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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部落—发现–最美的时光主题征文008】最美夕阳红(纪实小说)

楼主:田润明 时间:2017-11-25 08:47:00 点击:180 回复: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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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夕阳红(纪实小说)
  文/田润明
  一 没有父亲的童年
  他叫“臭头”。在1949年10月1日共和国诞生的礼炮声中“呱呱”坠地。不幸的是他的父亲并不在身边,正在广西前线率部队浴血奋战。
  “臭头”是他的乳名,它如讖语,注定他此生臭事不断,命运多舛。首先,他5岁前竟不记事,臭吧!他现在冥思苦想也只零星记起,得到过姥姥的疼爱。妈妈讲,他儿时是在小姨的背上长大的,小姨放学回来总要背着他去疯玩,可他竟毫不记得。他曾怀疑妈妈给他吃过丧失记忆的药。能连贯记得的,是1955年他有了妹妹以后的事了。那时他们一家四口住在员司房,虽不能和姥姥家的花园洋房比,但比毗邻的工房要宽敞高大的多。员司是矿务局归英国人所属时对白领的统称。爸爸是荣转军官,在矿上任矿长。1957年他要报名上幼儿园,爸爸才给取学名“建国”。但人们叫惯了嘴,照旧叫他“臭头”。最可气的是同学借此给他取绰号——“臭豆腐”!他质问爸妈,妈答,贱名好养,是你太姥爷取的。他无奈。
  孟建国上小学三年级时,妈妈生了小弟。弟过百日,是星期天。爸妈领小妹上街买菜,他在家照看小弟。想起小妹过百日时,妈妈曾拿出藏在箱底铁盒中的麒麟金锁,给她带上说保她长命百岁。他翻出金锁,给小弟戴,底下竟是爸妈的结婚证,打开一看,赫然写着日期,1953年10月1日!父子之情轰然倒塌,心里好痛……从此孟建国心里结了块疤。
  上了初中孟建国自感已是男子汉便把久藏心中的“疙瘩”向母亲摊了牌,妈妈这才不得已告诉了他实情。原来孟建国的生父结婚时正在大学读书,婚后他回校竟一去不返,音信全无。1949年春节,全家正吃年夜饭,他父亲突然返家,怀中抱着一位男孩,还带着全副武装的警卫。原来他率部队南下正好路过家乡。他说男孩1岁多,乳名宝宝。他母亲刚刚战死疆场,只得送回家中抚养。孟建国的父亲住了一夜便匆匆走了。直到一九五二年他母亲才接到他父亲一封来信,却是要求解除父母包办的婚姻。他母亲大哭一场,带孟建国回了姥姥家。1953年嫁给了孟建国的继父。
  孟建国自小喜爱文学。“小人书”,可以说是他儿时的最爱,只要手里有了钱,首先想到的便是买小人书,从不买零食吃。借或买来没看过的小人书,只要看上了瘾,喊他吃饭他也不会动。那时可是1960年自然灾害时期,孩子们都饿得如狼似虎,去饭桌晚了,他的那份肯定要被弟弟咬上几口。他便有理由赖上妈妈讨要出几分钱攒上。上小学三年级时他已经有了全套的《岳飞传》、《杨家将》、《水浒》、《西游记》,《三国演义》已经买了十几本,梦寐以求的就是把它买齐。可他们矿区和开平的新华书店总是等他攒够钱,兴冲冲地跑去一问,售货员扫一眼书架说:“卖完了。”他又禁不住书架上崭新的没看过的小人书的诱惑,便挑一本买下。可等伙伴们告诉他新华书店来了《三国演义》,他又没了钱。一直到他五年级开始看厚厚的小说版《三国演义》,小人书《三国演义》他也没买齐。他已经对小人书不感兴趣早已畅游在小说的书海里。陪伴他的是小说。小学四年级他从小学图书馆借得《苦儿流浪记》,看得他如醉如痴,一个星期天便看完。从此小人书封存在箱子里远离了他的视线,陪伴他的是小说。
  二 懵懂少年
  孟建国来到母亲和继父身边,和黎小明是邻居。小学五年级前,虽然经常在一起写作业、玩,但孟建国并不在意她。当时他在意的是漂亮女孩,愿意呵护她们,甚至故意欺负她们。
  黎晓明家的北墙是满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文学书籍。那时孟建国也不知什么古典名著,外国文学经典,凡是抓到手的就看,如醉如痴。没想到他的作文却大有长进,经常被老师当作范文在课堂上宣讲。五年级时,一次作文比赛,竟获全国大奖。暑假被邀到北戴河参加了全国少先队夏令营,风光一时。谁知,从此漂亮的女孩在他的眼里失去光彩,黎晓明的文静、典雅,书香门第的气质让孟建国痴迷。她的父亲是留过洋的知识分子;而孟建国的继父是转业干部,只是在部队上认识了几个字,典型的大老粗。
  六年级时,老师把小队长们安排到靠左墙单成一行,她坐第一桌,正好孟建国在她右行第二桌,近在咫尺。每次上课他都要痴痴地盯着她,因她必须右侧面对黑板,余光能看到孟建国。盯得她面现红潮,转脸向他莞尔一笑,孟建国才安心去听课。至今想起她那红潮、微显两个酒窝,甜美一笑,还能引起孟建国心头荡漾……当时孟建国是不笑的。不知为什么他非得绷起脸面对他的最爱?封建意识?自尊?怯懦?还是怕亵渎她?至今说不清道不白,让孟建国懊恼不已。
  孟建国从姥姥家来到母亲和继父身边,邻居向卫在幼儿园和他一班,又住在员司房的一个胡同里,时日不多他俩便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向卫的父亲在矿上的小学任校长,母亲姓杨任语文老师。大家都喊她杨老师。
  员司房前有十来亩柏树,人称柏树林。数百棵碗口粗的柏树,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百鸟争鸣,目不暇接。
  一旦有空,孟建国和向卫常到柏树林用弹弓射鸟。一天,孟建国射下一只头大,体小,嘴长,羽蓝;头顶黑色,额有白翎一圈,眼下有一墨绿色纹的小鸟,煞是好看。他拿在手里惊呼:“向卫,这鸟真漂亮!五颜六色!也不知叫什么名字。”
  向卫跑过来端详一阵说:“我看像啄木鸟。瞧,嘴壳硬,长而强,有角棱,末尖锐。”
  “啄木鸟哪有它漂亮,是不是黄鹂?”他们刚学过杜甫的 《绝句》——“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黄鹂肯定是黄色,这鸟翠绿,不是。老师说过,黄鹂是中型鸟,二十多厘米长。看,它只有十几厘米。”
  “那是画眉或金丝雀?”孟建国不甘示弱,乱点鸟名。
  “走,问我妈去。”
  杨老师接过孟建国手中的小鸟,大惊失色,说:“小祖宗们,这可是神鸟。射杀它们一生不得安宁,要遭灾呦!”
  孟建国和向卫都吓呆了。
  杨老师说:“你俩知道,希腊是世界四大文明古国之一。在希腊传说中,有一神话故事,说的就是此鸟。来,你俩坐下,我讲给你俩听。”
  杨老师放下手里的活,凝思一下,娓娓讲来:“古希腊有一专管风的神,他有一漂亮的女儿嫁给了专司黎明的女神的儿子 。有一天,小伙子在海里溺水而亡,妻子伤心欲绝,跳海殉夫。众神被她的痴情所感动,将夫妻俩变成翠鸟,从此永不分离。传说中这对恩爱的夫妻在波浪上抚育他们的孩子,风神眷顾女儿,每年十二月份,他就让大海风平浪静,以便于翠鸟在海上筑窝,生育后代。如今你俩把丈夫射杀,妻子还不找你俩报仇?从今往后你俩再也不能玩弹弓射杀小鸟,才能逃过劫难。”
  “杨老师,翠鸟食鱼,可柏树林附近哪儿有水?”孟建国问。
  “翠鸟属于佛法僧目,翠鸟科。翠鸟是翠鸟科里数量最多、分布最广的鸟类之一。本科共有93种,分布世界各地,我国已知的有11种。有林栖和水栖两大类型,林栖的一类远离水域,以昆虫为主食。”
  他俩乖乖地掏出弹弓,递给了向卫的妈妈。
  他俩垂头丧气走到院中,听见杨老师在屋中低吟:“挟弹小儿多害物,劝君莫近市朝飞。”长大方知她吟唱的是唐代诗人韩偓的《翠碧鸟》——
  天长水远网罗稀,
  保得重重翠碧衣。
  挟弹小儿多害物,
  劝君莫近市朝飞。
  咳,那时孟建国哪知杨老师的良苦用心。
  暑假中不玩弹弓了,孟建国便率领员司房的一群小伙伴掏麻雀、捉蝈蝈、斗蛐蛐、打雪仗、滑冰,甚至下河摸鱼捞虾。经常有小伙伴受伤,搞得家长们怨声载道。一次中午雷雨过后,孟建国领着几位小伙伴到河边逮蛐蛐,一位不小心把一只鞋掉进河里冲走。回家后他不得已供出实情,家长寻来孟建国家兴师问罪,他被母亲用鸡毛掸子抽得抱头鼠窜。幸亏杨老师听见动静,把孟建国拉到她家。她正在教向卫和他的哥哥、妹妹读古诗词,孟建国被妈妈打得怕了,急忙加入读书的行列。妈妈见了忙说:“杨老师拜托您了,这小捣蛋鬼在他姥姥家疯玩惯了,调皮得很。让他跟着您读书,不听话您就狠狠地揍他。”从此孟建国在妈妈的监督下,暑假里每天到杨老师家和向卫就伴学习。除了诗词,杨老师还给他们讲伊索、拉封丹、莱辛、克雷洛夫等世界级寓言大师的作品。很快他便被迷住,伊索寓言的智慧,拉封丹寓言的风趣,莱辛寓言的深刻,克雷洛夫寓言的凝练,在杨老师淳朴、俏皮、生动的演说下,逐渐占据了孟建国的小脑瓜。从此他告别了儿时的野玩疯跑,一头扎在寓言书里,有不懂的去处便去问杨老师。
