一听到荷花二字,西西的脾气竟渐渐地减了下来,过去给客人们问了个安。细看那堂主,虽然久居山中,倒也不是特别的性情乖张,便随手给他和哥哥续了一下水,掉过头出来了。

  来到外面,见那飞云还在那回廊上站着呢,脸儿红红的,要当面给她道歉。西西本来是要埋汰他几句的,一抬眼,见津津和残荷正在屋角的拐角处站着,便变得和颜悦色起来,问他:“你们那法云寺内,可也有香客住的地方吗?”

  飞云忙答:“有的,有的,整齐,洁净,热水、斋饭伺候。”

  西西瞟了他一眼:“那等我哥哥婚后,我也去住几天如何?”

  小和尚更是应个不迭:“好啊,好啊,施主何时去了,先给个日子,我提早给开开禅房的门窗,通通风……”

  西西笑了笑:“那也得等到我哥婚事以后啊!到时候我会和这边的几个妹妹同去,再通知你吧!”

  “啊……”飞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刚要顺着西西的示意望过去,见有两个如花美眷也正在朝这边望呢,脸越发涨得和猪肝一样,赶紧转身回屋,差点没让门槛绊个跟头。

  望着小和尚踉跄而去的背影,西西不由地乐了。她知道这出家人心里会想些什么,可她只有她自己心里才最清楚——她只是为荷,只是念着山中的荷花盛开了,会是种什么样子。所以不管这小和尚、哥哥还有那抱石堂主怎么想,她还是要去的。这样的拼命,只因为喜欢吧!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01 12:42:54
  大婚当日,当水云扬扬刚刚打开从洛阳带来的牡丹入席的材料和香料时,已有数十只蝴蝶在院子里飞舞。扬扬到来后,先安排人给厨房新装了精致的纱门纱窗。她一开始着手做菜,厨房就禁止人出入了,可仍有缕缕清香透过千百个纱眼冒出来,四处弥漫,在王府上空飘荡。这是一种沁人心脾的香,一种摄人魂魄的香,王家上下不论在哪一个岗位上忙活哪一个角落里值班的人都让这阵阵袭来的香气给熏倒了,若饮甘醇,如醉如痴。院子上空的蝴蝶也越聚越多,团团起舞,上下翻飞,可仍有成群结队的蝴蝶从远处飞来。残荷当时正站在院门外,迎候新娘的花轿,见一群群的蝴蝶像朵朵彩云越飘越近,禁不住赞了一声:“奇哉!美哉!壮哉!”

  这时新娘的花轿随着蝴蝶的起舞,才刚刚颠到门前,落在地上。小麦兜和东东一人披一朵大红花,像一对金童玉女端火盆燎轿。燎轿完毕,再由这一对小儿女递一包麸子和盐塞到新娘手中。小麦兜拿起了麸子,东东的怀里却抱起了个苹果,让西西一把夺了过来:“我让你贪吃!等嫂子过了门再让你吃个够!”东东把大嘴一咧就要哭,还是津津眼明手快,赶忙上前用手拍了拍他的头才又忍了回去。这边正乱作一团,就听大厅前面有人朗声吟道:

  “一片草地一张琴,抚来天籁酬知音。
  潺潺切切如私语,请君静坐侧耳听。”

  紧接着,就听到铮纵几声,霎时间万籁俱寂。在经过短暂的宁静之后,一阵阵或缓或急的琴声传来,一会儿洋洋而起,若在高山;一会儿汤汤而去,若有流水;一会儿如闻花香,如闻鸟语,恍惚间,仿佛引人来到了一个能够躺着的草坪……远远近近的鸟儿都从四面八方飞来了,落于屋顶墙头,枝头树梢,纷纷亮开了喉咙,与琴声和鸣。同时又传来一个女子歌唱的声音:

  “雪域圣洁格桑花,幸福吉祥到万家。
  美丽纯净加浪漫,叫我如何不想她?”

  “是水扬君和格桑花儿!”一曲终了,来自水云间的大厨扬扬第一个拍掌赞道:

  “高山流水遇知音,天籁心缘牵君心。”

  院内院外的人们也仿佛刚刚从一场沉醉和震撼中清醒过来,感叹声、赞赏声不绝于耳。有一个叫如花的,也就是抱石堂主的夫人,也专程前来贺喜,仍然紧闭着双眼,好像还陶醉在那琴声里:

  “一曲经典的高山流水,怎聆听一遍是够……”

  有一个叫知云的,亦击掌叹赏不已:“高山流水遇知音,伯牙子期传千古!”

  更有那小诗和一缕晨曦,用反问宣泄激情:

  “高山流水,谁说知音难觅?”

  “一方小桌,一顶帐篷,一曲天籁之音,一个音韵知己,人生还要何求美景?”

  还有一头奔跑的骆驼,也在此刻从人群里跳出来,喘着粗气喊道:“温馨,宁静,快乐从心底跃出来!”

  在音乐和鸟鸣声中,大婚礼毕。东东满人群里找西西,要自己的那个苹果。西西忙乱之中,却不知丢哪里去了。东东扯住西西的衣襟,和她不肯罢休。西西给缠得没法,只好回房,找了一个自己从南方带回的柠檬给他。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01 12:43:51
  “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桐阴转午,晚凉新浴。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渐困倚、孤眠清熟。帘外谁来推绣户?”

  喜宴,直闹到月上柳梢方散。李津津、残荷和西西约好了,一起躲得远远地,看乐儿怎样入洞房。触景生情,残荷踱了几步,不由轻吟起苏东坡的这首《贺新郎》词,一回头,却不知西西和津津去了哪里。

  再说乐儿婚宴已毕,兴冲冲来到后院,却见房门紧闭,院子里摆放着一张不大不小的桌子,桌上依次排列着洒金纸、松香墨、扬扬新从洛阳带来的牡丹笔和残荷从龙泉购置的红丝砚。一个蓝衣小鬟立在旁边,恰是那秋水如蓝。乐儿道:“相烦传语小姐,新郎已到,何不开门?”如蓝说:“奉小姐之命,有三个题目在此。这三道考题都答对了,才能进房。这里有三个信封,装的便是题目。”乐儿先不忙看题,反而指着三个盏儿,好奇地问道:“这又是什么意思?”如蓝说:“那玉盏盛的是百年秦池酒,银盏盛的是日照青绿茶,瓦盏盛的是白开水。三试俱中,美酒三杯,请入洞房;两试中了,一试不中,清茶润喉,明晚再来;一试中了,两试不中,喝口白开水,罚在西厢读书仨月;如果三试皆不中,嘿嘿,对不起了,乐公子,到外面游学一年,何时学问见长了,再请回来。”乐儿听罢,呵呵笑道:“我虽称不起博学,却也是从小读书,博采众长,对子史经集,涉猎殆遍;于三教九流,略知十二。别说是三个题目,就是三百个,也难不住我!”如蓝笑道:“俺家小姐不比寻常考官,出什么填空题选择题,蒙也让你蒙对几个,她的题目好难哩!”乐儿轻飘飘作了一揖,说:“愿闻其详。”如蓝说:“这三个题目,原是她去沂山到法云寺中烧香,从一个老和尚处得来的。前两个貌似容易,却须对未来之事,而答案则只有那和尚和俺家小姐知晓。都知道那老和尚是有名的神算,能未卜先知的,所以答案的权威性不容置疑。第三个征联,所出题目堪称绝对。据说曾书写在寺内的墙壁上,悬赏征求,三年过去了,法云寺内的过客何止千万,至今没有结果。所以我劝乐公子切莫轻敌大意呢!”乐儿微微一笑,说:“请第一题。”如蓝拿起第一个信封打开,请新郎自看,却只有一个“网”字。要求前面加两个字,组成一词,成为千年后的一种交流工具。乐儿忍不住腆腹大乐,说:“这个网字,前面加两个字,最现成的就是蜘蛛网一词,现如今所在尽有,又何须千年之后?”如蓝答曰不对。又胡乱猜了半晌,尽皆摇头。只好先看那第二题。也是只有一个字,却是个“博”字,要求后面加一个字,组成一词,成为千年后的一种书写方式。乐儿不看便罢,看罢,不由得又冷笑了几声:“这个博字,后面加一个字,当是那博士一词,早在秦汉时期便有此称呼,应该是千年之前,而非之后了。”没想到那如蓝仍摇头不止,没奈何之下,只好再看那第三题系何绝对,却是“晴天一鹤鹤顶红”。这鹤顶红,并非毒药,而是当今沂山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抱石堂主的妹子。要求后面也需对一个世人的名字,才算工整。

  乐儿见了,少不得抬头望月,暗自沉吟。此时那残荷还在那花前柳下,正丝丝看得分明,见乐儿不时看看天空,不停地围着桌子转圈儿,知道他是遇到了难题,心里话莫非那红衣少女也来了个“闭门推出窗前月”不成?欲效那东坡投石,无奈脚下只砖片瓦不见,院子当中亦无盛水的花缸。唯有手中一方丝帕,要扔在那桌上的盏儿中吧,自知尚没有这份准头。眼看着月影西斜,夜风渐凉,那秋水如蓝也困了,把桌上的玉盏、银盏、瓦盏尽皆纳入袖中,口称:“乐公子,天色已晚,俺家小姐也早已进入黑甜乡了,还请回房歇息,等明年今日,再定佳期吧!”

  刹那间万籁俱静,残荷情知不妥,刚要上前,忽听身后的厢房门吱溜一声,是津津和那西西踱步出来。津津的口中,吟的是那秦少游的“八六子”:

  “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怎奈向、欢娱渐随流水,素弦声断,翠绡香减,那堪片片飞花弄晚,蒙蒙残雨笼晴。正销凝。黄鹂又啼数声。”
作者 :蜀海天使 时间:2015-11-01 12:52:21
  好文章,慢慢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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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心灵莲儿 时间:2015-11-02 10:07:43
  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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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02 20:28:59
  路漫漫其小登科(一)

  乐儿第一次做新郎,花烛夜没进了洞房,举家哗然。第二天,连王员外也坐不住了,大清早起来,就要讨个说法。当然,做公公的是不会自己闯到新房里兴师问罪的,而是端坐于堂上,命人去传新娘的陪嫁丫头秋水如蓝前来问话,残荷、津津等人也让这事搅得一夜没睡好,都眼巴巴地等在前厅,看事情究竟会怎样水落石出。西西当然要第一个为哥哥叫屈,天还没亮就已经在院子里转圈,琢磨着怎样给哥哥打抱不平。等老爷一声令下,不等下人挪步,她人早跑到嫂嫂房里去了。见了新嫂嫂,勉强行了个礼,表现还算客气。对那丫头却忍不住凶相毕露:“老爷叫你问话哩!”谁知这秋水如蓝,却不慌不忙,微微一笑,迈着细碎如瓣的步子,款款而来。

  满大厅的人都在等着她。从秋水如蓝进门那一刻起,所有的眼睛都盯在她身上,看着她怎样走到王员外跟前,怎样行礼,平身,然后站在一边,等老爷问话。王员外反而变得和颜悦色起来,说:“坐吧!”如蓝又施了个礼,方才不卑不亢地坐在了一个指定给她的杌子上。王员外说:“我一个六十多岁的人了,虚度了一个甲子,总算也见过一些世面。那对联的事我就不多说了,也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女孩子,会起这样一个至毒之物做名字。倒是那个网字和博字,真是奇了怪了,还会组成什么新词,会成为千年之后的东西。这下,可真的要破了我这老朽的薄面,请姑娘来,像你们主仆二人请教一二了!”如蓝说:“回老爷话,俺家小姐昨夜所出的几个题目,都是沂山法云寺内的一个长老教的。前几天我陪小姐到寺内进香,抽了个上上签。找长老给小姐看相,称她有诰命夫人的命,是一个大贵之人。说小姐新婚将近,女婿日后必能金榜题名,夫贵妻荣。但目前学业尚浅,还需磨练呢!”王员外说;“奥,有这种话……”如蓝说:“于是这个长老给了俺家小姐三个题目,装在一个锦囊之内,要她新婚之夜,依计行事。他是算准了乐公子进不了洞房的,由此让乐公子出外游学一年,必有大成。说乐公子日后小登科后大登科,洞房花烛夜也必将是那金榜题名之时。”王员外说:“如此说来,这几个题目,都是没有答案的了。”如蓝说:“不,前两个题目的答案就装在那锦囊之中,想必俺家小姐是早已知道的了。只是这个对子,在寺中悬挂多日,竟无人胜出,当真是难对的紧呢!”

  听到这儿,满屋子的人才一个个有了笑模样。还是西西最沉不住气,抢着说道:“这么说来,前两个题目的答案,只要到庙里去问那老和尚就是了。只是这鹤顶红,又不是什么好名,会是个什么样的一等的女子,会让这老和尚为她撰联?她和这老和尚又是什么关系?”如蓝说:“这鹤顶红俺家小姐也不认识,听说是什么抱石堂主的妹子。抱石堂主在山中隐居,和这法云寺中的长老相熟,长老在寺中给他留有一间禅房。鹤顶红经常到寺内来找她哥哥,因此和长老认识。”西西哼哼了两声,说:“人家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他长老偏拿来嵌联,八成是贪恋人家的姿色,动了别的什么心思啦!”如蓝说:“可别这么说,这法云寺内,别说这个老和尚,就是那一群小沙弥,在沂山一带的口碑,也都是极好的。”西西此时心里,偏偏想起了那飞云来,说:“那他为什么拿这鹤顶红来嵌联?他庙里的和尚,还有什么那飞云、舞剑、铸剑、论剑,难道是不能入联的?”如蓝反问了一句:“姑娘怎么知道这么多?莫非那庙里的那群小和尚,也和姑娘相熟吗?”

  西西登时飞红了脸,眼见得残荷、津津等人都笑嘻嘻地不怀好意地望着她,更不知该如何答对了。只好一转身,跑到外面找她的乐儿哥哥去了。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02 20:30:36
  路漫漫其小登科(二)

  此时的西西,满心满眼都是那圣水湖的荷了。这时那山中的荷,不知是否已开得很盛了?花儿不知是红的、粉的还是白的?有小朵的,有含苞待放的,应该也有大朵的吧?千万朵荷花盛开在那大山深处,应该是怎样一种灿烂的景致啊!山风阵阵,荷叶翻卷,像一群身着绿裳的荷花仙子在翩翩起舞,若不得人赏,实在是太可惜了。这样地胡思乱想着,一闭上眼睛,简直感觉身子就要飞去了,正在和那荷花仙子一起唱歌,戏水,舞来舞去……那样的拼命,投入,忘乎所以,只是因为喜欢吧!

  西西转身跑出来,一则是让那秋水如蓝的问话羞住了,二来是急着给哥哥传话,什么游学一年必有大成,小登科后大登科,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什么的。来到哥哥的书房,没找到人,又去爹娘的屋看了看,仍不见踪影。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掉头向哥哥嫂嫂的新房走去。临到门前了,不由得变得轻手轻脚起来,果然听到了两个人的叽叽咕咕的说话声。一个显然是嫂子的,细细的,柔柔的,好像是说你我百年恩爱也不在这一时什么的,哥哥则信誓旦旦地说了句:“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下再也沉不住气了,啊哈一声,撞开门就跳了进去,把哥哥嫂嫂给下了一大跳。原来两个人正坐在床沿上,脸对着脸,眼望着眼,四只手儿握成了两对儿,膝盖促着膝盖,说悄悄话儿呢,忽然见到了西西,吓得赶紧分开了。西西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似的,摆了摆手,大度地说:“请继续,请继续……”却留神看那红衣。见红衣没穿嫁衣,一身家常的打扮,上穿一件大红的绣花小袄,下罩一件长及脚踝的水红百褶裙,外披一层粉红轻纱,身形晃动,如风摆杨柳,丰姿绰约。起身给西西让座的工夫,西西又瞥见她脸若银盆,眼似水杏,一头又黑又亮的青丝尚未盘起,像一条乌缎垂于身后——可能是蓝衣一早被叫去问话,还没来得及伺候小姐梳洗……手腕上笼着一串从杭州灵隐寺求来的佛珠,与自己腕上的恰是一对儿,心里便有了个主意。等几个人都坐下了,故意说:“嫂嫂的这串珠子,是我哥送你的吧?当初是我从灵隐寺里一块求来的,分为雄雌。我腕上的这件就是雌的,把雄的给了我哥。我哥竟不知阴阳,转送给了你。如今嫂子过了门,这念珠也该重新结双配对的了。这样吧,我把自己的这串送给嫂嫂,嫂嫂把我哥的那串还他,全当是我送给哥哥嫂嫂的一份礼物吧!”说完,便顺手一捋,把自己腕上的那件取了下来,交到红衣手上。

  谁知这红衣因生的肌肤润泽,轻易褪不下来。当初收下了这份定情的礼物,还不知使用了什么样的缩骨法,才套到腕上去的。如今急切间要褪下来,偏偏忘了口诀,只好挽起了半截袖子,左转转,右转转,小心挪移。且说乐儿在旁,一不留神就看到了雪白的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昨夜如果入得了洞房,早不知摸了几百遍了。偏巧又横生出出外游学一节,要想得摸,恐怕还要等到一年之后了。”正恨碍于西西在一旁,不便伸手得摸,不由得联想到那三道考题上,再看眼前的这位“主考官”,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西西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由得呆了,红衣褪下串子来递与他也忘了接。

  红衣见他怔了,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丢下串子,起身去给西西倒茶。只见西西正眼瞅着哥哥,嘴里咬着手帕子笑呢。劈手把她的帕子夺了下来,想不到却是自己的那块,细细的针脚,精细的描绘,一段屈曲盘旋的枝,几朵半开不开的梅,上头绣有“一枝寒梅断桥边,缕缕梅香自苦寒”几个字。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02 20:32:18
  路漫漫其小登科(三)

  乐儿游学的第一站,正是那东镇沂山。这不仅因为沂山有着博大精深的历史文化,有一批出则兼济天下退则独善其身的饱学之士,更因为有法云寺内的长老——新婚之夜的题目就是他出的,解铃自然还需找他这个系铃铛的人。同时这个老和尚一定是那个鬼谷子的嫡传了多少世的得了真传的徒弟。要不然他怎么会知道千年之后的事情?能上知五百年下晓五百载就已经是挟鬼神不测之术了,这个老和尚,一定比那张子房、李淳风还厉害。还有那鹤顶红,有着怎样的倾国倾城,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姿容,能使得铁树开花,枯井涌泉,能让一个道行高深的老和尚为她出联,且貌似绝对,至少直到今天仍没有人能对的上。而所有的这一切——唯有沂山,唯有到沂山理顺了种种蛛丝马迹,才有望找到答案。

  乐儿游学的第一站,定在了东镇沂山,这可忙坏、急煞、愁死、喜极了他身边的几个女子。愁死的人是西西。哥哥要去沂山,她一个做妹妹的,万没有陪着去的道理,何况她和父母分开了这些年,更应该留在家里和老人做个伴。还有嫂嫂,和嫂嫂和睦相处,共同操持家务,唱上一曲《小姑贤》。不过她太想去看那满湖的荷花了,在家窝了一天又一天,早有点难耐,每天都在心思着圣水湖的荷花,一心一意只念着圣水湖的荷花应该开了,不管忙成怎样,也都是要去的,何况有了这样一个现成的机会?因此在这哥哥出发前的几日里,她日不能饭,夜不想睡,没白没黑都在琢磨点子该怎么和父母说,和嫂嫂说。是千华的千里传书,帮她解决了这个问题。千华来信说,他于日前已回到杭州,正计划北上,约她一起到沂山相聚。

  忙坏、急煞之人一个是李津津,另一个则是残荷。这李津津本来是要到洛阳赴水云扬扬的牡丹宴的,因扬扬来了梅溪,才算是践约。无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自己在江湖上的名头太大,事情太多,只好施展日行千里夜走八百的绝技,赶往各地紧急处理问题;残荷自到青州了了心愿,本来是要回家的,却也想乘此机会到沂山一游,于是也写了一封书信托津津带往杭州向父母请假,每日心急火燎地等着南边的消息。

  而那喜极之人却是那水云扬扬。说到这儿,看官可能要问了,这水云扬扬不就是在乐儿的婚礼上捧个场子吗,怎么还留在了梅溪?一点也不错,原来这水云扬扬虽长在那中原腹地,却是生性豪爽,交友广阔,与那东南的李津津,西南的格桑花儿,西北的女人如花,沂山的抱石堂主,也多有往来,或通讯联系。早就从抱石堂主的来信中得知了沂山之美,环境之幽,安排了一个出游的计划在心里。后来又听说女人如花下嫁沂山,与堂主结为连理,她与如花情同姐妹,焉有不去探望之理?所以她此番前来,有两层意思。婚宴上献艺,只是其一,真正的目的,是去沂山过几天逍遥日子。如果凑巧了,能在这儿相遇自己那个可以托付一生的人,从此长长往往地和如花做个邻家,岂不更好?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02 20:34:37
  路漫漫其小登科(四)

  白云天,绿草地,东风浩,南雁北回,晓来谁染层林醉?总是离人泪。

  却说乐儿择日启程前往沂山这天,红衣在断桥边安排下筵席,给乐儿一行送行。之所以用一行二字,是因为这次去沂山的并不止乐儿一个人,还有那西西、津津、残荷和水云扬扬。红衣独守空房,这几天自然一直没有睡好。早上起来头没梳,脸也没洗,一路走,一边埋怨这暮春天气。相反西西扬扬等人因为要出门儿,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连那残荷也系了一条嫩绿裙子,粉红罩衣,像绿荷红莲一般鲜艳。由此可知青年人新婚离别的滋味了。扬扬眼见的红衣神色憔悴,懒懒地挽了个髻儿匆匆而来,忍不住叹了一声:

  “悲欢离合一杯酒,南北东西万里程。”

  她这句话一半是叹息乐儿和红衣的人生际遇,一半是针对自己而言。自从听说如花带着自己的嫁妆坐着草原的马车下嫁沂山之后,她便存了一个朦朦胧胧的愿望在心里,希望今生也能够走遍天涯,得遇浪子……现在终于真正前往那一个梦回神牵之地了,自不免有些慨然。这边红衣给津津、残荷和西西每人敬了一杯酒,和乐儿对饮了两杯,最后端着一杯酒,来到扬扬面前:

  “同行的这几个姊妹,看起来你好像要大她们几天,是乐公子和西西的姐姐了。西西毛躁,乐公子年轻,涉世未深,这一路上就拜托你多多关照啦!”

  扬扬赶紧接杯在手,笑了笑说:“妹妹这话说错了,乐公子青年才俊,能够千里走单车,只身一人南下去找妹妹,胆识过人,一鸣惊人。他这段千里推西西的经历,也早已在江湖上被传为佳话,就连那当世的奇女子水扬和西域女侠格桑花儿提起来,也赞不绝口呢!此行沂山,足以游学有成,他日蟾宫折桂,金榜题名!”说完,把酒一饮而尽。

  红衣也陪了一杯,说:“我倒不担心他文齐福不齐,怕的是他停妻再娶妻。”又转过脸来对乐儿说,“这一去啊,千万不要一春鱼雁无消息。我会经常给你写信的。更不允许金榜无名誓不归。还有一件事啊,一定要记住,若见了那异乡花草,再不要似这般留情。如果遇上了下雨天,有女子送伞给你,千万不要伸手接着,哪怕淋成了落汤鸡。碰到有女子弹琴,也不准驻足去听,不要提梅花三弄,哪怕是五弄六弄,也全当没听见就是了!”

  “他敢!”西西挽了挽袖子说,“谁要是敢对不住嫂子,瞧我不揭了他的皮!”

  红衣说:“天涯何处无芳草,莫怜新人忘旧人!虽然人年轻时都要图个前程,但想到我和你哥哥才刚刚成亲,就要别离,心里这个滋味啊,也怪不好受的。”

  西西说:“这你怪得了谁呢,还不都是你自找的吗?”话音刚落,就见红衣把头一低,簌簌地落下泪来,自知抢白得她急了些,话不由和软了几分,“嫂子,你就放心吧,有我和哥哥在一块呢,再不行还有这三位姐姐!”

  秋水如蓝也赶紧上前相劝,说:“你早上起来滴水未进,这样喝空腹酒,别提心里,身子也受不了啊!还是我敬乐公子一杯吧!”

  这如蓝也倒了一杯酒,端到了乐儿的面前。谁知这乐公子也因为早上起来没吃饭,先有了几分醉意,接过来一饮而尽。如蓝说:“我没什么送公子的,还在那百草园的时候,听吾家有男初长成唱了一个曲儿,煞是好听,且让我背诵一遍,送给乐公子和几位姐姐吧!”

  就听那如蓝唱道:

  “芳草依依,绿树蓉蓉。
  桃红柳岸,伊人相伴。
  相顾而笑,莞尔璀璨。
  莫较时流,争相逐艳。
  公子公子,切莫感叹。
  自为一景,别无所愿。”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02 20:37:31
  路漫漫其小登科(五)

  要去沂山,少不得经过百草园。所以临行之前,王员外已给他备上了一份厚礼,让乐儿这位新女婿去登门拜访一下老丈人。远远地,就望见那座绿树掩映中的深宅大院了。原来这百草园在沂山东麓,前临驿道,再往里走,就是一条弯弯曲曲蜿蜒不尽的羊肠小道了。来到大门口,先惊动了那只汪汪叫的大狗。有家丁迎出来,打眼一望,竟然是大夫的乘龙快婿,身后跟着四个年轻的女子,却非蓝衣和红衣,不由得好生纳闷,又不敢多嘴,忙上前施过了礼,把他们领到里面。

  此时那三清大夫正在红衣弹琵琶的地方一个人品茶呢,见了乐儿和身边的几个女子,也是一愣,旋即满脸堆下笑来,快步下亭相迎。乐儿先拜见了岳父大人,才回头介绍随行的几个同伴。大夫逐一望去,见那个叫西西的,虽然年轻,却已是妇人打扮;这李津津,干净利落,眉宇俊朗,像一个江湖女子;倒是那残荷和水云扬扬,一个文弱有余,一个雍容大度,不像是常在外面行走的,又对残荷多打量了几眼,然后说:“这位姑娘,我像是在哪儿见过呢!”

  待回到亭台上坐定,乐儿赶忙说起和扬扬、津津等人相识的经过。等说到残荷一节,大夫点了点头,问她:“这么说,你是在杭州长大的了?”残荷答应称是。大夫又说:“我年轻的时候,曾经结识过一个叫漱玉的女子,当真是填得一手好词,后来嫁了青州赵明诚为妻,两个人夫唱妻随,琴瑟相谐。那赵明诚曾多次来沂山考察碑石,把东镇庙的存碑辑入了他们夫妇合编的《金石录》一书,与我也曾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又听人说赵明诚病故后,那漱玉随了难民南下,不知所终。刚才我一见你,便恍惚如看到了她的形容呢!”残荷说:“家里人都说我长得像我娘呢!可我的娘亲……在我的印象里好像就会做一点针线活,也没人知道她的名字。”“奥……”大夫脸现迷茫之色,好像是陷入了沉思。

  说起沂山之行,大夫说:“在这山中之人,一半是闲人隐士,一半是和尚道士,再就是渔樵耕猎之流。那东镇庙和法云寺是必须要去的,东镇庙的住持和法云寺的长老都是饱学之士,你这番前往拜会,必有教益。倒是有一个叫抱石堂主的,万万不可结交,你此行一定要注意。”此话不惟乐儿,连扬扬、西西等人也脸现诧异之色,乐儿好奇地问:“为什么交不得呢?”大夫说:“这抱石堂主虽然也读过几本书,可年纪轻轻就无意于仕途,把大好的光阴消磨于山水风月之间,且动不动就去面壁,抛妻别子,是所有求学上进之人和成家立业之辈都应该引以为戒的,切莫与之同流合污,误入歧途!”残荷和扬扬听了,都笑着点点头:“这抱石堂主果然是一个没有志气的人,乐公子此行还要蟾宫折桂呢,千万不要学他!”大夫又说:“倒是那渔樵耕猎,不乏避世之人,多有真才实学。你进山之后,必能见到其中的几位,如莲惠山人、沂山山丹、翠竹白云,都是与我相交极好的,千万不要以为是山野村夫,就小瞧了他们。若能虚心请教,常与切磋,也自有真学问在里面。”乐儿一一地记下了。

作者 :幸福加速度abc 时间:2015-11-03 11:13:59
  : )断桥中的名人出来了好几位呢,先生这《三生缘》是断桥传啊!赞!
  
