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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热闹 越要清醒——我看2015年中国诗歌(转载)

楼主:去笑飞花2015 时间:2016-03-30 11:01:44 点击:74 回复: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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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热闹 越要清醒——我看2015年中国诗歌


  

作者:梁平






  中国诗坛的回暖之势,比其他领域的暖来得更真实,更有质感。2015年仅从网上可以检索出来,有一定影响力的诗歌活动就数以千计,就是说每天平均都有3场以上的诗歌活动在中国大地上发生,厂矿、农村、校园、企事业单位、公共图书馆、剧场、广场、公园,以及小众的酒吧、水吧,无所不及。诗人采风、诗歌研讨与朗诵、诗集发布以及各种跨界的以诗歌命名的公益与商业活动,低调的高调的,叫好的不叫好的,铺天盖地。而且,诗歌活动的传播比其他任何活动都更为便捷、有效。方兴未艾的微信、微博,天天都在推送可供阅读与聆听的诗歌,林林总总,风格各异,早起读一首,睡前听一首,已经进入很多人的日常生活,成为中国社会一种渐行渐近的文化形态,这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值得点赞的。但是我想说的是,越是热闹,越是需要去伪存真,越是需要对中国诗歌保持一种敬畏。

  诗歌不该成噱头

  2015年的诗歌,余秀华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余秀华的诗歌,因为年初《诗刊》微信公众平台的推送,媒体各种扯眼球的标题推波助澜,一下子热得发烫,烫得让中国诗坛有点不知所措。因为烫的不是诗歌本身,而是一个关乎残疾与性别的“新闻事件”。余秀华也毫无悬念地成为年度明星,应邀在各种场合“走秀”,走着走着,就真的“摇摇晃晃”走出些杂音。我觉得诗歌很委屈,余秀华也很委屈。平心而论,余秀华的诗歌有她的与众不同,有她的偏执与率真,有写得比较好的诗歌。2014年,我主持的诗歌杂志也曾留了她一组诗歌待发,没料想翻年一过的余秀华,几乎在一夜之间被媒体抬举成“中国版的迪金森夫人”,这就不得不让我们冷静了。媒体的加温让更多人关注诗歌,这不是坏事,但是火候把握不住,甚至拼接出肌肉男哗众取宠,这是对余秀华的伤害,也是对诗歌的伤害。诗人雷平阳说过一句话,余秀华用真情赢得了虚情假意。我补充一句,媒体以高温烫伤了余秀华。《诗刊》推举余秀华的诗歌没有错,而遗憾的是,一些媒体用心良苦找“噱头”无节制加温,却并非出于对诗歌的热爱与尊重。
  再就是,一个省级卫视也拿诗歌做节目,取名为“诗歌王”。这个节目挑选诗人与音乐人联袂,配上曲子请歌手把诗歌唱出来,诗与歌,天生一对,这也算是一种跨界的合作,本无可厚非。其实,很多好的歌词就是一首好的诗歌,很多好的诗歌插上了音乐的翅膀,也是另一种飞翔。姑且先不说节目的优劣,单是这个名字就让人大跌眼镜。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就偏偏要给诗歌做个“称王称霸”,我真不知道这是在做一个什么样的引导?等看了节目,才知道这档节目里的诗歌,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噱头”,难怪幼稚、肤浅和潦草,感觉他们在做的是诗歌之外的生意。如果做得专业一些,注重诗歌的格调、品质与档次,这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尝试。
  之所以要在中国诗歌回暖与热闹的氛围里,说这些不合时宜的话,我想这是我们应该和必须保持的警惕。近百年中国诗歌的发展来之不易,20世纪20年代之后,中国社会经历了14年抗日战争、4年解放战争,新中国成立以后,又经历了历次运动,这些非正常时期自然不会给诗歌以良好的生态。从20世纪80年代到现在,中国诗歌的发展与成就有目共睹,五十年代出生的优秀诗人参与、见证了八十年代的诗歌辉煌,至今宝刀未老的大有人在;六十年代、七十年代诗人已经成为中国诗歌的中坚力量;八十年代、九十年代诗人在中国诗歌舞台上排列出强大的阵容,他们的诗歌,无论是语言的革命,还是对生命与社会的观察和解读,都有了与前辈诗人完全不同的异质,创新与继承呈现出勃勃生机。相对于整个中国文学,诗歌一直在前沿,值得骄傲。因此,面对诗歌的回暖与热闹,更需要的是提高自己的鉴别力,在热闹中保持一颗平常心,少去凑一些热闹,多一些时间安安静静地写作。