  向卫行二,哥叫保,妹叫和。读小学四年级时向卫有了小妹取名平。那时孟建国想,俩男孩一保一卫;俩女孩一和一平。合起来“保卫和平”,谁能不竖起大拇指赞叹这一家的美满!孟建国和向卫读六年级时,一中缺英语老师,在矿上小学教语文的杨老师,向卫的妈妈,调到矿务局一中教英语。原来杨老师在师范读的英语专业,可解放后各学校都学俄语,她只得到小学教语文。
  孟建国和向卫考入一中,杨老师教他们英语。杨老师来到一中教英语,年轻了许多,也漂亮了许多。长长的秀发编成两条乌黑油亮的辫子,时而垂在胸前,时而垂在胸后,秀长的脖颈,挺直秀气的鼻子,薄而美的嘴唇,又黑又亮的眸子在杏眼里流转,穿一袭旗袍,透着一股大家闺秀的典雅。
  孟建国上学时顽皮贪玩,后来又迷在小说里,从来没完成过作业,全凭课堂上有一搭儿没一搭儿的听课,竟然考取了重点中学——矿务局一中,便不知天高地厚,自视颇高。初一有美术课,美术老师可是科班出身,曾师承大名鼎鼎的吴昌硕大师。他的画作时常发表在报刊杂志上,在美术界也算小有名气。哪儿想到老师竟对孟建国的素描赞不绝口,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他具有画家的潜质。孟建国颇自豪,加入了学校业余美术爱好小组,梦想着将来当一个画家。
  自此没心思温习功课,晚上的两节自习课,胡乱写完作业便看小说,或是画素描,涂一笔画。别的功课凭课堂记忆还勉强过关,可英语明显地跟不上了。杨老师严肃地把孟建国叫到教研室,一路上他忐忑不安准备挨训。谁知竟是让他担任英语课的学习委员,孟建国羞愧难当,急忙表决心,不辜负杨老师的良苦用心。只半个月的时间他的英语成绩便在班上名列前茅。当然,全部的业余时间都用在了背英语单词和语法上。杨老师这才苦口婆心对孟建国说,你现在还小,千万不要随心所欲。爱好是一个人的天性,当然不能扼杀在摇篮里。可也不能过分膨胀,影响到别的功课。如今是打基础的时候,基础稳了,将来才可能在上面构筑高楼大厦。从此他踏下心来,照顾到各门功课。当然,个人爱好也没丢。
  (未完待续)

  


  作者:田润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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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田润明 时间:2017-11-25 16:03:45
  初三时文革狂卷中华。杨老师的父亲曾经是民国政府高官,她首先受到造反派的冲击,游街示众后关进了牛棚。杨老师并没有屈服,她偷偷给毛主席写信,诉说一个国家的学生如果全起来造反革命,个个不学无术,将来的中华民族如何自立于世界之林?信写好后,她瞧准时机,偷偷地塞给了孟建国。孟建国找到向卫,想和他一起把这封信寄出。向卫一口拒绝,说:“我们哥几个已经保证和反动的父母划清界限,我不去。”向卫把那封信撕了个粉碎,扬长而去。
  不久,运动转向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原先关在牛棚的牛鬼蛇神便拣罪过轻一些的放出。杨老师虽因丈夫是走资派,没有放出,可也对他们放松了许多。杨老师的小女儿向平,那一年刚刚五岁,被孟建国母亲收留。夜里孟建国经常被她哭喊妈妈的惨叫声惊醒,想来他们造反派炒她家时,把杨老师打翻在地又踏上一只脚,吓着了小向平。妈妈经常数落孟建国说:“杨老师那一点对不起你们学生,个个下手贼狠,这就是造反革命了?老天爷看着呢,恶有恶报,善有善报,走着瞧吧。”
  那一天向平高烧不退,孟建国的母亲抱她到医院打针回来,打发人到学校给孟建国捎信,务必叫杨老师回家陪向平一晚。孟建国那时在造反派中也算拼命三郎,立下了功劳,成了头头。孟建国找到司令,说杨老师是我家邻居,她的小女病重,准她一夜的假回家看望小女。其实那时的牛鬼蛇神大都放出,只因杨老师的丈夫是走资派,便没放她。司令见孟建国说情,满口答应,说:“你可要看好她,不能让她和关在小学的走资派丈夫串供。”
  孟建国亲自押杨老师回家。没想到向保、向卫、向和一见母亲回来,竟然横眉冷对。听说母亲要在家中过夜,立时和她划清界限,都走了。杨老师追出,被孟建国挡在院中。她哪里还有人形,长长的秀发早已被剪了阴阳头,骨瘦如柴,蹒跚佝偻,竟把小向平吓得尖叫。在孟建国母亲的安抚声中,这才认出是自己的妈妈。娘俩儿不由自主抱在一起,失声痛哭。正在此时,小学的造反派来人,说明天召开批判大会,声讨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向校长。勒令杨老师在家写出揭发批判丈夫走资本主义道路的罪行,明天批判大会要杨老师亲自参加批判。杨老师木纳地点点头,携起小向平,向自己的家中走去。看着杨老师那蹒跚佝偻的背影,孟建国眼前浮现了她那曾经高贵典雅,身穿一袭旗袍的身影,心里竟也哀哀得不是个滋味。
  夜里只有向平小妹和母亲在家,第二天小学造反派来押解杨老师去参加批判走资派的大会,谁知母女俩已悬梁自尽。孟建国把杨老师和小妹解下放到大床上,盖上了白布单。扭脸孟建国看到小妹的小床头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他拿起一看是《伊索寓言》,正翻在“翠鸟 ”篇:“居住在海上的翠鸟喜欢僻静的地方,传说为了逃避人类的捕猎,她常在海岸边的岩石上筑巢。有一次在孵卵的季节,一只翠鸟飞到一处海岬,看中了临海的一块岩石,便在那里筑起了鸟巢。一天,她出外觅食,忽然海上狂风大作,掀起的波浪一浪高过一浪,汹涌的浪涛冲到岩石上,把鸟巢卷走了,小鸟也无踪无影了。翠鸟回来后,见到这般凄惨的景象,痛苦地说道:‘我真是不幸啊,我小心防备了陆上的捕猎,才逃到这里来,谁知海更靠不住。’……”想必昨晚小妹向平躺在床上,是听着母亲讲这篇故事睡着的。杨老师会是怎样抑制住绝望的心情,不让向平小妹察觉呢?
  孟建国的眼泪再也止不住,簌簌落下……
  孟建国和黎晓明共同考入矿务局一中,黎晓明分到甲班,孟建国在丁班。
  初三时孔老师接替杨老师教他们英语。她来自印尼华侨家庭,1952年在美国获得博士学位后,瞒着家庭毅然投身到新中国的怀抱。1957年被打成右派后,辗转来到他们学校教外语。她一直独身,风传是位基督徒。
  一天晚自习,虽已临近毕业考试,但文化大革命渐渐闹起来,狂燥的教室里已不能温习功课。孟建国到甲班窗外去寻找黎晓明的身影。一会儿,见她独自一人离开,向校园深处走去。孟建国远远尾随,见她进了孔老师的宿舍。孟建国伫立一会儿,借口找孔老师询问英语语法,也敲门进去。原来她也是来询问语法的,见孟建国进来莞尔一笑说:“正好,我还怕晚了没伴回家呢。”孟建国心里一阵狂喜,却不露声色,只是淡淡地答应一声。孔老师给他俩讲完语法后,黎晓明走到书架前,要找本书带回家看。翻书时掉下了一张印制精美的英文菜单,上面还有一盘炒好的彩色菜肴照片。孔老师看到说:“这是十几年前美国的一家中餐馆送给我的,上面还详细地写明这道菜的做法。”沉思了一会儿,又说:“那时我在美国留学,经常到这家餐馆吃饭,最爱吃这道菜。来,我把它的做法翻译成中文送给你。”说着,孔老师取出一张纸,很快写完递给黎晓明,轻声说:“很多年没吃过这么香的菜了,它就算我们今夜最后的晚餐吧。”
  那天的夜特黑,孟建国一路不语,心里一直在嘀咕,那张菜单是不是密电码?孔老师是不是美蒋特务?他把黎晓明送到家,转身往学校跑去。
  第二天黎晓明来到学校,孟建国和刘祥发几位造反派已把孔老师捆在一个十字架上批斗。她的头发被他们剪成阴阳式,脸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挂着血迹……黎晓明见孟建国在台上,转身离校而去。孟建国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心想,完了!她的父亲也是右派,郁闷成疾在家吃病劳保。孟建国没有吐露孔老师给黎晓明翻译菜单的事,怕连累她。后来孔老师受不了折磨,偷偷卧轨自杀,虽没死,但已失去双腿。从此黎晓明故意躲避孟建国,疏远他。
  孟建国成了红卫兵的头头,学校的领导和老教师们都是他的阶下囚,被关进牛棚。他指挥红卫兵在街道上四处抄家,破四旧。但故意漏掉黎晓明家,并暗中保护,使她家平安躲过一劫。那时孟建国意气风发,身边美女如云。但他心中只有黎晓明,没人能夺走他对她的痴心。谁知她竟远走天津,去了她姑姑家。
  不久,风云突变,孟建国的父母成了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他成了一名狗崽子。幸亏有黎晓明父母照看,他才渐渐缓过神来。当然,心中的黎晓明才是他活下去的真正理由。
  孟建国外公的书房里藏书颇多,孟建国最喜读的是《唐诗三百首》和鲁迅先生的《呐喊》小说集,以及先生的杂文集。那时他外公藏有《鲁迅全集》。孟建国曾立志将来成为一名作家,可时运不济初中毕业便上山下乡。
楼主田润明 时间:2017-11-25 18:54:05
  三 上山下乡
  孟建国下乡的村子叫牛富庄,村子很穷,连一匹马都养不起。贫瘠的土地上贫穷的社员冬天只吃两顿饭,而且只有白薯和白菜汤,能在白菜汤里放上些许玉米面算是上等人家。过节吃一顿高粱米干饭还要掺上多半的白薯干碴,煮粥也是。每年的口粮一多半是白薯,这里的地下水离地面很近,浅窖里的白薯只能在大冻前蒸熟冻在房顶上,吃时在白菜汤上一馏。
