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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落精华237】灼灼同题--指尖上的暖13(同桌的秘密)

楼主:garden2 时间:2017-04-07 00:26:52 点击:208 回复: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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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上的暖13


  

作者:garden2

   同桌的秘密

  她把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不理睬我做鬼脸的样子,装作全神贯注在把脉。
  一开始,她规规矩矩地按着老师的要求用右手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分别切住我的右手腕的寸关尺部位,稍后就偏离了位置,五个手指头开始有节奏地在我的小臂上跳起舞来。我从旋律上感觉到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这是前几天她刚教我的。她喜欢在晚饭后去琴房弹钢琴,我经常像小尾巴一样追随她。她弹完后稍停片刻说:“腰疼”,随即把自己的手臂放在诊脉垫上让我把脉。“腰疼”是她教我的英语,意思是该你了。我发音不准,总是把“Your turn”说成“腰疼”。她学着我的腔调说“腰疼”来取笑我。
  我们俩是同桌,她比我大好几岁,是老三届高中生,从上海下放来的。她本来报名学音乐,拿到的却一张医学专业的通知书。我们这一大帮学生全都是推荐来校的。其实就是凭关系、比后台、找门路上的学。她是文艺宣传队的台柱子,歌唱得好,琴弹得好。在那个偏远的地方能争取到一个上学的名额简直是天大的事。多亏宣传队长是公社革委会主任的亲戚。她很珍惜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到的读书机会。可惜她既没有学医的天赋也没有学医的兴趣,每天上课只能咬着牙苦熬。我跟她相反。在班里年龄最小,从小喜欢医学,甚至在小学的时候还曾经和一个带实习生的著名老中医做过邻居。现在上的《中医学概论》和《濒湖脉学》我早就略知一二。因此我显得不像别的同学那么用功。
  我们的课程安排得特别紧张,每星期只给一个上午的整理内务时间而且没有寒暑假。一本《濒湖脉学》几堂课就讲完了,像填鸭一样。说穿了全部的教学都是在赶进度只为按时完成革命任务。为了即将到来的考试,老师规定我们每天必须找同学互相把脉五分钟。那个时候虽然已经过了学习黄帅和老师作斗争的阶段却还处在学习张铁生争当白卷英雄的年代。我们算是保险箱里的革命接班人,根本不把考试当回事。反正专业课不管考得好不好,老师也一定放我们过关,只要不出意外我们都能拿到毕业证。
  考试那天,我一大早就偷偷地拿走了教职工小食堂的网罩篱藏到校园护城河的菖蒲丛中,打算趁考试结束的空隙去捉青蛙、逮鹌鹑。这次考试一共有三个面试老师,我们每个学生的考试时间一般不会超过十分钟,其余时间等于放假。同学们全都兴高采烈。但上午一进教室,大家立刻被兜头浇了一瓢冷水。原来班主任刚在黑板上写了通知,中医学课和马列原理课同时进行考试。谁也没想到会遭遇这样的突然袭击。我赶紧手忙脚乱的把《毛选》和红宝书找出来放在桌角边。
  试卷题目不多,第一题是:写出一段有完整论点的《共产党宣言》的句子或段落,第二题是:说劳动是一切财富的泉源对吗?注明出处。第三题是:毛主席为什么说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还有几题也都与最高指示有关。好在是开卷考试,只要别抄错就行。估计也是十来分钟时间就能完成。我们都知道政治上绝不能出任何纰漏,否则不仅不能毕业,还可能倒霉一辈子。我从来没把马列原著放在身边过,此时根本没处去抄。只记得《共产党宣言》开头一句是“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大陆徘徊。”最后两个字也可能是“游荡”,我记不太清楚,不敢下笔。
  我正急得抓耳挠腮,她把自己的试卷推了过来。她第一题写了“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我一阵狂喜,赶紧照抄。第二题也跟她一样打叉,但把“出自《哥达纲领批判》”省略了“出自”二字,...。我抢先一步交卷,连蹦带跳跑到中医课面试考场。等她随后赶过来时,我已经把几道题做完了。为了便于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抄写,我特意把字写得工整一点、大一点儿,把答案排列得整整齐齐。她走过来肯定能看见我写的“按相生关系对应排列--五行:木火土金水;五脏:肝心脾肺肾;五色:青赤黄白黑;五味:酸苦甘辛咸”...。等到她抄完我还在那儿继续磨磨蹭蹭。她看了我一眼,先交卷去了,我看她走到了面试桌前才跟过去交卷。老师先抓住我们的手腕摸了一会儿,然后让我们互相切脉。她说我是洪脉,老师给她在成绩栏填了一个甲。我感觉她今天的脉象和平常不一样,隐约有钢珠在我指尖滚动,就回答好像有点儿滑缓。老师“哦”了一声就让我们走了。我也不管老师给我怎样评分填成绩,一溜烟跑到护城河边。