  继续看故事~送花一束表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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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幸福加速度abc 时间:2015-11-03 11:24:53
  部落名称: 萤窗
  部落链接: http://groups.tianya.cn/list-16754-1.shtml
  帖子标题:三生缘
  帖子地址:http://groups.tianya.cn/post-16754-05406f9b23534497be4828705e635f84-1.shtml
  帖子内容:以乐儿的婚事为引子,讲叙三生缘的故事,好帖共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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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蜀海天使 时间:2015-11-03 11:42:06
  慢慢品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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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幸福加速度abc 时间:2015-11-03 12:06:25
@夜语可书 :本土豪赏1个(100赏金)聊表敬意,对您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楼主这么赞,更新这么勤快,打赏一下楼主以示鼓励吧!【我也要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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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幸福加速度abc 时间:2015-11-03 12:07:48
  : )昨天刚得的赏金,拿来支持先生!
  • 夜语可书

    举报  2015-11-03 15:44:10  评论

    @幸福加速度abc 文字长一些,得有心理准备哦:)
  • 幸福加速度abc

    举报  2015-11-04 09:53:01  评论

    @夜语可书 : )先生写作都不嫌累,我们这看客当然更乐意内容越精彩故事情节越多越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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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贾庄当真 时间:2015-11-03 15:19:13
  @夜语可书 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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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03 15:36:40
  论道,猎户,渔樵耕读(一)

  从百草园继续沿驿道南行,约七八里处拐弯,道路倒还算平整。只是在百草园吃过午饭后多说了会子话,又一路走走停停,贪看风景,到达东镇庙时天已向晚。这东镇庙,虽然是沂山山神庙,却不在深山中,而是位于山谷中的一片开阔地带。前临汶河,后倚一峰如屏,山势蜿蜒,像一对凤凰翅子分为两翼。进得庙门,顿觉碑碣林立,古木森森。甬道边两株银杏据说是本朝栽的,也已经碗口粗了。另有古柏三株,竟不知年,自根到梢,内枯外荣,枯者如铁,而荣者拥翠。原来这三株柏树也是有来历的,一名铁柏,一名吼柏,一名尧柏,又传说三株同本,并名之为三歧柏。其余或松或槐,皆枝叶茂盛,郁郁苍苍。另在西庑下有一松,偃蹇剥蚀,饱具沧桑之相。有人说是尧舜时期栽的,却不知是与不是。

  饭后,乐儿一行被安排到西驿馆休息。是夜,月华如水,乐儿一个有心事的人,如何能睡的着。只好重新披衣而起,徜徉于殿阁之间,以抒情怀。来到正院,见西庑下有一人峨冠长袍,已先于他在古松下赏月了。遂也走了过去,但见这松尽呈老态龙钟之相,但枝叶稀疏,光影驳离,于树下望月,竟显得尤为清奇。刚要与之攀谈,忽闻从庙门外的山上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吹笙声。这笙声优美凄清,悠扬不绝,在朦胧的夜空下如一缕精灵,从天外翩翩而至,使人闻之恍惚,如临仙境。乐儿和此人不由得为之吸引,同时信步往庙门外走去,见汶水对岸,在笔架山的山坡之上,有两个道人分坐在山石上,正摇头晃脑吹个不停。乐儿顿起向往之心,正要奔往河边,涉水一晤,就听到身边的长袍人朗声吟道:

  “月满松荫露满苔,偶乘清夜坐仙台。道人两两闻笙吹,疑是缑山子晋来。”

  乐儿听罢,更是为之心折,忙转身打个问讯,请教尊姓大名。才知道这人叫陈沂,来自应天府。只因当年曾在山东一地任过参政,寄情于齐鲁山水,此番路过,特意去游览了百丈崖。天晚了,来此东镇庙中留宿。乐儿见他一身道长打扮,本以为就是这庙里的道士,原来竟是位达官贵人,心下更是诧异。正疑惑不定,一转头,才发现那两个吹笙的道士却不见了,唯余余音袅袅,渐渐消失在山上的松林中了。

  二人返身回庙,却见西西和残荷正在棂星门那块站着呢!竟然也是为那笙声所惑,出来要寻那吹笙之人。乐儿介绍陈沂他们认识。残荷不听则已,听了赶忙追问:“莫非是金陵四俊之一?”陈沂淡淡一笑:“什么金陵四俊,不过是文人书生间开的玩笑话。”西西始如梦初醒:“金陵四俊?在你们这些人当中,是不是有一个叫刘大生的?”

  当下一笑而过。在回房的途中,乐儿才从西西和残荷口中得知,这陈沂工书画,擅篆隶,声名称雄于世,与顾璘、王韦、刘大生并称为“金陵四俊”。其中这一个叫刘大生的,长处是会写诗,当年曾经在杭州讲学。西西刚去那南边时,闲着没事,误打误撞,去听了那么一两次,因此相识,与刘大生有师生之谊。

  是夜无话。第二天一大早,乐儿匆忙梳洗过后,赶到前院来正式拜会陈沂,却被告知已于夜间先去了。饭后,才到东院中拜访庙中的住持,竟也不在家。小道士们说近山去了,已经三日。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03 15:37:58
  论道,猎户,渔樵耕读(二)

  在东镇庙未能如愿谒见沂山论道,第二天用过早饭,乐儿一行继续向山中走去。沿着汶水,溯河而上,道路果然渐见崎岖。西西显然夜里没睡好,两眼浮肿,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残荷心细,故意放缓了步子,落在后面,陪她说体己话儿。原来还是因为那陈沂,使她想起了自己在西湖边求学的日子。而她对刘大生记得最多的,不是他的人,是他的诗。

  残荷听了,不由得暗暗纳罕,说:“这金陵四俊,各有才名。我原以为不过是琴棋书画,做梦也没想到你这位大生老师竟然是长于写诗。西西可还记得他有哪些名作吗?”

  西西苦笑着摇摇头,说印象最深的是那次讲姑苏诗。“一轮明月照姑苏”原本是朗朗上口的佳句,可在那堂课上偏偏有人掉书袋子,咬字眼,提出应改为“一轮明月照姑苏等地”。刘大生据此发挥,把这位比老夫子还老夫子的学生大大调侃了一顿,并当场作了一首新《姑苏诗》:

  “一轮明月照姑苏,姑苏之外黑乎乎。乌鸦高唱好呀好,西施伴舞摇渔火。”

  要命的是因为这刘大生咬字不准,错把西施念成了西西,至少在西西听来是这样。于是在那次课外,她芳心微醺,第一次袒露了自己的少女的情怀,大着胆子给大生老师递了一张小纸条,约他到西湖上荡舟。不曾想却让这位老老夫子的老师一口给回绝了,还给她讲了一通师道尊严男女授受不亲的大道理。真真是疙瘩木头,不解风情,枉费西心一片,一片西意。西西这个气呀,从此再也不到刘大诗人的帐篷里去了。这姑苏之地,也就成了她的伤心之处。

  当然,这都是见到千华之前的事了。自从嫁给千华之后,千华成了她眼中的那轮明月。她那份茂如春草勃发的情思,自进了朱家,都随着那月华如水,织成了千千结。

  残荷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说:“你这位大生老师,可能是当先生久了,女弟子比较多,才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一时老糊涂了没把你放在眼里吧?”

  残荷的笑声惊动了赶在前面的津津、扬扬和乐儿。扬扬好奇地回头张望,问残荷笑什么。听说是谈论刘大生的姑苏诗,也放缓了步子,插上一句:“这个大生老师,我也是久仰其大名哩!对那姑苏诗也略知一二,还曾悄悄地,和上了那么三句五句呢!”津津却反问她什么叫姑苏诗,见扬扬顾不上理会,又去问乐公子。乐儿说这是那爱掉书袋子的文人闲着没事,咬文嚼字,钻进了牛角尖儿出不来了。津津听了说:“这个呀,这个我也会呀,从小就背熟了的呢,不信念给你们听听……”于是快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冲着他们唱道:

  “古书一扔掉太湖,一轮明月照姑叔,一轮明月吵姑苏,一轮明月扰姑苏,一轮明月股股输,一人明月一人输,一人明月是香菇,一轮明月入仙姑,明月一人钻蘑菇,一人明月姑和叔,一个明月不好数,一个明月最难数,一菇一薯一锅煮……”

  听得几个人都笑了起来。扬扬说:“津津这是在念儿歌吗!倒是那抱石堂主曾书信于我,也是和这首姑苏诗的,有那么一点意思。”略微沉思了一下,又接着念道:

  “窗前等地明月光,照到姑苏又何妨。姑苏城外寒山寺,寺中有个老和尚。和尚举头望明月,姑苏等地明晃晃。”

  残荷说:“这个抱石堂主也是的,你一个沂山人,法云寺的长老都给你留有禅房的,怎么把那明月光都照到寒山寺去了?应该照法云寺才对呀!”津津兴致不减,又一个转身,快步如风向前面去了,嘴里犹在唱着姑苏的歌谣:

  “一轮明月照姑姑,一轮明月照姑妈,姑姑一轮照明月,姑姑一轮明月照……”

  这么一顿乱侃下来,大家都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眼看着津津在前面一溜烟没影了,乐儿等人也加快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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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03 15:39:46
  论道,猎户,渔樵耕读(三)

  转过一个山脚,才真正领会到走进大山怀抱才能感受到的那种纵深之势。到处层摞横叠,莽莽苍苍,说不尽的气象万千,看不尽的山脉相连。只见眼前有数道山峰,把峡谷分为两半,像两条极尽蜿蜒的苍龙,延伸到不可知的远处。有一个壮汉正站在峡谷交叉处的山坡上,叮叮伐木,嘴里唱着歌谣:

  “沂山樵子,弥水渔人,邂逅相遇,各道寒温。一个卖柴沽酒,一个取火烹鲜。坐于水边林下,两人借酒谈心。

  樵夫说,先生必有其乐,何不对我一云?

  渔翁说,只以打渔为业,富贵望若浮云。城市尘嚣不到,朝廷升迁不闻。撑去渔舟一叶,漂来柳岸三春。云影天光万顷,青蓑绿笠一人。最喜天晴晚棹,正当落日收轮。十里烟波似练,满川明月流金。归来炮鳖脍鲤,大家同座开樽。唤来孩儿唱晚,笛声吹破黄昏。何日再入桃园,重访避世秦民。借他半间茅舍,与山与水为邻。任他沧海桑田,从此不到红尘。吾兄也有其乐,何不诉于知音?

  樵夫说,只以打柴为业,一生乐而忘贫。不求功名富贵,何必三省其身。三径野菊秋晚,一声鹿鸣山深。神龙涧边磨斧,夕阳林下束薪。一阵西风飒飒,满山落叶纷纷。挑去半肩明月,蹬开两脚白云。捎些山珍野味,归来早闭柴门。大家筹觥交错,灯前笑声频频。何日再入石室,重觅旧日松荫。一见对棋二叟,立时拜为师尊。在那洞天福地,做个风月闲人。学他炼形服气,从此修性养真。老友若来相聚,请到山中找寻。

  渔人听罢大乐,举杯一饮而尽。不觉朗月中天,但观残星隐隐。两翁相视一笑,一樽更接一樽。”

  乐儿一行听罢,更是心旷神怡。乐儿仰起脸来,朝上拱了拱手:“这位老哥请了!我本山外过客,乍到贵山宝地,不敢请教兄台大名?”

  那大汉剑眉浓髯,嗖的一声,从坡上跳到乐儿身边的一块大石上,朗声说道:“俺叫莲惠山人!”

  “奥,久仰久仰,”乐儿又一揖到地,“请问你刚才哼的那首曲子,可是自己作的吗?”

  莲惠山人说:“不,这曲子虽然我们日渐在山中吟唱,却是山下面一个在家耕读的兄弟教的。这曲中的樵夫是我,渔人是常年在弥河和这汶河上打渔的翠竹白云。我在山里寻着了什么野味,白云从河中打着了鲜鱼,都要相约了到这位兄弟家里去,借他茅舍,三人共饮。日子久了,他把我们的事儿,编排成了曲子教我们,要我们累了,乏了,闲了,闷了时,吼那么两嗓子,道是可以忘忧。却不知我们这山野中人,天天逍遥惯了,竟不知那忧字何意呢!”

  “呵呵,”乐儿抱拳一笑,“你这一位兄弟,莫非就是那抱石堂主吗?”

  “不,”山人说,“他叫沂山山丹!”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03 15:41:50
  论道,猎户,渔樵耕读(四)

  正说着话,就听山林里传来一声虎啸,当真是山河变色,地动山摇。只听这啸声冲林而出,势可奔天,波及周边诸峰,千回百转,把山谷扫荡殆遍。乐儿一行几人脸色都变了。津津一个箭步冲到了前面,刷地一声拔出了随身佩剑,顺手一弹,登时铮铮作响,寒气扑面。只有那莲惠山人仍谈笑自若,摆了摆手说:“不用怕,不用怕,这虎是俺那沂山兄弟家养的,名字叫做大猫。”

  气氛顿时松懈了下来。西西擦了把汗说:“什么大猫,明明应该叫为患吗!虎也是能养的?”莲惠山人说:“姑娘有所不知,我这位沂山兄弟从小就在山上打猎,当真是一身杀气,百毒不侵,狼虫虎豹见了他都要远远地避着走的。这虎则是他有一次进山打猎,捡到的一个虎仔,抚养至今,与沂山情同父子,性格极温顺的。”西西撇了撇嘴:“还温顺?光听这叫声,也能吓死人的……”话没说完,就听林子里有人答了腔:“这是谁在背后说人的坏话呢?”西西猛可地一抬头,见有一头斑斓猛虎正站在对面的岩石上,虎视眈眈居高临下地朝这边张望,吓得尖叫一声,躲到了津津身后。津津一声娇叱,把剑舞得如麻花一般。又听那来人在含笑相劝:“别激动,别激动,和一只大猫较什么劲呀?”话音未落,就见从岩石后面转出了一个年轻人,应该就是这“大猫”的主人,那莲惠山人所说的沂山了,却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而是一身粗布衣裳,一张娃娃脸,看上去最多十七八岁的样子。乐儿擦了擦眼,定睛一看,可不正是自己那朝暮思念有着八拜之交的结义兄弟吗?!赶忙上前厮见。沂山也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乐儿,心下也自欢喜。彼此叙过了寒温,沂山说:“此去不远,就是抱石堂主的石屋了。我也有好多日子不见他了,哥哥今日领了这几位神仙姐姐前来,合该有缘,中午就到他的石屋中一聚,顺便也让那久居山中孤陋寡闻的堂主开开眼界如何?”乐儿一行,人都在纳闷那抱石堂主是一个什么样子呢,自然皆无不允之理。扬扬先高兴地说:“这么说,我马上就能见到如花妹子啦!”

  这边那莲惠山人瞅了一眼沂山肩上的野味,说:“这大猫近来也有些偷懒了,出来了一趟,就寻了这么几只兔子野鸡吗?”沂山呵呵笑道:“莲惠兄有所不知,我这番出来,却不是为了寻下酒菜的,家里光腌下的鹿肉还有好些咧!只为昨日那沂山山丹捎信于我,说近日从南边山里过来了一群恶狼,有十几只之多。近日天气渐暖,进山打柴、挖野菜、捡蘑菇、拾灵芝或寻幽访胜的人多了,怕的是那东西伤人,才领大猫出来看看。山人你在这里,可也注意有那狼的踪迹吗?”山人说:“可不是,我昨日约白云到山丹家里相聚,也听说了此事。所以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到附近的几条谷中转了转,呵呵,几个上不得台面的小狼崽子,竟也敢来沂山见见世面,我正忧我的刀斧不利哩!”沂山说:“想当年那黑旋风曾在这孝母崖下力杀四虎,莫非今日莲惠山人也要独战群狼吗?怪不得我领大猫转了一圈一根狼毛也没遇见,原来是都让老兄你的胆气给吓跑了!”言毕,两个人拊掌大笑。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03 15:43:24
  论道,猎户,渔樵耕读(五)

  抱石堂主的石屋,在离孝母崖不远的东南方向的一个山坡之上。要去堂主家,乐儿一行还得往回转。原来这孝母崖之名因当年的黑旋风李逵而来。李逵的老家就在沂山南边,距离百丈崖瀑布不多远的沂水县百丈村。当时那李逵已随宋江在水泊梁山入伙,眼见得别人从山下接来了一家老小,忽然也动了孝心。那日回家本来是要搬取老娘到山上享福的,谁知就在此处葬送虎口。一怒之下,这才连杀四虎,为母报仇。李逵的故事在沂山到处传播,还有人编成了快板书来说,和那武松打虎的旧闻,都一样家喻户晓,传为佳话。沂山周围的百姓感其孝义可嘉,捐资在孝母崖上建了座孝母庙。此时在山谷中抬起头来,飞檐斗拱,隐约也能望得着。

  当下西西就要先去拜孝母庙,乐儿却急着要见那抱石堂主,兄妹俩发生了争执。最后还是扬扬的意见占了上风,因为她也想早一点见到如花妹子。她是客人,当然首先得尊重她的意愿。一行人又掉头,跟着那沂山和大老虎,向东南方向走去。翻过一个小山头,便杏帘在望了——原来在对面的山坡之上,有几十株杏树,花儿开得正盛。那堂主的石屋,就在杏花掩映之中。津津不觉也来了兴致,说:“你们慢慢走,我去喊那堂主携夫人出来迎接!”一摆手,顿时脚下生风,人早到了那山坡上了。那大猫也撒开虎爪去追,却是望尘莫及,急得跳上一块磐石猛一声长啸,对面枝影晃动,似有落花纷纷,却是一美貌的女子,随了津津向他们走来。

  扬扬和如花也算是他乡遇故知。几年来书信不断,却从未谋面,做梦也没想到竟然会相逢在千里之外的沂山,两人自是欣喜异常。互诉思念之后,才拉起家常话。如花领着他们回石屋,一边走,一边问扬扬这一路走来的经历。扬扬一一地答应着,免不了顺便问到堂主。竟然真的是不在家,起了个大早,又到山里去了,或三五日,或七八日,行期并没有个准数,而且所行所止,随意为之,走到哪吃到哪,走到哪睡在哪,行踪也一样没有个定数。扬扬听了,倒没有说什么,那沂山却不干了,吵吵嚷嚷地说:“有客自远方来,岂能躲乎?这一位就是我曾多次和他提到的乐公子,他也是渴盼已久,十分想见一面的。如今人已经来了,他怎么可以避而不见呢?”又一再问到哪里可以找到他。如花摇了摇头,说:“除非去问法云寺的谈禅师傅。”乐儿高兴地说:“好啊,我也正准备要到那儿去的。”

  虽然那堂主不在家,如花还是倾其所有,招待这数位远道而来的贵宾。席间说起话来,才知道如花果然有一个小姑子叫鹤顶红,刚刚谈婚论嫁,而议定的女婿就是眼前这位领着老虎遛弯的猎户沂山。据说是为了还愿,也到那山里去了,回来之后,就可以正式下聘定亲了。于是为表示祝贺,残荷等每人和沂山喝了一杯酒。乐儿甭提更加兴奋,频频和这位义弟碰杯,要来个一醉方休。还是多亏西西在一边劝住了。扬扬乘这工夫,悄悄地告诉如花,自己打算在这儿住一阵子,要如花挨着石屋给她搭几间茅舍,等陪乐儿等办完事后,即便回来,和她一家人结庐而居。
作者 :蜀海天使 时间:2015-11-03 16:04:28
  来品读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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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03 16:52:50
  @夜语可书
  
作者 :蜀海天使 时间:2015-11-03 19:45:05
  @夜语可书 ,祝贺好友帖子上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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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幸福加速度abc 时间:2015-11-04 11:03:49
  祝贺帖子上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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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05 16:24:47
  百丈,玉带,圣水长流(一)

  午饭过后,乐儿一行辞别了如花和沂山,顺着原路再去百丈崖。到了峡谷交叉处,依了西西的想法,到孝母崖上拜了孝母庙,又费了大约有一个时辰,才来到百丈崖谷口处的潜龙沟。远远地便望见在溪水边有几个浣衣的女子。走近些,渐闻溪水飞溅,欢声笑语。有一个年长些的,约二十几岁年纪,穿着彩条的傣族筒裙,白色的小衫,赤着脚,正站在一块岩石上,往树上晾衣。溪边另有两个十五六岁的女娃,一边洗衣,一边戏水,把水珠儿掠得满头满脸都是。那一个略小一点的,胖乎乎的,一笑两个甜甜的酒窝,扬起脸喊道:

  “芳邻姐姐,水之湄她欺负我,把我的裙也打湿了!”

  “你不就是叫天一生水吗,怎么怪得了我呢?”大一些的女子并不买账,又一弯腰,双手捧了水去泼她。一个没站稳,半边身子掉进了水里,自己的裙裤反湿了一大片。叫生水的却乐了,拍着手,赤着脚丫子在光石板子上边跳边笑,嘴里嚷着:“该!该!你不就是叫水之湄吗?活该掉进了水里!”

  水之湄?乐儿一听,便觉心头像有什么东西给触动了。那首遥远的《诗经》里所歌的“所谓伊人,在水之湄”,莫非就是指的此处吗?再看那一个叫水之湄的女子,个儿不高,娇小玲珑,满脸稚气尚未消褪,正咬牙切齿地咒骂那个让她湿了衣的天一生水。生水则笑歪了身子,倒在石头上捂着肚子哎哟。那芳邻跳下石头骂了句:“生水,别闹了,把摆好的衣服给我端过来晾上!”

  这时乐儿一行也刚好走到这块石头的旁边。乐儿便一拱手:“芳邻姐姐,请问到百丈崖还有多远?”

  “你是怎么知道我叫芳邻的?”女子头一摇,把有些松散的头发往上挽了挽,“看你这样子,倒像个读书人,莫非和我们家山丹认识?”

  “奥,”乐儿一拍脑袋,“府上莫非就是那位写《渔樵问答》的沂山山丹?”

  “什么写不写的,”芳邻撇了撇嘴巴,“不过是诌几句词儿,骗莲惠山人和翠竹白云的酒喝。”又喊那水之湄,“湄儿,别把裙拧皱了,过一会子自己就干了!”说完给他们指了一下百丈崖的位置,回到河边浣衣去了。乐儿犹有些不舍,跟在后面问道:“请问这位叫水之湄的妹子,名字可是从《诗经》上来的吗?这么说,府上也算是诗书之家了。”

  “什么诗不诗的,”芳邻头也不回地说,“不就是几句顺口溜吗?我们七八岁的孩子都会。生水,你背一下给这位公子听听,就所谓伊人在水之湄那段。”

  “我们叫耕读人家!”天一生水得意地仰了仰脖子,口齿伶俐地吟道: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好一个蒹葭凄凄,白露未晞!”乐儿赞了一声,“莫非这位湄儿,还有一个姐姐叫蒹葭吗?”

  “咦,你怎么什么也知道?”芳龄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她是有个姐姐叫月沉蒹葭,这姐妹俩的父亲是一个远近闻名的老夫子,自己的名字也是从这首《秦风·蒹葭》上来的,叫风云笑语。”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05 16:26:50
  百丈,玉带,圣水长流(二)

  辞别了芳邻等几个浣衣的女子,乐儿犹一步三回头——一会儿慨叹深山秀水果然出美女;一会儿羡其远离尘嚣衣食无忧,不必为功名利禄早白头;一会儿奇怪芳邻常在野外,为何皮肤仍显得那么嫩白……最后还是西西讥笑了他几句才罢休,嘴里却一路走一路不住地感叹:“这山丹和芳邻,真是一对神仙夫妻!”

  又拐过一个山脚,空谷中隐隐传来雷鸣般的声响。瀑布的上源,像银河迸裂似的喷涌倾泻,渐渐显现于云端。乐儿慌忙踏上山石望去,看得脖子都酸了。津津和西西等不及了,飞一般向前奔去。西西自然撵不上津津的飞毛腿,急得大叫起来。津津听到叫声,一转眼的工夫又绕了回来,挟住西西的小蛮腰,施展轻功,箭离弦似的不见了踪影。等乐儿等紧追慢赶,气喘吁吁地赶到百丈崖下时,两个人早已在瀑布底下玩了好一会子了。只见那百丈瀑布像一匹千尺银练,从半空直悬下来,其势如雷奔电激,其态如喷云吐雾,其状如游龙飞虹。到的崖底,犹觉寒气逼人。人间已是四月天了,山下的人已经换上了夏衣,在崖根的水帘后面,仍有偌大的一块冰纹风不动。飞流直下,在冰上冲刷个不停,更显得飞银溅玉,玲珑剔透。

  此时那扬扬、残荷也随了津津、西西在大喊大叫,粉脸涨得通红。唯有乐儿在目光游移,若有所思。扬扬看了他一眼,不由地问了一句:“乐公子,可是要作诗吗?”乐儿本有些诗意阑珊,见扬扬发问,少不得要即兴发挥,来上那么一两首。当下便暗自成吟,片刻已成其一:

  银光一闪拔地起,洋洋洒洒都是你。

  千秋故事囊胸中,万丈豪情云中寄。

  听罢,扬扬和残荷还没有说什么呢,西西先摇头说不好,说怎么跟打油诗似的?扬扬笑问:“比你那大生老师的姑苏诗如何?”残荷说:“也并非皆无可取之处,像末句的万丈豪情云中寄就俗中见雅。”乐儿见她们褒贬不一,于是又略加思索,再得一首,摇头晃脑地吟道:

  一缕山泉云中挂,响曳碧霄绽银花。

  轻吟东镇千古事,再陪岱宗话桑麻。

  扬扬赞道:“好一个轻吟东镇千古事!乐公子果然是胸怀天下,独步古今。此番出来历练,也算是苦其筋骨,劳其心志,以备将来之需。”西西听不得别人夸她哥哥,乐得抿了抿嘴说:“我听着也略强一些。”残荷说:“此诗不惟可见乐公子胸襟,兼具痛快淋漓之感。这百丈崖瀑布既为江北名名胜,想必文人墨客慕名前来的不少,流传下来的咏景叙怀的诗词好多,不知可有哪些名篇呢?”乐儿说:“最有名的要数那青莲居士,自称酒中仙的诗人李白了。只是他那首诗作于去庐山之前,不及咏庐山瀑布朗朗上口,可吟可赏。倒是河北藁城有一个叫周具瞻的人,传下一首诗来,另有一番趣味。因为他这诗原本是从李白的《咏庐山瀑布》中脱胎而来。”于是又悠然吟道:

  蔼蔼沂山生紫烟,何人瀑布挂长川。

  飞流直下三千丈,疑是银河泄九天。

  顿时把西西等人笑弯了腰。西西说:“这样的诗,要我作一百首也会。”当下几个人瞪了眼瞅着她,期盼着她也能作出一首来。谁知她只是怔怔地望着崖壁,并无诗情发生。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才知道半崖间有两个人,正在向他们招手,不知说些什么。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05 16:27:36
  百丈,玉带,圣水长流(三)

  话说乐儿等人抬眼一望,见有两个人出现在山谷左侧的悬崖上,都大大地吃了一惊。只见二人在边说话边比划,无奈瀑布声音太大,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乐儿往前走了走,侧耳细辨,才领会到上面有个洞,要他们上去看什么的。原来在左侧的崖根处,另有小径没在荒草中。于是乐儿打头,津津殿后,几个人手拉着手,慢慢地迂回上行。到的山半腰,见果然有石府,嵌有吕祖洞字样。洞里有一尊塑像,头顶方巾,道袍加身,应该就是那纯阳真人了。当下乐儿就要去拜一拜,西西拉住不允,说嫂嫂还等着你蟾宫折桂呢,可不许有修道之心!最后还是津津进去磕了个头才罢。

  乐儿自去和那另外两人说话。他们却是从山上下来的,因见崖势太陡,不知道有没有下去的路,才问询他们。彼此哈哈一笑,就要别过。乐儿安了一颗求学之心,又返身请教姓名。胖大点的叫清竹,瘦些的叫在朐一方,却是为寻仙访道而来。乐儿忙溜了一眼西西,见她人在洞里,便凑近二人作了个揖,笑道:“二位学兄,山高水长,别来无恙呀!”叫一方的说:“我们俩也有同窗之谊?没听山丹说起过你啊!”乐儿闻言一怔,旋即明白他理解错了,并不辩解,而是问:“山丹老师也来了吗?”一方说:“是啊,人还在崖上面呢!俺俩是专为拜访这祖师爷的,顺便下去看看。”说完,两个人贴着崖壁,循着路下去了。

  乐儿等拨着荒草,寻山径继续上行。当真是荆棘密布,举步难行!走了好半天,才见一亭,已显颓废之相,上题一联:山静凝神气,泉高识道源。下有落款似为雪蓑道人所书。残荷提议,在山石上略作休憩。走了这么一段路,乐儿和津津尚可,那残荷、扬扬和西西早已经芳肌流汗,娇喘微微了。却唯有西西最兴头,不等气匀,又把裙子拦腰一系,打头往上爬去。津津说:“西西,你慢点……”摘下剑鞘,递与她拨拉草棵。忽听西西一声惊呼,身子直仰下来。多亏津津身手麻利,一伸胳膊,把她揽在了怀里。再去看那脚下,一条擀面杖粗细的大蛇刚从草丛中探出头来,便顺手一挥,却忘了剑上还带着剑鞘了。蛇身子打了个滚儿,忍痛顺着崖壁游走了。

  乐儿等忙围上来,见西西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还以为她伤着哪儿了,赶紧上下查看了一遍,幸好未动分毫。只好重退到山石上歇脚。好一阵,才见西西缓过劲来——都以为她会扑到哥哥怀里大哭一场,没想到她人一睁眼,第一句话先问:“我刚刚看到了有一条龙。津津,你捉到了没有?”津津说:“那不是龙,是一条蛇。”西西说:“我明明看着是龙了,”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长着两只角……”残荷忍笑问道:“西西,莫非是头顶着两株草,你一时眼花了?”西西咕哝着说:“不,是龙。”津津说:“可不,我这倚天剑,也只配屠龙,岂能是用来斩蛇的?”