  闹中取静的诗人

  2015年,不少诗人在为此努力。王小妮的《月光》、陈先发的《颂七章》、雷平阳的《基诺山》、胡弦《十年灯》、李海洲的《一个孤独的国王》、王学芯的《朱厅弄12号》、喻言的《情敌》、熊焱的《河西的草原》、灯灯的《伤口》、张二棍的《暮色中的事物》、余幼幼的《东门记》、庄凌的《空鸟巢》、文西的《湘西纪》、臧海英的《刀锋》等,尽管诗歌风格各异,作者年龄跨度很大,从五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但他们在数以万计的诗人队伍中,因为闹中取静的年度创作成就,进入排行榜当之无愧。
  谈雅丽一直安居在湖南常德,应该很少有机会走出湘北,所以她安静,所以她能够一直坚持在写作中把她的故乡作为背景,在身边普通的物事里找到自己“幸福的秘密”,她的《我想发明一个比爱更爱的词语》,与其说是一首诗,不如说是一把打开幸福秘密的钥匙,那是最简单的知足与美好。如果你正在大江南北行走,如果你正在迷惘,就放慢自己的行程,读她的这首小诗,“夜里忽然醒来/听着窗外车流滚滚,忽然想起命运这个词语/如果我一无所有/人们把门窗一扇扇向我关闭/我仍然会对蓝得发亮的土地痴心妄想//那个在铁轨上哭泣的诗人/那个在激流岛上扬起斧头的诗人/内心是否也曾有过河水一样的/婉转和温柔//明天,乡村姐姐会送来一大袋新碾稻米/明天,新的高铁站会缩短爱情的距离/明天,会有美好图景展开在泥泞地里/明天,一只喜鹊会告知你将来的消息//我将怀揣一个幸福的秘密走在路上/夜很快降临,然后是寒冷冬天/然后才是春风吹遍的——湘北大地//亲爱的,我想发明一个比爱更爱的词语”。
  其实一个人的幸福俯拾皆是,命运、理想和现实都是同胞兄弟,脚踏实地比什么都重要,秘密的钥匙掌握在自己手里。只要每个人珍惜自己内心“也曾有过河水一样的婉转和温柔”,有“一大袋新碾稻米”,有“高铁缩短的爱情的距离”,有“一只喜鹊会告知你将来的消息”,即使夜的降临,即使冬天的寒冷,即使你一无所有,你的心里也一定有“春风吹遍”。
  颜梅玖是一个成熟的诗人。早些年,她的诗歌因为强调女性的自我阐述与解放,已经有了符号的记忆。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符号,诗人同样很刻意地在躲避很多浮华的诗歌活动的场域,寻找突破,给自己制造写作的“陌生”,一首《陌生的诗》给了我欣喜,“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店铺。