  时令已经过了谷雨,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我看看周围没有人,急忙抄起网兜下水朝对岸游去。
  我们学校很大,由护城河包围着。学校隔壁是五七农场的场部和劳动干校,面积也小不了太多,同样由护城河包围着。从高空看,护城壕像一个巨大的8字形的束腰葫芦,周围有大片的田地和庄稼、有一望无际的茴草,还有杂乱的灌木丛、散落的废墟和乱坟岗。周围十几里路没有人烟。听炊事员私下议论,正因为十几年前这儿出现了几处村庄废墟,后来才建起了大农场和学校。
  我逮了几只鹌鹑用线绳拴在腰间,沿着对岸的水边走,不知不觉来到护城河的交汇处。我感觉有点儿累。看看太阳的位置大约到了午饭的时间,于是下水往校园游。几只鹌鹑惊得拍打着水面扑棱棱响。突然,我听到有人喝问:“干什么的!”我愣了一下,没看到有人,就继续向前游。“不许动,再动就开枪了!”妈呀!我意识到是在喊我,急忙回答“我,学生!”对方很凶,命令我游过去接受检查。我这才看见劳动干校那边有端着枪的哨兵。我不情愿,却不敢不听。我爬上岸,哆哆嗦嗦地任他盘问,接受训话。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浑身发冷,一直冷到心里,上下牙不住地打架,终于听到叫我滚蛋的命令。我的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跌跌撞撞的下到水里,也不知道怎样游回学校的,只记得戗了好几口水,憋闷的眼冒金花,头像针扎一样痛。
  我回到宿舍时已经是上课时间。我又冷又饿,喝了几口热水就躺倒了。朦胧中,有人在摸我的额头,好像是母亲。她好像在抱怨宿舍管理员不负责任,说是有病人为什么不管,为什么不巡查宿舍看看有没有人。她看我好像醒了,叮嘱管理员阿姨看好我,转身走了出去。很快,她端了一茶缸香喷喷的饮料回来。我看清了,原来是她,我的同桌!
  那是我喝过的最香甜的饮料,以前从来不知道有这么好喝的东西。她告诉我是麦乳精!
  从那以后,我开始改口叫她姐姐。再上课时我开始提醒她不用拼命记笔记,把主要精力放在听课和理解上,我保证比她记得准确记得有条理,她找时间抄一下就行了。
  过了不久,我们迎来了一次解剖学的实践课。那时候获得一个真实的标本很不容易。我和她提前几天反复熟悉解剖图谱,按照各系统的顺序互相提问,努力记住组织、器官的部位、结构、形态、功能...。实践课那天,我们带好口罩、帽子,穿上手术衣,紧紧地围住解剖台。我们两个站在前排靠近标本胸部的位置。解剖室里散发着刺鼻的福尔马林气味,熏得人喘不过气来。屋里静的掉根针都能听到。当白布从尸体头部慢慢掀开后,我听到她呼吸急促。等到标本完全暴露在面前时我才转头看了一眼。只见她脸色苍白。我刚准备去拉她的手,她已经要呕吐了。我一把架住她转身就往外走。
  她病了。
  我扶她去了学校医院,医生仔细检查后说没有器质性病变,不过是受了刺激。遂安慰了几句,开了几包维生素B6片剂,给了一张病假条,说安心静养几天就会好。
  第二天中午,我又一次游过护城河,捡了一捧鹌鹑蛋放在鸟窝里端了回来,恳求炊事员帮着煮熟。可惜她吃了几个后又呕吐了。我建议她去医院打一针,她不愿意去,让我帮她把写好的信寄出去。我看到信封上地址是她下放的那个地方。
  几天以后,有一个帅哥来教室找我。我不认识他,觉得奇怪。他把我叫到一边,说是她在信里让找我的。我恍然大悟,他就是那个宣传队队长。
  我把她从宿舍里叫出来,带到护城河边一处僻静的地方。他们两个在那儿商量事情,我远远地替他们望风。
  她招手让我过去,低声说:“我们商议定了,我不上了。”
  我愣住了,不敢相信。
  她说:“你不懂。长大了你会明白的”。
  我很委屈。难道我还是个少不更事的孩子吗?我想说,从她的脉象滑缓到这几天的呕吐不止都表明她不是正规意义的有病。我不是真的不懂,只是觉得她退学实在太可惜了。
  学校很快批准了她的退学申请。
  走的那天,我送了很远,他们两个也有点儿伤感。突然,她对我说:“你知道那个标本是谁吗?”我摇摇头,觉得莫名其妙。她说:“我认识他,绝不会错的。他是我高中的英语老师,他眉心的那颗痣像眼睛一样看着我。那天我觉得自己快死了。”我说:“他不是在上海吗?”她说:“我们下放之前曾批斗过他,说他是美帝国主义派来的特务。他死不承认。没想到后来下放到这儿了。”沉默了一会儿她接着说:“看到他身上的伤痕,我觉得自己有罪。是我们那些学生害死了他。我同样逃脱不了罪责。”
  我无言以对。想不到我崇敬的姐姐,充满阳光和温暖的女神,心中居然藏着这般苦!
  他们走了,走远了。
  几年后我曾寻找过他们,但杳无音讯。她在我手臂上弹跳的手指、抚摸我额头的感觉变成了永远的记忆。
  编辑:莲的心事