  不久,孟建国的两位要好的同学刘祥发、梁胜新,看望孟建国。酒后的孟建国突然心血沸腾,口吐狂言:“我们下乡的村子农民普遍赤贫竟连温饱都成问题,想当年毛主席年轻时搞了个‘农村调查报告’,如今毛主席让我们知青到农村插队,就是要我们来调查解决农村问题。‘鱼翔浅底;鹰击长空’我们何不走出去,到全国各地搞个农村调查,然后写个‘中国农村调查报告’寄给他老人家?”酒壮英雄胆,另两个毛头小伙子立时被孟建国说动——异口同声说:“第一站就是‘大侉子’的安徽老家。”
  “大侉子”是他们在学校造反时的后勤部长,他们四位在武斗中曾出生入死,关系贼铁。他下乡时回了安徽老家。
  没想到安徽山区的农村更苦,整个山村都在吃返销粮,真可以说是个个家徒四壁没有一顿饱饭。他们邀“大侉子”一起上路调查,起先被说动,后被他的叔叔劝住,说他们几个的调查有善始没有善终。还真被言中,不到一个月,孟建国他们三个被当地公安收容审查,被遣送回户口所在地。只得灰溜溜各回各村。
  生活虽苦孟建国也一天天熬过,眼看盼来元旦能回家过节,见一见暗恋的黎晓明。谁知一场大雪降下,灾难将临。当时孟建国给生产队放羊,第二天村东的雪地上发现反标——“打倒唯心主义者林彪!”并有羊蹄印。
  公社派工作组进驻村庄。阶级斗争的弦立时绷紧,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不用说地富反坏右,知青们也个个感到压力。公社丁书记指示:“给我整出一个反革命集团出来!”当时的工作组可是整人的高手,先把和孟建国一同放羊的老乡抓了起来,他可是富农,专政对象。没想到此人老奸巨猾,知道里边的利害关系,矢口否认。可惨无人道的酷刑之下谁又能挺得住,被逼无奈只得承认他和孟建国那天赶出羊群后,远远见孟建国用鞭杆在雪地上写过字。有了这条证据,立时把孟建国关了起来,没想到孟建国软硬不吃。工作组正在为难,一位知青找上门来揭发孟建国的反动言论——“如今已是社会主义新农村,为何还在使用几千年前的生产工具——前边一头牛,后边一根大木头?”“为何现在社员们还吃不饱穿不暖?听说六十年代初,实行的大包干很有成效。现在的自留地哪家不是高产?”“我们知青来农村要有责任感,搞个农村调查报告,改天换地。起码社员要吃饱穿暖。”“我53岁要当总理。”“林彪媚上愚下。”“林彪搞唯心主义,将来一定身败名裂。”“林彪搞‘老三篇’是给奴隶看的,越看越奴隶。”“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等等几十条。工作组喜出望外,正要抓你们个反革命集团,还没有下手竟亲自送上门来,关起来交待清楚再说。立时乌云密布,知青们惶惶不可终日。就连外村的几位曾和孟建国出外搞调查报告的也受到株连,一时本县揪出了一个遍布全国的知青反革命集团便沸沸扬扬传了开来。县里立时派下工作组取代了公社的工作组,组长姓齐,是县体委的年轻干部。此人运动员出身,造反起家,膀大腰圆且心狠手辣。立功心切的他拿出了浑身解数,定要孟建国交待出反革命集团的成员、纲领、后台。
  齐组长到任的第一天夜里,大队审讯室。已经被几名民兵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孟建国躺在地上只有一丝气息,齐组长进来装模作样地说:“知青是毛主席派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客人,只要好好交待出后台,我们还是给出路的莫。”说着把孟建国抱起放在了炕上,细心的察看了伤势,大声斥责民兵:“谁让你们把人打成这样?快去请赤脚医生疗伤!”然后细声细语道:“你是革命者的后代,先父撒热血打下的江山你会不珍惜吗?你肯定上了阶级敌人的当,把他说出来你就没事了。”赤脚医生是大队支书的妹子,欢眉大眼细皮嫩肉,自视很高。如今二十多了,高不成低不就待聘家中。知青们来到让她春心萌动,整天打扮的花枝招展背个医药箱到男知青的房间检查身体。知青便给她取了个绰号——“羊脂球”。
  “羊脂球”擦完药又打了一支止痛针,向齐组长抛了个眉眼,扭着杨柳细腰风情万种地走了。一旁的齐组长早已呆了,直勾勾地看她关上门这才缓过神来,对孟建国说:“你回去好好想一想,说出你们的后台是唯一的出路,硬着头皮顶着只有死路一条。”说完急匆匆地追夜色里的“羊脂球”去了。孟建国长出了一口气,知道今晚再不会受皮肉之苦。被民兵押回关他的小屋,点燃油灯取出鲁迅先生的《呐喊》埋头看了起来。
  孟建国知道自己就是先生说的那个在铁屋里第一个醒来的人,呐喊着要把昏睡的人们唤醒,可唤醒的第一人却把他打倒在地说:“你再喊我就打死你。”
  “为什么?”
  “我正做着美梦你喊醒我是何居心?”
  “你能保证所有人都在做美梦?”
  “我就是在美梦中被你喊醒,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在美梦中?”
  孟建国无言以对心中只有哀凉……他记起幼时受了委屈,姥姥经常用左手抚摸着他的头,右手给他擦着泪说:“人来世上是为了赎罪的,所以要不时遭罪,不能处处遂自己的愿。将来长大了更有罪受。”当时孟建国哪里听得进去,得了姥姥的抚爱,立时忘了委屈,又欢蹦乱跳地玩耍去了。孟建国知道姥姥信佛,笃信前世报应,一生像只逆来顺受的绵羊从没见她跟谁拌过嘴吵过架。可孟建国在新中国的红旗下长大,在党的教育下只想追求真理,说出自己的见解有什么罪呢?孟建国在胡思乱想中睡去。
  连着三天没人理他,索性拿出《红楼梦》偷偷看了起来。孟建国哪里知道,凡是和他有过接触的知青都先后受到调查,挨个揭发他的反动言论。过从甚密的全失了自由,竟连拒绝孟建国求爱的黎晓明也没能幸免。
  三天过后,工作组审讯室。齐组长指了指桌子上尺把厚的卷宗,厉声对刚刚被押进来的孟建国说:“我们已经掌握了你们反革命集团的所有材料,你不说一样定罪。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党的政策是一贯的。”
  孟建国休养了三天,自小就是学校体育队短跑运动员的他已经恢复了体力。他鄙夷地望着齐组长说:“愿你美梦成真。”
  “哈哈,你小子死到临头还是不肯悔悟。”说着取出一个卷宗,打开说:“皇前寨公社的刘祥发你认识吧。”
  “他是我的同班同学。”
  齐组长一拍桌子,吼道:“他已经承认将来要做国家主席。你是不是说过53岁当国家总理?”
  “如果人民拥护我,我当然要当。”
  气得齐组长暴跳起来,大声咆哮:“跪下!”随声一脚踹在孟建国的腿弯处,他扑通跪在了地上。齐组长接着轮起了胳膊,来回的耳光打了下去。直到孟建国嘴里流出了鲜血倒在了地上这才住手,铁青了脸吼道:“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你们几个跳梁小丑蚍蜉撼树妄想变天真乃痴人说梦,给我往死里打!”民兵们过来手拿棍棒打了个皮开肉绽,没了气息才住了手。
  一连几天的酷刑下来,孟建国知道再挺下去伤了内脏,不死也要留下残疾;如果按他们的思路交待罪行,连累同学和无辜的老乡不说,反革命集团可是重罪,不杀也将永陷囹圄没有出头之日……左思右想只得冒死一拼兴许能保住大伙冲出一条血路……
  那天下午孟建国在小屋的檩条上拴好围巾,咬破小指,在褥单上写了血书——“妈妈,我冤枉呀!屈打至死不能再见你一面恕儿不孝。不孝之子建国跪上。”
  晚上孟建国把用做炕沿的砖头拆下码好,等到来提他的民兵开外屋门的锁时,他便站到砖摞上,取下已拴好的围巾,放到脖子上,等民兵一掀里屋的门帘,他这里已踹倒砖摞,吊在了檩条上……吓得民兵尖叫着跑出去……说来也巧,正赶上2队的生产队长找这个院的车把式有事,恰好走到小屋门前。此人当过兵上过战场胆子大,急忙找来一把菜刀,奔进小屋砍断了围巾,孟建国应声倒地……
  其实孟建国的脚尖已登到了剩下的砖头,因为围巾有松紧度,在重力下它会被拉长的。原想提审的民兵会及时把他救下,没想到民兵被吓跑,幸亏是围巾,如果是条绳子,孟建国一命呜呼不说,冤案将永存。
  真是无巧不成书,就在那天孟建国被救的当夜,同院老乡刚出生几天的小羊羔,竟吊死在拴大羊的绳索上,你说怪不怪?迷信的村民背地里说孟建国有神保佑,将来必大富大贵。几位民兵都吓坏了,躲在家里不敢出门。齐组长也怕担不了干系,只得把孟建国安排在大队部住下,由大队干部轮流看守,自己到县里汇报请示。
  不久,孟建国被抓进县看守所。那天,初春的大地阴冷阴冷,一辆吉普车呼啸着到了大队部门前。两位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战士迅疾而入,把孟建国从炕上拎到了门外,一脚踹下,他“扑腾”而跪。另一位的绳子眨眼便给来了个五花大绑。
  “你知罪吗?”
  孟建国默不做声,眼睛紧盯着门旁墙角露出的野草碧绿的嫩芽。心想: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哪知胳膊上的绳子一紧,那位战士吼道:“死到临头,还不认罪!”