一切都是陌生的/我和菜店好心的嬷嬷,干瘦的锁匠,洗衣店的瘸腿阿哥/包子铺爱笑的阿姊一一打着招呼/多么好,他们看起来忠厚,朴实/最重要的,他们全都是陌生的//房东是陌生的/厨房,阳台,卧室,甚至抽水马桶的声音/也那么新鲜/红木桌椅的气味,老房子的气味/甚至,蟑螂的气味/多么好,它们全都是陌生的/多么好,他们看起来忠厚,朴实/最重要的,他们全都是陌生的”。这是诗人熟悉和习惯写作中难得看见的“陌生”,别开生面。在这首诗里,人与人之间、人与自然之间的隔阂和猜忌没有了,因为我们对太过熟悉的物事,有了太多的质疑,我们才需要转向“陌生”。诗人在市井的慵懒、无序、无关中找到了亲和与亲近,那就是人间烟火,我们赖以生存的最基本的元素,也是最需要呵护与敬畏的生命场。
  藏族诗人扎西才让的《说起母亲》,是一首佳作。这之前,我在很多场合谈到过大卫的《给母亲写的一封情书》,那是感动过很多人的一首诗。写母亲的诗已经成千上万,但是大多有相似之嫌。而扎西才让笔下的母亲,却给了我又一个深刻的印象:“我跟着她走。天空那么阴沉。/有鸟从树上被大风吹落,松球一样跌在地上。/她无动于衷,拽着我走。”这是“叫桑多的中国乡村/被九月的阴雨浸透”,“我想歇一会,她用力拽我,唯恐我离开她。”母亲没有文化,但是一只鸟被风吹落的隐喻,只有母亲最懂,所以她看见鸟的落地无动于衷,“拽着我走”,她不希望我成为那只鸟。直到拽我这个“小黑人”,“躲进非洲般的房子里不出来。/她放心了,开始做饭。”诗人写到这里,笔锋一转:“晚饭熟了的时候,我已长大成人,/妻子就坐在我身边。/我说起我的母亲,她不动声色。/我说起与一个老女人的相依为命,/她终于停下竹筷,流出了眼泪。”就一顿晚饭的功夫,诗人将儿子对于母亲的那种割舍不了深重依赖、女人与伟大母性角色转换中的缄默和隐忍,以一滴眼泪落下,戛然而止。
  又是一年过去了,每一寸光阴都不能生还,诗歌留下了美好的记忆。2015年应该是诗歌创作的丰收年、热闹年,中国作协诗歌创作委员会也在雾霾笼罩的北京,在吉狄马加、叶延滨的主持下召开了第一次工作会议,会议对诗坛的回暖以及未来的诗歌发展前景,有了客观和细致的分析,提出了不少很好的意见和建议。年关一过,各种选本、各种评奖也将陆续掀起头盖,一个个诗歌盛宴接踵而至。我以为,尤其在热闹的时候,一个诗人更应该保持冷静和清醒,因为诗歌带给你的高潮永远都只是一个幻觉,只有把眼睛和身体置于万籁寂静的内心,才能够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波涛与汪洋。