  于是接下来的路便改由津津开道,乐儿断后。又走了好一会子,才来到崖上面。见崖顶果然有一人,头戴斗笠,身披长袍,一边信步溪边,一边吟诗:

  百丈瀑布歌不停,悬崖斗室修真经。

  清风吹得松涛涌,白云悠悠寄深情。

  醉卧石岗看浮沉,一杯清茶已梦境。

  人间哪有几回欢,翠峰之巅观风景。

  乐儿暗想,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一位应该就是那耕读于山中的山丹居士了。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05 16:28:51
  百丈,玉带,圣水长流(四)

  既然已经认定了此人是那山丹,乐儿便大踏步向前走去。此时那人也已经发现了这一男四女,正眯着眼睛,往这边打量。不及开口,乐儿先抱拳一礼:“这位仁兄必非那抱石堂主,而是沂山山丹了!”此人反映倒也快捷,笑道:“兄弟,刚才碰上一方和清竹他们了?”乐儿说:“不光是遇到了两位兄长,见嫂子在溪边浣衣,另有两位小妹,正在吟唱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山丹说:“奥,那必是天一生水和水之湄。水之湄有一个姐姐今日没来,真个是吟诗作对,甚有才情,无奈身子骨弱一些,每天只在家里舞文弄墨,赏花望月的,打天气暖了还没见出门呢!”乐儿说:“可是那月沉蒹葭?”山丹说:“你连月沉都知道?可见公子和我们山里人家有缘。不如晚上就到舍下一聚,与清竹、一方,再约上那风云笑语,把酒一醉如何?”乐儿心下正在思量这月沉会是怎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呢,不由地回头一望,见谷间白云浮沉,缥缈无际,竟辨不出几个女子那浣衣之处了。

  说话间,津津、残荷、扬扬、西西陆续赶了上来。山丹只溜了一眼,忙移目他处。都知道自己身上弄得有点狼狈,乘这工夫匆忙整理了一番,才一起上来与山丹相见。当下分别请教了姓名。山丹说:“乐公子领了四位美女爬上岭来,可知道上山容易下山难。不如晚上就到那法云寺留宿。改日再约了诸位,到寒舍一叙。”乐儿说:“正有此意,我还要到那寺中拜会谈禅师长。”山丹说:“那老和尚与我倒也相熟,那我就既见君子,略送一程,陪公子和几位姐姐往前走几步吧!”说完,便脱下长袍,裹在一个包袱里,挎在肩上,大步向前走去。

  乐儿本有心和这山丹相交,也知道却之不恭,当下并无二话,紧走了几步,与他并肩前行。当不得西西性急,津津身轻,只片刻就又超到前面去了。落下扬扬和残荷在后,交头接耳,不知在嘀咕些什么。刚走没几步,忽闻的呦呦鹿鸣。原来有几头小鹿正在树下吃草,听到来人受到了惊吓,正忙忙地向树林深处跑去。津津见了,哪肯放过,身子像飞燕起落,只那么一纵,早落到一头小鹿的前面。轻舒猿臂一挟,抱住了鹿颈,把小鹿擒在了身下。那小鹿虽百般挣挫,不能走脱。西西见津津得了手,大喜过望,也连滚带爬地抢上来,摁住了鹿腚。刚要喊乐儿等上来帮忙,话未出口,忽听树上有人一声怒斥:“何方歹人,莫伤我家小鹿!”旋即从树丛中飞下一个白色的身影,剑光闪处,直取津津的面门。

  这时津津正把全身的力气用在鹿身上呢,见眼前一道寒光,知道有人偷袭,不暇思索,只把身子一仰,才躲了过去,胳膊上的力道却减了几分。不承想来人这剑却是虚招,不及刺出,又在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另一手以指作剑,锁向津津的咽喉,同时两腿交互向鹿尾扫去。西西差一点就让她踢着了,一声尖叫,身子一翻滚到了草丛里。到了此际津津要想不还手已是不能了,抬起左手去迎来人的手臂,右手只一挥,剑已出鞘向空中斩去。两个人翻翻滚滚打在了一起。小鹿趁着工夫挣脱了身子,跑到前面追赶同伴去了。

  乐儿一行虽然人多势众,却只能干着急,苦于伸不上手。正在危急关头,山丹挺身而出,大声喊道:“鹤妹还不住手?不得对客人无礼!”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05 16:29:45
  百丈,玉带,圣水长流(五)

  且说津津和西西捕住了一头小鹿,正自欢喜,忽然有人从树上飞剑偷袭。这一下不光津津和西西措手不及,连扬扬、残荷和乐儿也乱了阵脚。多亏山丹沉得住气,在刀光剑影中细细分辨,见女孩的身影甚为熟悉,便大喝一声。那女子果然闻声撤剑,跳出圈来。只见她一身白衣白裙,身材瘦削,姿容秀雅,茂密的乌发上盘了一个小小的青螺发髻,可不是那鹤顶红是谁?再说那小鹤,稳住身形一看,也认出了山丹,咯咯地笑道:“山丹大哥,怎么会是你呀?”

  山丹说:“这不,我来了两个旧时的同窗好友,领他们上来转转,又巧遇乐公子等人……这乐公子,不仅和那沂山是结义兄弟,和堂主也神交已久,一见如故的。”

  “那这两个偷鹿贼呢?”鹤顶红颇为不满地瞥了津津和西西一眼,然后上前与乐儿施礼相见。乐儿呵呵笑道:“误会,误会,天大的误会。我来介绍一下,这一位是江湖上有名的独行侠李津津,这一位是我的妹妹西西。她俩无非是见了小鹿喜欢,捉着玩玩,是断断不会伤害它们的。”

  “只许你们家那位领着老虎遛弯的帅哥腌下的鹿肉吃不了,就不许我们碰一下?”西西从草棵里爬起来,拍了拍粘在身上的草叶子,白了一眼那鹤顶红,“难道这山是你们家开的?”

  “你说什么?”鹤顶红手按剑柄,又要上前。山丹忙一摆手,横在两人中间,说:“好了,好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俗话说不打不相识吗!慢待了客人,让你哥知道了必不依你。鹤妹,今天怎么有空上山了?”

  “我吗,”鹤顶红低了下头,面露羞涩之意,“我还有点事,是特为来山里还愿的……”说完,便心有旁骛,似乎是一刻也不想多呆了,看了看远处,冲乐儿等一抱拳,转身向深山中走去。津津在后面喊了句:“小姑娘,剑术不错呀,等哪天有空,咱俩再好好比比!”她也只是回头一笑,很快身影便消失在密林之中了。

  山丹微微地叹了口气。他深知这鹤顶红自小因堂主娇纵,性格极为淘气。前一阵子竟不辞而别,一个人到山中住了好些日子。后来人倒是回来了,却每天失魂落魄,若有所思,对给她议定的与沂山的这门婚事既不拒绝,也不欢喜……都说是女孩的心事你别猜,可他与堂主与那沂山皆情同兄弟,对这小鹤自然一样是当作亲妹妹看待,不免也有些担心。此刻更是眼望着鹤顶红的身影渐渐地去远了,才回头对乐儿等歉意地一笑:“乐公子,我们山野之人,不知礼数,还请千万不要见怪呀!”

  乐儿忙说哪里哪里,当下就要与山丹辞别。山丹这下愈加过意不去,执意要再陪乐公子们再往前走一走,好像是定要送到法云寺才会罢休。一边走,一边给他们讲述玉带溪沿岸的风景和典故。原来这玉带溪竟然是因为汉武帝来沂山时,所带的近臣中有一个叫公玉带的而得名。不说,还以为是指此溪蜿蜒如带,翠绿如玉呢!溪边有一大石,上书“尘凡净地”四字,当真是超凡脱俗,浑然天成。另有“枕流漱石”石刻,却与西晋孙楚有关。到达滴水崖附近时,暮色已经贴着树梢下来了,渐闻圣水湖水流澎湃,法云寺烟雾缭绕,若在望中。山丹与乐儿一行揖别,刚要转身,就见岭上有一个白发长髯的老者,一身青袍,飘然而过,不由地张口叫出了声:“东镇庙论道师长!”那论道却充耳不闻,继续前行,沿着古松群间的小路,贴着岭脊翻到山那边下去了。

  东镇庙的住持道长?乐儿登高一望,但见暮霭沉沉,青山隐隐,耳边唯余水声喧哗,松涛阵阵,哪里还有那论道师长的影子?想到自己专为求学访贤而来,却两番错过,失之交臂而不遇,不觉心中惆怅顿生。
作者 :幸福加速度abc 时间:2015-11-06 13:44:02
  : )先生的东镇书院也上了榜了哈,这要拍成电视剧肯定精彩。
  • 夜语可书

    举报  2015-11-06 21:43:21  评论

    @幸福加速度abc 恩,等我贴完了,加速来改编下,呵呵
  • 夜语可书

    举报  2015-11-06 21:44:59  评论

    @幸福加速度abc 在我新开篇的网络江湖里,加速会选一个什么角色?有什么想法,可以到序言中留言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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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07 13:06:26
  法云发云,飞云白云(一)

  等到终于置身于传说中的圣水湖边时,西西那在心头燃了多少天的火焰被瞬息而至无边无际的暮色严严地窒息了,一颗心儿如坠无底洞,又象给抛入了拔凉拔凉的湖水中,悠呀悠呀地落入了湖底。这圣水湖,当然不会像西湖那么烟波浩渺,十里长堤;西西也不曾指望它能像传说中的弥河之源天齐湾那样高与天齐,蓝天白云尽嵌湖底。她期待中的无非是那一湖的荷罢了,绿衣红莲,翩翩起舞的荷花仙子……可眼前的圣水湖不要说满湖的荷花,连留得残荷听雨声的宿藕浮叶也一丝儿没瞧见。是那飞云小和尚骗了他吗?还是走错了地方?她忿忿地朝那座黑压压蹲伏在山谷中的古寺瞥了一眼,见寺院门口正站着一个年轻的小沙弥,却不知是那飞云不是。

  而此时乐儿、津津和扬扬,包括那残荷,因为不曾对圣水湖抱有荷的希望,也就无所谓失望不失望。他们心里想的是天晚了,赶快到寺里用饭和留宿,所以对那碧波荡漾的圣水湖面几乎都没有多看一眼,而是穿过了悬于湖面一角的一座吊桥,直接向寺门口走去。来到门前,见那小和尚竟是舞剑,因为当日曾随了抱石堂主到梅溪来给乐儿新婚贺喜,所以相识。这舞剑见了乐儿一行,却也没有感到惊奇,上前接过了乐儿肩头的包裹,施了一礼:“乐公子请!斋饭和住的地方都已经安排好了。”

  “怎么,莫非你早知道我们要来吗?”乐儿闻言一怔,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那舞剑只微微一笑,又对跟在乐儿身后的扬扬等人施了一礼:“女施主请!”“难道你们会算?怎么知道我们这会子会来?”扬扬和残荷也问。只有那西西一副心事重重地样子,暂时还没有顾上这一头。那舞剑仍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朝着庙里喊了一嗓子:“阿琳,客人们到了,还不快快出来迎接?”

  “来喽!”话音没落,就见从寺中跑出了一个身着青衣的妙龄女子,噔噔噔下了台阶,伸手接过扬扬等携带的包裹。西西仿佛这时才刚刚明白过来,咬了一下指头:“天,这不是一座和尚庙吗,怎么还有尼姑?”残荷忙扯了一下她的胳膊:“噤声!你没见帽子里面掖着长发吗,是俗家弟子……”“俗家弟子女的也不能与和尚在一块呀!”西西的声音小了下来,躲在津津背后伸了一下舌头。残荷强忍着没笑,只悄悄地说:“慎言!慎言!”其实她心里也一团雾似的,搞不清这位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和这座千年古寺是一种什么关系。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07 13:08:18
  法云发云,飞云白云(二)

  进得门来,见院两边各有一座水榭。这就是依山傍水的好处了,在寺的后院有泉,正是汶河水的最高源头圣水泉,终日汩汩流淌,经年不断。泉水左绕右盘,从后院流到前院,经暗渠通往院外,注入圣水湖内。舞剑和那阿琳先领乐儿他们到房间搁放行李,然后再去吃饭。见溪水从大殿旁边蜿蜒流过,恰如一条玉龙在盘踞卫护一般。后院有两株奇松,耸立在圣水泉上,药王殿前。其一粗可盈抱,主干伟岸,长长二枝前探,像张开双臂迎接客人似的,寺里人都叫它迎客松;其一根植崖上,枝干盘曲前探,颇具蟠龙之姿,得名蟠龙松。寺院的客房,就分布在迎客松侧的小山包上。

  斋饭中竟然有江南稻米,说明这古寺虽藏之深山,并不闭塞,和外面的世界一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其他皆是随节气下来的野菜。有白蒿子掺了豆面蒸成的窝窝头,山须菜加了玉米面烙成的饼,石荠菜馅的水饺,野菊馅的塌饼,茵陈做成的豆沫子,松菇炖出的汤。另有干干净净的四个小盘,上放四种绿生生的野菜,分别是还没开花的苦菜子,刚鼓肚的择蒜,没长骨朵的野韭,才冒新芽的山芹,旁边放着一碗甜酱,一碗辣酱,客人可根据个人的口味蘸了生吃。乐儿等人见了,顿时胃口大开。连西西也暂时忘了因为荷带来的不快,吃得如雨打花落风卷残云一般。站在一边的舞剑和阿琳看到他们几个人的吃相,忍不住别过脸去,嬉笑不已。饭后,有一个小和尚过来送茶,看上去有点面熟。西西睁眼一看,竟然就是那飞云!于是满腹的疑惑和委屈就像那柴灶上起了烟筒,如股股浓烟滚滚地冒了上来。

  那飞云沏好茶水,刚要低眉顺眼地退出。西西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就要问到他脸上。他避之不迭地忙退了几步,嘴里直说罪过罪过。西西本来是憋着劲要抢白他几句的,这下反而不好直说了,好半天,才忍笑问道:“小师傅,你还认识我吗?”他答非所问地说:“这一位乐公子,我是见过面的。”西西说:“我呢,那一日在俺家里……”却欲言而止,只见那飞云和尚的脸上果然飞起了两片红云,又听他讷讷地言道:“师傅说了,出家人六根皆净,不好随便和女施主说话的。”“是吗,”西西说,“出家人六根皆净,那在你们眼里还分男女吗?”同时溜了那阿琳一眼,见她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才又接着说道,“那我且问你,言中有荷,为何湖中无荷?”这小和尚反而一下口齿伶俐了起来,答道:“言中有荷,只为心中有荷。”西西又问:“心中有荷,就等于湖中有荷么?”飞云说:“湖在我心中。”西西一时为之语塞,不知该说什么了。

  别人自然听不懂他们在荷呀何的说了些什么,听到她和小和尚谈禅似的一问一答,都感到有趣。那飞云见西西住了口,片刻也不敢多呆,一溜烟出了屋子,给其他的师兄们送茶水去了。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07 13:10:03
  法云发云,飞云白云(三)

  饭后,听庙里的小和尚说起,才知道这古寺因地处大山腹地,主峰东麓,泉旺地润,易生云雾,是沂山一带发云布雾的中心,因此得名为发云寺的。始建于东汉,到了东晋年间,住寺的长老竺法汰是一位得道的高僧,他见发云二字崇启性情,与佛家四大皆空摒虑清修的教义不符,才改了这个发字,尊称法云。但云既呈多动之态,为变幻无穷之物,佛门中人即尊之为法,师之何意,也只有天知道罢了。

  是夜一样是好月亮,月出东山,照得整个山谷间亮堂堂的,看上去似乎比昨夜还更圆一些。走了一天的山路,身上又困又倦,扬扬和西西等都随了那阿琳去沐浴更衣,单剩了一个乐儿在庭院里散步,洗月光浴。月华如水,夜色朦胧,像把他丢进了一个浸满月光的池子里一般;轻纱笼罩,纤若玉指,把他的身心内外洗涤殆遍。寺院内的各个角落里陆续掌上了灯,当真是灯火辉煌,殿阁重重。见迎客松边的山顶上和寺后的岭上都像是有灯光晃动,问了一下,才知道右边的是飞云楼,后面是藏经阁,皆隐于密林之中。

  在院子里四处转了转,乐儿发现这寺内竟广布奇松。在寺后的山坡之上,有一株黑松,与迎客松形态相似,呈俯瞰全寺状,寺里人叫它览寺松;右山包的悬崖上,从岩石间并生二松,根连着根,枝连着枝,一直一斜,一俯一仰,侧着身子从不同方位探出,人称为连理松;南坡上的母子松,母松枝干虬枝,冠成伞状,子松两株,皆从根部斜斜生出,与之相偎;北坡上的折叠松,自干及冠,天然折曲,比之之字犹多了两叠,如龙蛇起……乐儿走一会,停下脚看一会,虽然是月下赏松,却更具意境;比白日枝清干朗时,犹觉神奇。不知是因为圣泉生灵木,还是因为灵木润清泉,这深山中的古寺,因了这松这泉,愈发有了灵气,使人倍感神秘了。

  渐渐地,山谷中好像是起了风。气冷露重,使这山中的夏夜显得格外凉爽。乐儿不自觉打了一个寒噤,便起意回房了。打了盆热水泡了下脚,乐儿躺在床上,又翻来覆去好一会,才进入了梦乡。窗外不知从何时落了雨,只隐隐地感觉到,像有一阵悠扬的笛声,飘入了梦境……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07 13:11:06
  法云发云,飞云白云(四)

  乐儿在睡梦中似闻笛声。另有一个人却在这悠悠笛声中醒来了,这个人就是残荷。梦中的主角本是和她同床而睡的西西。可能是劳累了一天的缘故吧,西西的睡相很不老实,不仅蹬了被子,连脚也伸到她的肚皮上来了。而残荷夜里从来都是严严实实地裹好了被子,才能睡得着的。何况这一次是睡在了山里。听那阿琳说,在山里哪怕是三伏天也要盖棉被的。睡之前,西西又和她叽叽呱呱说了好一会子话,后来听到那边没动静了,自己才合目睡去。在梦里便开始和西西扯扯连连,有扯不清的关系。说来也是凑巧,她与西西竟然是小时候的玩伴,两个人天天都在一起过家家呀,踢沙包呀,跳格子呀……长大了随了父母,各奔东西。西西去了南方,而残荷只有到此时才知道自己原本就是北方人,从小和乐儿一家人做邻居。和西西分手后,自己则跟随家人来到了青州府,在一个家里有一个后花园,花园里有一个大大的荷塘的深宅大院里过日子。一直到近些日子,才重新相见。二人各自倚着一块石头站着,谁也没有坐下的意思,絮絮地,诉说着别后的生活。原来西西南下后因为战乱,她又和父母哥哥走散了,自己只身一人漂到了杭州。在西湖边上巧遇自己的白马王子,两个人谈情说爱,一切顺利。但在谈婚论嫁的时候,对方家长提出异议。无奈两情相悦,难舍难分,还好,几度坚持,终得公婆谅解,修成正果。正在这时,西西的老公背着一个草药箱子从她们身边经过。西西努嘴示意,她虽只看到一个背影,却是玉树临风,风度翩翩。

  正在此时,外面风起雨落,笛声入梦。草药先生变成了一个水扬那样的音乐高手,格桑花儿载歌载舞,紧随其后。这高手手持长笛,正横在嘴边幽幽地吹个不停,飘逸的身影由远处沿着屋角斜斜地飞来,背着月光,落在寺外的一棵古松之上。于是笛声陡然间变得清晰起来,越吹越近,渐渐地飘到了窗下,似乎是一个青年男子,前来向她表示爱意……残荷有些奇怪,正要敞开门到外面看看,人就在这一刻醒来了,感觉自己的身子让西西压得发痛,脑袋也痛。翻身把西西的脚丫子搬下来,给她掖好了被子,披衣下床,细辨那笛声,却像是从寺后的山上飘来的。笛声宛转悠扬,如泣如诉,哀哀的似有一段深情要穿透人的心灵,怅怅的似诉说一宗思恋缠绵得摄人魂魄。好半天笛声愈来愈幽愈来愈怨,渐渐地便像是隐去了月光,隐去了天空,浓得要滴下水来。残荷悄悄地开了一下窗,果然外面已呈灰蒙蒙一片,天上飘起了细雨。

  这个吹笛子的人是谁?为什么会在深夜闻笛,吹出这样幽怨的笛声?天空为什么会下雨?头半夜天不是还好好的吗,莫非是因为这曲浓得化不开的笛声?残荷想来想去,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回到床上,又倚着枕头心思了好一会儿,直到那笛声渐歇,才慢慢地睡去了。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07 13:12:53
  法云发云,飞云白云(五)

  第二天山中大雾,不惟是乐儿等人,就连寺中的和尚起来的也要比平时晚一些。残荷和西西人还都在床上,就听到庙里面撞钟了。到底还是残荷睡觉机敏些,一骨碌醒了过来,见屋子里还黑着,院子里已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于是也赶忙摸索着起床梳洗,并推了西西一下。西西却哼唧了几声,复又沉沉地睡了过去。残荷人正纳闷呢,那阿琳已经过来敲门喊客人吃早饭了。细听那钟声,洪亮,浑厚,绵长,空谷传音,虽然敲起来不紧不慢的,仍一下接一下似的,循环往复,余音久久在山谷间回荡。

  因为记挂着夜里那吹笛之人,残荷吃过了早饭,谁也没告诉,一个人到寺门外转了转,见湖边的雾气越浓,对面的山上皆像蒙上了厚厚的幕布似的,又像埋上了千万伏兵。一阵清风过后,便如同轻纱飘舞,有那奇松怪石,偶尔一露峥嵘。在圣水湖边上,正站着一个人,当真是蓑衣斗笠,一副渔夫装扮。走近些,果然在手腕上悬着几条鱼。残荷正欲上前搭讪,走到跟前,细细地一辨,禁不住吓了一跳,涌到嘴边的话儿又咽了回去。因为这渔夫看上去只不过二十岁左右,除了打扮穿戴不同之外,模样形容与那舞剑小和尚简直像一个模子做出来的!好一阵惊疑不定,半晌,才感觉自己可能是失态了。看到对面那人也正对了她傻笑不已,只得壮了壮胆子,颤颤巍巍地问道:“小师傅,你,如何改作了这个模样?”“姑娘是把我当成舞剑了吧?”来人一声长笑,反手把斗笠摘了下来,人真的有一头浓浓的乌发,在头心的斗笠露天处盘起了一个发髻,“我叫翠竹白云,因今天大雾没有出工,特意给寺里送鱼来了!”

  恰好在这时,舞剑从寺门口迎了出来。等到两个人站成了块,残荷才确信自己是认错了人。原来这舞剑和那白云竟然是一对孪生兄弟!不仅是同年同月同日生,长得一模一样的,连脾气秉性也大致相同。不同的是白云长大后子承父业,打渔为生;舞剑则从小就被送进了寺院,做了和尚。
作者 :幸福加速度abc 时间:2015-11-10 09:14:52
  继续读,早安!
  • 夜语可书

    举报  2015-11-10 09:34:39  评论

    @幸福加速度abc 谢谢~最近忙一些,我抽时间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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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10 17:24:19
  沂山谈禅(一)

  当乐儿在这个午后到位于寺后的法云别院去拜访寺中的住持时,并没有想到那个在连理松边和自己擦身而过的中年和尚就是法云寺中的长老谈禅。转过青松掩映的山坡后,见一大石临溪,泉流其畔。再往前行约十几步许,见崖下有松,屈曲下探。在松下有一长条白石,横跨水上,与彼岸相通。在对面的向阳坡上,傍山临水,一带几间,茅檐石壁,竹篱柴扉,应该就是那谈禅的住处了。乐儿赏玩片刻,刚要穿溪而过,忽闻有女声婉转,隔水而歌,不由心下暗暗诧异,侧耳细听,辨得有四句词儿: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

  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

  歌罢,见一青衣女子从小院里走出,却是那阿琳,也赶忙跨过石桥向前迎去。那阿琳却是提了一个竹桶,到溪边来取水的,一扭头,见有人来,初时不作理会,到泉边拿了一个木勺一下下舀满了桶,又扬起脸细细地瞧了会子,才认清是乐公子,甜甜地笑了笑,说:“来找方丈的吧?”乐儿说:“是啊,特意来拜会方丈大人。”“刚刚出去了,”阿琳说,“到前面去处理寺务。”乐儿便要回头,又见那阿琳弯着身子,趔趔趄趄地上坡有些艰难,只好上前把水桶接了过来,说:“你怎么能干这个?这营生该叫舞剑他们干才是。”阿琳说:“以前也是他们干。从我来了,俺爹这边的活就我包了。”“你爹……”这下轮到乐儿有点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了。“是啊,这个庙里的方丈就是俺爹!”阿琳说,见乐儿还是傻头傻脑的一时转不过弯来,又笑嘻嘻地补充了一句,“乐公子一定感到奇怪了吧,一个和尚怎么还有闺女?俺爹可是先有了我后才出了家的……”“奥,是半路出家。”乐儿点了点头,帮她把水拎到了院子里。

  “乐公子,先屋里坐会子。”阿琳说。“这……”乐公子略显踌躇,见小院清幽,别无他物,谈禅茅舍则半开竹牖,低下疏帘,终于还是决定了去意,“我还是抽空再过来吧!”可才一转身,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顺嘴问了句:“姑娘刚才唱的词儿,是一段三生石吗?”阿琳说:“是呀,乐公子听过的?小时候没事,听人讲过三生石的故事,记住了这几句。还有人作了几首诗,什么身前身后多少事,三生石上说因缘啦,还有夕阳山下三生石,遗得荒唐迹尚存啦,却都背不全了,也忘记了作者是谁。”乐儿说:“和我一道来的那个残荷,也是信三生的,常说自己的前世是一粒莲子。”阿琳圆圆地睁大了眼睛:“哪个?就弱不禁风体态似有不胜之感像没吃饱饭的那个……是莲子托生的?那她一定与我佛门有缘了!”“她与佛门尚浅,倒像是对道家的浮云野鹤感兴趣。”乐儿说,“我的一个义妹,是在从江南来的路上认识的。”阿琳说:“可在我们沂山佛道是不分家的。她如果打算清修,在法云寺里也行,到东镇庙去也行,歪头崮上还有一座碧霞祠,环境也是不错的。”“她目前并无此意,”乐儿呵呵笑道,“不仅不打算出家做尼姑,好像也无意像姑娘这样做一名俗家弟子。”“我其实也不忌荤腥,不吃斋念佛的!”阿琳莞尔一乐,红着脸瞅了乐儿一眼,才说,“不过是为常来看俺爹,和一些和尚道士在一块,这样穿惯了。”

  “原来是这样……”乐儿不由得心下一动,暗想怪不得昨晚刚来的时候,西西和残荷在背后唧唧喳喳呢!在一座和尚庙里冒出这样一个妙龄女子,的确够吸引眼球,像一枝雪中红梅那样醒目。何况他这一次又一下子带来了四个美女,个个百里挑一,才貌出众,把一座法云寺晕染成了一座花云寺,寺中的气氛为之大变。舞剑、论剑、铸剑、飞云等一班小和尚嘴也甜了,腿也勤了,干活也更加起劲了。可不正如老俗话所说的,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并没有用这帮女施主动手,整个寺中的工作效率就已经上来了!正浮想联翩,那阿琳早已看出他心有旁骛,戳了戳他问:“乐公子,想什么呢?”乐儿这才把心思收了回来,掩饰道:“我在想,你这寺里的师兄,都有一个好听的名字,舞剑、论剑、铸剑什么的……你虽是俗家弟子,也该有一个法号的。”

  “我说过我俗家弟子也不算的,不过法号倒是有一个,”阿琳微微一笑,“是有一次那堂主夫人前来进香,一时心血来潮给起的,叫做青云。”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10 17:25:15
  沂山谈禅(二)

  乐儿在转回来的途中,才刚好注意到这一株生在别的树怀里的幼松。也难怪,这一株母树也有些年数了,大木便便,枝叶婆娑,又自生了三株子树,沿根相绕,便把这株长在树身上的“异类”给挡住了。等走近了些才知道,这大树果然老得不成样子了,已经在自身上朽出了一个洞,才刚好有一粒松籽落入,在此安家落户,吸收着树洞里的营养和水分,生根发芽,一天天长大。如今这株幼松也已经有茶杯粗了,怡然探出在这母子四木的环卫掩映之下,倒也相宜。乐儿不见则已,既见之下,左转了右转,不由地啧啧称奇,连有人走到身边了也没有觉察。正在陶醉之中,听到背后有人问他:

  “这位公子,在看栗抱松吗?”