  孟建国想到鲁迅先生的《药》里的夏瑜和牢头,微微一笑,说:“可怜,可怜。”然而绳子又是一紧,战士骂道:“你就是茅坑里的一块砖头,又臭又硬的反革命分子,可怜你就是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背叛。”说着绳子又是一紧。哀凉还没来得及袭上心头,豆大的汗珠已经滚下。哪里还顾得及“可怜”别人,“啊呦”一声,痛昏在地。两位战士拎起把他扔进车,呼啸而去。
楼主田润明 时间:2017-11-26 10:19:25
  四 看守所
  孟建国最不能忘怀的是扬帆,他是天津知青,出身大资本家。1964年高中毕业,相应党的号召来到天津在昌黎建的农场,当时答应他们四年后回天津安排工作,可四年后学生们都在下乡谁还管他们回城的事,他们便回天津闹事,他是头头,被抓。最后定成反革命分子押回农场劳动改造。
  孟建国和杨帆相遇是在县公判大会上。那天是1970年4月22日,孟建国在牛富庄以自绝于党和人民的形式彻底翻供不久,被解放军战士五花大绑从庄里直接押上的审判台。杨帆他们从看守所押来的罪犯已在台上,孟建国正好挨着他。控诉完罪行孟建国方知他也是知青,因打碎毛主席瓷像章被捕。
  万没想到,公判并宣布正式逮捕杨帆和孟建国后,竟把他俩推上了死囚车。要立即执行的死囚共五个,嘴上紧紧勒着口嚼子,脚上砸着大镣,背上插着招魂牌……其中就有牛富庄的夏老师,他是三个月前被逮捕的。那时牛富庄的反标出现不久,因孟建国而牵连到他,虽然孟建国没揭发过他一句话,但有人揭发他从前说过江青叫蓝萍,是个三流演员……很快被抓进看守所。夏先生上世纪的象棋棋艺名震棋坛,只因成分高,解放后便赋闲在家,不肯出山。孟建国得知后,死皮赖脸要拜他为师。几次拒绝,见孟建国诚心诚意,人又忠厚老实,且是烈士后代,只得勉强答应。
  孟建国的脊梁不禁“嗖嗖”的直冒冷风……他心里清楚是要吓吓他和杨帆两个不低头认罪的家伙。孟建国向杨帆望去,他迎风而立,剑眉紧锁,一双丹凤眼似怒非怒,不时望向看热闹的人群流露出悲天怜人的眼神,让孟建国想起鲁迅笔下的夏瑜……立时脊梁挺直再不冒冷风。
  来到刑场,和死囚们一字排开,立时感到令人窒息的行刑前法场上恐怖的气氛……孟建国合上眼,腿肚子一阵发颤……竟听到身旁的杨帆轻轻的吟道:
  “生命诚可贵,
  爱情价更高;
  要为自由故,
  两者皆可抛。“
  似一股清泉,流入干枯的心田。孟建国睁大眼,平静的注视枪口,然后向拥挤的人群望去,竟也脱口而出:“可怜。”
  到了看守所,竟和杨帆同监室孟建国有点儿喜出望外。监室里共五人,牢头原是公社革委会副主任,着了另一派革委会主任的道——竟然一时大意拿毛主席像章变戏法,被抓了进来。他心狠手辣,孟建国刚进来,不容喘气,便命他站在监规前背诵,一字不差方能坐到炕上。孟建国是天没亮从被窝里捆来的,滴水没近,将近一天的折磨,筋疲力尽。心想:是有意把我安排在这个魔头手里。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杨帆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说:“来,坐到炕上背。”孟建国扭头看了看牢头,他竟没敢吱声!孟家国笑了笑说:“我已背过。”便坐到炕上一字不差的背诵下来,杨帆说:“你小子过目不忘,神了。”“这算什么,四岁时我就能背对棋盘下棋。”
  杨帆一听来了精神,说:“来,咱们哥俩下一盘。”说着便是当头炮开了局,孟建国跳马迎战……很快三盘下来全是平局。杨帆闹起来,你光对子没意思。其实他知道孟建国故意给他留了面子。另外二位见他俩凭空便下了三盘,很是惊奇,连连称赞不已。
  晚饭前牢头被提审。刚一听见牢头向岗楼上站岗的战士喊报告被提审,狱警锁上牢门,就听杨帆说:“我和新来的说几句话,你俩按规矩办。”
  只见那两位迅速从褥子里揪出两团棉花堵住了耳朵。
  “这是为他俩好。”看着我惊奇的眼神杨帆说:“牢头这时被提审,定是打探你的状况,说不定要突审你。刚才大会上宣布你的罪行,很佩服你说林副统帅的‘老三篇’是给奴隶看的,越看越奴隶。既然你已翻供要坚决挺住,反标真是你写的也不能承认。你肯定学习过‘辩证唯物主义于历史唯物主义’。”见孟建国点头,杨帆继续说:“把你的言论按两辨的观点重新修饰,可以把矛头对准林彪,要不也过不了关。他双手沾满了老一辈革命家的鲜血,又满嘴唯心主义,早晚要被钉上耻辱架。那时你定能重获自由。另外千万记住,思想根源是马、列主义,不要跟审讯的思路走,挺过来就是胜利。”
  经杨帆一点拨立时孟建国心里明亮许多,也踏实了许多。
  牢头还没回来,杨帆告诉孟建国,这里关着一名象棋高手,在五号监室,和他住过一段。只是他没玩过盲棋,一盘下来要一天时间。时间长了你一定能遇见他,那时它的盲棋功夫一定大有长进,你俩准杀个天混地暗,过瘾的狠。
  前三天不分昼夜的轮番审讯孟建国终于挺了过来,但双手被反铐在了背后。夜里不能趟,只得靠墙睡。杨帆偷偷告诉他,试着把双手从屁股下慢慢经过双腿倒到前面,起床前再倒过去。一试还真行。
  旷日持久的审讯终于结束。心里一松弛,孟建国想起杨帆说过的五号监室的象棋高手,便问。原来他是国民党撤退前安插下的中统特务头子,负责整个地区。解放时他刚刚二十出头,考入华北干部培训学校。后终被审查出来,打成历史反革命,遣送回乡。前几年收听台湾电台广播,竟写信联系,露馅被抓。
  看守所的夜里第一次失眠,孟建国想起四岁时教他象棋的修鞋老头……
作者 :linsong1025a 时间:2017-11-26 11:1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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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田润明 时间:2017-11-26 15:46:33
  五 拼命三郎
  四岁时孟建国住在开平城里的姥姥家,划成份时姥姥家定了个地主兼资本家,虽没扫地出门,也把二门以外的十几间房归了政府。政府把几间分给了姥姥家的长工,剩下的便出租。记得是春天,院里的杏花开得正艳,孟建国爬上树正在折杏花枝,恰赶上一位新房客搬来,领他来的是管房人杨奋儒,大伙跟他开玩笑叫他“羊粪”。孟建国小时顽皮,远远见了他喊了“羊粪”就跑,他佯装追两步也就止步。今天见他在树上,“嘿嘿”一笑,大声吓唬道:“今天你还往哪儿跑!” 便佯装上树捉他,孟建国一急,忙往上爬。谁知脚下一滑,只听手上的树枝“咔喳”一声,便摔了下来。新来的房客身手敏捷,扔下行李一个健步把他接在怀里。从此孟建国便经常到他的小屋玩。他姓白名占江,南京人。一九三七年底日本鬼子大屠杀,全家只有他一人侥幸逃出,从此流落江湖以修鞋为生。
  一天晚上孟建国去他的小屋,见他独自摆棋谱,便凑过去看。他举起棋子老将问孟建国:“认得这个字吗?”“将。”一连问了几个孟建国都认得,他很吃惊。孟建国说:“我还会下呢!”孟建国的姥爷好下棋,三岁时便让他认棋子上的字,字认完又教他下棋的规则。白爷爷见孟建国聪明伶俐,闲暇时便教他,日子不长他竟能赢了姥爷。妈妈见孟建国常去找他学棋,便阻止,说,跟一个修鞋匠能学出什么好来。姥爷斥道:“此人气宇轩昂,吐字不凡,不是等闲之辈。误不了你的儿子。”妈妈见姥爷发话,不敢再说什么。那时孟建国父母离婚不久,妈妈卖了家产田地带他到姥姥家住,她不敢不听他姥爷的。
  转眼又是春天,也是杏花开的季节。一天中午,白爷爷竟然回来。他平常中午是在外面吃,晚上才回来。他把孟建国叫到他的小屋,拿出一个古色古香的木盒子说:“这是我家祖传的翡翠象棋,你先给我藏一藏,谁也不要告诉。将来我只要不死一定来取。”见白爷爷说得恳切孟建国满口答应下来,白爷爷抱起他亲了亲,急忙带上行李走了。孟建国那时小,还以为他晚上会回来,便把挺沉的木盒藏在了盛小人书的箱底。
  第二天传来消息,让孟建国姥姥一家吃了一惊。原来修鞋匠是国民党的将军,从东北战场逃出,假扮修鞋老头儿已流浪多年。这次幸亏被他一位同村老乡认出,报告得快,没让他逃脱。
  孟建国的妈妈后怕不已,生怕当初他下手把孟建国害死。姥爷斥责:“真是妇人之见,人家一个将军为何无缘无故害死你的儿子?”
  “他可是国民党的将军,杀人不眨眼。”
  “国民党那时说共产党共产共妻你现在还信吗?”
  孟建国的妈妈便不吱声。孟建国告诉了姥爷藏在小人书箱底的秘密,妈妈吓得变色,忙不迭说:“可别是炸弹!”姥爷瞪了她一眼,她才闭了嘴。孟建国的姥爷打开古色古香的木盒,只见里面分成三十二个格子,每个格子都用丝棉包着。打开,是一枚枚晶莹剔透的翡翠棋子。十六枚殷红;十六枚翠绿,煞是好看。姥爷说:“这是翡翠不知哪朝哪代玉石大师刻制,它可价值连城。”孟建国的姥爷家曾几代开过当铺,姥爷对古玉颇有研究。孟建国的妈妈要交给政府,姥爷沉吟一会儿说:“如果交给政府,我们这样的人家还能说清和他的关系?”指了指孟建国,说:“你答应人家保存,就要负责到底。是福是祸看你将来的造化。”孟建国的妈妈见是宝物再没说什么。姥爷把它又放入小人书箱底。
  1960年孟建国上小学三年级,大饥荒扑面而来,人人措手不及。那时他的大弟出生不久,妈妈已饿得皮包骨哪还有奶喂孩子,急得妈妈团团乱转。那时有钱也买不到粮食,巧的是竟有一文物贩子是他们员司房一邻居家的亲戚,拿粮食换文物。妈妈心动,便拿了一枚棋子换回半袋玉米面。等孟建国知道早已吃了一半,急得他如法炮制,偷了妈妈的一枚金戒指去换那枚棋子,可文物贩子不换。没办法他只得又偷出田家祖上传下来的麒麟金锁这才换回那枚殷红的棋子。等妈妈发现,文物贩子已走,妈妈臭揍了孟建国一顿了事。孟建国扬言如果再有人动翡翠棋子我便去死!谁知文革来到,那家和文物贩子有亲戚关系的邻居的儿子,是六中造反派的头头,和孟建国两派。知道他有一付翡翠棋子,乘他不在家,带人抄走。孟建国知道后,召集一中本派人马,闯到他们的司令部。几个头头正围着翡翠棋子杀得正酣,见他们杀气腾腾人多势众,不得不乖乖交出。那次差点出了人命,孟建国的绰号——“拼命三郎”从此叫响。
作者 :雪山落梅 时间:2017-11-26 18:32:45
  @田润明 :本土豪赏1个(100赏金)聊表敬意,点赞是风气,越赞越大气【我也要打赏
楼主田润明 时间:2017-11-26 21:12:25
  六 无产阶级专政
  公元1970年元旦,孟建国回家过节已经三天,尽管他的继父显出不悦,可这个家他的母亲做主惯了,弟弟、妹妹还小,一家也算融融。
  中午饭刚过,对门的街道主任找上门来,让孟建国抄一份宣传材料。两家十几年的街坊,尤其是1960年困难时期,主任曾让孟建国的母亲到街道食堂做饭,挣钱不说,能添饱肚子那在当时可是人人求之不得的美差。1966年文革兴起,主任当官的丈夫被批斗,主任求到建国的母亲,让已是红卫兵的孟建国夜里到她家里睡觉,壮一壮胆。建国虽不愿意,可在母亲再三请求之下只得硬着头皮搬了过去。两家关系不错。孟建国二话没说,抄完便送了过去。
  晚上主任过来,悄悄告诉建国的母亲,那份抄写的材料原来是建国下乡的昌黎县公安局的干警,通过组织来鉴定笔迹的。牛富庄的雪地里发现了反标!还好,笔迹没有对上。
  胆小怕事的孟建国的母亲,立时如五雷轰顶,头发根子都炸了。听说笔迹没对上,这才些许放下点儿心来。然而无产阶级专政的厉害她见得多了,儿子又是个不随时代潮流的家伙,好直抒己见,不会转弯抹角。保不准口出狂言让人抓了把柄,弄不好便是个“现行反革命”。我家要是背上这口黑锅,便被打入另册,永世不得翻身。
  不久,“一打三反”运动压将下来。孟建国的母亲已从街坊四邻见了她像躲瘟疫似得,远远便避开的劲头,自感大祸将要临头,惶惶不可终日。好不容易盼到丈夫下班,哆哆嗦嗦地说:“‘臭头’怕是闯不过这一关,他要是成了‘现行反革命分子’,我们一家可怎么过?”