  (作者为四川省作协副主席、《青年作家》杂志主编)

  
  
作者 :思思云儿A 时间:2016-03-30 12:41:43
  前排悦读。
1条评论   点击查看  我要评论
作者 :思思云儿A 时间:2016-03-30 12:43:36
  诗歌的写作只跟心灵有关。
作者 :omen82f 时间:2016-03-30 16:00:50
  只有把眼睛和身体置于万籁俱寂的内心,才能够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波澜与汪洋!
作者 :omen82f 时间:2016-03-30 16:03:20
  只要每个人珍惜自己内心也有过河水一样婉转与温柔……有一只喜鹊会告知你未来的消息,即使你一无所有,你的内心也一定春风吹遍!说的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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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思思云儿A 时间:2016-03-30 17:35:56
  其实,很多好的歌词就是一首好的诗歌,很多好的诗歌插上了音乐的翅膀,也是另一种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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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思思云儿A 时间:2016-03-30 17:37:40
  《月光白得很》

  月亮在深夜照出了一切的骨头。

  我呼进了青白的气息。
  人间的琐碎皮毛
  变成下坠的萤火虫。
  城市是一具死去的骨架。

  没有哪个生命
  配得上这样纯的夜色。
  打开窗帘
  天地正在眼前交接白银
  月光使我忘记我是一个人。

  生命的最后一幕
  在一片素色里静静地彩排。
  地板上
  我的两只脚已经预先白了。

  赏析:
  千古一月,诗的月,歌的月,非自信的后来者,不敢轻易对那片最朴素而又最深沉的月光作诗的言说。过于的“流通”,使命名的初夜作古于遥远的记忆,触目可及的,只是观念的投影或尘嚣的飞扬。王小妮一句“月亮在深夜照出一切的骨头”,顿使人抖落一生(也包括一身)的烦腻,剔肉还骨,惟一片空明,如沐如浴,令饮者(月之饮者)醉!
  “骨头”是存在的真,非直面而彻悟者,难得想到用此词去呼应“月亮”。物质的暗夜,我们在白昼失明;“白银”的“天地”,我们在“深夜”清醒。“月光使我忘记我是一个人”,忘记作为类的平均数的我、非我之我,而“人间的琐碎皮毛/变成下坠的萤火虫”,独一份澄明的心境令“人”沉醉。只是诗人更有另一种孤绝的立场,抚月发问、临境而叹:“没有哪个生命/配得上这样纯的夜色”,并代造物主感慨:“城市是一具死去的骨架”。强烈的现代意识于此峭然而出,与千古之月默默对质。“月是故乡明”,“故乡”何在?只有“生命的最后一幕/在一片素色里静静地彩排”。“彩排”一词用意极深,悬疑意味中难觅旨归,且“静静地”,透一息诡异的凄清、料峭的顿悟。全诗结尾两行,方透露一点女诗人的气息。男士对月,多头重脚轻(写诗亦如此),难得本质行走。小妮守住真实的细节,淡淡道出:“月光来到地板上/我的两只脚已经预先白了”。是实写,尤是最高妙的虚写:承恩,感恩,是自然(上帝?)的呼吸使我们重获呼吸的自然,与澄明有约的一颗灵魂,在月光照拂之前,已预先将自己洗白了……
  全诗四节十四行,无一字生涩,无一词不素,低调、本色、从容,质朴中得空灵。惟一瑕疵,第二句“我呼进了青白的气息”中的“了”字,似嫌多余。无“了”,“呼进”便成为进行式的情景,成为浸漫而弥散的悬疑状态,有更大的空间感和更真切的体味。一“了”,便闭锁了更多联想的可能,所谓“坐实了”些。此诗迹近天成,但越是如此得来的诗,越要持一份警惕,精心去推敲修改而使之臻于完美。
  另外,读这首诗,慧眼者更可在字里行间品味到一种特别清朗与优雅的写作心态。素心人写素色诗,朴素之美,美在人真,此诗可证。回头看,连诗题都素得让人稀罕,一下子便记住了——在一瞬间记住了永恒,在永恒里记住了瞬间——了悟创造原是不造(造做),对千古之月,怎么说,都不如这样说好:真的,“月光白得很”!
  (沈 奇)
2条评论   点击查看  我要评论
作者 :思思云儿A 时间:2016-03-30 17:41:09
  陈先发(1967年10月----),安徽桐城人。1989年毕业于复旦大学。著有诗集《春天的死亡之书》(1994年)、《前世》(2005年),长篇小说《拉魂腔》(2006年)、诗集《写碑之心》(2011年)、随笔集《黑池坝笔记》(2014年)、诗集《养鹤问题》(2015年台湾版)、诗集《裂隙与巨眼》(2016年)等。曾获“十月诗歌奖”、“十月文学奖”、“1986年―2006年中国十大新锐诗人”、“2008年中国年度诗人”、“1998年至2008年中国十大影响力诗人”、首届中国海南诗歌双年奖、首届袁可嘉诗歌奖、天问诗歌奖、中国桂冠诗人奖、后天学术奖、2015桃花潭国际诗歌节中国杰出诗人奖等数十种。2015年与北岛、海子等十人一起获得中华书局评选的“新诗贡献奖”。作品被译成英、法、俄、意大利、西班牙、希腊等多种文字传播。