  “原来这叫做栗抱松!”乐儿闻言转身,却是刚刚遇见的那个中年和尚,但见他个头不高,面庞黑瘦,精光内敛,如果不是因为身上的袈裟和头上的戒疤,倒很容易让人把他当做一位庄稼汉,忙上前打个问讯:“这满树叶子的可是栗树么?”“是啊,这叫做板栗树。”中年和尚说,“这株老树是立寺的时候栽的,到现在也有八百多年的光景了。在寺周围的坡上、沟里还有很多。那时候沂山一带人烟稀少,周围要走很远很远的地方才有村子。寺里的人就得盘算怎么吃饭,居家过日子。这树上的栗子秋后收集起来打作栗子饼,到了冬天大雪封山后顶干粮吃。所以历代都有人补植,寺里也安排专人管理。日子久了,这板栗林看上去也显得格外茂盛。”“呵呵,原来这就是栗子树!”乐儿情不自禁地拍了一下树干,“不要说从小就常吃糖炒栗子,闲翻旧书,也见过沂山‘栗熟乱落如雨,山僧拾以待客’的记载,却不知指的就是这里。”“除了我们沂山法云寺,哪里还有这等生动有趣的描写!”中年和尚感喟地说,“每年秋后栗子熟了,一阵风过,满山坡上都是噼里啪啦的落果声,当真像疾风骤雨一般。施主是有缘人,可到栗熟季节再来。”“我这次来,也许一住就住到那会子了。”乐儿说。中年和尚眼睛一亮:“这位公子就是乐公子吧?”乐儿点了点头,刚要请教一下对方的法号,那人已哈哈大笑:“来的好!来的好!大夫前日来山中采药,曾提到公子之事。我已算到乐公子于月圆之日必到沂山,所以昨天下午先安排了舞剑和琳儿到寺门口迎接了。”“啊,原来你就是谈禅师傅!”乐儿大喜过望,赶忙上前重新施礼相见:“只是还得请教一下,这月圆之日……”谈禅说:“公子眼下虽小有波折,正所谓玉不琢不成器,日后必能花好月圆,功成名就!”

  正在这时,那舞剑站在山坡上喊师傅。谈禅答应就来,又对乐儿说:“乐公子既来之则安之,不必早谈还乡之事。我受三清大夫所托,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对公子他日鸿鹄展翅助上一臂之力。下午我还有些事情,且等晚饭过后,再到舍下一叙如何?”乐儿赶忙俯身答应,然后怔怔地看着谈禅沿着砌就的小路上山去了。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10 17:26:42
  沂山谈禅(三)

  晚间来到谈禅茅舍,见屋内虽非玉磬琉璃灯,却也是凡尘不到,虚静雅致。窗下倒有一古鼎,香烟袅袅。迎面唯一桌一茶几,两个蒲团。墙上悬挂着一个条幅,却是谈禅自书的经文。乐儿打眼一望,皆端正方楷,清晰易辨,见上面写的是: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春来花自青,秋至叶飘零……”

  心爱其字迹丰俊秀妍,且不暇细详其意,因为那谈禅早已盘膝安坐于蒲团上等他了。乐儿新来乍到,难免要客套一番。谈禅却没有起身,只伸手从茶几上取下一套茶具来,烹茶相侯。待乐儿在对面的蒲团上坐定,才缓缓地说:“乐公子在梅溪老家,可能习惯了南来的红茶、绿茶或花茶。我们山里人的茶,却是自制的。一种是灵芝茶,就是山上的野灵芝。山中多橡子木,若有朽烂枯干的枝干或树桩,到了高温潮湿的季节,则有菌易生灵芝。野灵芝有柄,生于槐树林中的木灵芝则无柄。野灵芝初生如矛,长成若盖,一二年生的,其色红润,菌肉松嫩;须三五年以上者始呈暗红色,其肉也像那原木一样了。我们则择取那五年以上者制茶,先切成薄片晾干,再加火烹炒至略糊状,贮入密封之器,闲时便可以取出待客了。若遇上那千年灵芝,乃稀世奇珍,则又另当别论了。一种是玉竹茶,是山上一种草本植物的根茎,春夏间开白花。制作方法与灵芝茶同。却因这玉竹根生,极易生长,越刨越旺,所以山里人并不拿当回事,只日常自家泡了作解渴之用。还有一种叫大坡茶,却是这山上自生的高山茶树的叶子,山人以秘法炒制。我方才烹煮的便是这个了,乐公子可试用。”说着话茶已煮成,便打开茶器先倒出一碗来。

  乐儿于灯下看去,但觉茶香氤氲,其色澄清。遂取碗细品,但觉一缕清香,直透心扉,其味甘苦相间,耐人回想,不由笑道:“就是一般的日用茶,来到山中品尝,自也与别个的不同。何况这茶本生在高山顶上,不染半点尘埃,亦无俗客相扰,真真与九重天兜离宫内的仙茗玉露无异了。”“呵呵,乐公子说笑了,”那谈禅自个也取了半碗,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说道,“乐公子既非俗客,也非隐士,我却是闻名已久。你那自号三清的岳父大人每次到山里来,或者到论道那儿略坐片刻,或者来我这儿小住一宿。我们三个是极好的。每次谈起你这位爱婿,都是赞不绝口。只是他老人家自己一个啸傲山林无意仕途的人了,却寄望于公子能去博一个功名回来,封妻荫子,光宗耀祖,就有点强人所难了。但以乐公子的才学,别说是金榜题名,就是登坛拜相,建功立业,也自然是手到擒来,如探囊取物一般。”“唉,就别提我腹内之学了,实在是空无一物,浪得虚名。”乐儿叹了口气,苦笑不已,“想晚生我既得娇妻,偏要效法苏小妹三难新郎。我却无东坡之智,少游之才,致使新婚之夜入不得洞房。那一个绝对征联也就罢了,前两个题目恕晚辈无知,实在是闻所未闻,想必都是方丈大人所教了?”谈禅听了,哈哈大笑,说:“不如此怎能激得公子出来?乐公子岂不陷入温柔乡里,无复有他志乎?这次令公子出来,以图后取,虽出于我的设计,却也是你那岳父大人用心良苦啊!”乐儿苦思已久的人,自然早有点不耐:“那么请问,这两个题目的标准答案究竟是什么呢?”

  谁知那谈禅却只是不慌不忙地笑了笑,说:“乐公子,请用茶!”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10 17:27:29
  沂山谈禅(四)

  说完,就见谈禅从茶几上另取下一个树根雕成的茶筒来,用匙子取了三下片状的指肚大的东西,放入了一个别的茶器中烹煮。待汤沸了,滤过之后,缓缓地给乐儿注入了一个新的茶碗中。乐儿见其颜色暗红,若凝若淀,试着品了一下,竟涩得张不开口,回舌一尝,甘苦满腔,一股仍有点化不开的浓香久久在肺腑间回荡,渐渐地上冲顶门,贯达四肢,随即浑身发起热来。谈禅说:“这是我从西百丈崖那冬神行宫中捡到的一个千年灵芝,精制成茶。却不宜多用,今晚上乐公子仅用这一盏就够了。”

  然后谈禅自己也往碗中倒入了少许,略抿了一抿,才说:“乐公子目前最关心的应该是新婚夜三题,他日跳龙门倒在其次。不错,这三个题目的确皆我所拟。只不过前两题的谜底不在书上,也不在当世,所以乐公子定然猜不着。这个网字前面加两个字,叫做互联网;这个博字后面加一个字,叫做博客,虽然当今的人尚不知为何物,千年之后,必将大行于世。乐公子熟读诗书,虽然年轻,总也经过一些人事,可知人有三生吗?”乐儿说:“午间的时候我还听你家阿琳唱三生石上旧精魂呢,我有一个荷妹,也是个知道前生来世的,说话行事自也与别人不同。”谈禅说:“这就是了,那个残荷是一粒莲子有了性情,才转世托生的。我早年去青州在赵明诚府上,与她曾有过一面之缘。当时赵明诚的夫人漱玉除了爱这满池荷花,还养着一只百灵鸟,时常引到池子边来逗弄,唱歌给这粒莲子听。后来这百灵鸟因日久生情,渐通人性,在漱玉南迁之时,也投胎转世了。两个人前世一段不了情,今生必然有所聚合。所以你那位荷妹虽然生在南方,长在南方,终究还要北上,来寻她的因果。”乐儿说:“如此说来,我结婚前后所遇到的这几个女子,今天能相聚在沂山,也都是缘于各自的因果了?”谈禅只微微一笑,说:“天机不可泄露呀!不过乐公子的来世,我还是可以预测的。你今生相遇的这些朋友,千年之后必然会在网络上重聚首。分分合合,重新演绎出一段爱恨情愁的故事。到时候还会有一个残荷夜语出来,察古今之变,晓三生之缘,把这段千年的因果理清脉络,编述分明,纂成目录,发于网上,了结这一段公案的。”

  此时的乐儿,满心里想的却还是那新婚夜三题,对谈禅解说的三生因果有的在意,有的没在意,有的听懂了,有的没听懂,也无暇细想,不等谈禅说完,便又问道:“那么这第三个题目,所谓的绝对征联,果然就没有答案了?师傅出这样一个题目给红衣,岂不是故意棒打鸳鸯,使我们夫妻劳燕双飞,从此天各一方,永无团聚之日了?”谈禅说:“这倒不见得,万物都是相对的,世上自然亦无绝对一说。这句晴天一鹤鹤顶红目前尚无佳联可对,也只是机缘未到罢了。”乐儿说:“这鹤顶红我昨天是见过的,好一个英姿飒爽眉宇俊朗的靓女子!谈禅师傅想必也是见其品貌不俗,才肯费时费力,为其撰联的吧?”“呵呵,”谈禅朗声一笑,然后答道,“我知道施主会有此问。想我一个出家人,四大皆空,又怎么会为一个妙龄女子出题联句,莫非是贪恋人家的姿色?难道是法云寺的长老禅意不坚,见了美貌的女子就会动心?这鹤顶红我却是看着她长大的。因为她哥哥久居山中,常到这寺里来,她和她嫂子如花自然也是这儿的常客。我一个吃斋念佛的人,又何曾会想到吟诗作对上去!只因有一次东镇庙论道来访,我和他于午间在寺前的松下品茶。那论道一把年纪的人了,当真是蜂腰猿臂,鹤发童颜,常有奇思妙想。适逢从百丈崖那边,飞来一鹤,掠过圣水湖上空。论道脱口而出那句冲天一鹤排云上的旧词,我则注目湖中,吟得寒塘渡鹤影之句。想我俩皆是触景生情,即兴发挥,原不分什么伯仲。可论道是一个习武之人,惯会争强好胜,于是又要和我以鹤为题,作对联句,引得我和他斗嘴。刚好抱石堂主的妹子来了,走到寺门口,我便信口开河,吟得了此句。本来这句话也不足为奇,可这鹤顶红是一个现成的人名,却把论道给难住了。后来我自己也曾多方搜检试对,竟也未得。本是那舞剑多事,拿了去张贴于寺内的墙壁上征联,名声才传了出去,人称绝对。当初我出这个题目给红衣,原是为了试试乐公子的才思,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定哪时就能对着了。公子既然不能,也只有假以时日,等待那能对的高人出世了。”

  “那这高人一日不出,我就一日不能与红衣团聚,一辈子呆在寺里面,做一名和尚了?“乐儿愁眉苦脸地说。不听这谈禅细说前因还好些,越听越感到这绝对征联不会有什么结果,于是虽然有灵芝茶提神,人还是越来越打不起精神,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10 17:28:18
  沂山谈禅(五)

  且说那谈禅正在细说那绝对征联的前因后果,见乐儿心不在焉的样子,自然知道他想些什么,便把那灵芝茶给他的碗里又斟了一斟,说:“乐公子,请满饮此杯。”

  乐儿这儿意识到自己走神了,才收回那心猿意马,端正了一下身子说:“师傅刚才所谈的那残荷夜语,不知是何人呢?”谈禅呵呵笑道:“乐公子是一个聪明人,又如何会这样认死理儿,拘泥不化呢?想这样三世因果,精灵往生,只存留那本来面目罢了。其余一切,皆为幻像。如前世是一位莲子,今生可以为人,现在的这些人,将来还不知道托生为何物呢!皆一点性灵不泯,个人的因果所致。至于这残荷夜语,仅仅是一个符号,就像现在的抱石堂主、谈禅、论道、三清大夫、红衣、蓝衣是一样的,不过是一个名称,物象的代指。谈禅也好,论道也好,仅是指东镇庙和法云寺所处的位置不同;红衣也好,蓝衣也好,青衣也罢,只不过各人的衣服服色各异,各自有一个名字叫着,不致于混淆就是了。而残荷夜语又有所不同。残荷者,本是荒渡里的那一粒莲子转世;夜语者,或者就是夜雨,就同那假语村言一样。前人说留得残荷听雨声,又有人说残荷月夜不听雨,焉知这里的雨声,不是指语声呢?荷,原本一池;雨,千滴万滴。这语声也许是一个人的,也许是两个人的,也许是三个或五个人的。之所以夜语者,或者正是因为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为何一定要追根求源,通彻三生,搞清楚是哪一个呢?”

  乐儿听了,不由地点头称是,却还是似懂不懂的。只好端起灵芝茶来,饮了半碗,顿觉如遭锤击,眼前一黑,随之五内沸然,无数道热气在体内四处游走,左奔右突。赶紧闭目凝神,耳边犹如万马奔腾一般。好一会子,才觉得心静神明,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慰贴了。再想那前因后果,竟似历历在目,却说不明白,搞不清这两头连着的究竟哪个是哪个。恍惚有一个人影,象是红衣,正拿着一根木棍,往一块黑板上指指点点,黑板白字,多不认识,象比现用的字笔划少了些去;恍惚有一个人影,象是西西,正坐在桌前手指敲打不已,却不是弹琴,也不是绣花,两眼紧盯着前面,象要钻进一个方框里去;恍惚有一个人影,象是残荷,正坐在一只大船上,飘洋过海,不知要到哪里去,急得他追着海岸线奔跑,过跑边喊:“小妹,快回来,快回来……”猛地一个浪头打来,睁眼一瞧,却是人仍坐在谈禅的斗室之中。忽然想起那半杯茶,却因搁放时手抖没放稳,把碗碰到了地上倾洒了。

  谈禅一直都在笑嘻嘻地看着他,见乐儿醒来,便问:“乐公子,刚才可看到什么了?”乐儿说:“好象有几个人影,一个是红衣,一个是西西,不知在做些什么。还有一个象残荷,坐在一条船上,出远门的样子……”谈禅点了点头,说:“皆是这半杯茶之力呀!红衣和西西,一个是你的结发妻子,一个是你的妹妹,都是你心上之人,自然会先看到她们;残荷来世是要与你做邻居的,是你的邻家小妹,所以也能见些首尾;其他的人,因你只饮了半碗,就不是这茶力所能到的了。”乐儿叫声可惜。谈禅说:“这都是定数,不可强求。来世的事还远着呢,咱先说眼下的。这绝对征联,我倒有个主意。我早年在外游历,也认识些三山五岳的朋友。等我分头致信于他们,定于八月十五中秋之夜齐聚沂山,月下论剑,集大家之力,众人之智,别说这么一个小小的对子,还有什么事能难得住的!这段时间,乐公子可在我寺内读书。我寺后的藏经阁,不唯佛经,诸子百家的典籍,历代的诗词歌赋、正史野史、闲谈笔记都是有一些的。广泛地涉猎一下,对公子将来行走天下抚民济世想必也有些好处。”

  乐儿先饮了半碗千年灵芝茶,又听说在寺里有书可读,不免又兴头起来,于是又向谈禅问这问那,探讨了许多问题,不知东白之既白。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11 15:44:15
  藏经阁和飞云楼(一)

  早饭过后,乐儿沿览寺松后的石阶路上行,来到位于小山包之上的藏经阁时,见那阿琳已经先他一步在门口等着了。见了乐儿,忙迎上来施了一礼:“乐公子早!”乐儿说:“不拘找舞剑、论剑他们来给我开门就是了,又怎么敢劳动姑娘大驾?”阿琳说:“那是因为这儿归我管呀!这寺里的藏书,都是爹爹的心爱之物,拿着当宝贝似的。我左右也是闲着没事,就每天过来开开门,通通风,打扫打扫卫生,把别人动过了的图书整理整理,算是个图书管理员吧!”乐儿说:“管理员不见得是个小官。道家的鼻祖老子就是个图书管理员,翻检图书的日子久了,悟得了天地混一的奥秘,后来骑青牛出函谷关,传道德经五千言。姑娘想必日后,也一定能修成正果的。”阿琳咯咯笑道:“乐公子说笑了,怎么能拿我跟太上老君比呢,这山顶上的太清洞里还供着他老人家的像呢!听说这老头在娘肚子里呆了八十一年,生下来头发胡子都白了,才名老子。又偏巧生在了一棵李树下,才指姓为李的。”乐儿说:“这都是后人的杜撰和演义罢了。生在李树下指姓为李,那生在松树下,指姓为松,李聃岂不成松蛋了?呵呵!”阿琳听了,愈加乐不可支,说:“这个聃字是后人加给他的谥号,人本名耳的。如果是生在一棵不知名的树下,也只能叫木耳了,哈哈!”乐儿说:“姑娘倒比我明白的多呢!”阿琳说:“我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公子在这儿读书仨月,怎么着也能读成个五经博士。”这一句话触动了乐儿的隐情,苦笑了一下说:“博士倒没什么,别读成个博客就好了。”

  说话间阿琳已打开房门。见这座藏经阁属两层建筑,下面的书橱和书架上多为佛经,其他类的图书都在二层。乐儿先在一楼的橱子和书架前走马观花浏览了一遍。阿琳见他并无翻看的意思,便领他来到上面。二楼的书橱和书架多靠墙搁放,明显显得空旷。在窗下有一桌一椅,案头上摆着一个青花瓷长颈瓶,内插一束碎瓣儿白色鲜花,隐隐地传来一缕清香。乐儿问:“是梨花吗?”阿琳说不是。乐儿说:“那就是杏花了。”走在百丈崖山谷间时,好像看到悬崖上有一株开得正盛的杏树。阿琳仍笑着摇头,说:“这是照山白!据说和那映山红是一对姐妹俩的魂儿变的。映山红开在早春二月,是姐姐;这照山白挨到四五月里才开,是妹妹。”乐儿赞了一声:“好一个映山红对照山白!”阿琳说:“公子又要吟诗作对了?有这份巧思,那晴天一鹤就不能称其为绝对了。”乐儿说:“可不是,如果世上有人叫梅含绿就好了。”阿琳说:“我愿为公子改名,公子以后就叫我梅含绿……”走上前把椅子摆了摆,说:“乐公子从今日起便在这窗下读书。早已经春暖花开了,这窗又向阳,叫不得寒窗,所以你这番读书,便叫做暖窗喜读。每到了吃饭的时候,我会过来喊你。公子如果不想下去,给你端上来吃。公子若喜欢夜读,我天天过来给公子点蜡烛,剪烛花,焚香相侯……”

  自此乐儿便开始在藏经阁读书。每天早起过来的时候,阿琳都已经把茶水给备好了,楼上楼下洒扫一新,在案头上供奉着一束新开的山花。乐儿读书,她更多的时间呆在一楼。每隔一阵子就会轻手轻脚地上来瞧瞧,给他续一下茶水。从窗下抬头看去,正好能望见山对面的飞云楼。这一天乐儿读书累了,偶然一抬头,见楼上晃动着一个人影像是西西,便问管理那飞云楼的是谁。阿琳说:“是飞云师兄。”乐儿奇怪地问:“怎么人和楼重名呢,是人名因楼而得呢,还是楼名因人而得?”阿琳说:“当然是飞云师兄的法号是从那楼上起的。飞云楼的墙上有好多佛祖的画像,可生动啦!我这位师兄爱好画画儿,天天跑了去看。爹爹就把这楼交给他来管理,还给他起了这样一个法号。”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11 15:45:18
  藏经阁和飞云楼(二)

  在这个早上,当天空开始下起毛毛雨时,残荷就已经敏感地预感到了什么。因为自来到寺里后,她一直都是和西西同床而睡,西西闹床,残荷睡觉机警,每天早上都是要比西西起床早一些。且说在这个早上,她起床后先打开窗,天还蒙蒙亮呢,微微地感到风吹来几点雨星。伸出手去一试,凉凉的,润润的,果然是和风裹雾,飘起了毛毛细雨。她转过身洗漱梳洗,不知怎么就回想起刚来寺里的那个早上了。在床上呆坐一会,耳边恍惚间若闻一缕笛音。一愣神的工夫,又仿佛没有了。定神细察,确有阵阵笛声远远地像从天外飞来,可能是风向的缘故吧,飘忽不定,时断时续,若有若无。她推了一把西西,说:“你听!”西西睡眼朦胧地问:“什么呀?”残荷说:“好像是有人在吹笛子呢!”“我什么也没听到……”西西含糊了一句,复又睡了过去。残荷重新到窗下听了听,又打开门在檐下细辨,感觉声音像在那山顶之上。

  出了一会子神,残荷才回到屋里擦牙漱口,薄施淡妆。见西西仍然睡着,自己一个人心里没着没落的。庙里的和尚好像大多还没有起床,院子里静悄悄的。也许是因了这风雨,林子里也没了黎明时分的百鸟齐鸣,笛声反而渐渐地显得清晰。自来寺里这几天,她都是在那鸟儿的合唱中起床的,乍没了那份欢闹,再静听这笛声,又难免感到有点凄清。就这样痴坐了半晌,残荷终于还是耐不住了,抓起一把青布伞向门外走去。

  刚走出房门时,她人好像是没有目标的。走了几步,才明白自己是受到了笛声的指引,于是绕过了迎客松,绕过了药王殿,一直向寺后走去。已经有早起的和尚在打扫庭院,见了残荷,皆连忙打个问讯。她也只是木然地点点头。直等来到了寺外,心头才明朗了几分,一时羞恶心起,缩足不前起来。自己这是要干什么,要找那吹笛这人吗,谁知道他是什么人?万一……这么一想,不由地没意思起来,就要转身回房。那笛声却陡地一转,一路上扬,转换为一种欢欣鼓舞的曲调,破云穿雾向她袭来。果然就在那玉皇顶上!残荷的心中顿添几分暖意,虽踌躇再三,终于还是拿定了主意,沿着细雨滋润愈见分明的小路向山上走去。

  一路上叠翠拥绿,春花扑卷。那些不知名的花儿着了雨,也没了平时的那份嚣闹,都变得羞羞答答,含露欲滴,楚楚动人。一阵风过,空气倍感清新。林子的上方闪过一抹光亮,旋即无踪。那雨意正在渐收。又是几阵风,几抹新辉,林子里哗哗乱响,是那摇落的水珠,洒银坠晶一般,残荷只好把攥在手里的伞擎在了头上。耳边涛声渐起,似与那笛声相和。又走了数十步,遥见在那峰顶的探海石上,端坐着一人,正面朝东方,双手横笛,晃动着身形,吹得兴起。残荷忽然有些莫名地被感动,遂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便渐至那探海石的下面。因为这石是从那悬崖上探出的,自下面望去,感觉到此石更像是孤悬天外,摇摇欲坠似的。那吹笛的少年,看上去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修长,面庞瘦削,在晨光的映照下,恍如一幅剪影。因为从探海石下绕到山顶上还有一段路程,残荷心里有点急,便喊了一声。谁知却把这人给惊动了。笛声嘎然而止,等她气喘吁吁地爬到了山顶,只看到一个背影从望海亭边一闪,沿着另外一条小路匆匆地下山去了。

  残荷怅然若失。本来还是要再喊他一声的,就此卡在了嗓子眼里。又喘了好一阵子,心情才慢慢地平静下来。细看这山顶的风景,见竟有一眼清泉,汩汩地流个不停。泉边有一大石,上题有大罗泉三字,下边镌刻的是西晋胡威的题诗:

  神水飞来三界外,
  东镇极峰涌清泉。
  但愿天地共相济,
  禹甸何处是仙山。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11 15:46:22
  藏经阁和飞云楼(三)

  西西让残荷给搡醒了,又睡了过去,其实并没有听清她说什么。在睡梦里反而又看到了那满湖的荷花。就是在这个早上吧,她头也没梳,赤着脚,奔到了湖边,见旭日东升,拨云散雾,千万道金光投入湖中,在满湖的荷花、荷叶和荷箭间形成了一道道幻影。微风吹来,光影交互,荷花仙子开始起舞;风吹渐急,光影恍动,奏出了一曲光与荷的旋律;湖里忽然掀起了风浪,耳朵边只听到咣咣咣,咣咣咣……倏然惊醒,原来人还在床上。连忙起身一看,阴雨渐歇,晨光大亮,东窗下果然透进了几缕新鲜阳光。耳边音犹未止,却是那和尚在撞钟呢!

  残荷人不知去了哪里。回想起梦中的情节,犹历历在目,那荷花莫不和真的一样,连自己都有点奇怪了,难道这圣水湖在一夜之间生出了满湖荷花不成?虽然明知道是异想天开,她还是匆匆忙忙梳洗了一把,便向寺门外走去。此时的西西是多么希望能够梦想成真,竟至于当她来到空山新雨后风平浪静时水面光滑如镜的湖边,反而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顿时失望、疑惑和郁闷、愤怒等诸般情绪齐聚心头,感觉自己被涮了,上当了,受伤了,而起因就在那个小和尚飞云身上。

  这么一想,西西真有点气不打一处来。其实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小里说呢,不过是做了一个梦;望大里说呢,是一个愿望。她怀了这个愿望一路风尘仆仆地来到这深山之中,才发现是水中捞月一场空。又有一个小和尚夹在里面,由不得她不恼——恼和尚也恼自己,由不得她不羞,毕竟自己是一个良家妇女,和一个出家人……这恼羞交织在一块可就酿成怒了,所以这次要找飞云问个明白。正赶上阿琳出来找她和残荷吃饭,她劈头就问:“那飞云呢?”“……可能是在飞云楼吧!”阿琳的脸上画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西西正一头火星子,自无二话,掉头便向那飞云楼走去。刚走到楼门口,飞云打扫完楼内的卫生出来,又差一点没和她撞个满怀。

  曾几何时呢,这小和尚随了那抱石堂主来她家里,到处乱跑,也是这样差点没撞到她的怀里……虽然人正在气头上,西西还是及时地后退了一步,看他一个踉跄,抢到了她的跟前,脸上怎样一阵惊讶,一阵红晕满布。看这小和尚的样子,顶多也就十五六岁吧,古寺的修行,并没有完全磨掉年龄带来的稚气。不知为何,西西忽然有那么一点点心软了,可嘴上仍然是得理不饶人:

  “小和尚,我问你,圣水湖的荷,到底怎么回事?”

  那飞云仍然是双手合什,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弯了下腰答道:“心中有荷,湖中就会有荷。”

  “我问的是圣水湖中的荷,不是你心中的荷;是寺门外那个湖中的荷,不是你心中的湖的荷。”西西一字一顿地说,却忘了自己这一假消息是无意中从那抱石堂主口中听来的,这小和尚在她家中时,却只字不曾提到荷字,“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告诉我,这荷花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知飞云和尚半晌无言,看样子好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似的,然后才说:“女施主,请跟我来。”

  说完,他便转身向楼内走去。西西略一迟疑,终究还是刨根究底的心重些,便一步跨了进去。就这样,她平生第一次踏进了这座带有神秘色彩的飞云楼,恰好乐儿哥哥在藏经阁的二楼窗下读书,一抬头看到了她的身影。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11 15:47:23
  藏经阁和飞云楼(四)

  又过了几天,扬扬见残荷忙着寻笛,西西忙着想荷,乐公子安心读书,便同津津商议,要去如花那儿看一下自己的草屋——计划中的供自己在此地隐居的沂山茅舍盖得怎么样了。津津本是一个行走四方的人,天天闲在寺里面,正有点气闷,经常闹着扬扬出去转转。一者津津是一个草上飞,扬扬是一个千娇万养的大小姐,二来两人性情不同,所以三回倒有两回不去的多。这次扬扬提出到外面走走,可中了津津的下怀。于是吃过了早饭,只和西西打了个招呼就走了。西西自那一日起,早起晚归泡在了飞云楼里,谁也不知道她在忙些什么。对扬扬的辞行,竟像毫不在意似的,只随便地点了点头,也不知是否放在了心上,是否知道应该对自己的哥哥说一声。

  沿玉带溪东行,重下百丈崖,过谷口拐角处,再翻一个小山包,远远地便望见在那抱石堂主的石屋边上好像是多了几间房子。快步走上山坡,见那满坡的杏花已不知于哪场风雨中飘落成泥,在俏绿的枝叶间掩藏下无数涩涩的青杏了。如花先在门前瞭见了她们,一边迎了下来,嘴里说着:“怪不得一早就听到枝头的喜鹊叫呢,原来是姐姐来了。津津腿快,也不早一步来报个信儿!”便先领了去看那新居。见一溜三间,十分的宽敞,好像比堂主的石屋还要坚固些。屋里的原木家具都是用山里的百年以上的木材新做的,做工也细,看上去庄重而且雅致。里屋一间,布置为扬扬的卧室。门楣上悬有一匾,上书水云间三个字。扬扬看了一眼堂主的门前,也并无牌子,知道是如花心细,照顾自己的情绪,禁不住有些感动。如花见扬扬左看了右看,一声儿也没言语,忙说:“山中茅舍,自然比不得姐姐家中的绣房,所以特地请山丹写了这个匾。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叫做东施效颦还是邯郸学步什么的……”扬扬说:“妹妹这话就说错了。山丹这字,丰腴秀妍,颇得王右军风骨,配上这竹篱、茅檐、石屋,倒也相宜。何况我喜的是农家田舍风味,这你一向是知道的。”如花笑道:“姐姐喜欢就好,怕的是姐姐住不惯想家哩!”扬扬说:“我那个水云间原是个冒牌货,在那市井都肆之间,心存这样一个念想。哪比得了这真山真水,打开门便可以随手撷取两片白云,才是真正的水云之处呢!”津津一直跟在身边瞧看,听了这话,不由的笑语嫣然:“姐姐要作诗了!一到了水云之乡,就有诗情。看样子晚上睡觉不能关窗的,半夜里会有白云飘进来,当枕做被子……”如花说:“看来我今天不是来了两个姐妹,是一对诗翁咧!”