  丈夫自打党内传达了“一打三反”运动的文件,心里也犯了堵。原来孟建国那天走后,气得他多喝了几杯,为了泄愤,他翻出建国的十几本日记,没看一眼便丢进了炉膛。如今运动来临,有嘴难辩,“毁灭罪证”“包庇罪犯”的罪过怕是躲不过。他经的运动多了,知道臭头小小年纪,哪里承受得住。等他交代出“反动日记”自己反而被动,不如自己先向党说清楚,或许看在我是解放前便入党的老党员的面子上,网开一面。
  夜里两口子那儿还睡得着,如临深渊,惶惶过了一夜。
  第二天,孟建国的继父来到厂子的“一打三反运动办公室”,说清了烧毁孟建国十几本日记的经过。谁想到立时被关了禁闭,让他写出日记内容。办公室组建工作组,率人抄了孟建国继父的家。吓得孟建国的母亲、妹妹、弟弟,缩做一团,大气不敢出一声。
  翻来倒去,竟无一点罪证。带队的工作组组长哪里心甘,来到孟建国住的西厢房,一眼便看到墙上贴着一幅字,《终南望余雪》: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落款竟是一中右派老师,孟建国的邻居黎老师所书。组长命人摘下,训斥了孟建国的母亲一顿,率人扬长而去。这一下黎老师可遭了殃,被派出所抓了起来,说他写的这首诗“城中增暮寒”“暮”暗指伟大领袖红太阳;“城中”暗指中国;“增”暗指文化大革命;“寒”污文化大革命是寒流。可怜黎老师有嘴难辩。原来造反过后逍遥派的孟建国闲暇无事便装点自己的小屋,有造反时从学校生物室搬来的上水石、鱼缸、盆花,看着墙上缺幅字,便去求黎老师。见孟建国求的是李清照的五言绝句: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黎老师不肯写。孟建国死皮赖脸,只得给他写了这首祖咏的《终南望余雪》。那想到世事难料,如今竟被牵扯到“反革命集团案”漩涡之中,真是命苦哇!
  一时间孟建国他们的员司房风声鹤唳,这里的老住户大多是一中的教师、开滦的老员司;解放后新来的住户也大多是各级领导干部。这里有三多——有海外关系的多、右派多、走资派多。当时的派出所所长说:这里是水深王八多,稍不留神有的就要钻出来晒盖子,手软了行吗?王八盖子可是硬的很。这位造反上来的所长没上过几年学,早年在生产队卖豆腐片,走街串巷,嗓子倒是满洪亮。如今摇身一变,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在握,下手不管准不准,蛮狠。如今黎老师落入他的手中,身背“右派”罪名,那里有道理可讲。几次过堂下来已是遍体鳞伤。这一天所长到区分局汇报完工作,回来的路上自忖,我已向领导夸口,定整出一个“现行反革命集团”誓不罢休。可这个“右派”软硬不吃,只得拿出我的杀手锏,不信他不认罪。主意拿定,哼着小曲,骑车进了派出所大院。那儿想到院里停着市局的吉普车,所长心中一喜,想必我揪出一个“现行反革命集团”大案,惊动市局领导,亲临嘉奖。急忙放下自行车,三步并做两步进了办公室。还真是市局军管小组组长亲临。所长喜出望外,忙着叫内勤取卷宗,要向领导汇报这次揪出“现行反革命集团”的功劳。内勤愣在那里不动,所长刚要训斥,只见领导摆了摆手,说:“卷宗就在这里,我已阅过。你知《终南望余雪》是何人何时所作?”
  “当然是黎右派所作,上面的日子写得清清楚楚,1967年7月1日,这可是我们伟大的党的生日。”
  “荒唐!这是唐朝田园诗人祖咏所作,距今已千年之久。不学无术还要捕风捉影,闹得人心惶惶,你这是给我们的伟大光荣正确的党抹黑!先把黎老师放了,等孟建国那里有了定论再抓他不迟。”
  原来此人是黎老师上大学时的挚友,共产党员,还没毕业暴露身份。千钧一发之时是黎同学冒死掩护这才脱离日伪特务的虎口,九死一生。被党调到八路军,一直在部队工作。解放后千方百计打听黎同学的去向,只知他到矿务局工作,具体单位不祥。这次奉调市公安局军管小组组长,很快查清他在矿务局一中当老师,这才抽空到一中寻找挚友,叙一叙思念之情。谁知黎老师遭此罹难,到派出所一查,竟如此荒唐。他历练已久,本不想趟此浑水,可本性难移,再说当年黎老师冒死相救这才有了今天,思来想去,一咬牙还是伸了援手。可他还是控制住感情,没见有救命之恩的挚友,阶级斗争这根弦还是要绷紧,弄不好是要栽跟头的。
  精明的派出所所长很快弄清楚了顶头上司和黎老师的关系,哪里还敢贪功,急忙好言好语释放了黎老师。黎老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学校领导前来探望,这才明白就里。领导走后他不禁哈哈大笑,对妻子说:“真应了那句古话‘朝里有人好做官。’哦,不对。应该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也不对,是‘青天大老爷拯救草民于水火之中。’”
  妻子瞪了他一眼,说:“又管不住自己的嘴了!‘祸从口出’,头上的‘右派’帽子是怎么戴上得!”
  黎老师立时蔫了。
  说起来可笑,那一年黎老师到上海参加全国中学教师讲学交流会,回到一中运动已到晚期,可一中的右派指标还差一名,知他还没运动经验,便哄他给校领导提意见,他还真的受骗上当。后来抑郁成疾,便办了病劳保,倒躲过了文化大革命一劫。真是造化弄人,福兮祸兮谁能说的清。
  说来也巧,孟建国的生父竟是黎老师的大学同学、挚友。那次谎称到江南游玩,其实是为了掩护假扮成黎同学已暴露共产党员身份的如今市公安局军管小组组长的出逃,两人逃出虎口后,田岚峰怕回校反被日伪特务逮捕。一咬牙,也投笔从戎加入了八路军。
  孟建国一家搬到员司房天开路7条9号和黎老师家的1号正好斜对门,那时的黎老师已病休在家,闲来无事好玩象棋解闷,夏天胡同口的棋摊儿准少不了他。
  孟建国那时虽小,可他的姥爷是位象棋迷,他得天独厚从识字开始便浸润其中。后又经白爷爷高手指点,他的棋术杀败一般的爱好者已是小菜一碟。开始谁也瞧不起他这个小孩,一出手全傻了眼。黎老师喜欢上了,叫他“象棋小神童”。黎老师的小女儿黎小明和孟建国同班,孟建国常去她家写作业、玩耍。黎老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有时见黎老师写字画画孟建国便给他研墨。原来墨也不是随便研的,拇指和中指掐墨时要尽量往下,按在上面的食指用力要均,研起墨来胳膊要平行于桌面,要向一个方向转不能来回乱转。他要教孟建国写字,可孟建国偏要学画画。他便从素描教起,可孟建国不要学铅笔画,偏要学他的毛笔画,搞得黎老师哭笑不得。只得拿出象棋来哄他,可黎老师又输棋没面子,急得满脸通红。最后他俩商定,黎老师教画画孟建国教他象棋。现在孟建国的书法和水墨画的造诣全是那时打下的基础。
  时间一长,黎老师知道孟建国的生父竟是自己的大学同学、挚友,且在解放海南岛战役中牺牲,对他更加怜爱。只是鉴于自己“右派”的身份,没有挑明罢了。
  如今得知他和孟建国的父亲当年解救的挚友已是公安局的“一把手”,那里还按捺得住,便要去公安局讲明关系,让“一把手”伸一伸援手,救出孟建国。可思来想去,人家这次把我从火坑里救出,却不见我,是不是因我“右派”身份?莽撞得去了,人家不见,自己的老脸倒没什么,耽误了大事可就坏了。思量着要不和孟建国的母亲讲明,让她出面求情,兴许好办一点?正在犹豫之间,哪知街道也组建了工作组,孟建国的母亲也被关押起来。原来建国的继父熬不过严刑拷打,建国的日记根本没看过,哪里能交代出来,只得交代出建国的生父根本不是烈士,全是他的母亲编造,且是自绝于党和人民的十恶不赦的“走资派”。又胡乱说自己曾在国民党时期当过铁路巡警;日伪时期当过保长等等。工作组见他当过伪保长,属专政对象,更加无了顾及。酷刑之下他只得胡言乱语以解燃眉之急,竟然一天天编造出建国的日记:有反党言论;攻击伟大领袖言论;自命不凡要当领袖;拯救人民于水火之中……正在此时,厂“一打三反”办公室挖出一桩大案——原矿长和副矿长竟是国民党中统特务,已经发展数名成员,要组织暴动。原来两位是从矿里提拔的干部,解放前是库房保管员,在刘员司手底下干活。现已查明,刘员司是这一地区中统特务头子,两人不仅加入中统,还拜刘员司为义父。此案一出哪里还顾得及孟建国的继父,把他发配到厂里最苦的北山挖土去了。
  春节将到,孟建国的母亲继父获准回家。一家人团聚,抱头痛哭。人人心里把建国恨死,都是你这个孽种,搅得个个灰头土脸人不人鬼不鬼没了一点应有的生活情趣。
  此时的黎老师那里还敢和孟建国的母亲联系,可憋在肚里总有点揣揣不安。春节过后,各地镇压反革命的消息接踵而来。孟建国自杀未果消息传来,令黎老师唏嘘不已。
楼主田润明 时间:2017-11-27 09:41:44
  七 狱友斐珂
  八月十五中秋节的晚上大伙精神会餐。
  孟建国说,如有火,恨不得把腿烧熟吃掉,胳膊都嫌它妈得细!