作者 :思思云儿A 时间:2016-03-30 17:52:51
  老藤颂



  候车室外。老藤垂下白花像

  未剪的长发

  正好覆盖了

  轮椅上的老妇人

  覆盖她瘪下去的嘴巴,

  奶子,

  眼眶,

  她干净、老练的绣花鞋

  和这场无人打扰的假寐



  而我正沦为除我之外,所有人的牺牲品。

  玻璃那一侧

  旅行者拖着笨重的行李行走

  有人在焦躁地看钟表

  我想,他们绝不会认为玻璃这一侧奇异的安宁

  这一侧我肢解语言的某种动力,

  我对看上去毫不相干的两个词(譬如雪花和扇子)之间神秘关系不断追索的癖好

  来源于他们。

  来源于我与他们之间的隔离。

  他们把这老妇人像一张轮椅

  那样

  制造出来,

  他们把她虚构出来。

  在这里。弥漫着纯白的安宁



  在所有白花中她是

  局部的白花耀眼,

  一如当年我

  在徐渭画下的老藤上

  为两颗硕大的葡萄取名为“善有善报”和

  “恶有恶报”时,觉得

  一切终是那么分明

  该干的事都干掉了

  而这些该死的语言经验一无所用。

  她罕见的苍白,她罕见的安宁

  像几缕微风

  吹拂着

  葡萄中“含糖的神性”。

  如果此刻她醒来,我会告诉她

  我来源于你

  我来源于你们





  稀粥颂



  多年来我每日一顿稀粥。在它的清淡与

  嶙峋之间,在若有若无的餐中低语之间



  我埋头坐在桌边。听雨点击打玻璃和桉叶

  这只是一个习惯。是的,一个漫无目的的习惯



  小时候在稀粥中我们滚铁环

  看飞转的陀螺发呆,躲避旷野的闷雷



  我们冒雨在荒冈筑起

  父亲的坟头,我们继承他的习惯又



  重回这餐桌边。像溪水提在桶中

  已无当年之怒——是的,我们为这种清淡而发抖



  这里面再无秘诀可言了?我听到雨点

  击打到桉叶之前,一些东西正起身离去



  它映着我碗中的宽袍大袖,和

  渐已灰白的双鬓。我的脸。我们的脸



  在裂帛中在晚霞下弥漫着的

  偏街和小巷。我坐在这里。这清淡远在拒绝之先





  活埋颂



  早晨写一封信

  我写道,我们应当对绝望

  表达深深的谢意——

  譬如雨中骑自行车的女中学生

  应当对她们寂静的肢体

  青笋般的胸部

  表达深深谢意



  作为旁观者,我们能看到些什么?

  又譬如观鱼。

  觉醒来自被雨点打翻的荷叶

  游来游去的小鱼儿

  转眼就不见了

  我们应当对看不见的东西表达谢意

  这么多年,唯有

  这鱼儿知道

  唯有这荷叶知道

  我一直怀着被活埋的渴望



  在不安的自行车渐从耳畔消失之际

  在我们不断出出入入却

  从未真正占据过的世界的两端





  秋鹮颂



  暮色——在街角修鞋的老头那里

  旧鞋在他手中,正化作燃烧的向日葵



  谁认得这变化中良知的张皇?在暮光遮蔽之下

  街巷正步入一个旁观者的口袋——



  他站立很久了。偶尔抬一抬头

  听着从树冠深处传来三两声鸟鸣



  在工具箱的倾覆中找到我们

  溃烂的膝盖。这漫长而乌有的行走



  ——谁?谁还记得?