  看过了,如花才领她们到屋里喝茶,说起盖屋的事,原来多亏了山丹、白云、莲惠山人等邻家帮忙。虽然堂主这一阵子不在家,一说要用人,山前山后竟来了百十口子人帮工,所以只用了三四天工夫就把房建成了。山丹又从村里请来了能工巧匠,选用山中上好的木材制作家具。因为考虑到扬扬还是位没出阁的大姑娘,梳妆台和绣榻还是根据她小姑子的式样设计的呢!当然了,山里人吗,没见过大世面,可能没洛阳的时兴,但绝对是精工细作,原木花纹,都打磨得能照出影来。扬扬听说,自然是称谢不绝,说到如花的小姑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你那小姑子,是不是一个叫鹤顶红的?”如花一愣:“怎么,姐姐认识?”扬扬笑着点了点头:“岂止是认识,和津津不打不相识呢!”津津也笑了笑说:“剑使得不错,我正想有空再和她比划比划呢!”就把在玉带溪畔遇鹿动手的经过讲述了一遍。如花边听便笑得握着嘴咳嗽,说:“是,是,我这个小姑子,就是这样一个火爆性子,不过在家里还好些,对我和她哥都算是百依百顺的。”扬扬说:“怎么人还没回来吗?怎么不见在家里?”如花说:“是啊,这一去也快有半个月了,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吧……”说完,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11 15:48:08
  藏经阁和飞云楼(五)

  鹤顶红回家的那天早上,路过法云寺时,正好见到西西在圣水湖边发呆。留神一瞧,竟然就是那个偷鹿的女子,难免有点好笑,心里话都这么些日子了,人怎么还在这儿?是迷了路家不去了,还是又来了个闹失恋的?却见这人望着湖出一会子神,又拿树枝在沙地上圈圈点点一番,划拉半天后,再瞅着水面愣怔,整个一个着了魔的样子。要吓她一下子,怎碍于先前发生的那点子不愉快,伸出手半路上又缩了回来。干脆招呼也没打一个,好像没看见似的,径直从她的身边过去了。

  刚下玉带溪,就看到舞剑那孪生兄弟白云正站在一块石上,摇头晃脑地学诗,不由得轻放了脚步,且看他吟些什么。只见他手握斗笠,仰着脸极目远处,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两句诗:“晴空一鹤排云上,念去去千里烟波……”便叫了一声白云兄弟,问他在想谁呢?话一出口,又转念想到他说的是晴天一鹤,这鹤,莫非指的就是自己吗?脸登时飞红起来。那白云也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是她,忙从石头上跳了下来,掩饰地问道:“小鹤妹妹,你回来了?”“啊,”鹤顶红心口不一地答应着,“你不去打渔,闲在这儿干什么呢?”“我刚刚去寺里送鱼了。”白云晃了一下肩上的背篓,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似的,“昨夜和山人到山丹家里喝酒,跟山丹老师学诗了。”“你也要学诗?你如果学会了诗,那湖里的鱼也会作诗了。”鹤顶红笑了一下,“不知你学了几日了,可都有了什么大作呀?”白云一听急了:“你怎么小瞧人呢?天生是个近视眼!”鹤顶红忙说:“那我睁大眼睛瞧着,把你自己的大作念几首来我听听。”白云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昨夜酒后,我上山走了走,独行于山水之间,唯见彩云追月而月色朦胧,晚风劲吹而山峦起伏,遥望沂山之巅,真来了灵感,得七绝一首,请听!”遂清了清嗓子念道:

  “浮光神游山峦间,犹感仙凡两重天。

  举眉难见嫦娥舞,唯叹人生尚百年。”

  鹤顶红本来是打算捧腹笑他一下子的,一听反而把自己给惊讶着了,不由得啧啧称奇:“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七绝七绝,由不得我不给你叫绝呢!”白云又从鼻子里哼哼了两声:“等哪天见了你哥,也和他和上两首,那时你才知道我的本事呢!”“怎么,我哥人还没回来吗……”鹤顶红喃喃地说,才和白云斗了这半日嘴心里略放松了些,又让他一语勾起了无限的愁思,缓缓地低下了头没了言语。白云自然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只是看她人显得略清瘦了些,便说:“那你快点回去吧,你嫂子这一阵子在家里用人,又盖房子又打家具的,听说是有什么洛阳的姐妹要来住。回去看看,家里可变了大样了!”“家里用人,我哥也没回来?”话一出口,鹤顶红又一阵委屈,没来由地就觉得要掉泪,“我嫂嫂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呢?”白云说:“可不是,你兄妹二人都不在家里。多亏了如花这人人缘好啊,你嫂子人豪爽,人人都愿意去帮忙。我也是天天去送鱼,山人天天送柴,都是分文不收的,单等你和堂主回来请我们酒呢!”“那是,那是,那是一定的……”鹤顶红擦了下眼睛,又破涕为笑了,“那我先回去了,改日定下时间,再请你们。”白云说:“好啊,那我也要打渔去了!”

  辞别了白云,鹤顶红便施展功夫,脚下生风往家里赶去,途中遇上了几头小鹿,也没有停留逗弄一下。只瞥了一眼,便一闪而过。直等来到自己的山坡下,才稳住了身形,挪步往上走去。哥哥可能人还没回来,嫂子却一定会在家里……这一别数日,竟有了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是啊,这一次进山,一去又是十天半个月的,自己的心事倒是了了,嫂子如果问起来,该怎么和她说呢?
作者 :知一6423 时间:2015-11-15 14:41:31
  @夜语可书 来看看,问好,支持!
作者 :幸福加速度abc 时间:2015-11-27 18:11:34
  @夜语可书 先生忙着断桥的事务以及新作的构思,没时间来更新,理解!暂取消置顶,见谅!
  • 夜语可书

    举报  2015-11-27 21:14:07  评论

    @幸福加速度abc 取消置顶是对的,因为没必要长期放在上面。我这个帖子在外面没有发过全本,在萤窗发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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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27 21:16:35
  圣水湖的荷(一)

  飞云楼初建于东晋升平时,因此地山峦集结,大壑幽深,泉溪涌流,岩窟生云,雾霭朝夕弥漫,白云时有翻腾,倏尔楼隐云中,瞬息雾沉楼明,漂浮不定,来去无踪,得名飞云。五代王乔士漫游沂山,寄寓寺中,于飞云楼四壁彩绘佛像数十尊,画工精湛,技艺绝伦……

  这是西西初次跨进那飞云楼时,见迎面楼内墙壁上镌刻的一段记载。环顾四周,果然有一幅幅形态各异的佛像,栩栩如生,灵若脱壁。这些佛像真是画得太像了,充满温情的眼神像流动似的,微微张启的嘴角像含笑似的,飘飘欲起的衣角像带风似的。看了一会,连自己的情绪也不自觉受了感染,那股直撞顶门的暴戾之气竟慢慢得到了消融,再看那飞云时,也有了几分笑模样:“小师傅,天天在楼里学画么?”

  “我在画圣水湖的荷。”

  让西西做梦也没想到的是,这飞云和尚会来这么一句。她诧异地扬了扬眉毛,说:“我看看,我看看,在哪儿呢?”飞云还是说:“女施主,可跟我来……”头也不回地向楼上走去。西西将信将疑地跟在后面,一到了楼上,顿时让一幅画作给震住了:满纸的云墨,翻卷的都是荷叶;从荷叶的缝隙里,探出了几朵大瓣的荷花……尤为让她心跳的是,在水边有一女子,正两手托腮,痴痴地望着荷塘作遐思状,分明画的就是自己!好一会儿,西西才缓过劲来,半是妩媚半是感激地看了那飞云一眼:“小师傅,这就是你的心中有荷么?”飞云答应了一声。西西这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这小和尚说过的心中有湖湖中有荷的真意,果然是湖在他心中!只是这个画中的自己,是什么时候走进他心中的湖上去的呢?她好想问一下,又怕会羞了他,鼓了鼓勇气,终于还是没说。

  在靠窗的墙边有一张不大的画桌。在画桌的底下,堆了一大摞的画稿。西西走近了一步,试探着问道:“我可以看一看吗?”飞云红着脸点了点头。西西弯下身去翻了翻,见一半是临摹的佛像,一半是荷花,笑了笑说:“怪不得你会画我,原来都是临佛像临出的功夫。你又是怎么想到画荷花的呢?”飞云才说起自己是在山下的外婆家长大的。外婆的家门外就有一个荷塘,他常把外婆的脚盆当做船,划到荷塘里去玩。日子久了,不要说这荷,这花,对那青蛙和水蛇,也都烂熟于心。上山后,睡里梦里都是那满塘的荷,也曾几次向寺里提请在圣水湖中养荷,都没有得到批准,于是就开始自己学着画荷。凑巧让师傅见到了,谈禅师傅夸他有慧根,便把他分到飞云楼来了,又开始学画佛像。这些日子因为经常见她在湖边发呆,才有了这幅画作,叫做《西西与荷》。

  “原来这圣水湖里从来都没有养过荷花,那你在俺家时怎么说圣水湖里有荷呢?你怎么能骗我呢?”此时的西西,心里早已经是柔情似水,可还是有些嗔怪地说。飞云说:“我何曾骗过女施主?何时对女施主说过圣水湖里有荷的话?”西西低头心思了一阵子,一点不差,关于荷的事的确好像是那个抱石堂主说的,却忘了所言何事,竟让她误听为荷,因而阴差阳错地来到了这里,那么她也算是与沂山有缘,与这座法云寺有缘了。沉默了半晌,她瞟了一眼身边的小和尚,问:“敢问小师傅,你还想画我吗?”飞云连忙后退了两步,嘴上连说不敢。西西笑着解释说:“我的意思是,我也会画荷哩!在家里也画过一些画儿。等我学你的样子,画出圣水湖的荷来,你再把我给添上,我不会画自己呢!”飞云说:“就怕亵渎了女施主。”西西说:“没事,我看你画得蛮好的。”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27 21:17:29
  圣水湖的荷(二)

  是夜,扬扬和津津在水云间新居中美美地睡了一觉。早上起来,扬扬深深地呼吸着山野间独有的清新空气,只觉五脏六腑像给泉水洗过了似的,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滋润,无一处不舒坦。到杏园中溜达了一圈,见满坡的杏树虽皆枝繁叶茂,却多为三五年生的小树。只有在大石边上,有几株歪歪着长的,枝干苍老,颇具古意,像有了些历经沧桑的年龄,便知这小树是如花来后新栽的。又见那近水之处,盛开着一片片的金莲花,与坡上的照山白相映相衬,亮丽雅致,别有一种深山才有的静气。见石屋的门一开,如花拿了一个凳子出来,到芙蓉树下梳头,便迎上去说:“花儿,你来了这几年,怎么也不见你弄个小菜园,每天里松土浇水,打叉捉虫,享受田野生活的乐趣。”如花说:“山里这四季的野味也够吃了。山下住的邻家,几乎天天都有新鲜蔬菜送来,吃不动,就懒得自己种了。”扬扬说:“可我一直都梦想着有一个带花园的小院子,里面有我喜欢的紫藤花架,有可以乘凉的龙爪槐树,有各种结果的果树,再留出一小片自留地,种上一垄大葱,一垄红萝卜,还有最喜欢的生菜。自己坐在其间看看书,赏赏花,晚上坐在吊椅上一边赏月一边吃瓜果,闲了闷了,就到菜园地里忙活忙活,该是多么地惬意哦!”如花说:“姐姐喜欢这样,那就照你说的布置起来就是了。山下有各种果园,可以选那些大棵的苗木移栽,当年就可以见果。蔬菜的种子,可以找山丹、山人他们从山下捎上来。”扬扬说:“那你们堂主回来,不会怪我多事,喧宾夺主了吗?”“他倒不是这样的人。”如花笑着说,“抱石这个人,寄情于山水之间,喜欢啸傲山林,卧石听泉,过的是天当被地当床的日子,不像咱们女人要的是家庭气氛,爱经营一方自己的小天地。这石屋前的花木,还都是我来后栽的呢!你看,这面坡上是腊梅,那面坡上的是连翘、迎春和探春,屋前开着花的是照山白,开过花去的是映山红,屋后是一片九月菊,再加上坡上坡下各种野生的花卉,总算过上了四时有花的日子。眼前抬头便有花,还有那蝴蝶飞舞;耳边除了鸟叫,再就是嗡嗡的蜜蜂声。你再整上个菜园和果园,瓜果不断,四季飘香,正好可以好好熏一熏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老夫子!”这时津津也在屋里醒了,隔着窗问道:“谁是老夫子?”不等如花开口,扬扬已高声答对:“就是那抱石堂主呀!”

  吃过了早饭,左右闲着没事,得了如花的鼓励,扬扬真的就在水云间前的空场上走过来走过去,规划布置起来。准备在东南角栽一棵枣树,西南角栽一棵石榴,窗下栽一棵樱桃,心爱其春季花开,最早最艳。津津手里提着一把小镐,跟着给苗木点穴,让扬扬指挥得团团转。如花在一边看着她两人忙活,自个乐得不行,说:“早知你如此,那屋里我也给你空着了。等你来了,再由着你自己的性子布置。”扬扬说:“你给我备下的这原木家具好啊,是我最喜爱最向往之的。床安在里屋的窗下,放的位置也对。床边小巧玲珑的花案型衣柜,更做到我心里来了,和床的颜色一模一样!还有那淡蓝色的被褥,也是我喜欢的颜色,你拿香熏过似的,和着自然的气息,飘荡着一缕缕沁人心扉的幽香。昨晚吃过饭后,看到如此温馨的床铺,立刻就有了一种不可抑制的想进入梦乡的冲动。可我还是没抢过走起路来腿脚快的津津,还是躺下来最舒服,她快言快语的一句话后,人就先倒在了床上。”她这一番描绘,愈加使如花喜得合不拢嘴,脸上更是笑靥如花:“这么说,我给你准备了个完美无缺,满意百分百了?”扬扬说:“可不是吗,你看这外间的几案没有繁重抽屉的拖累,更给人一种清爽感。你知道我爱看书,便在这朵怒放的山花下,看似不经意地散放上三五本,愈发显得雅致。要说还缺了点什么,那就是外间临窗应该摆一个古筝。那样我就可以随时邀云请月来共奏一曲云水谣了。”如花说:“古筝有啊,在鹤妹的房里。等她来了家,给你搬过来用就是了。”话到此处,禁不住又勾起了对小姑子的思念之情,自言自语地咕哝了一句,“这个小红,也该回来了吧……”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27 21:18:26
  圣水湖的荷(三)

  自那日探海石边寻笛之后,天一直晴着。说来也怪了,没了阴雨天,也便再没有听到那笛声。自从扬扬和津津搬到如花那儿去住,乐儿和西西兄妹两人一个在藏经阁读书,一个在飞云楼魔怔着学画,残荷没了玩伴,愈发觉得气闷。吃饱了没什么事可干,只在那法云寺一带闲逛,赏花开,听鸟鸣,和寺里寺外的人聊天,倒也因此识得了几种草木。只是那鸟儿虽也从林子里传出种种婉转动听的声音,却很少见到鸟影,多叫不出名来。

  这天早上,偶然望去,栗子树也开花了,是一种白色的小花,绽放在一株株古板栗枝叶间,分外清爽悦目。残荷便沿了栗子沟去欣赏,正碰上舞剑在沟沿上练拳,累了,从一棵近水的柳树上扯下一片新叶,含在嘴边吹着。那曲调呜呜咽咽,竟也与那笛声有几分相似。残荷有心,便去那树上折下一些柳枝来,坐在沟沿上编着。很快一个精致小巧的花篮就从她手中编成了。又去溪边采了几把花儿,放在篮里盛着,问那舞剑:“好看吗?”舞剑说好看。残荷说:“那我把这个篮儿送给你,挂到你的禅房里去吧!”说完,就要把篮子递给他。舞剑伸手要接,又有些不敢似的,说:“我和论剑、铸剑、悟剑都是习武之人,房里放一个花篮,就是师傅不责骂,也让他们给糟蹋了。除非……”残荷问:“除非什么?”舞剑说:“除非那堂主的妹妹鹤顶红来了,转送给她,这花篮才真到了好的去处呢!”残荷问:“这个鹤顶红,是不是也是一个会使剑的女子?”舞剑说:“这鹤妹不光会使剑,诗也作得好着哩!有一次堂主来寺里清修,带了她的一本诗稿来,我们都读得入迷。后来这鹤顶红为了这诗稿,还找我寻仇来着,愣说是我偷的,和我一言不合动起手来,剑术也当真了得!我要不是仗着身子骨壮实,差一点就栽在她手里!”残荷说:“这个容易,等我再编一个一模一样的篮子,一个搁在你们禅房里,一个等那鹤顶红来了,送给你那鹤妹好了。”说着,真个又去折了一些柳枝,拿在手里编起来。舞剑却也不再去练拳,蹲在一边看她怎么编。残荷便问他:“小师傅,那我来问你,你刚才吹的那柳笛,是一个什么调儿呀?”舞剑说:“王之涣的《凉州词》,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残荷说:“怪不得我听着有几分苍凉,又有几分幽怨呢!这调儿好熟悉,倒像是在哪儿听过似的……”舞剑说:“女施主是在下雨的时候,听到有人吹笛子了吧?那是我的一个义弟,特善吹笛。因为他每次吹笛天都要下雨,大家都叫他雨中笛声。因此也不常吹。前一阵子还来过两次,吹的就是这曲儿。”听舞剑这一说,越发激起了残荷的好奇之心,一连串地发问:“那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不常来?他吹笛子为什么会下雨,和你又是怎么结成兄弟的?”舞剑说:“这事说来话长……”原来这笛声出身于书香世家,自小衣食无忧,教养优良,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尤喜韵律,十四五岁便已生得仪表堂堂,风流倜傥,属于玉树临风那种,人见人爱,引来说媒无数,无奈不论什么样的大家闺秀,金枝玉叶,一概不入他的眼,说媒的人都踩破了门槛,这亲事也没说成。这一日父母也是着急,自作主张给他包办了一个,不仅门当户对,才貌也俱相当,那姑娘要模样有模样,要品性有品性,要才情有才情,可他愣是正眼也不瞧人家,还为此离家出走,披发入山,来到这寺里要做一名和尚,这才和舞剑他们相识。

  这舞剑娓娓道来,就象讲一个传奇故事似的,使残荷听得入了迷,手里的篮子也忘了编下去,见舞剑说到这儿止住了,忙又问道:“那他这和尚怎么就没做成?又是怎么成了你的义弟的呢?”舞剑说:“那是因为谈禅师傅不给他剃度,说他尘缘未断,却又把他留在了寺里,让他在这儿等着,将来自有他的因果。每日和我们一起吃一起睡的,因为我和他玩得特别好,才结为兄弟。谁知因此传出了谣言,说我们俩有断袖之癖。什么断袖不断袖的,我一个出家人,倒不在乎什么,可他毕竟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听了就有点接受不了,因此也不大来寺里了,人言可畏呀!”残荷说:“可不,这是什么人在嚼舌根子呢?兄弟俩交的好了就断袖了?那桃园结义的哪哥仨还不得光膀子呀?这话要我听到了也生气!可是这笛声虽也不大来了,却也没走远吧?”舞剑说:“应该没走远吧,师傅说了,这儿自有他的因果。这几日没了音信,可能是随了那抱石堂主云游去了。那堂主也有一些天没来寺里了。”残荷说:“怎么又是这堂主!说过来说过去,人人都能和这抱石堂主扯上点关系呢!”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27 21:19:41
  圣水湖的荷(四)

  自此,西西便每天到那飞云楼画荷。她最早的荷的意象来于西湖,属于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那种;初学画荷始于梅溪,梅溪的荷生于一潭烂泥,属于出污泥而不染的那种;等到她真正要学荷的时候,身边的圣水湖波平如镜,只有独自面对心灵的虚空。害得她走着想荷,坐着想荷,醒着想荷,睡下后更是十万狂花入梦寐了。这么画了半月有余,竟也选出了部分说得过去的画稿,然后请飞云往画上添自己。有意思的是,飞云画西也与她画荷同,只有背了她偷画才能够笔下有神,画出一个活灵活现眉眼生动的西西来;真让他守着她这个大活人了,反而一笔也画不出。没办法,轮到飞云画她了,她只好躲出去,找残荷说说话,或者到寺周围看看风景。

  这一天,飞云又要给她往一幅名为《忆荷》的画作上添西西。西西从楼上走了下来,忽然想起要去看看哥哥在读什么书,便从鸳鸯松边抄近道,过栗抱松和览寺松,来到藏经阁前。刚到楼下就听到哥哥在和一个女子说话,进门一看,楼下空无一人,便知二人是在楼上了,顿时好奇心大起,要听听他们在说什么。那个女子的声音,显然是那阿琳的,好像是在向哥哥请教什么问题。哥哥滔滔不绝,大讲特讲,却是在说苏轼的《超然台记》:“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比怪奇伟丽者也……”也不知是在读书还是背书,一副胸有成竹倒背如流的样子。把阿琳乐得咯咯直笑,嘴里说着:“乐公子,你真有东坡之风!不知你那位西妹,是否也如苏家小妹多才?”

  西西听了,心下就是一沉,欲待上前和那阿琳理论理论,忽听楼上吱的一声,把她给吓了一跳。却原来是哥哥推开椅子,从书案前站了起来。她知道哥哥有一时兴起,边说话边散步的习惯,便安下心来静听。果然哥哥在楼上一边转圈,一边继续谈那东坡。只听哥哥抑扬顿挫地言道:“要读苏东坡,非细嚼慢咽不可。苏东坡这人,是一个文豪,书画家,一个诗人,酒仙,李白模式的月夜徘徊者。读苏东坡,仅看他那些记游山水的文字是不够的,还要看到他杞菊果腹和安贫达观的一面。如他有一篇《杞菊赋》,在序言中写道,余仕宦十有九年,家益日贫,衣食之俸,殆不如昔。当官越来越穷,怎么办呢?于是求杞菊食之,扪腹而笑。谪居黄州之时,他曾在墙上写了几句话,以励其志,其中的皓齿蛾眉,伐性之斧。甘脆肥浓,腐肠之药,是很值得我辈惊醒,引申为座右铭的。”又听那阿琳说:“公子这样仰慕东坡居士的人品和学品,将来必能做一个像他那样的好官。果能如此,也不枉你在这藏经阁内读书一场了。”

  听到这儿,西西连忙抽身退了出来。让她意想不到的是,这一个青衣竟然如此有见识。自己本来是想过来看看哥哥在做什么,如果让他们发现了自己在偷听,反而没意思。听了半天,两个人一直都在谈论学问,并无丝毫语涉俗俚和不雅之处。对自己的哥哥,她还是放心的,一个能够知道皓齿蛾眉伐性之斧的人,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那么此番哥哥入山,能有这青衣添香,相伴读书,也是他一生的福气了。于是她一路细嚼这八个字的滋味,走到飞云楼前了,忽然想起,怎么生个法儿,让红衣和蓝衣来一趟才好……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27 21:20:51
  圣水湖的荷(五)

  又过了十余天,那飞云和尚在西西的画稿上添西已成,选来选去,共得了九幅,题为《西西与荷》系列。其一梦荷,梦成追忆;其二忆荷,忆不能得;其三追荷,为荷而来;其四品荷,参悟三生;其五采荷,莲何田田;其六对荷,我本亭亭;其七听荷,风轻露浓;其八别荷,为荷而去;其九残荷,荷去荷从。图中的西西,或怡然自得,或陶然忘归,或欣然若奔,或安然若素,皆形神皆备,细致入微。适逢法云寺庙会,香客如云,一个没藏好,让两个登飞云楼的闲人看了几幅去,登时名声大噪,外面纷纷传言法云寺内有一个和尚会画菩萨,那菩萨足踏莲座,口吐莲花,分明是南海观音转世。寺中的香火因此更旺了许多。也有那在寺里遇到过西西的,又说那女菩萨的形容便与这女子相似,怀疑是菩萨显灵,见了则倒身下拜,祷告不绝。渐至于竟有人慕名而来,扬言专找那现身的女菩萨布施功德,大呼小叫,大惊小怪,借机偷看美女者,背后嘀嘀咕咕者,不一而足。害得西西一到了庙里人多的时候就躲在禅房里不敢出来,唯恐自己一露面就观者如堵,粉丝们情绪失控,破坏了古寺内的基础设施。舞剑、飞云等一班小和尚昼夜劳作,又要打扫卫生,又要维持秩序的,因此比平时加忙了一倍,却也没有丝毫的怨言。

  这九幅画作后来被法云寺收藏传世。又过了若干年,也不知经历了几朝几代,几世几劫,这世上又有了个叫抱石堂主的,偶然云游至寺里,见到了其中的一幅,便是那《残荷》。这个抱石堂主也是一识文解字的,观摩再三,未经寺里人允许,便题了一些长短句子在上面。寺中的长老见了,不甚欢喜,便向他索要香火物资一宗,以示赔付。无奈这抱石堂主虽然肚子里也有几点墨水,却是个穷书生,捉襟见肘,身无分文,欲留他在寺里做工抵偿,偏又生得文弱,肩不能挑水,手不能操斧,可谓是百无一用。幸得一江南客商叫做水乡帆影者途经寺外,听得庙里有人喧哗,似为某事争执不下,便有心要为他们排解排解。谁知进的寺来,见了这画和画上的题诗,竟大为赞赏,对堂主的涂鸦有“情意隽永,万分感动”的八字评语,认为这样的画作也唯有这样的题诗才相配,还提议让寺方多找出一些画稿来,让堂主多题几幅。寺里当然不肯再把这传世之作让人给糟蹋了,堂主也坚不再提,水乡帆影便把这幅《残荷》买下了,使此画得以流失寺外。那抱石堂主为了感谢这位水乡帆影的急人之危和解囊相助,后来又写了一篇罗里啰嗦的长文《给素陌平生的水乡帆影网友——与西赏荷》作为酬答,那帆影亦曾回文唱和,成为当时文坛的一段佳话,凡此种种,难以备述。敢情文人没有别的用处,也只有诗文往来,表表心意,释放释放性情罢了!倒是那画和画上的题诗有那么一点意思,又不知几经辗转,落入了残荷夜语之手,便把这画这诗收入了其察古今之变解三生之缘的才子佳人小说《梅开断桥》中,附之卷首,题为开博的话:

  终是迟了那么一步
  还是让你见了
  我憔悴中的红颜

  终是错过了 我花开的美丽呵
  我拼尽了一生力气
  为你孕育了莲子
  在我心里

  前世就这样失之交臂
  有了莲子
  我心中的种子
  给你
  来世
  犹可相期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28 19:37:29
  浪子行吟(一)

  扬扬这个人说到做到。几天之内,她便在如花、津津以及山丹、山人、白云等好邻家的帮助下,把菜园和果园建成了,与如花的花园各自独立,又融为一体,形成了三园鼎立欣欣向荣的好局面。开园这一天,如花小发英雄帖,邀请左邻右舍、东镇庙的论道、法云寺的谈禅以及碧霞祠的心远师太来吃饭,共贺水云扬扬的乔迁新居之喜。结果谈禅没来,派了阿琳做代表。阿琳同时带来了残荷、西西和乐公子的礼物,残荷送了一个用柳条精编的插满鲜花的大花篮,西西送了一幅自己作的画《圣水湖的荷》,乐公子送了一套《苏东坡集》,这本是他心爱之物,当初装在行囊里背着上山的,如今能转送扬扬,足见意义不同寻常。