  狱友斐珂建议每人说一道大餐,评出最棒的。大伙立时来了精神,争先恐后说出自己的最爱——红烧肉、烧鸡、烤鸭、白斩鸡、涮羊肉、大锅贴饼子夹腌白肉片……
  斐珂最后,语出惊人——烤全羊。大伙一愣,随后鼓掌。当然,不敢出声。
  斐珂此时瘫在炕上,双目失明,却露出难得地自豪。他吧嗒了一下嘴,咽一口唾液,说,这烤全羊还是我国驻蒙古大使亲自请我的。脸上露出无比荣耀。
  烤全羊这道菜大伙一致承认是最棒的。可大使请他,谁信!他急了,掀起当被又当褥的破烂不堪的军大衣,说,这还是大使送给我的!立时臭气熏天硕大的虱子乱掉,大伙赶紧认同。
  孟建国到看守所时,斐珂已被判十五年却在看守所服刑。怪吧,听孟建国说完你就不觉得怪了。斐珂思维敏捷伶牙俐齿,秉性耿直却很迂。说来可笑,他1954年考入河南大学,1957年党搞整风运动时,他们几位学生会头头被邀到省委帮助整风。正是春风得意的年龄,被省委领导尊为贵宾,能不显示自己的才能吗。他站在主席台上洋洋洒洒便说将开来,根本不用稿子。讲完,省委第一书记带头鼓掌。他心想,明年毕业一定能分配一个好工作。谁想还没毕业,右派帽子便戴在了头上,劳动教养后遣送回原籍。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他首先受到冲击。心里想不通,明明是受党的委托提意见,毛主席还说,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怎么就成了右派?思来想去要找个办法向党表忠心。他想出的办法真可以说是石破天惊——他要先投敌叛国受到重用后再逃回来以示清白。真是可笑、可悲又可叹。还真让他逃到了苏联并受到重用,派他到蒙古工作。他还真就跑进中国驻蒙古大使馆,向大使坦白了他的来龙去脉。大使亲自请他吃了一顿烤全羊。可好景不长,他以投敌叛国罪被押回原籍,关进看守所。
  斐珂用的饭盆是个造型奇特的泥瓦罐,他说是战国时期的彩陶鼎。细看,还真有那个意思,就是个儿小点。瘫痪后是他近七十的老父送来用作尿罐的。不久,他盛饭的瓷盆被做饭的大师父打碎,他只得一罐两用,即盛尿也盛饭。说起破碎的瓷盆来他恨得直咬牙——那可是康熙朝烧制的青花瓷,文物啊!原来他读的是历史系考古专业。每次放风,他如果大便,要由两位狱友拽住他的手腕拉到厕所,屁股下垫着的只有那件大使送他的早已破碎不堪的军大衣。如果是做饭的大师傅前来负责放风,拉他过门槛时定要暗示拉他的两位犯人故意猛一拽,痛得他“哎哟!”一叫,大师傅的脸上便显出了满足的快感。大师傅为何记恨他呢?原来他到看守所后不久,发现国家每月供给犯人的二十四斤粮食明显不足。他暗地里联合了几位犯人,写了封上告信,说大师傅克扣犯人的粮油。信居然寄出,上面来人调查,查出管采购的狱警贪污了粮油和钱款,被开除了公职。这一下还有斐珂的好果子吃,接下来的瘫痪、瞎眼已是早晚的事。
  林彪摔死后孟建国无罪释放前,斐珂被保外就医,后来听说他慢慢医治好了腿和眼。改革开放后他做起古董生意,发了大财。
  孟建国记起斐珂狱中说过的一句话——活着就是胜利!
楼主田润明 时间:2017-11-27 19:49:28
  八 呜呼哀哉
  1970年8月份一天早晨,孟建国吃过饭突感肚子不适竟腹泻不止,伴有高烧。牢里根本没有开水,只能喝早晨洗漱节余省在脸盆里的凉井水。越泄越喝,恶性循环,到了晚上排泄物像水一样流淌不止,孟建国瘫在了炕上。杨帆拿出一块塑料布铺在他的身下,又取出孟建国和他的几条背心,像给小孩换尿布一样,轮换着洗净晾干再给孟建国换上。期间他几次报告政府要求送医院,无人理睬。
  第三天上午,杨帆给公安局军事管制领导小组写了一封求救信递了上去。到了晚上还是无人理睬,杨帆看着我那半昏迷的样子急了,大声喊道:“我宣布绝食,抗议对我们的非人道待遇!”孟建国已不能讲话,只是默默流泪看着凶恶的狱警把杨帆带走。
  孟建国是第六天被送进医院的,已昏迷两天。
  等孟建国回到牢房杨帆早已被关进单身小号。九月底被枪决,罪名是在看守所组织暴动。呜呼哀哉!
  反标没能落实案子就拖了下来。犯人们是经常换牢房的,防止结伙闹事。终于有一天孟建国和那位中统特务头子象棋高手到了一间牢房。只见他个儿不高,紫色脸庞,剑眉杏眼,嗓音洪亮,不怒自威。姓唐名人杰。
  谈起杨帆他佩服不已,告诉孟建国一件令狱友们津津乐道,杨帆不凡的往事。那时孟建国还没进看守所,唐人杰和杨帆同监室。那位拿毛主席像章变戏法的公社革委会副主任,是牢头。经常打小报告,甚至栽赃陷害。搅的大伙不得安宁,犯了众怒。一日深夜,电闪雷鸣,暴雨滂沱。他熟睡之时,杨帆指挥众人把他按住,紧紧捂住口鼻,憋了他几次死去活来,然后告诉他,你在梦中喊反革命口号:“打倒毛泽东!”。那小子总算识趣,连忙跪下磕头求饶,从此杨帆声名大振。
  唐人杰的棋艺果然不俗,原来少年时也曾拜在夏先生膝下学过棋艺。他说当年夏先生家是昌黎县首富,自先祖明代考中状元,世代朝中有人做官,北方有名的书香门第。夏先生自小读书过目不忘,象棋棋艺又是世代家传,而且他没别的爱好一生专研究象棋。据说曾打败各路高手声名远播,三十年代初,在上海摆过擂台,无人能敌。可能那时见过蓝萍演过的电影,以他的记忆力当然能认出江青。老先生的一句实话便送了性命……说完唏嘘不已。
  国庆节前夕,狱中棋友杨帆被五花大绑,脚上砸了铁镣,嘴上紧紧地砸上了铁嚼子,背上插了招魂牌,被拉入刑场执行枪决。
  1971年国庆节,那时每天有《人民日报》看。孟建国只在第六版最后一行看到一小国的贺电,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孟建国心中一阵狂喜——林彪一定出事了!
  1972年5月11日孟建国被无罪释放。
楼主田润明 时间:2017-11-28 08:18:52
  九 伺候“奶奶”
  出狱三个月后妈妈劝他把户口迁到继父的老家,去伺候一人单过的“奶奶”。原来中秋节孟建国的继父给家里寄去20元钱,孟建国的“爷爷”早已去世,被鳏夫“二叔”偷偷送给了“三叔三婶”一家。奶奶知道后告到公社,这才把钱要回,闹得满城风雨。二叔气急败坏和奶奶分了家。老太太每天只得拄着拐杖,抱着瓦罐去到水井旁和挑水的乡亲要罐水,艰难度日。
  孟建国每天出工回来挑水做饭、伺候奶奶,很累。离五塘村十五里有个位伯镇,逢五排十的大集,孟建国便时常去逛一逛解闷。春节前的一天,集上有一个五十左右的老头儿摆残棋,输赢十元。孟建国凑过去一看,他摆的残局走好了是和棋,他保赢不输。不一会儿他便赢了二十元。那时他们那里的农村,一个壮劳力干上一年也只能分到几十元,孟建国心想:他也太欺负人!
  孟建国蹲下去对他说:“老伯,咱俩玩盘整的,二十元一盘如何?”
  老伯抬眼瞧了一下,看他是个毛头小伙,露出不肖。围观的人便七嘴八舌撺掇起来,老头儿也是个顾脸的汉子,说:“玩就玩三盘。”
  “我只带了三十元。”
  “那咱俩十元一盘。”
  讲好,他俩一人掏出三十元压在棋盘下。第一盘他让孟建国先走,孟建国也不客气,拿出儿时白爷爷教他的看家本领,先跳马。老头以当头炮应战,孟建国心中窃喜。本来破解当头炮屏风马便是正着,如今孟建国先走哪能不赢。第二盘老伯先走还是当头炮开局,孟建国以顺手炮应战。中盘时孟建国已反先,大冷的天老伯的额头冒了汗。长考后他想对子谋和,见他手软孟建国抓住机会很快又赢了第二盘。
  老伯憋红了脸说:“这位小弟高手,我甘拜下风。”说着他拿出棋盘下的六十元全递给了孟建国。
  孟建国急忙退给他十元说:“第三盘没下我怎么能收钱呢。”然后他把赢来的二十元退给了刚才输在残局的那两位。老伯一见面现愧色,拉住孟建国的手非要让他到家喝酒交个朋友,原来老伯的家和孟建国继父村子紧邻。孟建国自报了家门赶紧脱身。没想到不久,老伯便托媒人上门给女儿说亲。孟建国一口拒绝。后来本家婶子软硬兼施,孟建国推辞不过只得见了一面。她叫赵砚池,长得还算清秀,本来只想回城再定终身的孟建国,渐渐动摇。再说孟建国知道自己的身份,身背反动言论,怕是回城渺茫。
  她适时闯入孟建国的生活,经常托词帮他伺候奶奶,他俩感情逐渐升华。 
  村南河堤岸满是高大的洋槐,花开时满村飘香。5月的一天,槐花香飘来,奶奶要吃槐花馅的玉米面团子。晚上孟建国牵着她的手来到堤上送她回家,袭人的花香甜丝丝的让人心醉……摘完槐花孟建国手指天上的牛郎织女星说:“你看,牛郎肩挑一儿一女,前去和织女相会,多浪漫!你也要给我添一儿一女呦!”她彻底醉了,倒进孟建国的怀里……他俩滚进堤下的草丛第一次偷吃了禁果……
  那一年孟建国带她回了趟千里之外城里父母家,就算结了婚。原想在城里多呆些日子,会一会谈得来的老同学,以后再见面的机会不多了。没想到个个惟恐避之不及,孟建国醒悟——人心鄙夷,世态炎凉。当初大难临头之时,我誓死顶住工作组的好大喜功,非要揪出一个"现行反革命集团"誓不罢手的劲头,保护了你们,原想你们会更加尊重友谊,清楚我孟建国的为人。如今寂寥独处,不禁哀凉……悲哀的孟建国又遭到母亲的冷嘲热讽。心想,走罢。孟建国向母亲提出要在她卖掉的田家房产、地产中分一杯羹,母亲竟说,爹有娘有不如老婆汉子有;老婆汉子有不如自己手攥着有。孟建国的心彻底的凉了,他已臭得连母亲也不闻——母亲已看扁他这个穷坑永填不满。想想也是,一个背了污点的农民会有出头之日?那时鬼都不信。孟建国只得携妻狼狈返回,到家只剩30元。那时的农村很穷,有的人家连买灯油的钱都没有,有三十元攥在手中不花,也算富足。苦日子他在监狱里过过,只要活命就行。命该孟建国是穷鬼,一天晚上他看书时,妻子砚池怕浪费灯油,拉他睡觉。黑暗中他俩嬉闹,孟建国竟一拳打在她的乳房上,肿了。几天后化了脓,她怕去医院开刀,只得请郎中下了药捻儿。5天一换,不但收5元钱还要酒菜招待。幸好30元花完,化脓处也收了口,没借债。
  婚后临回老家时,他俩前去外婆家辞行,外婆特意给装了几个苹果,说是火车上吃。回到父母家,孟建国的弟弟和妹妹一人抢了一个。
  孟建国回屋,她正把剩下的最后一个苹果捧在手里观看。他伸手去抢,她问:“这果子叫什么?”孟建国一愣,说:“难道你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苹果?”“咱们那里穷得饭都吃不饱,哪里能见到苹果。只有山晶子、小沙果。”孟建国心一酸说:“你把它吃了。将来我挣下钱,把全国各地的水果买来,让你吃个够。”她把苹果凑在鼻子前闻着说:“看你能的,只要能吃饱饭,我便知足了。”
  她终没舍得把苹果吃下,说是带回家,让村里的小姐妹们见识见识。
  哪里想到,他俩回到老家的家中,包裹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苹果已经烂了。孟建国看着她急得要哭的样子哈哈大笑说:“如今你还是没吃到苹果的滋味。”又故意吧哒嘴说:“又甜,又香,又脆,味道美极了!”她瞪了他一眼说:“我的小姐妹们都反对我嫁给你,说你一个知青,哪里会踏下心来种地。嫁过去将来吃不饱饭,怕是悔得肠子青了也没人心痛。我没舍得吃,拿回来在她们面前挣个面子,还不全是为了你?”