  他忽然想起一种鸟的名字:秋鹮



  谁见过它真正的面目

  谁见过能装下它的任何一种容器



  像那些炙热的旧作

  一片接一片在晚风中卷曲的房顶



  唯这三两声如此清越。在那不存在的

  走廊里。在观看焚烧而无人讲话的密集的人群之上





  滑轮颂



  我有个从未谋面的姑姑

  不到八岁就死掉了



  她毕生站在别人的门槛外唱歌,乞讨

  这毕生不足八岁,是啊,她那么小



  那么爱笑

  她毕生没穿过一双鞋子



  我见过那个时代的遗照:钢青色远空下货架空空如也

  人们在地下嘴叼着手电筒,挖掘出狱的通道



  而她在地面上

  那么小,又那么爱笑



  死的时候吃饱了松树下潮湿的黏土

  一双小手捂着脸



  我也有双深藏多年的手

  我也有一副长眠的喉咙:



  在那个时代从未完工的通道里

  在低低的,有金刚怒目的门槛上



  在我体内的她能否从这人世的松树下

  再次找到她自己?哦。她那么小



  我想送她一双新鞋子

  一双咯咯笑着从我中秋的胸膛蛮横穿过的滑轮





  披头颂



  积满鸽粪的钟楼,每天坍掉一次。从窗帘背后

  我看着,投射在它表面的巨大的光与影



  我一动不动。看着穿羽绒服的青年在那里

  完成不贞的约会,打着喷嚏走出来



  他们蹲在街头打牌。暴躁的烟头和

  门缝的灯光肢解着夜色——这么多年



  他们总是披着乱发。一头

  不可言说的长发!



  他们东张西望,仿佛永远在等着

  一个缺席者



  从厚厚的窗帘背后,我看见我被汹涌的车流

  堵在了路的一侧,而仅在一墙之隔



  是深夜的无人的公园

  多么寂静,凉亭从布满枯荷的池塘里冲出来



  那凉亭将在灯笼中射虎:一种从公园移到了

  室内的古老的游戏——



  我看见我蹚过了车流,向他们伸出手去

  从钟楼夸张的胯部穿过的墙的两侧



  拂动的窗帘把我送回他们中间。在二十年前?

  当一头长发从我剥漆的脸上绕过



  在温暖的玻璃中我看见我

  踟蹰在他们当中。向他们问好。刹那间变成一群





  卷柏颂



  当一群古柏蜷曲,摹写我们的终老

  懂得它的人驻扎在它昨天的垂直里,呼吸仍急促



  短裙黑履的蝴蝶在叶上打盹

  仿佛我们曾年轻的歌喉正由云入泥



  仅仅一小会儿。在这阴翳旁结中我们站立

  在这清流灌耳中我们站立——



  而一边的寺顶倒映在我们脚底水洼里

  我们蹚过它:这永难填平的匮乏本身



  仅仅占据它一小会儿。从它的蜷曲中擦干

  我们嘈杂生活里不可思议的泪水



  没人知道真正的不幸来自哪里。仍恍在昨日

  当我们指着不远处说:瞧!



  那在坝上一字排开,油锅鼎沸的小吃摊多美妙

  嘴里塞着橙子,两脚泥巴的孩子们,多么美妙




  来源:《诗刊》2015年10月号上半月刊“方阵”栏目
  • 去笑飞花2015

    举报  2016-03-30 18:06:20  评论

    @思思云儿A 这是陈先发《颂七章》里的几首,写得不同凡响。还有《基诺山》。非常棒的分享~
  • omen82f

    举报  2016-03-31 00:11:28  评论

    这么长的诗,看晕了哈哈好辛苦,本来就不是轻松的诗!
3条评论   点击查看  我要评论
作者 :思思云儿A 时间:2016-03-30 17:55:04
  《基诺山》三首
  我

  我是来自雪山的瘸子
  不想跟上时间和流水的步伐
  我是腾云驾雾的盲人
  拒绝放射内心枝状的闪电
  我是围墙外徘徊的哑巴
  为了紧锁喉咙里的诉状、雷霆和秘密
  我是迷宫里的左撇子
  醉心于反常理、反多数人
  我是流亡路上的驼背,弓着的
  背脊,已经习惯了高压
  我是住在大海里的聋子
  一生的假想敌就是电杆上的高音喇叭
  我是雨林中修习巫术的六指人
  多出来的器官,我把他们献给鬼神
  我是六亲不认的傻瓜
  反智的年代,喜欢当马戏团的演员
  我是理发店里神经质的秃头
  偏执地要求手上拿刀的人
  数清我满头来历不明的伤口
  我是巨人国中心神不宁的侏儒
  有人替我挡乱世的子弹,我替人们
  收尸、守灵、超度,往返于生死两界之间
  我是诗人,一个隐身于众多躯壳中
  孤愤而又堕落的残废,健全人拥有的一切
  我都没有权利去拥有
  就让我站在你们的对立面
  一片悬崖之上,向高远的天空
  反复投上幽灵般的反对票