  这边喜宴还没开始,那只一去半个多月的晴天一鹤,堂主的妹子,如花的小姑子也终于回来了。因为在途中已听白云说知了缘由,知道家里有客人,此时且把自己的愁绪收起,欢欢喜喜地陪着嫂子应酬。席间,山丹和那阿琳起哄,要鹤顶红弹奏一曲。鹤顶红哪有这份心思,都知道三日不弹手生荆棘,何况她已多日不曾操琴,怕的是琴为心声,身不由己,一不小心泄露了内心的秘密。正在为难之际,恰好如花想起了扬扬要临窗抚筝的话,一说,扬扬也不推辞,真的就让如花取来古筝,放在水云间的窗下,铮铮淙淙地弹起来。一曲弹罢,听着无不叫好。这扬扬越发来了兴致,于是重新净手焚香,弹起了自己最钟爱的专为水云间而谱的《云水瑶》:“举头望青云,云遥遥,低头观海潮,水涛涛。云遥遥,水涛涛,水天成一色,云水已相交……”这一天,本来是一碧如洗,万里无云,随着扬扬的歌声,渐渐地就见在沂山上空出现了飞云一片,铺玉洒银,如絮如棉。当时,到场的宾客都已经如醉如痴,就听阿琳在院外一声惊呼:“天呢,莫非这就是那传说中的龙脊云?”大家出来一看,只见那满天祥云正和着优美的旋律款款排开,就像一群衣袂飘飘的飞天仙女,摆出齐整的队形,带着轻盈的舞姿,在浅吟低唱。不提在场的听众有多么激动,再说那乐公子当时正在藏经阁的楼上读书,偶然一抬头,也看到了这蓝天白云,惊叹这飞天仙女从何而来,又欲赴何方?抑或是单为水云间的落成和扬扬的落户沂山,安排了这个轻歌曼舞的专场?而那翠竹白云辞别了鹤顶红后,也并没有去打渔,独自一个人爬到了古松群上赏风景,看到云生,感觉恍惚如临仙境。另有一位神秘的旅客,则自负浪子之名,高居狮子崮顶端的磐石之上,见祥云围护,如凤凰展翅,正大叹我心亦欲飞翔……

  这天这水云间的喜宴,因为这云的出现,使气氛达到了高潮,直饮到日头西斜方散。包括那心远师太,也被那论道逼着强饮了半杯酒,嘴里直说罪过。傍晚时分,碧霞祠的女尼因为不放心,派了两个小师妹来接。这两个小师妹都还是天真烂漫的年龄,来见了师太并不急着走,而是先坐在山石上,讲笑话给师太听。说她们下山的时候,碰上了一个青年男子,正眺望着歪头崮上的碧霞祠,问她们是一所什么去处。已经告诉了他是她们的道观了,犹在那里感叹,说有心结庐隐度,无奈俗心未免,不能竟意!一个说:“明明知道了是我们女子的修行之所了,还有心前来隐度,你说好笑不好笑?”一个说:“他还张口则必称农夫,看他个子高高,白白净净的样子,明明是一个读书人,说什么也不像个种地的,干嘛要自称农夫?”师太听了,赶忙出言呵斥,说:“这定是哪方的高人路过此地,看到我们的道观是一个清静所在,才顿生向往之心,哪里是真的就进观剃度了?小孩子家,以后见了这种事情不许乱学舌!”说完,转身跟扬扬、如花等人一一辞别,带了两个徒儿回去了。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28 19:38:41
  浪子行吟(二)

  且说残荷自那一日和舞剑交谈并送了一个柳条编织的花篮之后,两个人明显熟络了许多。舞剑见了他,不再像往日那样注意避嫌,而是有说有笑,像对待自己的姐姐似的。也许她前世里,真的有这么个小和尚弟弟呢,残荷对自己这样解释说。每次见了面,都要家长里短嘘寒问暖一番。这一天,她正独自坐在一棵幼松下发闷,见这小和尚兴冲冲地从寺外面回来,便换了一副笑脸说:“小师傅,咋这么高兴,又是那白云兄弟从家里给你带好东西来了?”“这一次不是白云,是我那义弟笛声进山来看我,带来了一点吃的。”舞剑往四下看了看,见没有旁人,便打开肩头的包裹,见里面包了些山楂煎饼、绿豆糕、花生果子什么的,抓了一把花生果子便要往残荷怀里塞。残荷一边躲闪,一边伸出手去接了两个,说:“那笛声,不是随了那堂主云游去了吗?怎么又进山来看你,说到底也不是个来无影去无踪的人呢!”“我以为他去云游了,却原来是回家看望父母去了。”舞剑长吁短叹地说,“可见这个人都是有定数的。笛声在山里闲逛了这些日,想当和尚不成,不知人怎么就想过来了,拼着受父母责骂,也要回去看望双亲,要不然怎么对得住两位老人的养育之恩。而二老见了他肯回心,也不再像前番那样以亲事相逼了,可不是皆大欢喜?他在家里先慰热了老人的心,才又想起我这个结义兄弟来,趁这次进山还愿,带了点吃的给我。”残荷问:“还愿,还什么愿呢?”舞剑说:“谁知道他,无非是进山散散心呗!”收拾好包裹,背着进寺去了。

  这边残荷手里攥着两个舞剑递过来的果子,心里像吃了个怪味豆似的,七上八下,不知是一种什么滋味。想想自己当初也是不辞而别,离家出走,从南边来北边,也已经有两个月的光景了。虽然亦曾托津津带回家书一封,告知平安,双亲大人还不知是怎样的思念呢!而此番北行,虽然如愿见到了梦境中的那个荷塘,却早已物是人非,并没有寻到自己想要的那个因果。那么这个因果到底在哪儿呢?这么想着,人已不自觉地沿着圣水湖走去,来到古松群边。见岭上有巨石,石上有一个美貌的青年男子,正双手扶膝,呆呆地凝望着这圣水湖畔。残荷以为他在看自己,脸噌的一下变红了,把身子往一棵松树下一躲。而那男子却好像并没有看见她似的,仍然是痴痴地呆望着,不知在想些什么。残荷不由地好奇心顿起,便循着道来到了那石边,柔声细语地问他:“这位公子,在这儿看什么呢,莫非有什么心事?”那男子好像才明白过来似的,连忙歉意地对她笑了笑说:“没事,我在听鸟叫呢!”“鸟叫?鸟叫有什么好听的,”残荷感到有点好笑,“你听懂鸟说什么了?”正巧有一对鸟儿在枝头上一递一声地问答,她便往树上一指。那人说:“两个鸟儿是在说悄悄话哩,大意是飞散了很长时间了,一个问另一个去了哪里,另一个说我也一直在找你。”“我还以为你是公冶长呢,原来只能听明白个大意。”残荷笑着说,一低头,见他腰里别着一支长笛,心里就是一动,抬起眼,狐疑不定地望了望他,“莫非你是……”“奥,”那人见她正望着自己的腰上,顺手把笛子摸了一把说,“我就是那个下雨吹笛子的人,人家都叫我雨中笛声。”

  原来这就是那玉树临风,如惊鸿一瞥从探海石边一闪而过的雨中笛声!你为什么要在雨中吹笛子,你吹笛子为什么会下雨呢?看上去清清秀秀的一个人,人家为什么会说你跟一个小和尚断袖呢?残荷感到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他了,这些问题在她的心头悬了这么久,反复掂量了多少遍,真遇上了这个人,反而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了,痴了半晌,方才忽然记起了点什么似地问:“你不是回家了吗,怎么又回来了,难道就为了给舞剑送一点吃的?”“唉,”笛声叹了口气,又拿眼望着湖边,幽幽地说,“我自回到了家里,晚上一直睡不好,反复做一个梦,梦到这圣水湖里长满了荷花,莲花结子,有一粒莲子口吐人语,要我来湖边唱歌给她听。这不,我就又捎着笛子来了,可湖里仍然是空空的,哪来的荷花,哪来的这粒莲子……”“怎么又来了一个梦到湖里长荷的人,”残荷嘿嘿地笑道,“我虽然名字叫做残荷,却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梦,没有梦到这圣水湖里有什么莲子。”“怎么,莫非你就是那残荷?”笛声说。“怎么,你……”残荷一阵莫名地紧张,感到心咚咚地跳了起来,没想到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说:“没什么,我刚刚听舞剑提起过,说你手儿特别巧,用柳条给他编了一个花篮。”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28 19:39:29
  浪子行吟(三)

  “吁噫兮,大风扬!浪卷红岩雅韵长。矫燕出没风波里,海天之间路微茫。喜鹊花衣捡高枝,云开云聚看苍黄。飞禽铺天入林去,叽叽喳喳鸟语堂。行人奔突青山上,摄那千古景色挂心膛。碧水为我扬清气,红霞为君做衣裳。相思不禁无由寄,一点诗情泪两行。今夕何夕关家国,书生意向总凄凉。君不见孔丘周游列国挫,终聚贤人杏坛旁!君不见屈子沉浮汨罗后,始有端午祭河殇!吁兮噫兮大风更飞扬,前路远,燕高翔!”

  “好诗!好韵!好胸襟!好气魄!”扬扬听罢,不由地击节赞赏。如花悄悄地拉了一下她的衣襟,说:“好姐姐,咱还是走吧,不要理那个张狂人,要不然心远师太会等急了。”原来自那日心远师太来访,扬扬与她虽没能够多说几句话,言语之间,感觉甚为相得。又见那心远虽是个方外之人,却举止有度,意态贤淑,志识雅量,深可敬爱。便选了个晴天丽日,约了如花和津津前去拜访。那津津早就听说歪头崮突兀高耸,风光险绝,以给心远师太送信为名,一阵风走在了头里。扬扬和如花则一路说着话,一路闲看风景,缓缓前来。刚到那小天台处,就见有人高踞于崖边一块磐石的顶端,作意气风发状,像正有澎湃诗情,呼之欲出,便停下脚,潜于岩下静听。果然就抑扬顿挫地勃然喷发出这样一大篇来。依如花的意思,听听走了也就罢了,那扬扬却是个好诗之人,自然无法克制自己的欣闻之情,大声叫起好来。这下想藏也藏不住了,连忙摇了摇手,算是打个招呼。那长身男子倒也洒脱,回身一看,见花丛中隐着两个娇柔亮丽的女子,也跳下石来与她们厮见,张口自称农夫,却原来是那日两个小尼提到之人。

  回想起那小尼说过的话,两个人都觉得和眼前的这个大个子男人的距离感拉近了许多。不等扬扬开口,如花先抢前问道:“敢问这位公子,从何处来呀?”原以为他果然是那欲修行之人,会领会佛家的机锋呢,没想到只是规规矩矩地答了句:“从泰山来。”扬扬听了,心中就是一动。那如花却好像还没放过他似的,接着又说:“看你斯斯文文的样子,像是满肚子学问,又来自泰山,那么是一位泰山学者了?”他也只是淡淡地一笑:“这不过是同道中人的推重罢了。学,永无止境;者,亦无怨无悔。”这下法反而弄得如花不好说什么了,只好拉了拉扬扬的手说:“姐姐,走咱们的。”扬扬嘴上应着如花,却又朝那人拱了拱手说:“这么说兄台能来沂山,想必也不是为了看景赏物,而是有所为有所求了?”那人说:“是啊,我想找一下沂山五代时遗留下来的佛像和金石。”如花咕咕哝哝地说:“这么有学问的一个人,怎么分不清碧霞祠里是男是女,要去人家的道观里隐度了?”谁知那人听了此言,不但不恼,反而呵呵大笑道:“是农夫无知,让这位姐姐见笑了。沂山雄可追泰岱、秀能比峨嵋。我所羡者,是这安静祥和之所。几年前,我也曾来沂山游历,一直怀想者有四:东镇碧霞祠、石门坊红叶、老龙湾碧水、山旺藏画石。这碧霞祠,即是其中之一,却与观中系男子女子无关。或许,农夫本质上只能是农夫,只知道以口述心,我言我志,而忘了世人中所谓的禁忌了。”

  扬扬听了,抿嘴一乐,说:“你张口农夫闭口农夫的,那么这就是你的名字了?”这人说:“是啊,以书做田,以笔为犁,歌江湖邈远,议赤子心忧,吟耕其间,不问收成。”扬扬又问:“那人家为什么又叫你浪子呢?”农夫说:“那是因为我也曾行走天下,浪迹天涯,得了一个流浪者的雅号。”扬扬说:“那我们就算是认识了,从此以后,称你一声农兄。”农夫说:“我这还没请教二位姐姐的芳名呢?”如花说:“我叫如花,这位是来自洛阳水云间的扬扬。”农夫惊讶道:“莫非是那位能做的一手牡丹燕菜的水云间名媛扬扬?”扬扬微微一笑说:“正是。”“啊呀,久仰久仰,”那农夫一揖到地,“早就听说水云扬扬的牡丹燕菜海内一绝,天下无双,正恨自己没有口福,心里想着哪天得到洛阳去一晤才好呢,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如花听到有人赞扬扬和她的手艺,真比听到夸自己还高兴,可又嫌这位农夫说话啰嗦,上前打断了他的话说:“农夫兄长,我们还有事,要去那歪头崮上的安静祥和之所呢,你是否也到那儿亲身感受一下?”农夫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28 19:40:21
  浪子行吟(四)

  乐公子潜心读书,不觉光阴之速。虽然山中的岁月比世上要晚两个节气,偶然一抬眼,窗外的山峦上也渐有春的新绿转换为夏的浓绿了。所以当如蓝来到寺里,一路打听至寺后的小山包时,乐公子虽然正放眼窗外,稍事休息,并没有注意到藏经阁前多了一个蓝衣的女子。等他听到有两个女子说话,一个是阿琳,另一个声音甚为熟悉,细辨之下,才忽然想起,连忙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嘴里喊着:“秋水和如蓝来了,快请!快请!”

  这边阿琳听说是找乐公子的,已经领着人往楼上来了,听到乐公子罗里啰嗦一大串,反而有点奇怪地问:“这儿只有一个人找你,并没有两个人,什么叫秋水和如蓝来了?”那如蓝也边走边笑道:“原来秋水和如蓝是两个人,而且是两个诗人……”乐儿这才知道是自己口误,却仍然兴高采烈地迎上来,显见得久不见故人之意:“一个字,快请!两个字,快快有请!哈哈!”如蓝已手挽包裹,出现在他的面前,说:“俺家小姐心念公子出来这么些天了,特命我给公子和西西送来了几件夏天替换的衣裳。没想到公子读书日久,学问不知怎样,这头发胡子倒见长了。”乐儿说:“我自进山后,从没有出过寺门,也就不大留心这形象仪表的了。”如蓝说:“这才像个静心读书的样子。”趁那阿琳一转身,走到乐儿身边悄问了一句,“这青袖添香的滋味怎么样呀?”那阿琳却还在记挂着这蓝衣的伴儿在哪儿,问道:“乐公子不是说来了两个人吗,怎么不见另一个人上来?”想不到那如蓝却说:“小姐不放心我一个人出门,是给我找了个伴儿,东东里苹果。”乐儿忙问:“东东人呢?”如蓝说:“到对面楼上找西西去了。”

  且说这一天西西也正在那飞云楼上闲翻飞云临摹的佛家画稿,不经意见藏经阁上多了一名蓝衣女子,正要下楼去看看,听到楼下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还以为是舞剑他们来找飞云的,便说:“飞云师傅不在,一大早到山下买颜料去了!”那门却敲得越急。这时她人已经来到了楼下,拉开门一看,竟然是那邻家的大男孩东东,把她给吓了一跳:“东东,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修了什么缘呢,”东东说,“下江南去了几年,先把自己给嫁了;又来到这深山修炼,若不是要做尼姑,也一定是让什么给勾住了吧?”“东东,别瞎说。我哥在寺里读书不是?身边总得有个人照料。我得了空儿,来这楼上画张画儿,什么修炼不修炼的。”西西一边说,一边就要出去,见悟剑和铸剑在那儿探头探脑,干脆后退了一步,把东东让进了楼里,“不信你过来看看,我画了好多的画儿,有叶有花的,是圣水湖的荷呢!”东东真个就跟她来到了楼上,翻看了一边说:“那这上面的这个西西是谁画的,总不会是你自个吧?你如果会画,那就把你和我画在一张画儿上,起个名儿叫东东西西。”“这个……”西西不免脸红耳热起来。“我们早知道了,你还瞒我!”东东把画一撂说,“都在传说沂山法云寺出了一个女菩萨,长得跟梅溪的西西像一个模子做出来的;又有人说法云寺有一个小和尚会画菩萨,这些画儿,别是那小和尚画的吧?”“东东,我实对你说,”东东自以为捉住了西西的把柄,却不知西西是个得理不让人的主儿,干脆老着脸说,“这些荷花是我画的,画上的人儿是飞云师傅添的。飞云是这寺院里的画师,在教我学画呢!”“你怎么可以跟一个和尚学画呢,你怎么可以拜一个和尚为师呢?”冬冬急了,口不择言地说:“你应该知道男女大防的道理,男女授受不亲,三从四德,足不出户笑不露齿……”西西说:“我连杭州都去了,没有父母之命自个儿找了婆家,还足不出户笑不露齿……我拜和尚为师怎么了?我的师傅多着呢,在西湖边上还跟大生老师学过诗!”

  东东一时语塞,半晌,才急眉赤眼地说:“你给我的柠檬我还留着呢……”西西说:“你留着做什么?你不知这江南的水果,不经放的,等不到六月天就坏了。”东东说:“可我舍不得吃。”西西说:“干嘛不吃?你要想知道柠檬的滋味,你就得变革柠檬,亲口尝一尝。”东东说:“可我觉得能闻闻味儿是最好的。吃香不如看香,看香不如闻香,吃到肚里那香气就没了。”西西说:“那你就留着闻吧……怕的是搁烂了味儿就不好闻了。”东东说:“一点都没变呢,而且是放的愈久,其香愈醇。”西西笑道:“我说呢,我送的柠檬怎么搁在了现在,放不坏搁不烂的才是真柠檬呢!”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28 19:41:07
  浪子行吟(五)

  从小天台去歪头崮,须途经花枝台。花枝台磐石叠摞,花木丛生,正是繁花似锦的季节,与一座冲天花塔相似;歪头崮三面峭壁,峥嵘秀出,唯与花枝台相接处,有宽仅容身的小径可通。那碧霞元君的禅院,便隐身在峰巅的低凹处。那扬扬和如花由身材高大的农夫君在前开道,走了不多会,便瞭见那心远师太正手持念珠,站在风动石边迎候她们。走近了问及津津,却是自个儿跑到那峰顶的最高处看天柱石去了。最高处有大石堆砌,不可名状,其上一柱擎天。远远望去,果然见那津津在天柱石的顶端,翘足展臂,似欲乘风归去。

  碧霞祠的正殿供奉的是碧霞元君,偏殿左右却分别是地方的民俗神眼光菩萨和送子菩萨。扬扬和如花先分别进了香,一转眼不见了农夫,原来也学那津津到山顶,“我欲与山一体,山欲与天标高”去了。也不去管他,两个人随了心远到别院去说私房话。见心远师太的禅房内竟悬挂着一幅梅花图,淡墨点点,铁干虬枝,凌寒怒放在一断桥边。扬扬和如花之中,扬扬是去过西湖的,见图中的形容竟与那西湖断桥相似,不由地暗暗诧异,只不便于多问。因为她曾听如花说过这心远是从小舍身在观中的,当真是心如止水,道行高深,这才年纪轻轻就继承了师傅的衣钵,成为碧霞灵佑宫的掌门。那么这幅梅花图又是因了何种机缘呢?尤其是画上的题句更加耐人寻味:

  断桥有寒梅,聊报一枝春。

  描得梅花图,赠与有缘人。

  那心远师太见扬扬对这画看了又看,不觉脸红了一红,缓缓言道:“两位施主,可相信人有三生吗?”扬扬说:“也常听人说起,实在是弟子愚钝,不明白其中的因果。”“唉,”那师太微微地叹了口气,“这一幅画实是我梦中所得。有一日我在那风动石边打坐晚了些,百鸟归林,月白风清,不觉中心神分离,身子飘呀飘呀不知飘到了哪里,遇到了一个男子,自称是我的蓝颜知己,领着我来到这么一个桥边有梅的去处,絮絮叨叨陪我说了许多话。我多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也不懂蓝颜是什么意思。自古以来,听到那读书人有称女子为红颜者,从没听说有称男子为蓝颜的。这蓝颜之谓,应该是指洞里的精灵和妖怪呗!我自然也怀疑到这名男子是那山中的精怪所化,来迷惑我这个修行的女子,所以呢总不理他。他自己没趣,说够了就抛下我走开,临走前却又撇下了一段话儿,当真是污言秽语,说不得给人听的。后来我便单画了这张画儿挂在了这儿,留与后人,也好有个分证。”

  她话虽这样说,听在别人耳里却字字句句堪当柔情细语,如在诉说一段不可追的往事。连如花也不禁受到了诱惑,忙近前央求道:“那是段什么话?好歹也念出来让我们知道知道,若真的不中听呢,也帮你啐他几口儿。”心远说:“好姐姐,你饶了我吧,那一种话语我是学不来的。”“说不来你写,写在我手心里,让我手知心知。”如花说着,真个就伸出手去,放在了心远的怀里。那心远给逼得没法,真个就拿一根手指,在她手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画了起来。如花一边辨字,一边在心里暗暗地记诵,写毕连起来一读,竟然是一首情诗:

  卧听雨眠,秋意蝉蝉。一腔思念,不知与谁共晚。

  梁英之恋,千古缠绵。化蝶双飞,厢守方能如愿。

  遥寄信笺,见字如面。只字片言,俱吾相思一片。

  再说那扬扬,见如花一边记,一边眼中渐渐流露出了一些柔情蜜意,便知这话里果然有不可言说之处,想她一个未婚的女子,如何问得?也只好把这个哑葫芦闷在了肚里,把身一转,到天柱石边找农夫和津津说话去了。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2-06 15:35:55
  万年松和日月石(一)

  且说那鹤顶红从山里回来后,心情并没有为之放松。每日还是睡了吃,吃了睡,动不动就愁眉不展,若有所思。碍着扬扬和津津来了,勉强还能应个景儿,却也是心不在焉,似有旁骛,往往是答非所问,丢三不着两的。看样子这次进山非但没有了了心愿,心事反而更添重了些。这一日,三清大夫进山采药,过来略坐了一坐。虽然名为看望堂主和堂主家来的新邻居,话里话外明显是给那怪医捎话,说沂山一家,意欲在八月迎娶,等堂主回来,可和如花先有个商议。如花巴不得小姑子能在家里多呆几年,和自己做个伴儿,却也深知女大不中留的道理,思来想去,便有了个计较安在心里。

  这一日,扬扬和津津相约了回法云寺去看望残荷和西西兄妹。如花先在门前的一株杏树下坐了,等鹤顶红起来,唤她过来,一边给她梳头,一边缓缓地言道:“我为女儿时,也曾幻想,我的他,定然是草原上的大英雄,他会骑着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来接我,踏翻江湖,带我去天尽头……直到见到了你哥哥,才知道人的因缘都有一个定数。嫁到你家后,更是明白,什么是情,什么是爱,敢情就是这柴米油盐的日子,这点点滴滴。心情有了归宿,比什么都重要。嫁了人,爱情才能够从空中楼阁落到实处,不再缥缈无所依。所以你心中纵有万般的不舍,也只是一时之事,没有结果的东西,其实多想也是无益……”絮叨了半天,没听到鹤顶红搭腔,如花探头一看,见她已是珠泪涟涟,滴在了眼前的一丛金莲花上,只好微微地叹了一口气,又接着说道,“我看你在家里也闷,不如这样吧,你哥这次出去,虽行踪不定,估计也没有走远。一者前日大夫所言之事,需要他拿个主意;二来我身上也略有个知觉了,算了一下日子,最晚到腊月就要生了,他人在家里,好有个照应……”没想到鹤顶红一听此言,顿时回转了过来,破涕为笑地喜道:“真的,嫂子?那我八月里更不能出嫁了,怎么着也得靠到年底,给你伺候完了月子再说。”如花拿梳子把她的头轻敲了一下:“傻话!沂山家住的又不远,还能碍着你回来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没听说过为嫂子生孩子改了日子的。”

  “嗯,这样,”鹤顶红想了一下说,“我白天到我哥常去的地方看看,问一问熟人,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的,晚上回来和嫂子做伴儿。”如花点了点头说:“这样最好,他走的时候说过要去寻弥河源的话,你可先到天齐湾一带问问看看,别再沿着那弥河,到那海边去了。”姑嫂俩计议已定,鹤顶红回屋去理妆,如花给她准备早饭。忽听得有人轻扣柴扉,问扬扬和如花在家吗?隔着树丛一看,却是那位泰山来的学者,曾经行走天涯的浪子农夫。如花忙笑脸迎了出来,说:“原来是农夫君,我们还以为你回去了呢,难为你怎么打听得到,竟找上门来。”

  农夫进得门来,左看了右看,先哈哈一笑:“我还以为这水云间前,会有个牡丹园呢,原来是果园、菜园加花园,唯独不见牡丹!”如花说:“也曾有这个想法咧,只可惜没从洛阳带了种子来。听扬扬说她那个牡丹燕菜还需洛阳的牡丹品种,做出来才会有原来的风味。”农夫说:“这话倒也不错。我吃这当地的全羊宴,才知道唯有这沂山的黑山羊,做出来的味道最美最真最醇。这羊放在这大山深处,随它漫山遍野地跑,当真是身轻体健,吃百草,饮清泉,连拉出来的蛋蛋都是六味地黄丸。”“呵呵,”农夫的这一句话,把如花也给逗乐了,“看来农夫君来的日子也不短了,下榻在何处呀?你今天专程来找扬扬,可惜的是扬扬事先没接到通知,没在家恭候大驾,而是到法云寺出门去了。”农夫说:“我就住在东镇庙的驿馆里,一直想拜会两位姐姐,只是自那日歪头崮一别没了联系,不知道姐姐的住处。这天沂山山丹携夫人到庙里进香,才偶然说知。扬扬君今天不在家,我改日再来,也是一样。”如花却仍是嘴上不饶人:“我说你专程来找扬扬的吧?农夫君放心,等扬扬回来,我一定第一时间告知,要她到东镇庙去回访你就是了。”农夫说:“我虽然心里想着那牡丹燕菜,却也不是专为扬扬而来。这石屋的主人,可是那抱石堂主?”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2-06 15:36:51
  万年松和日月石(二)

  自那一日在湖边邂逅了笛声之后,残荷也成了一个盼着圣水湖里长荷的人。梦到湖里长荷,开花结籽,有一粒莲子口吐人言……这不分明是自己的前身吗?想自己不辞而别,费尽千辛万苦,孤身北上,也是为了寻找这样一个梦,莫非并不是在那赵明诚府,而应在这儿吗?自此她有事没事,每天都要到湖边看三回,虽然面对着光平如镜的湖面也难免有点气馁,可心里总隐隐约约地觉得,会有奇迹发生似的。

  法云寺地处峡谷,原本潮湿多雨,可自那一日也怪了,连云雾也待生不生的,所以再没见那笛声。都是因了这名字的缘故,雨中笛声,就好比那云从龙风从虎,他走到哪儿都会下雨似的。所以在这个晴天丽日,当舞剑告诉她寺外有人找她,她到外面一看竟然是笛声时,都有点不敢相信会是真的——可那颀长而略显单薄的身影,清秀而略显腼腆的面容,尤其是别在腰间的那件随身携带的标志性乐器长笛,不是他又会是谁呢?霎时间如有万千滋味齐聚心头,可也只不过是一过之间的事,当她看到他人正笑嘻嘻地望着她时,旋即风云散净,尘埃落定,一张口,只淡淡地相问了一句:“找我有事吗?”那笛声上前施了一礼,说:“姑娘,能否借一步说话?”她犹豫了片刻,女孩子在成长过程中,总会被家人反复告诫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残荷也不例外,又联想到此人乃是舞剑的结义兄弟,便随了他沿着湖边走去。

  “你这一去可有些日子了呢!这一次来,可又是为了给舞剑带点吃的?”相伴着走了几步,残荷才发觉自己心里原也有许多事要问他,却又像有无限的心事不可言说,只好这样没话找话地同他搭讪。没想到笛声仍旧是唉了一声说:“我回去后还是常常做着那一个相同的梦,本来因为来看过的,知道了圣水湖里没荷,也就死了心了,可是这一日忽然想到,莫不是应在人身上?法云寺里不是新来了一位女子,名字叫做残荷的么?”“你……”残荷听了这话,不由大窘,急得手心也微微地发起汗来,“这么说,是我起名的不是了?我虽名叫残荷,却也不是莲子,再说我为什么要托梦给你,我有这个神通吗?我又凭什么要你来唱歌给我听呢?”“这倒也是……”那笛声慢慢地低了头,这时二人已经走到那日相见的那块大石边了,便重新坐在了那石上,望着圣水湖出神。残荷见他可怜,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被同样的梦困扰着,显见得又有同病相怜之意,想了一想才说:“这湖里虽然没荷,也不见得就没有一粒莲子,藏在这湖心里。说不定还在睡着,没发芽呢!要不,你来一曲试一试?”