  孟建国赶紧把她搂在怀里,去吮吸她因委屈而掉下的泪。她扑哧一声笑了,捶了他一拳说:“大白天的,也不怕来人见了笑话。”
  就在那一年,省城招知青工,孟建国进了省城成了物资局下属煤炭公司的一名职工。抛下身怀六甲的赵砚池,在家照顾奶奶。谁承想她春天竟从15里之外的集上买回2棵苹果树苗,栽在了院子里。也不怕累着,伤着肚子里的孩子。哪成想开花结果后才知是沙果,恨得她咬牙。奶奶去世后,她和女儿在老家清贫度日。那时孟建国每月只有37元4角的工资,一个单身汉吃食堂,抽烟喝酒,每月下来所剩无几。争强好胜的她除了养鸡喂猪还起早贪黑揽些纺线织布的活儿,没和孟建国张嘴要过钱,任劳任怨地哺育着女儿。家里的老宅年久失修,早已破败不堪。一天夜里下大雨,窜了山墙。她冒雨叫来孩子的舅舅,上房苫了塑料布,这才止住雨水,险些酿成大祸。第二天雨过天晴,她毅然到信用社贷了三百元,重修屋顶。这才让一家告别了“屋漏偏逢连阴雨”的日子,下大雨再也不用提心吊胆。
  土地承包后,她更苦更累,但七亩地的收成也着实令他俩欣慰。第一年卖栗子的钱,还给孟建国买了件呢子大衣呢!让他汗颜。
  家里渐渐富足,她的苹果梦还在,竟不顾孟建国的反对,栽了两亩地的富士苹果树苗。她风里来雨里去,精心伺候,几年后竟然硕果累累,每年都能卖个好价钱。
  1978年党中央平反冤假错案,孟建国请假回唐山,跑昌黎县公安局请求平反。第一次平反还留有尾巴,说他有反动言论。孟建国只得往返北京几次,拿着公安部的信到唐山地区公署信访办,要求彻底平反。最后昌黎县公安局给孟建国彻底平反。
作者 :linsong1025a 时间:2017-11-28 11:35:12
  @田润明 祝贺你的作品《最美夕阳红》荣登【天涯部落—发现】首页

  
楼主田润明 时间:2017-11-28 15:35:25
  十 经商
  谁承想单位实行双向选择竞争上岗,孟建国下了岗。他不服输,更不甘心被人耻笑,毅然办了停薪留职到出生地经商。妻子赵砚池全力支持,拿出了家里的所有积蓄。那时的商机遍地,孟建国和刘祥发俩人创建的公司很快便站住脚,发展起来。
  公司的会计叫小玲,25岁。美丽大方,活波开朗,充满了青春气息,很受大家喜欢。那年孟建国38岁,1米80的个头;剑眉欢眼,白净面皮留着黢黑的连鬓美髯,第一眼就让小玲怦然心动。
  小玲家在郊区农村,高中毕业后到一家服装厂上了班。她嘴甜,人又长得漂亮,很受领导喜爱,培养当了会计。一天午后,她正沉迷于琼瑶情爱小说的漩涡中,二爷家的大姑突然来探望小玲的母亲。大姑势利眼,自大学毕业成了正式的国家工作人员,便趾高气扬,再没到小玲家走动过。前几年小玲父亲病逝,她也推说工作忙,没回来送葬。小玲在西屋,装着没听见继续看小说。
  过了一会儿,妈妈喊她,小玲只得到了东屋强装笑脸说:“大姑你来了,我上夜班正迷迷糊糊睡着,不知道是你。”
  “小玲,都长成大姑娘了,越发俊了。”
  原来小玲的大姑夫刘祥发和老同学孟建国,合伙开的公司想找一个漂亮女孩当会计,大姑便想到了小玲。
  “公司比服装厂近多了,又不用上夜班,工资也不少。再说有你姑父照应,将来买卖做好了奖金肯定少不了。”大姑撺掇说。
  小玲的大姑夫有“笑面虎”之称,见人先笑,说话绵软,可鬼心眼子太多,凡是和他打过交道的人没有不吃亏的。工作没几年他就装病办了病休,串村照相、到学校推销参考书……凡是赚钱的他都干,只是跟他和过伙的,最后准被他算计而翻脸。小玲不打算去,便托词等一家人商量后定夺。
  晚上一家人吃饭时说起此事,哥哥一听挣钱多,离家又近,说:“玲,去吧。学一学做买卖还不好,解放前进铺子学买卖,三年学徒不挣分文。你去了按月挣工资,又不让你入股,怕什么。再说他是你姑父,难道还坑了你的工资不成?”小玲见哥哥说的有理便决定去。小玲辞职到公司上班。
  大厂子的采购员来买配件,不但有司机,有时计划员和车队队长都跟来,当然是为了中午吃一顿。喝足了酒,有些人便不检点,动手动脚想吃小玲的豆腐。只要让孟建国看见,准向人家吹胡子瞪眼,也不怕影响买卖。小玲心里便一荡,美滋滋地自认为他心里装着她。
  年底财务室装修,小玲临时搬到孟建国的总经理室办公。一天闲着无事,孟建国对她说:“小玲,我想着把咱们打火机进货的业务由你来做,你每月也能赚几百块。你先向你姑父讲,他准和我商量,我要是同意他也不好说什么。千万不要让他听出是我的主意。”小玲一听心花怒放,打火机都是她姑父的朋友供货,卖完再付款。打火机基本是单位来买配件时,经手的人把打火机的钱加在配件上,不用自己掏腰包,当然好卖。小玲算了一下,有1千元钱就能周转开,只不过勤到批发市场走几趟罢了。再说,也不耽误商店加价挣钱,小玲想姑父也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可等小玲和姑父一说刘祥发却支吾起来,几天不愿搭理小玲。她只得背地里和孟建国商量。孟建国分析说:“此事你姑父肯定拿了回扣,他是个斤斤计较的人,哪能忍痛割爱。不过他心眼多,很快会回过味来,他不能因此小事让你捅出。你找机会再和他说,如还支吾你就说找我谈,他肯定应了你。”
  还真灵,当小玲说和孟建国直接谈,刘祥发马上应承下来,只是说还要告诉孟建国一声。小玲窃喜,心想:你和姑姑都说他老实憨厚,如今看来心眼并不比你们少,只是没坏心眼罢了。孟建国在小玲的心中更加重了一层。
  孟建国和小玲有了这层关系,闲来便拉些家常。一天,听他讲了自己的身世和娶妻的经历。
  知道孟建国并不深爱自己的妻子,小玲的痴心又蠢蠢欲动。夜里睡不着,眼前全是他的身影;睡着了又梦见他,不是和他缠绵就是和他吵架,总之一颗心装得全是他。
  小玲每天早晨为他梳妆为他打扮,马上就能见到他心里便甜滋滋的痒痒的有一股说不清道不白的滋味涌上心头……晚上回家的路上便懒懒地打不起精神,饭也不想吃觉也睡不着,想着第二天见到他一定向他表白爱意,可真的见了他又迟疑不定,怕他一口拒绝,还怎么活在世上?她在暗恋中享受着他给带来的酸甜苦辣一天又一天……
  一年后他们公司竟然赚了十几万。孟建国和刘祥发商量,暗地里捐给孔老师一万元,用来赎罪。刘祥发断然拒绝。孟建国拿出自己的分红里的一万元,偷偷捐给了孔老师。
  第二年的春天,刘祥发突然提出关掉公司的主要业务——装载机配件商店,让小玲和孟建国都大吃一惊。公司日渐壮大,装载机配件利润可观,刘祥发为何要关门呢?他说现在装载机配件商店又开了好几家,而且大都是资金雄厚的公司投资的商店,我们现在不见好就收,将来被他们挤垮,赚到手的钱全是卖不掉的配件可就惨了。孟建国见说不动非要关门的刘祥发,提出让他退股。刘祥发满口答应,两人清理了账目,算清了所得,可钱全压在了库存货物和配件上,只得签了个协议,刘祥发的配件由孟建国代销,卖后拿现金。刘祥发退出上班去了。可不久传来消息,刘祥发根本没上班,去了一家大的装载机配件公司当了办公室主任。孟建国找到刘祥发理论,他却说为了给积压的配件找个出路。孟建国无奈,但拒绝刘祥发把配件拉走,要按签好的协议办。刘祥发也没办法。不久,刘祥发回来说在那家公司里受气,决定回来给孟建国做业务员,拿工资。善良的孟建国竟答应下来,让小玲为他掐了一把汗。小玲找机会提醒他,孟建国说:“我和你姑父曾有生死之交,量他不会做出卑鄙之事。”
  时隔不久,刘祥发趁孟建国外地谈一笔生意,偷了一张支票,把银行帐上的几万元全部划走,比他放在店里代销的配件还要多出大几千元。吓得小玲回家便哭,小玲的哥哥找到刘祥发,说:“你这样做把小玲也牵连进去,人家能不怀疑此事是姑父和侄女联手所为?”没想到刘祥发说:“就是不想小玲在他那里干了,我正要开一家配件商店,让她来我这里干。”原来刘祥发早已谋划着把公司搅黄好自己吃独食。
  孟建国回来后并没埋怨小玲,只是拿出早已写好律师事务所签过字的,因刘祥发私自进货,收取回扣窃为己有被开除留用的决定。让小玲看过后说:“你告诉你姑父,我早已有准备,如果他到此收手也就罢了,如果定要搅黄公司,我俩法庭上见。”没想到刘祥发占了便宜竟真的怕了。后来孟建国把刘祥发的所作所为全告知了供货单位和同行及用户,从此刘祥发臭名远扬,再也不提开配件商店的事了。
  小玲要向孟建国表白爱心。然而决心好下,见了他的面少女特有的矜持又占了上风。小玲上学时便是男生们追逐的校花,现今一个如花似玉的妙龄女郎,却打动不了一个家有丑老婆,且远离身边的快40岁的男子,小玲心不甘呀。心想:他早应该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捧上大笔的金钱来祈求我呀,难道天下真有坐怀不乱的君子竟让我碰上?不是说没有不吃腥的猫吗?看看那些别的老板,哪一个发了财不是另娶心欢,要不也包个二奶享受一下生活。他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同性恋不成?可他时常念叨起上学时的初恋女孩,想方设法打听着要去会一会人家……许是他的初恋情人在他的心里作怪便看不到我的存在?我的五脏六腑都快为他急得冒了烟,可他只知道挣钱并把多余的钱拿回家交给他的丑妻保存,难道他怕我觊觎钱财?可我真的第一眼就爱上了他,不管贫穷还是富贵我愿和他相守一辈子。真想照直对他表白,可又怕他起了疑心,把自己辞掉,怕是连现在能整天厮守的机会也要失去,真的好怕,那样我还有活下去的勇气吗?小玲只得静下心来,不敢贸然行事。
  孟建国许是看出了小玲的心事,一天向她讲起了他的妻子:“我们村南有条水渠,堤岸满是高大的洋槐,五月花开的一天,奶奶想吃槐花馅的玉米面团子,那时我俩刚刚订婚,晚上我牵着她的手来到堤上,袭人的花香甜丝丝的让人心醉……摘完槐花我手指天上的星星叫她看牛郎织女星,给她讲了牛郎织女的传说,告诉她牛郎星两边的小星正是牛郎挑着的一儿一女并说你也要给我添一儿一女,她彻底的醉了倒进我的怀里……两人滚进堤下的草丛第一次偷吃了禁果……
  “女儿出生后她和女儿在家清贫度日。那时我一个单身汉吃食堂,抽烟喝酒,每月下来所剩无几,根本没想过给她买件衣服。她为了要儿子,不顾罚款,竟生下第三个女儿,日子更加艰难。争强好胜的她除了养鸡喂猪还起早贪黑揽些纺线织布的活儿,没和我张嘴要过钱,任劳任怨地哺育着二个女儿。为此像头拉磨的驴,想悠闲地喘口气都不能,让人看了心痛。
  “我早已下定决心,今生今世我绝不负心。想当年我父亲当了官便抛弃我和母亲,我遭过的罪还要在我的女儿身上重演吗?人要有良心,坏了良心是要遭天谴的。”
  小玲还能说什么呢,只得死了痴心,一心一意给他当好会计。
楼主田润明 时间:2017-11-28 19:53:40
  十一 夕阳红
  回城后的孟建国重燃写作之火,可接连不断的退稿信让他倍受打击。老婆远在农村,两地分居的家庭本不富裕。可“屋漏偏逢连阴雨”,单位的效益下滑,他被“优化组合”精简下来。被逼无奈他只得咬牙办了停薪留职,到他的出生地经商。一晃就是十个年头,记得纪念日那天孟建国花天酒地后回到家中,偶翻床头柜上的《唐诗三百首》,见盛唐诗人王维大作——
  《积雨辋川庄作》
  积雨空林烟火迟,蒸藜炊黍饷东菑。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
  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
  孟建国一下子楞在那里,这首诗他儿时便已熟记于心。久远记忆中的一横幅便浮在眼前……那时外公书房里挂着一横幅,只有两个大字——“习静”。那时的孟建国经常凝视这两个字发呆,难道“静”还用“习”吗?他问外公。外公说:“静,是一种难得的气质,只有慢慢修养才能获得。古人言:‘淡泊明志,宁静致远。’遇事平心静气才能高瞻远瞩成大事。古人有诗云:‘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静的气质,不是一朝一夕能习得,要追求一生,方得其妙。”立时,外公书房的横幅“习静”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外公的教诲仿佛刚刚发生——“诗人独处山中,幽栖松林之下,参木槿而悟人生短暂,采露葵以供清斋素食。这情调,在世人看来,未免过分孤寂寡淡了。然而早已厌倦尘世喧嚣的诗人,却从中领略到极大的兴味,比起那纷纷扰扰、尔虞我诈的名利场,乃天壤之别。”
  孟建国儿时背得滚瓜烂熟的宋儒程颢的诗句便响在耳边——