  
作者 :凤尾竹ABC 时间:2017-04-07 04:28:43
  @garden2 暖中有冷终是暖!中英文混搭,有中医和文学的深功夫。学习了长知识,我不知怎么送赏,不然会送1000金的。
  • garden2

    举报  2017-04-08 23:04:41  评论

    @凤尾竹ABC 感觉,反映的是相对测量的结果。所以,暖中有冷终是暖一句有诗意,有哲理,客观公正,是对拙作的最好的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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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落雪飞花CD 时间:2017-04-07 08:00:31
  嗯阳光与温暖的女神,指尖之暖,心间之暖!
  • garden2

    举报  2017-04-10 07:36:36  评论

    @落雪飞花CD 曾经的女神同桌。温暖中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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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QCY_188 时间:2017-04-07 18:41:46
  地板感谢同题支持!问好老朋友!
  • garden2

    举报  2017-04-12 14:17:19  评论

    @QCY_188 指尖上的暖是一个充满诗意的题目,我却写成了小说。原因是那一段大学经历比较有暖意,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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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有效含桃远方 时间:2017-04-07 22:39:13
  那是一缕遥远的思念,
  指尖上还留着暖。
  那是人性扭曲的年代,
  岩浆在地心中奔突徘徊。
  这人间的真善美,
  到什么时候都会闪着异采!
  • garden2

    举报  2017-04-15 17:33:04  评论

    @有效含桃远方 人生四季享冷暖,五味杂陈才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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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页间微香 时间:2017-04-10 10:02:28
  加登老师小说写哒真挚感人,从影视剧里了解的那个年代在我们的眼睛里一直闪烁着一个热血沸腾的的谜
  • garden2

    举报  2017-04-15 18:05:49  评论

    @页间微香 胜利者修正史,百姓说家常。凡人琐事是历史河流中的一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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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戎州一粟 时间:2017-04-10 22:09:43
  咖登师傅,救死扶伤,默默无闻的暖!暖在心间!人们会记忆你滴!
  • garden2

    举报  2017-04-15 18:22:14  评论

    @戎州一粟 医生和教师都是受尊敬的职业,从业条件除了学识和技能外更要有责任心。社会上需要更多的优秀医生和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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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戎州一粟 时间:2017-04-10 23:51:55
  ”
作者 :美到心间 时间:2017-04-11 13:14:43
  那个年代,保持一颗清醒的心是受煎熬的。
  • garden2

    举报  2017-04-15 19:36:05  评论

    @美到心间 人可能有惯性,很难轻易改变,哪怕自讨苦吃。 所以也有人在文学创作道路上坚守。
  • 美到心间

    举报  2017-04-22 13:10:32  评论

    @garden2 最近才有想做一个真正会写点东西的人之想法,开始看一些指向广阔的书。总要有所爱,有所好,要不多寂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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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美到心间 时间:2017-04-11 13:15:34
  凄风冷雨中,我们也看到了太阳的影子。
作者 :美到心间 时间:2017-04-11 13:19:27
  已经推荐
作者 :文鱼武凤 时间:2017-04-15 16:13:19
  喜欢
  • garden2

    举报  2017-04-15 19:41:35  评论

    @文鱼武凤 只是写得太实了。以后再修改时,当仔细润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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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贾庄当真 时间:2017-04-21 14:19:44
  @garden2 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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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美到心间 时间:2017-04-22 13:08:40
  最近看了一部黑色剧,叫《无声的婚礼》,笑中有泪,泪中有带点笑。最终在酒醉似的笑声中结局……

  现在回望是多么荒诞呀,终于过去了,那些年代。故事中有一段“我”来的到护城河边的偶遇,接受检查以致病倒……这一段里,可以想像那位老师受到的非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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