  那笛声闻言为之一振,顿时浑身上下变得神采奕奕,容光焕发,随即从腰间取出长笛,轻轻地放在手里抚拭了一遍,然后放在嘴边吹奏起来。渐渐地有百鸟合鸣,松涛阵阵,却不见生云——残荷本来已挪步到一棵大松树下,准备避雨的,直等到笛声一曲奏罢,也没见一个雨滴落下来。这一来不仅让残荷感到莫名其妙,连他自己也是上看了下看,惊奇不已。残荷说:“你不是叫雨中笛声吗?你不是吹笛子就下雨吗?这天是怎么了?”笛声说:“是啊,我每回吹笛子心里都阴得要滴下水来,这天也跟着下雨,可这一次不知怎么回事,一拿起笛子,只感到满心欢喜……”“那就怨不得天气,而是你自己的心情在作怪了,”残荷说,“可这一次,你又为什么满心欢喜,是因为心里想着那一粒莲子吗?”笛声点了点头:“看来你说得对,虽然这湖上无荷,我梦到的那粒莲子却藏在湖心里。我在这儿吹笛子,她一直在听着呢!”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2-06 15:37:46
  万年松和日月石(三)

  扬扬回来后,如花即便把农夫来访的消息转而告知。本来二人议定于隔日回访的,因为津津要回南去,耽搁了几天,没等得她两个动身,那农夫却又寻上门来。原来他回去后,马上写了一封信,鸿雁传书,托他在河南境内的弟子到洛阳去弄了一包牡丹种子来,前后费时不足十日。纵然是飞毛腿如李津津,当真也没有这般迅疾。农夫这二次相访,便是为了送这牡丹种子的。这下把扬扬和如花都给感动了,当天便在水云间的东边新开了一片牡丹园,又接连拾掇了几日,两个人才到那东镇庙,去看望农夫。

  走的便是当初进山时的路线,扬扬也走过一次的。不同的是在道上碰到的乡邻多已熟识。又见那芳邻领了两个小妹去浣衣,和如花站着说了会子话,和扬扬点了点头,表示相识。那莲惠山人荷担掖斧,晨起打柴,已经归来,如花喊了他一声,也不过脚不沾地,扭头寒暄了一下。说起那农夫君,竟然大人小孩没一个不认识的,可见来的日子虽短,却好人缘,让扬扬羡慕不已。于是这一路上,她也学着和乡亲们交流,一时之间却仍放不下淑女的架子,反倒让如花取笑了几句。

  来到东镇庙前,却见那农夫正站在汶河岸边,眼望着笔架山吟诗,听他嘴上说的是:“晨风送我下沂山,冷热三春多变天。锦绣纷呈何所去?天台胜景最心牵。”扬扬便哈哈一笑道:“农夫君,小天台牵心梦绕,可是要再去那歪头崮和花枝台,会你的心梦吗?”农夫回头一看,见是她二人,也乐了,忙说:“农夫没有什么心梦的,只是当日在小天台相遇两位姐姐的感受,随意抒发之。”如花说:“是吗?我怎么没听出来?哪一句是说我的,哪一句是说扬扬?”扬扬说:“如花,农夫君以诗纪游,以诗言志,寄情抒怀,却不是可以这样解的。若嵌入你我的名字,便改为叙事了。”那农夫却也善辩,戏言道:“难道那抱石堂主君,每日里吟诗作对,都要用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不成?”谁知这如花是一个好性儿的人,听了并不恼,也不着急,只是笑嘻嘻地说:“抱石一个喜欢在外漂泊的人,哪里懂得什么叫如花美眷。倒是我要先去给东镇爷爷和东镇奶奶进香了,别妨碍了你们两个在这儿谈诗。”说完,便自个儿转身进庙去了。这边扬扬问那农夫:“我这次可是和如花姐姐专程来访你的呢,怎么这么不巧,农夫君要出游吗?”农夫说:“我正在慨叹沂山一地的钟灵神秀,庙前临水如砚池,前面就有顶平一线的书案山,旁边竟是搁笔用的笔架山,可不是天造地设,早在亿万斯年前就为这东安王准备好了的?”扬扬说:“那也是后人建庙时选着了地方,听说此地叫做九龙口,可是有什么典故吗?”农夫说:“取九龙汇汶之意。我从刚来的时候也纳闷儿,不知道这个九龙汇汶是什么意思。后来得论道住持指点,登上凤凰岭一看,果然见九条山脉,蜿蜒东来,从此地直插汶河岸边,真正是一块风水宝地!所以后人要选此址建庙了。”扬扬赞了一声:“好一个九龙汇汶!一听这名字就够威严,够气派!等哪天有空,农夫君也带我去看一下好吗?”农夫说:“就在庙后面的那个岭上,两翼山峦伸展,像凤凰翅子似的,所以叫做凤凰岭,从这儿来回,也用不了多少时间。”扬扬说:“那如花正在进香,农夫君可先带我去一饱眼福啦!”农夫沉吟了一下,说:“好吧!”便带了扬扬向庙后走去。

  经庙田的地垄绕到庙后,过一深沟,再沿小径渐次上凤凰岭。果然只走了不一会,返身验看,那庙内的古木和建筑已尽收眼底。扬扬来了兴致,要和农夫比赛,看谁先到山顶,才刚到山半却已经娇喘不定,三步一停了。农夫只好时不时地回过身等她。将到那山顶之际,坡势渐平,农夫便不再前行,开始立于崖边,指点江山。扬扬顺着他的示意望去,见群山隐隐,逶迤起伏,汶水长流,从中秀出,有数道山峰,伏于岸边,如蛟龙吸水一般,不多不少,恰好够九条之数。又见那南边的几条山岭之上,宛宛山际,如龙走蛇盘,沿沟壑伏,沿崖埠起,不知是一种什么建筑。农夫说是齐长城呢,我去看过的,有保存完好的齐长城遗址。扬扬说何时你能带我到那儿看看就好了。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2-06 15:38:41
  万年松和日月石(四)

  自那一日之后,笛声便常来这圣水湖边吹笛,也由此破解了他这个雨中笛声之谜。原来都是心情的缘故。每次吹笛,心里都阴得要滴下水来,这天才跟着下雨;而到了心花怒放之时,旋即风和日丽。那么在既往的日子里,他怀有什么样的心情可想而知。法云寺里的人都还记得那个来要求剃度的虽风度翩翩却郁郁寡欢一天到晚耷拉着个脸不苟言笑的青春美少年,现在已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变得活泼开朗,有说有笑,乐呵得即便不吹笛子,嘴上也经常哼着小曲。而变化的起因,则缘自湖心里的那粒莫须有的莲子。

  圣水湖里的莲子未见其有,法云寺里来了一名莲子却是真的,那就是这位梦到自己系一粒莲子托生化名残荷的江南女子。残荷虽嘴上不说,听到这笛声却也是满心欢喜,所以每次闻笛,不管有空没空,都要想办法抽身出来,陪他说几句话。三来两去的,两个人便熟了起来。残荷发现笛声这人脾性柔顺,谈吐儒雅,博学多识,善解人意,待人接物非但没有传说的那样冷诞怪僻,而且极热情,极融洽,极委婉,极细致;笛声见残荷虽生得柔弱,却秉性刚直,说话行事自在洒脱,落落大方,别有一种可人疼之处,几日不见,也开始有些想她。这样一来,最初来湖边吹笛本是为了给湖里的那粒莲子听的,渐渐地竟也好像是为了给她听的,每次见了,只觉心里一样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喜,哪怕是只看她皱皱眉,一言不发,相守片刻,也打心眼里愿意,慢慢地消受她眉眼间的神情,绰约的风姿。残荷则尽量和他多说几句话,陪他在林子里走一走。两个人越谈越投机,渐至都感到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不嫌时长,只觉日短,在林子里漫步所之,也越走越远,这一日就来到了那万年松和日月石边。

  这万年松是沂山树龄最长的一棵松树了,相传没有一万岁,也已经在这悬崖边挺拔耸立了九千九百年,当真是铁干虬枝,饱历沧桑;树影婆娑,遮天蔽日。它的主干粗得两三个人都搂不过来,顶可摩云,晚上枝叶间便藏着星星。在树的一侧,有两块立石,据说里面那块略显粗大笨拙的叫有谷,是一名青年男子所化;外面那块相对玲珑些的叫喜妹,是一名青年女子所化。两个人曾在这万年松下立下誓言,愿生生世世结为夫妻,因父母反对,私奔至此,打算以身殉情,得月华仙子相助,才身化为石。月华仙子许给了他们一个期限,那就是一万年,等期限完满,重回人间做一对快活夫妻。那笛声见了这松,这石,便把这个故事讲与残荷听。残荷听了,也难免心有所感,于是便问哪块是日石,哪块是月石。却原来悬崖边上那块显得瘦长些的是月石,不由地伸出手去,轻轻地抚摸着石身,说:“这日石也真是的,怎么好让一个女孩子站在外面,替他挡风遮雨?”笛声却也上前,把那日石拍了一下,叹道:“听抱石堂主说,这石到了月明之夜,夜深人静之时,把耳朵贴在上面,还能听到这男子和女子的心跳声呢!如果是八月十五,月上中天时分,碰巧了还能听到两个人的私房话语……”残荷更是神往,脱口而出,说了一句:“那你到时候陪我来听一听好吗?”说过了又自悔失言,心跳不已,红了脸不敢看他。那笛声的心思却也早飞了出去,像是在喃喃自语:“中秋之夜,月圆之夜……人家到了这儿都是要许个愿的,那我们也许个愿好不好?”残荷说:“好啊,不过要你许你的,我许我的,不要纠结在一起才好。”笛声微微一笑:“那自然是……”真个就跪在树下,拜了几拜,默默祈祷了一番。残荷见他祷毕,便也款款地拜下身去,依言自祝,暗暗地结了一个愿望在心里。拜罢起身,见笛声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那神情像在探问:“你心中所念的是什么?”那残荷心中,其实也存了一样的心思,同样默默地回视于他,却在这瞬息之间,都从对方的眼睛里找到了答案,彼此心意相通,相悦相知,感到无需再问什么,无需多问什么了。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2-06 15:40:27
  万年松和日月石(五)

  当千华在汶河寻渡,巧遇了沂山一个青春少女,他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故人的一幅《荷塘忆旧图》:

  画面缀满荷花,茂密,清新。恍惚间朦胧一瓣山光,一线水色,一缕粉蕊,一朵燃霞。夕阳从天际慢慢敛去,月色在浪尖摇荡。荷叶连接碧水远天,一蓬又一蓬。长廊。栏杆。空寂无人,却又分明闪现“那人”的倩影。画面不颓废,不怪诞,含蓄,隽永,有温馨的气息弥漫。空白处,故人题自度曲一首:

  荷花开了,银塘悄悄。
  新凉早,碧翅蜻蜓多少?
  六六水窗通,扇底微风。
  记得那人同坐,纤手剥莲蓬。

  同坐的那人是谁?纤手剥莲蓬,这细节能让故人铭记,那人定然不俗。画面上不见那人。只有清香四溢的荷花,静默无言。因此给千华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常在夜阑人静时,凝眸遐想。

  真可谓人生何处不相逢!这一次千华来沂山寻妻,进入穆陵关后,从汶河渡口搭乘了一艘渔船,溯流而上,前往沂山腹地。船小,有简单的篷,摇橹前行。虽然慢,却有无限风情。船上,先坐了一个山村少女,和打渔的白衣少年一路为伴,有说有笑的。少女体态轻盈,像飘来的一缕乡野清风。

  千华眼前一片明亮。因为很少到北方来,竟从来没见过如此清丽的女子。她微喘着,因为刚替少年摇了一阵撸,额上有汗。她用袖子一抹,几缕湿的发丝,紧贴在她的面颊。她的面庞又明亮又柔和,像春光。见了千华上船,并不羞涩,也不拘谨,朝舷边挪一挪,给他让出了一个位子。千华稍一迟疑,对女子微微点了点头,就坐下。霎时,有一片清朗气息,在他身边氤氲。

  一路上,千华端坐着。虽然他已经结婚,这一次来沂山就是为了寻找自己的妻子西西,可是当这名女子那撩人的气息,频频向他袭来的时候,他心里忽然有些涌动,像潮。

  船行。到了一座山峦的拐角处。少女接过白衣少年递过来的一个鱼篓,背在肩上,准备下船。

  千华感到心头一紧,他的目光追随着她。她轻盈地走过跳板,一步步上岸去。上了石阶,又上了一层石阶。蓦然,她回了头,动人地看了少年一眼,有依依的神情。她真美啊!眸子那样明亮,只两秒钟的样子,又扑哧一笑,对少年招了招手说:

  “白云哥哥,谢谢你送的鱼!”

  少年说:“这有什么,自家人还用得着这么客气?你回家熬了鱼汤,给如花嫂子补一补身子。等你哥回来,别忘了通知我和山人去喝酒呀!”少女点了点头,转身沿岸向山坡上走去,再也没回头,终于成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千华眼里晃动。

  而千华还得继续他的行程。少年告诉他,他可以到百丈崖渡口下船,继续沿河而上,到一个古寺中求宿。千华忽然想到应该先向这少年人打听一下西西,话到嘴边又改了口,问了句那少女是谁,是否和少年是情侣。少年摇了摇头,说少女叫鹤顶红,已经许配了人家,夫婿也是他们的一个好兄弟,名字就叫做沂山。

  就这样千华人才刚到此地,就先埋了一个要在沂山隐居的念头在心里了。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2-08 06:38:56
  千华寻妻(一)

  “万年松前结心愿,日月石边证姻缘。”

  也只有自那天起,残荷才知道沂山有这么一个神奇的地方,古松群里有这么一个美丽的传说,围绕着这松和石流传着这么一首动听的民歌。自此,每当笛声吹笛,她都要油然回想起这首沂山民歌小调开头的这两句。那一名痴情的男子竟叫做有谷,残荷从小就吟咏过“有女来生愿化石,嫁与幽谷做娘妃”的诗句,没想到竟会应在了这儿。自此在她的心中便有了这样一个男子的身影,他在二月天,冰雪未化的季节给她抱来了一大丛映山红,红艳艳的花束也照亮了她的绣楼;他一样带她到松林里捡蘑菇,在槐树下荡秋千,在草丛中捕蚂蚱,到河沟里摸螃蟹;他也一样能叫出各种花儿的名字,能叫出各种草儿的名字,能叫出各种鸟儿的名字,还能够模仿各种鸟叫的声音。终于在一个风清日月圆夜,他带她上了古松群,在万年松前说出了自己的心愿。两个人插草为香,以万年松为媒,结下了姻缘。在这个夜晚,古松群上空同样下了一阵流星雨,流星一个不剩地全部落进了万年松的枝叶间;在这个夜晚,同样是月华露浓,万年松的枝梢在后半夜发出了新芽……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残荷恍惚间感觉自己便真的成了那喜妹一般。原来这个笛声,不仅能识鸟音,也一样能够模仿各种鸟叫声。自此他经常到法云寺来找她,起初以笛声为号,。他在湖边吹笛,约她出来,后来被舞剑他们发觉了,又改为学鸟叫。这一次学布谷鸟,下一次学百灵,再一次又学黄鹂,和残荷事先约好了的,或三声,或五声递信,免得和林子里的其他鸟叫混淆。时间长了,以学百灵鸟最为传神,才固定了下来。而且笛声学那百灵,不论何时,无论短长,残荷一听便知,心领神通,就好像曾在前世里听过千百遍似的。而舞剑等一班小和尚们却浑然不觉。他们只知道寺外面多了一只百灵鸟,叫得挺勤,而且缠缠绵绵,千回百绕,分外的婉转动听,能一鸟压百音,却再想不到就是曾被他们讥为有断袖之癖的一吹笛子就下雨的笛声。

  从此残荷还常常梦到那个白衣白裙手捧玉盏从万年松上冉冉而下的月华仙子。她知道这月华仙子每到了午夜时分都会来的,在古松群里撒洒露水,对此她深信不疑。她在心里百遍千遍地咀嚼着月华仙子对有谷和喜妹所提到的三个问题:

  “你们两个真的愿意永结同心,朝夕相伴,哪怕是一千年一万年也不分离?”

  “要不你们就跟我修仙吧!可那样一来,从此不食人间烟火了, 不能够再做夫妻。不知你们可能否忘掉夫妻间的恩爱情义?”

  “那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你们先化为石头,让时间来验证你二人的情义……..你们可愿意化为石头?”

  在睡里梦里,残荷也曾反复假设如果是换做了她和笛声将会怎样。有谷和喜妹的答案,已经留在了故事里。如果换做了自己,从心底渴盼着这样一种浪漫唯美的长相厮守的恒久圆满的结局,可是身边的那一个人儿呢?能否如她所想,若她所愿,和她如此长久地相思,相守,相侯,相望,在她的身边,为她遮挡千年的风雨?能否在今生的最后一刻,为她吹奏一曲《愿化石》这样的千年绝唱,和她默默相对,一起身化为石,以期来世?她幻想着自己也曾有这样一段前世,拥有这样一段久埋于灵魂深处的记忆,相伴她走过今生,在来世也永不迷失,定格在时空里,定格在岁月里,定格在这美丽的传说里……

  “这时候天大约快亮了,古松岗上万鸟齐鸣。喜妹的歌声把各种金嗓子、银嗓子、玉嗓子的鸟儿的叫声都给盖住了。鸟儿们争相飞来。有各种颜色的鸟儿扑啦啦落满了万年松前,挡住了有谷和喜妹的身影。等鸟儿又飞起来时,二人已身化为石。”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2-08 06:39:58
  千华寻妻(二)

  鹤顶红下船后,少年人继续驾船上行,不多远,就到了百丈崖渡口。千华掮了行李登岸,欲付船钱,那白云坚不肯收,说自己不过顺路,打渔谋生,并非摆渡之人,使千华愈发地感受到乡风的淳朴了。落地之后,他略稳了一下心神,极目四顾,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见在一棵枰柳树下,也有两个白衣的女子,便走上前去,作了个揖问道:“请问二位姐姐,到古寺的路该怎么走呢?”原来他此时所处的地方,正是百丈崖谷口和神龙大峡谷的交汇处,所以他一个疏忽之间,没有及时让那打渔少年给他指明方向,这才在两条河流面前徘徊不定起来,不知该沿哪条而上才是。两个白衣女子皆一袭白裙,身材修长,纤腰若握,长发飘飘,正居岸临风,似在远眺,其中的一个窃笑不已:“这个书呆子,我们俩也是来寻人的呢,他倒来问我们!”另一个似年长一些的忙还了一礼,说:“小女子云知道,到沂山来也是找姑姑的。一路打听,听说是和一个叫抱石堂主的人做了邻居。公子可知道这抱石堂主是何人吗?”千华吃惊道:“这抱石堂主,我在来穆陵关之前,在沂水境内倒是见过一面,听他讲了一些沂山的轶闻异事,看他那意思,好像还要到蒙山一带去。你们怎么反而到沂山寻起他来了?”云知道说:“我们不是为他。我姑姑水云扬扬,有一个好姊姊叫做如花的,从草原下嫁沂山,跟了这个抱石堂主,做了他的妻子。我姑姑因此才来沂山,和这家人结庐而居。”“如花……”千华沉吟了片刻,拍了一下额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我刚刚同船的那个女子,她的嫂子就叫做如花,在前面的那个渡口下的船,住处应该离那儿不远。”说完,走到河边给她们指示了一下。那云知道便又深深地施了一礼,表示了谢意,然后才说:“这位妹妹叫心似雪,却是我从洛阳路经济南取道泰山时认识的。她说她来沂山也是为了寻人,便一路结伴而行到了此地。她要找的是什么人,公子也需给她指示指示才好。”这心似雪也便跟在云知道的身后福了一福,说:“我要找的人是我大哥,名字叫做农夫,因为平生最喜欢的是游历四方,浪击天涯,人家又叫他做浪子的。”千华苦笑了一下,说:“连我自己也是来沂山寻妻的呢,这个农夫,就的确是非我所能知的了。”当下只好把自己想问的问题咽回了肚里,与她二人别过。

  眼望着两个白衣女子顺河而下,千华仍在那两条河流的边上逡巡,正在犹豫,又见一年轻僧人肩头上背着一个书箱,从一条山谷中踩着河边的小路走来,不由地大喜过望。因为都知道深山藏古寺这样一个古老的命题,认为有和尚的地方则必有寺庙,和尚的来处自然也就是那古寺的藏身之处了,便斜倚了一块石头歇息,安心地等他前来。走近了,见这小和尚生得白白静静的,神色之间,竟略有几分腼腆,抢着欠了欠身,迎面打了个问讯,说:“小师父,从何处来呀?”谁知这小和尚却也甚为淡定,不慌不忙地答了一句:“从来处来,到去处去,施主可是来求宿的吗?”千华说:“半为求宿半寻人,一方山水识未真。何时烟云万重过,相逢梦中旧啼痕。”把自己千里寻妻的缘由和西西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遍。那小和尚听了,脸庞上掠过了一丝惊讶:“原来施主是有缘人。你到了那求宿之地,自然也就见了那要寻之人。只不过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这人找是容易找的,只怕那心不似往时了。”“什么?”千华这一听,其惊更甚,“难道说我家西西出了家?她人怎么会出现在寺庙里呢?”小和尚低眉顺眼,双手合什,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说:“前一阵子沂山地里哄传古寺中见了观音菩萨的真容,施主难道就没有听闻?这菩萨现身,实因一名女子而起。这名女子也叫做西西,听施主方才所言,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则必是你家夫人无疑了。”千华大急,又急切间没弄清起因和来由,如堕五里雾中。那小和尚却也不和他多言,匆匆地作了个揖,便循着另一条山谷间的小路往前去了。

  这边千华又发了阵子呆,才重新拾起行李,奔着那名年轻僧人的来处向前走去。走了不多远,果然见在那山崖上有飞檐斗拱,隐身在丛林绿树之中。从山脚下寻了小径,慢慢地往山上爬去。将到庙前,其情却急,心中的疑团也越发的沉重,走近了,抬头一看,见寺庙的门楣上悬挂着一个匾,上书孝母庙三个大字。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2-08 06:41:33
  千华寻妻(三)

  飞云和尚要出游了,这本在大家的意料之中。他自入寺为僧以来,矢志于学,痴迷绘画,已经取得了骄人的成绩。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内,陆续接到三家全国有名的大寺院的邀请,请他去讲学,交流,给他们的禅院绘制佛像和佛经题材的壁画。谈禅给了他三年的假期,让他借此机会游历四方,拜访各大寺院,各地有名的高僧。等他游学有成,将来回法云寺传承衣钵——当然,谈禅有这么个意思,只是还没有明确说出来罢了。飞云僧要做行脚僧,一衣一钵走天下,功德圆满了回来做寺里的住持,全寺的人都感到脸上有光。可是当西西提出要落发为尼,并且要女扮男装随了飞云师傅出游时,就远远出乎于大家的意料之外了。其离格出奇,称之为离经叛道犹不止,惊世骇俗尚有余,简直可以称之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连谈禅师傅,这样通晓三生的人,也感到有点不可思议。可见即便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其中也有一个变数。决定这个变数的,不在前世,也不在来生,而是当辈子的修行。

  世人只知道吃斋念佛是修行,却没人会想到画荷学画也是一种修行。西西正是在日复一日的看荷、画荷、想荷中悟透了三生;在临池的揣摩、经卷的熏染、飞云楼的空灵中逐步走向了内心的淡定。在完成了《西西与荷》系列之后,她开始跟着飞云学画佛像,通过佛像临摹走进了一个个的佛经故事;在对飞云楼壁画的观照中逐步走向了心灵的皈依。她要随了飞云出游,别人认为不寻常,她自己认为很正常。因为她是飞云的弟子呀,师傅出行,做徒弟的当然得跟着,一是为了继续学习,二来可以照顾师傅的衣食起居。如果有什么不方便的话,落发为尼女扮男装就是了。这样一通大道理下来,最后驳得连谈禅长老也哑口无言,只能转而高诵佛号,夸奖西西这小女子有慧根了。住持有了这话,舞剑、铸剑、悟剑、论剑等一班小和尚们纷纷倒戈。联想到前一阵子世人多以西西为菩萨转世,也许真的就是那西天佛祖下凡历劫,来普度众生的也未可知,转而附和,赞同,反过头来去做其他思想不通者的工作了。只是这事于别人犹可,对乐公子来说,一个曾奔波千里费尽千辛万苦用独轮小推车把西西从南方推回来的亲哥哥,却仍然是一千个不通,一万个不通,哪怕是历经三生托生上几百次也是想不通的。如果让西西在法云寺出了家,他该怎么向父母交待,向红衣蓝衣交待,向朱家交待,向远在江南,也许此刻正在赶往沂山寻妻的千华交待呢?

  无奈西西主意已定。乐儿自入寺以来,史无前例地一天一夜没踏到藏经阁读书,而是蹲在飞云楼里,想尽一切办法来说服妹妹。兄妹俩都发现了对方倔强的一面,也许是出于家族的遗传吧,妹妹抱怨哥哥一根筋,哥哥责备妹妹不到黄河不死心。请不要逼我跳黄河!西西口出惊人之语。乐儿也真急了,说兔子急了也咬人,当下连书也不读了,回到禅房收拾行李,要带她回梅溪。回到梅溪找出那辆专为推西西打造的可以爬沟过崖、涉水渡河的小推车,再把她送回杭州去。最后还是谈禅出面调停,各打了五十大板,兄妹俩才各让一步,达成了妥协。哥哥成全妹妹的向佛之心,不要再逼着她回朱家,把她往火坑里推;妹妹却也不能随着那飞云出游,改为到碧霞祠心远师太的门下,带发修行。

  都以为西西到了此时也许会变卦——如果她这番闹腾只是为了跟飞云出去玩和学画画。而西西却也没二话,当真连夜就要搬到那歪头崮上去,使一门僧人无不为之叹服。临行之前,谈禅长老专门开坛,为她做了一场法课,并赐了她一个法号,叫做行者。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2-08 06:42:24
  千华寻妻(四)

  再说千华那一日,自以为和尚的来路就是寺庙,寻错了道路,来到了位于孝母崖上的孝母庙里。这孝母庙却无人看守,只有一尊李逵的造像,吹胡子瞪眼,面目狰狞,好像还在和那虎辈们生气。因天色向晚,只好在庙前的空场上生火做饭,夜里在神像前和衣而卧,和这个黑旋风相伴着住了一宿。早上起来,凭崖望去,见山前并无人家,到处是森林相遮,草木蓊郁。唯有对面山坡上一片白石,如银汉垂落无异。便重寻了那上山小径,回到谷底,向那片白石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在白岩的中间,也有几缕清泉飞溅。因石色近于泉,所以不显。敢情这巨岩长挂,远观近瞻,也与那瀑布无异,不免对此处产生了几分兴趣。见泉边有一壮年男子,正临石作赋。另有一妙龄少女,在旁边鼓掌叫绝,嬉笑不已。便不由地暂停住脚,且听他念些什么。

  “沂山之美,名播神州。诸峰入云,雄狮怒吼。瀑布飞流,涛声震谷。苍松翠柏,五色辉映。碑亭玉宇,点缀其中。槐海杜娟,芳香四溢。晓雾云海,如入仙境。凤鸟和鸣,尽显幽寂。更有夕阳欲颓,漫山皆景。四时变化,各有千秋。是可谓欲界之胜景,天上之奇观。”

  少女说:“绝妙呢,绝妙,山丹哥哥,有你大赋在先,我已经高山仰止。我那几句顺口溜,还是不要拿出来出乖露丑的好。”

  千华见少女顾盼生辉,言笑晏晏,禁不住也受了感染,走上前说道:“奥谷幽深,飞瀑流泉,好一幅深山斗赋图!远方过客,不揣冒昧,来给你们品评品评如何?”

  把少女给吓了一跳:“额的神啊,见了生人,愈发地作不出了。”

  这边千华和那壮年男子相见:“沂山山丹!”“江南朱千华!”沂山山丹又给朱千华介绍:“这一位邻家小妹,是江北鼎鼎大名的游侠北国之春的宝贝女儿,芳名叫做环佩叮咚。”

  “呵呵,久仰久仰,”千华冲二人一抱拳,“说起这北国之春千里传音的功夫我在江南可是也早有耳闻呢!听江湖人传说,这北国游侠还会一种滚出眼珠子的绝活,不知又是学自哪一门武林秘籍呢?”