  秋日偶成
  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
  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
  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
  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
  孟建国心头一惊,闭眼沉思,不知不觉中自己竟然已进“知天命”之年。惭愧惭愧,想当年立志要成为一名和鲁迅先生一样愤事嫉俗的作家,如今却铜臭熏心……
  他立时痛下决心屏弃眼前的一切,毅然回省城做了一名敢说、敢爱、敢恨的自由撰稿人。
  他把十年下海经商所得,悉数存进了银行。心想:我最多还有二十几年的寿命,不求大富大贵,平平安安写我的文章,不要仰人鼻息。喝点小酒,吃点小菜;想说就说,想骂就骂,足矣。
  孟建国把书房取名“静思斋”。自写横幅——“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
  见报纸征文便写了一篇寄去竟然见报就一发而不可收。渐渐胃口大了,写起了小说,第一篇投到杂志社竟让编辑看中让他欢喜不已,不幸没过主编的终审。编辑看中他的文笔,叫他按总编的意思重写。孟建国哪知一个文学新人步入文坛的艰辛,便妄自尊大错过良机,心想: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换了几个杂志社都泥牛入海没有回音,这才悔悟。
  女儿见他闷闷不乐,建议到网上发表。来到搜狐社区他如鱼得水,文章加精不说,时不时还上了社区首页,管理员给加300分呢!几个月下来得分上了万,魅力值已3千多分呢!可老伴不屑一顾,说:“‘老网虫’,没有一分钱稿费,高兴什么。还不如出去走走,散了心还锻炼了身体。”
  他不吱声,她哪里知道一个文学爱好者的心声。
  2004年夏天,捜狐社区“小说天地”的“不说再见书友会”发起了“我的初恋”征文。一石击起千层浪,埋藏心中久远的她,音容笑貌立时浮现孟建国眼前,她给予他的酸甜苦辣一起涌上心头……
  他塌下心来。一边享受着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时的欢愉;一边慢慢将它敲成文字。写到她那面现红潮,转脸莞尔一笑,微现两个甜美的酒窝……竟然还能让心中一荡……他阖上眼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之中……
  那一晚当他写完征文《柔水天长》,激动地贴到网上,天已经蒙蒙亮……然而他躺在床上还是不能眠……她知道如今世上还有一个她当年的暗恋情人在挂念着她吗?
  征文结束,他的《柔水天长》获优秀奖。不久,“小说天地”当时的版主谢倩霞(少年儿童出版社编辑)竟然策划正式出版了《我的初恋》男女生两本装帧精美的图书。当孟建国拿到男生版的印有《柔水天长》的样书,激动地想,她能看到吗?
  老来儿时地回忆是多么地激荡人心。
  十年了,孟建国养成了静思的习惯。沏一壶“铁观音”,自斟自饮,浮想联翩……往事便一幕幕浮在眼前,渐渐清晰起来……幕后的勾当随着静思竟也露了端倪。这样静思几个时辰,或是几天,把幕前幕后都弄清晰了,便能写出点儿真东西。象鲁迅那样,敢想、敢说、敢骂,才是他的追求。
  如今他在《扬子晚报》《聊吧》《天池》《读友》《新周刊》《作家村》《新文学》《文萃》等报刊杂志发表散文、小说数百篇。得奖数十篇,出版小说集《一片冰心在玉壶》。2016年第2届“中华情”散文联赛中荣获银奖。2017年第4届“相约北京”文学大赛荣获二等奖。最让他激动不已的是小说集《一片冰心在玉壶》,竟然入选“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专题图书目录。http://www.doc88.com/p-6993214971723.html觍颜于他尊敬的大师行列。让他诚惶诚恐。(27800字)
楼主田润明 时间:2017-11-28 20:03:11
  感谢:linsong1025a老师推荐精华
楼主田润明 时间:2017-11-28 20:05:22
  作者 :雪山落梅Lv 39 时间:2017-11-26 18:32:45
  @田润明 :本土豪赏1个赞(100赏金)聊表敬意,点赞是风气,越赞越大气
  万分感谢,敬礼!
楼主田润明 时间:2017-11-28 20:06:20
  作者 :linsong1025aLv 15 时间:2017-11-28 11:35:12
  @田润明 祝贺你的作品《最美夕阳红》荣登【天涯部落—发现】首页

  谢谢
作者 :日丽2016 时间:2017-11-28 21:26:15
  问好!拜读!
作者 :啸骤戥恸黎锎 时间:2017-11-28 21:26:19
  我想每个人或多或少读到都会有感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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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田润明 时间:2017-11-29 09:18:08
  作者 :日丽2016 时间:2017-11-28 21:26:15
  问好!拜读!
  谢谢,你好!
楼主田润明 时间:2017-12-01 11:39:05
  请客吧
楼主田润明 时间:2017-12-01 11:40:19
  请不要打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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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雪山落梅 时间:2017-12-02 14:21:16
  @田润明 :本土豪赏1个(100赏金)聊表敬意,点赞是风气,越赞越大气【我也要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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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田润明 时间:2017-12-03 15:56:47
  最让他激动不已的是小说集《一片冰心在玉壶》,竟然入选“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专题图书目录。http://www.doc88.com/p-6993214971723.html觍颜于他尊敬的大师行列。让他诚惶诚恐。
作者 :雪山落梅 时间:2017-12-04 20:08:42
  @田润明 :本土豪赏1个(100赏金)聊表敬意,点赞是风气,越赞越大气【我也要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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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田润明 时间:2017-12-06 10:46:37
  十年了,孟建国养成了静思的习惯。沏一壶“铁观音”,自斟自饮,浮想联翩……往事便一幕幕浮在眼前,渐渐清晰起来……幕后的勾当随着静思竟也露了端倪。这样静思几个时辰,或是几天,把幕前幕后都弄清晰了,便能写出点儿真东西。象鲁迅那样,敢想、敢说、敢骂,才是他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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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槐黄子 时间:2017-12-06 23:05:15
  @田润明

  是的,在农村给孩子起名,贱名好养活是真的。俺们这里有一家兄弟四个,就叫‘驴,马,骡,套’。

  还有一个‘青,石,桥,水’。姐姐叫小青,二子叫石头,老三叫小桥,老四叫水。

  连起来就是青石搭桥,桥下流水!

  谁说老百姓没文化,不但有文化,还很有诗意。O(∩_∩)O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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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田润明 时间:2017-12-07 15:15:23
  最让他激动不已的是小说集《一片冰心在玉壶》,竟然入选“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专题图书目录。http://www.doc88.com/p-6993214971723.html觍颜于他尊敬的大师行列。让他诚惶诚恐。
作者 :药花女子 时间:2017-12-07 16:21:48
  这故事开头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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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雨纷纷1986 时间:2017-12-08 04:58:04
  @田润明 :本土豪赏1个(100赏金)聊表敬意,点赞是风气,越赞越大气【我也要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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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田润明 时间:2017-12-09 09:37:20
  《积雨辋川庄作》
  积雨空林烟火迟,蒸藜炊黍饷东菑。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
  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
楼主田润明 时间:2017-12-10 11:38:48
  秋日偶成
  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
  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
  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
  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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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田润明 时间:2017-12-11 15:39:13
  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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