  卜天河的黄昏

  溪水的声音盖过了
  河流。金色树冠上的蝉叫,大合唱里
  暗藏了独白的树枝。白鹳的羽毛
  一点点变灰,一点点变黑
  河滩上走过一群野象
  它们庞大的肉身,皮肉一块一块地遗失
  我形单影孤,抄经时用光了血滴
  以和尚的身份过河时
  流水没有情义,我的骨头
  一根根变细,一根根变轻
  我想三言两语,说出一条河流
  凌迟与放逐的多义性;说出
  第三条河岸隐形的邪教与暴力
  说出脚底下永不停息的怒吼
  但我进退两难,身在绝境
  个体的基诺山王国中,真相即虚无
  我不能开口说话,甚至不能在灭顶之际
  反反复复地呼救。为此
  人云亦云的减法,当它减去了
  救命的稻草,减去了我的宽容与仁慈
  就为了去到对岸,杳无人迹的地方
  我想杀人。就为了肃清落日
  带来的恐惧,我想杀人
  就为了在卜天河上,捞起水中
  一个个孤独奔跑的替死鬼,我想杀人
  哦,那一天黄昏,在杀人狂的幻觉中
  我草菅人命,杀光了内心想杀的人
  现在,我是一个圣洁的婴儿
  就等着你们,按自己的意志
  将我抚养成人,或者再造一个恶灵


  死去活来

  祭师死于频繁的下跪
  金孔雀人立而行,又将他的灵魂
  从空中,送回了家。之前
  他还死于械斗、围猎、大酒
  也曾死于度亡时将自己
  放了进去。孟加拉虎,人立而行
  送他回来过。野象、巨蟒、金钱豹
  以及海豚和山魈,人立而行
  从广场、舞台、动物园等不同的地方
  分别送他回来过。他的样子
  不像重生,不像赖着不走的隐形人
  没有死里逃生者,惯有的
  懵懂与震悚,回到家,键门酣寝后
  顷刻间便从尸身中拿出自己
  他席地而坐,嚼食着竹虫、蜂蛹
  和风干牛肉,一碗酒落肚
  这才腾出左手,拉一把空椅子坐下
  右手不停地揉着膝盖
  家人们还在他的坟地上痛哭
  立碑、种松,屋子里,只剩下那条
  被他打瘸了腿的猎狗。他只是来辞别
  拉着狗的尾巴:“下一次,我再也不
  回来了!”接着又说:“如果有人
  连死去的人也不放过,还要我回来
  领罪、作伪证,我,我……”
  他开始噎咽,猎狗用温暖的目光,望着空洞的他
  又掉头,对着门外空吠了几声
  他活在人鬼之间,知道太多的
  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我……”
  一个死去的人,在无人的家中,他仍然
  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头上的铁锁
  他打不开。猎狗人立而行,一瘸一拐
  在他面前表演哀求、下跪、叩首
  他终于笑了起来,又哭了起来
  ——送葬的家人回到家中
  人人都欣喜若狂,连夜运回他的尸身
  求他附体再生,他抱着自己
  又哭又笑,不停地死去活来
  • omen82f

    举报  2016-03-31 00:15:01  评论

    我不是唯一的,为这世界可以七十二变,但我又只是我,纯粹存在的我!看个大概哈哈
1条评论   点击查看  我要评论
作者 :omen82f 时间:2016-06-01 14:57:37
  顶起,很多很好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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