  “这事说起来就有点离谱了,”山丹说,“那是北国游侠有一次路见不平,大喝一声,目眦尽裂,把一群小毛贼吓得屁滚尿流,到处言说他当时的那副凶相,说他眼珠子瞪得像滚出来的样子,却还没有当真练成这门俩眼珠子收放自如的功夫。这件事我没有说错吧,叮咚小妹?”

  “咱们还是回家吧,山丹哥哥,”小叮咚说,“我肚子有点饿……”

  “那你的文章还没作呢!”山丹说。

  “那我得静一下心,”小叮咚说,然后双手合什,眼观鼻鼻观心地念道,“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功德五读书,六名七相八敬神,九交贵人十养生,十一择业与择偶,十二趋吉要避凶……”念完了,眉眼皆清,开始朗诵诗赋正文:

  “紫气之源,灵秀所钟。巍巍沂山,齐鲁之东。雄狮盘踞锁重关,数峰耸峻生云烟。古树清泉,明月斜倚山巅。飞瀑双崮,晚翠入云接青天。

  主峰玉皇顶,山静神气凝。俊俏岩壁,突绝崖之耸异。云霭蔚逸,存幽然之古意。登山遥望,峰峦起伏,伏于脚下;镜水辉映,映于胸中。若逢桑榆向晚,夕阳残照,则诸峰静默,凝碧如黛;晚霞飞渡,彩云斑斓。若逢天低欲雨,则山巅聚云,峰若戴笠。山高云低,得壮阔雄浑之气。

  主峰东侧,山高树茂,有古寺法云。竹径从初地,长松响梵声。寺内殿宇崇丽,古木参天。暮鼓晨钟,香火留古风。千载古松,枝干盘旋,千姿百态。万里林海,碧波连天,松涛澎湃。山光悦奇鸟,潭碧映芳草。寺后有泉,清甜泠冽。及至月上林梢,便得摩诘真意。

  吾游沂山,见之巍峨,得之澄澈。信夫,神岳造天,唯此足以当之。”

  山丹和千华听了,少不得齐声称赞。千华说:“从词意上揣知,这小妹之作,怕是要稍胜做大哥的一筹呢!”山丹说:“那是,那是。”那环佩叮咚长舒了一口气,说:“偶本来雄心壮志的要写沂山赋来着,结果就写出这么篇东西。偶灰溜溜的吃饭去先……”

  说完,也不等那山丹,跳下石来一溜烟远去了。这边千华和山丹再相攀谈。山丹说:“此地叫白石瀑布,因为有岩有瀑,所以传下了‘有水景独胜,断流景更奇’,‘断流复出光流续,无水更比有水奇’等语。兄若去法云寺,还需从此回转,,从百丈崖谷口一直往前才是。”千华这才知道是走错了,只得循了来路,一步步折返,再从百丈崖谷口上行。到达百丈崖渡口之时,天开始起雾,越走云雾越重。所以这一路的景色也不甚分明。费了大约有一个半时辰,才来到圣水湖边,见果有一座寺庙,陷没在浓浓的雾阵云海里。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2-08 06:43:55
  千华寻妻(五)

  又过了几日,那农夫约了扬扬去看齐长城。本来说好的携如花一块去的,如花答应着,答应着,到了临行前的那个早上又变了卦,说自己头痛,胃口也有点不舒服,把扬扬一个人推出了门。临别之际,却又捉摸不定地嘻嘻一笑说:“这个农夫君,别看长得人高马大的,心肠却善,动不动就诗兴大发,柔情似水的,只是不知道家里是不是有人了……”扬扬说:“姐姐,瞧你都说了些什么呢?”“说什么?我在说妹妹一生的事呢,你先去吧,等有空了我再问你。”如花又笑着推了她一把,看着扬扬一溜小跑下了山坡,追上了迎候在拐角处的农夫,肩并肩走远了,才转身回去收拾家务。

  上午,如花一直在花园、菜园和果园之间转悠。这时扬扬已经自撰了一副对联,请来了沂山山丹的墨宝,贴在水云间的两边。上联是菜园、果园、花园,园园有情;下联是琴声、笑声、歌声,声声入耳。屋里的一切,也完全按照自己洛阳家中的样子舒心舒意地布置了起来,洋溢着浪漫温馨如梦如幻的情调,与自家石屋的素净、简洁形成鲜明的对比,引得如花有事没事都爱过去坐坐。扬扬则或弹琴,或吟诗,或与如花谈天说地,聊些自己从河南到山东这一路的见闻,倒恰好可以破解如花一个人在家的寂寞。下午,鹤顶红先回来了,带回了一篓子鲜鱼,说是白云送的,要给她熬了鱼汤补补身子。如花便知道小鹤嘴快,说出了自己有了身孕的事,却没有带回任何抱石的消息。如花也不问她,自己系了围裙洗了手拾掇鱼,让小鹤到菜园里择了几种菜去洗,又算计家里可以用于招待客人的餐饮,缺了什么再让她到镇上去买。鹤顶红便知道晚上有客人,问嫂子是谁。如花说留农夫吃饭,让小鹤一下子给猜着了心事:“你是要给扬扬姐做媒吧?”

  正忙着,听到竹篱外边有年轻女子说话,声音与扬扬、津津、残荷、西西等人皆异,翘首一望,是两个白衣美眉,跑过去开了柴扉让她们进来。一张口,叽叽喳喳,各说各话,却是一个是从洛阳来的,要找扬扬;一个是从泰山来的,要找农夫。如花一听就乐了,说:“找这二位呢,来我们家就对了。请问你俩是他们什么人呢?”一个削肩膀、水蛇腰、瓜子脸、丹凤眼、微微有点吊眉梢的先福了一福说:“小女子心似雪,到沂山来找农夫大哥。”一个眼若秋水、云鬓微散、体态似有不胜之感的也福了一福说:“小女子云知道,到沂山来找姑姑水云扬扬。”鹤顶红在旁边插了一句:“那你们是姓云,还是姓水云呢?怎么你姑姑姓水云,到了你这辈子就单剩一个云字了?”如花瞋了她一眼,说:“扬扬就在俺这儿住着呢!这不是在房子的这边,也有一个水云间?农夫人还住在东镇庙的驿馆里,不过今天在这儿也能见得着。”心似雪哼了一声说:“我大哥是一个做学问的人,有事没事到几个女人的家里来做什么?”鹤顶红听了又要还嘴,如花把一把择好的韭菜塞到她手里,递了个眼色要她去洗,自己仍对那心似雪陪着笑言道:“我们家没有学问,可是有一个诗心诗意、蕙质兰姿的美貌女子。农夫君每隔几天就会过来相望,又怕这美女会闷,今天领着到外面散散心去了。”云知道咯咯一笑,说:“这是说俺姑姑。人家都这么称呼她的,说她吹气如兰,顾盼生姿。”心似雪飞了一个白眼,气鼓鼓地说:“那我也不用去什么东真西假的了。人家走了这几天,为了来看他,走得脚都大了,他倒好,天天在这儿陪着女孩子游山玩水的,开心着呢!”如花笑着说:“这就对了,我这不正在和小妹整治酒席呢,今晚上一块儿给你们俩接风洗尘吧!”然后冲小姑子喊了一声:“鹤妹,看茶!”

  “来喽!”鹤顶红笑着答应着,转身从屋里取出一套茶具来,摆在了扬扬新栽的紫藤花架下。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2-19 20:05:52
  如花为媒(一)

  千华寻到了法云寺,正是飞云远行,西西也到碧霞祠带发修行之时。好一幕生死离别,情款依依。大家都亲眼目睹了西西的孤介和决绝。千华千里寻妻,相见之日,竟成永别,当真是肝肠寸断,泪如涌泉。虽然笛声未曾吹笛——即便再吹笛子也已经换成了风和日丽天,法云寺一代也为之下了一天一夜雨。圣水湖水势暴涨,百丈崖声如雷鸣,连庙里的和尚都说,这是一个失意男儿的惜别泪。沂山一地钟灵神秀,所以人能够与自然息息相通。乐儿见千华悲伤过度,让阿琳找了谈禅长老,留他在寺里住了下来。又有残荷与他有同乡之谊,百般地柔言劝解,过了几日,才能够进些饮食,渐渐地出来,在圣水湖附近走动走动。

  消息传回了梅溪,二老难免生气,红衣蓝衣为之叹息。好在西西多年不在身边,父母倒也没有因此而忧伤成疾。傻姑又是个吃斋念佛的人,早在传言西西成了一名活菩萨的时候,已经有些疑心,见女儿果然是早聆梵音,却也是了了自己的一桩心愿,所以对这个从没见过面的女婿也不甚挂心,只捎话给乐儿,要他善意待之,好言相劝。乐儿自也不会怠慢,当初千里走单车,为的是接西西回来,一家人团聚,没想到弄了这么个结局,本就愧疚于心,觉得对不起这个妹夫,又在与千华交谈之中,察其言语志量,不同常人,反而替西西有些惋惜。但人各有志,不可强求。父母都做不了儿女的主,何况自己是一个做兄长的。西西能入佛门,也是她修来的缘分,再说了,也只不过是带发修行。保不准哪一日回转过来,与千华重修旧好,百年好合,也未可知。

  待身子平复了,千华每日到那歪头崮去。起初西西不肯见他,后来也肯出来和他说说话,问些饮食起居的事,言谈举止与常人无异。只是一颗入定的心,终无微澜,让千华无可奈何。后来连自己的心也慢慢淡了,每日里听那晨钟暮鼓,和尚诵经,感觉到红尘如梦,往事随风了。千华也是一个有慧根的人,常年在外游历,与西西相聚无多,以前都是嫌别人整天爱恨情仇的,自然也不会久持小儿女情态,便到处乱逛,把一片心思尽付于这方山水了。

  乡邻近谊,对此事说法不一。只有那东东又不辞劳苦地跑了来,絮叨了大半日,西西总不理他,白讨了个没趣。扬扬和残荷与西西姐妹一场,虽以为异,却各怀心事,不知怎么去劝的是。残荷是一个内热外冷的人,一直都在为那前世的因缘纠缠不清,嘴上不肯说出来,却从心底里暗暗羡慕西西的清净;扬扬心胸宽广,认为西西或另有远志,佩服她明白、决断,自然越发不肯多言。至于如花、芳邻等人,与西西皆一面之缘,本无深交,更相信她是有缘人,也许真就是菩萨转世,只有到了碧霞祠,才是最好的去处。

  事情传扬了出去,因为有了上一次的事垫底,更有人添枝加叶,把民间的一些因果事、报应事都加在了西西身上,越编越玄乎,变得神乎其神。说她救苦救难,大慈大悲;说她有三头六臂,能斩妖除魔;说她有一双千里眼,一对顺风耳,何方有难,能心感神知;说她灵验到人嘴里念一声西西,背自行转向东面,与指南针无异,等等等等,不一而足。不仅很多的香火都奔了那碧霞祠而去了,连法云寺也香火愈旺,日甚一日。乐得寺里把乐儿、千华和残荷当菩萨般供着,每日好吃好喝伺候,,却绝口不提费用一事。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2-19 20:06:48
  如花为媒(二)

  且说那天农夫和扬扬游过了齐长城,回来时天已向晚。见到家里来了人,各自欢喜。云知道叽叽呱呱,大谈这一路上所碰到的趣事。心似雪却先问农夫大哥这一日里可又做了诗没有,果然有两首,皆是沿途的纪游。她便去向鹤顶红索了纸笔,一一誊写清楚。原来这心似雪与农夫虽非亲兄妹,却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心似雪读书识字,全系农夫所教。她便每日跟在农夫身边,给他整理书房,铺纸研墨,誊抄文稿,做一名书童,有时还女扮男装,随了农夫出游,知道农夫所到之处,常有即兴之作,所以见了面先问这个。诗抄罢了,如花的饭菜也准备好了,一家人共进晚餐。饭后,农夫要回东镇庙去住,心似雪也要跟着。农夫说东镇庙里全是道士,她一个年轻女子,多有不便之处,要留她与扬扬住在一起。心似雪甚不情愿,又不敢违拗。还是如花见机行事,要她跟了鹤顶红去睡,才暂且安下。云知道自去和姑姑细诉家常,一宿无话。

  第二天,农夫约扬扬去看穆陵关。穆陵关是天下名关,扬扬早在洛阳的时候就从前人的诗句中读到了的,心慕其神伟,一直以不能亲游为憾,没想到就在沂山。昨天在齐长城上,才从农夫口中得知本齐长城重关,扼守沂山东南门户。当时夏日晚晴,山风猎猎,她好想一穷其途,到那穆陵关顶露宿一夜。一来怕她身体吃不消,二来怕如花挂念,三者深山夜行也怕有什么危险,农夫才把她送了回来。说好的今天必去,不见不散。因为去关口可以走驿道,不用再走齐长城翻山越岭,农夫先约下了在遥参亭等她。饭后一说,扬扬问几个女孩子谁愿意跟着。鹤顶红说约下了白云,去圣水湖钓鱼;云丫头说人还乏着,想再歇歇身子;独有心似雪愿去,两个人一块出来。云知道便去缠那如花,说好想有一块麦田,又想养一群小鸡。如花只好答应和她去赶集,相中了什么,买回来就是了。

  从九龙口经遥参亭到穆陵关,约有一个时辰的路。在路上,扬扬和心似雪交流,才知道她也熟知许多旧典,能背得出“遥送扁舟安陆郡,天边何处穆陵关?”、“逢君穆陵路,匹马向桑干。”等咏穆陵关的名句,独对穆陵一词,二人皆不知典出何处。见到那农夫,自然要拿来为题考他。才知道与周穆王有关。从农夫口里,还听说前人写穆陵关的诗词竟有五六十首之多,包括酒中仙李白也曾填万愤词,叹其“穆陵关北愁爱子,豫章天南隔老妻。”可真到了跟前了,并没有感觉到这史上有名的第一雄关与其他地方的关口有什么不同之处。农夫领她们去看了立尸台,拜了常将军庙,天已近午,先到关边的酒家吃了饭,又沿大岘水,到普照寺去看甘露泉。在甘露泉边遥望太平顶,听农夫讲刘裕伐南燕过穆陵关在太平顶筑五坛祭天的旧事。待夕阳西斜了,才取道大关回返。这一路上扬扬听得多,说得少,而心似雪因多日不见大哥的面,尤为话多。倒是那农夫时时留心扬扬的神情举止,常常脱了话题,额外地关照她几句。扬扬听了,也只不过点点头,或微笑不语。到了大关界内,见道边有石屋,与抱石堂主的石屋却大异其趣——是把一整块巨岩从里面凿空了的,在四周雕刻了许多佛像。有几个童子,在往石屋里投掷石子为戏。偶有投不准的,落在佛身上,砰然有声。农夫急忙上前,好言抚慰,说石上画的都是神仙,是打不得的。给了他们一些铜子,令他们散去。扬扬的心情忽然像有些好转了,眺望着眼前美丽的田园景色,笑言农夫匆匆一日,竟没得佳句。农夫便以石屋为题,作诗一首曰:

  “云外轻风山里吹,巨岩心空亿年堆。春萌碧草含夕照,鸦近黄昏顺水归。”

  傍晚到了东镇庙,三个人便在驿馆中用了些斋饭。心似雪又讨来纸笔,给农夫大哥把这首诗誊抄了下来。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2-19 20:07:45
  如花为媒(三)

  又这么游了几日,扬扬累了,农夫也懒得出去了。只有那心似雪,仍然兴头得很,便把农夫到沂山来的纪游之作从头整理了一遍,竟有近百篇之多,又怂恿着农夫出诗集,自作主张地去找沂山山丹等人,联系刻字排版事宜。农夫的心并不在这上面,却也不好十分地约束她,只好一任她出来进去地张罗。原来他这段日子,另与论道等谋划着一件大事,已得了八分之数,自然不会为这等琐事挂怀。

  只要有时间,他仍旧会三天两头抽空到水云间来找扬扬。只是扬扬总不大到东镇庙里去了。幸而云知道来了,也是一个无事忙的主儿,做姑姑的也甭想闲着。这个云姑娘,与如花的喜欢花园不同,与扬扬的喜欢菜园果园也不一样,她要的是麦地和小鸡。小鸡吗,如花已经赶集陪她买了十几只回来。麦地,虽说已经过了种麦子的季节,如花还是在那向阳坡上,帮她选了一块平整些的土地开荒,选了几种杂粮种在里面。每日里扬扬除了拾掇拾掇菜园和果园,便再到这农田里来忙活忙活。好在这云姑娘是一个有口无心的主儿,图的是一个有字,见地里种上了东西,就不大往这上面想了,整天赶着一群小鸡在山坡上转悠,闷了就和小鸡叽咕一会子,自得其乐。

  闲了,或在傍晚,或在午后,扬扬便在紫藤花架下和如花喝茶。对心似雪整理的那些农夫的诗作,她一向是不大看的,倒是如花时常拿过来翻一翻。这翻着翻着慢慢就发现了问题。这一日好容易等到心似雪到镇子上去了,鹤顶红到外面找哥哥去了,云知道赶着小鸡到远处的山坡上去了,得了个空儿问扬扬,说:“这个农夫君,自到了咱这儿以后,词句里面,写云写水的诗明显的多了呢!你像这一首五律《望云舒卷》,头两句是舒卷在长天,随风任自然。由来尘土作,会向雨烟传。可不是也有云也有水的吗?”扬扬说:“风花雪月,皆可拿来入诗。如花你也太霸道了些,怎么到了咱这儿,就不准用云字和水字了?只怕是帝王皇家,也没有这个讳。”如花说:“诗为心声呗!我虽不大读书,也翻过一本《诗经》,知道什么叫做风雅颂,知道什么叫做发乎情。这本老祖宗编的书里面,开篇的一篇不是有那么一句吗,叫做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扬扬爬起来就要撕如花的嘴,如花一躲,那句冒到嗓子眼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便又滑回了肚子里,把手中的页子也弄散了一地,刚下腰捡了两张,却又发现了新问题,不由叫了一声:“这首《岭上遥思》,倒是明白如话,朗朗上口得很呢!”“怎么了?”扬扬好奇地发问。如花便知她是没见过的,拿了手捂着脸嘻嘻一笑:“我都有点儿念不出口呢……”然后把诗递给了她。扬扬欠了欠身子,轻声吟咏道:

  “初夏仍轻寒,飞舟耕紫烟。蓝天白翼展,碧海锦鳞翻。浪赶飞花散,风追飘雾颠。茫然心事远,对岸水云间。”

  念着念着,渐至没有了声音,又把末后一句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几遍,独自坐在竹椅上出神。如花呵呵笑道:“这个农夫君,这不活生生地把自个儿的心思给画出来了吗?他说的岭上,显然是指凤凰岭,站在岭上眺望汶河的景色,可不满眼里都是云水水云么?”扬扬轻声言说:“人家在凤凰岭,看的是九龙汇汶……”如花问:“那这末一句怎么解?茫然心事远,对岸水云间,从凤凰岭上可不正好能望到咱这儿。他怎么不说茫然心事远,对岸石屋间呢?这不整个就是不打自招了吗?”见扬扬一阵无语,如花又笑着说:“这个不用你操心。想来你一个姑娘家,有这些个心事,也说不出口的。等那农夫来了,我自有话问他。”让扬扬啐了他一口:“瞧你都说了些什么?”满脸羞红地跑到屋里拿琴去了。

  这边如花仍在翻着农夫的诗稿,看看还有什么其他的线索。忽然掉出了一张纸,却是那心似雪写的,和农夫这首《岭上遥思》之作,所以也夹在了这里面。遂粗粗浏览了几眼,不由地也呆了,半日沉吟不语。原来这上面作的,是心似雪填的一首词,题名为《幽思》:


  灯朦胧,月朦胧。

  欲展雏翅娇无力,

  往事如梦,梦随风。


  水迢迢,山迢迢。

  舟度千里雾迷茫,

  前程似锦,锦如画。

  一声叹息,泪双垂。

  良辰美景皆虚设,

  海市蜃楼终成空。

  …………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2-19 20:08:31
  如花为媒(四)

  第二天,如花一大早起来,便盘算着要去东镇庙进香。鹤顶红和心似雪都还睡着呢,她已经做好了一大家人的早饭,简单吃了几口,对刚起床梳洗的扬扬说了声,要她张罗着喊那三个小懒虫用早餐,到了时辰就挨个叫,别起得太晚。扬扬说:“去进个香,也不用这么早啊,怕是那庙里的道士还在做早课呢!”如花说:“这个就不用你管了,我自有道理。”挎了个竹篮走了出来。

  到得汶河岸上,正旭日东升,把九龙口一带照得亮堂堂的,汶河水面波粼泛光,山谷间半阴半阳。转过山脚来,走不多远,那东镇庙已盈盈再望。来到百丈崖谷口,须绕河上行,从浅水处涉河而过。如此又多费了小半个时辰的路。等重新转过来时,见岸边的舍利塔下,已站着一人,身材高大,好像就是那农夫。走近了一看,可不是咋的?便一边走一边暗暗地筹划。还没有到得跟前,农夫人却也瞭到了她,忙转过身问好。如花说:“农夫君早!站在这汶河边上望啥哩,又在心思那对岸的水云间吧?”农夫呵呵一笑,说:“我在想本朝初年,那守宗、觉融两位大师来此归骨,舍衣建塔,也着实不易,触景生情,新得了一首诗。”如花说:“我一不会誊写,二不会赏评,与我这样一个草原女子谈诗,实在是有负你的雅兴。不过似乎也可以念给我听听,权当对牛弹琴就是了。”农夫说:“嫂子自比为牛,那我们也都是些下等的劣马了。我在此转了小半个早上,虽未吟得佳句,也不妨斗胆朗诵一遍,想来也不至于污了嫂子的耳朵。”如花说:“这不正守着汶河吗?要想洗耳却也容易。”那农夫听了,愈发有兴,真个就清了清嗓子,面朝东方吟道:

  “宝塔秀水倒影娴,万古流霞化紫岩。佛界龙骨窟中得,何人知晓舍衣难?”

  如花听了,笑着说:“我果然听不懂你说了些什么。不过我要有话问你,可不许这么春秋笔法,跟我打哑谜哟!”农夫说:“嫂子有何吩咐,但说无妨。”如花说:“那我问你,家中可曾娶妻?”农夫老老实实地说:“没有。”如花又问:“那新来的心似雪,可是你的亲妹子?”农夫说:“虽非一母同胞,却是我一手把她带大的,与亲妹妹无异。”“这个……”如花略一沉吟,“如果是这样,那我就操一回闲心,给你保个媒如何?”“……”农夫也似有踌躇之意,吞吞吐吐地说,“不知姐姐是指的哪一个?”如花说:“你希望我说哪一个?莫不成在你的心里先有了一个人了?”农夫仍举棋不定的样子,见如花正含笑望着他,干脆跺了一下脚,作了个揖说:“嫂子若肯保媒,还得是在你身边,知根知底的好。”如花说:“这个人呢,说近,在眼皮子底下;说远,也算是一桩千里姻缘……”那农夫又一个揖:“姐姐还是明说的好,不要拿这些话来磨人。”如花说:“这个人说远,她的家是河南洛阳;说近,时下里正与我结庐而居,可不是在眼皮子底下?”那农夫干脆一揖到地:“嫂子所说的,果真是那水云扬扬?”如花把柳叶眉一挑:“那你希望是谁,你心里还有谁呢?”农夫如释重负的样子,好半天,才又脸红脖子粗地说:“只怕我长得太丑,对不起扬扬。”如花说:“且不要自我过谦好不好?你要是愿意呢,等我回去了,看看人家水云间的意思。你要是不愿意呢,全当我白磨了一会子牙,说的什么,都丢进了风里,这还赶着到东镇庙进香去。”农夫忙说:“愿意,一千个愿意,晚生斗胆,还得烦请姐姐作伐。”如花咯咯一笑:“那你就等着。说不定情人眼里出西施,到了人家扬扬的眼里,你正是她想要找的那一等一的美男子呢!”农夫说:“但愿如此,不要被人嫌弃就好。”

  如花心中已拿定了主意,这边正要设法再逗那农夫几句,忽然听到心似雪在河对岸喊他们两个。原来是她起床后不见了如花,早饭也没吃,便也要去东镇庙里找她哥哥。
楼主夜语可书 时间:2015-12-19 20:09:19
  如花为媒(五)

  光阴倏忽,不觉中乐儿入寺读书已仨月有余。山中不知寒暑,要论节气,在人间却已经是三伏天了。这几个月来,除了因为西西出家的那场风波,把她送到了黑风口,当真是没出寺门半步。谁知自此以后,每天坐在藏经阁的窗下,心中再没了往日的那份清静。想父母,想红衣和蓝衣,想和他一路同行来沂山的几个女子,更多的还是想到西西。虽然离多聚少,他打小就从心眼里喜欢这个妹妹。更何况血浓于水,一脉相通,她突然尘世抽身,也像从他的身上挖走了什么似的。

  古寺法云,本也是远避尘嚣,可只有到了这时乐儿才明白,这佛门净地,离那人间烟火其实只隔了一层窗户纸。一点思凡意,万千烦恼丝,实在是与距离没有关系,而是取决于内心。也只有到了这时,乐儿才知道像他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被称作凡夫俗子了,因为在他的身上,不能割舍的东西太多。因了这西西的离去,千里走单车,这一路南行的经历,随他入山的种种情状反而像纷飞的蝴蝶,翩翩闪现在他的脑海里。西西本是个急性子的人,风风火火,一点就着,可在她刚烈脾气的背后,另有一种冷静和执着。所以乐儿凡事多让着她,知道她面轻心重,外热内冷,怕的是一旦惹恼了她,往往会闹得不可收拾,竟至于有了今日。

  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仍然是难以收心,乐儿便决定到碧霞祠去看望西西。这时千华因为不能整日面对这伤心之地,已经搬到了山下,另外找地方去住;残荷和那美少年笛声的关系急剧升温,每日出双入对,出没在山野丛林里;李津津已回南去,曾于临行前来辞行,至今没有消息;扬扬和如花结庐而居,正由如花保媒议嫁,不日将与一名泰山来的学者订婚……算来算去,虽正盛夏酷暑,已见凋零之意,往来友朋虽多,竟没有一个可同行之人,没有一个可倾诉心事之人。虽有青衣在侧,或朝夕面对,终究貌合神离,欲一诉衷肠,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所以这一日乐儿去看望西西之时,让这诸项事闹的,也难免有点儿意冷心灰。从法云寺到碧霞祠,须经黑风口盘旋上行,过黑松林,从大天台和狮子崮之间穿越,约有一个时辰的路,到达小天台,便是那三崮拱卫之地了。乐儿第一次前往,幸得舞剑和论剑做向导,可他们也只能把他送到这儿,那多为妙龄女尼的碧霞祠对于他们来说属于禁地,站在小天台上给乐儿指明了方向,便和他拱一拱手,到林子里采药去了。从小天台到歪头崮,一路多峭壁奇石。其中在花枝台向前探出的山岗悬崖下,有岩石堆叠,形成一个头戴法冠的石佛形象,凝目会神,惟妙惟肖,人称天然石佛;在背后的山坡上,又有一猪头人,袒胸露腹,撅着个长嘴巴子,与民间传说的保护唐朝和尚玄奘到西天取经的四大护法之一猪八戒极为相似。绕过花枝台这面坡,便可沿小径上行了。歪头崮三面悬崖,唯有此径可通。刚走了没几步,就见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师太也正沿着这小径从崮上往下走,知道道窄,乐儿便停下脚步,立于一侧相侯。那师太一身灰布道袍,手持念珠,神定气闲,缓步下行,来到乐儿身边,却也停步不前,把他上看了下看,好像曾见过他一般。乐儿也感觉这师太十分面善,只是一时想不起曾在哪儿认识,又不便冒然相问,也只好迎视着对方,把她多看了几眼。师太端详良久,见来人也在看自己,不由得感到没意思起来,扑哧一乐,轻声细语地问了句:“施主是来找西西的吧?”乐儿点了点头,心中却仍然疑疑惑惑的。那师太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说:“施主请跟我来。”转过身领他向碧霞祠走去。

  等重新见到西西,果然在那儿女情长上淡了许多。乐儿几次要把话题绕到千华身上,都被她叉了出去。倒是问了问家中二老的近况,和乐儿的学业。乐儿本来有满肚子的话要说,可是真到了这尘凡相隔之地,竟也如路人一般。只是见西西的神色略显憔悴,面庞也好像是清瘦了些,多嘱咐了几句。磨了小半天,便告辞出来,头也不回地下崮去了。刚到“海上蓬莱”和救苦观音的摩崖石刻处,又听到背后有人喊他。返身一瞧,见另有一个小尼,拿着一卷字画赶了上来。乐儿还以为是西西要送他什么东西呢,竟是那在道上所遇的心远师太相赠,打开一看,更让他大惑不解,原来是一幅断桥梅花图。
作者 :蜀海天使 时间:2015-12-25 11:35:34
  问好楼主,辛苦了,慢慢品读~
作者 :一梦薄凉M 时间:2016-01-26 22:52:18
  喜欢喜欢^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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