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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江夜游

楼主:李奇TY 时间:2016-06-07 21:46:50 点击:39 回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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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李奇


  (一)

  凌晨,被手机的铃声吵醒,谁呢?天还没亮。一看,是叔父。

  叔父说他来了广州,正在出省站。

  怎么可能?撇下电话,爬起来,赶紧接他去。

  十年了,叔父一别就是十年。

  把他接回来,天已亮。草草安顿,到工地干活去了。

  收工时,已是傍晚。见到他,天色已暗。问他白天都去了哪里,说睡了一觉。完了到冰箱里拿起王老吉,咕噜咕噜喝起来。

  看叔父饥肠辘辘的样子,显然,他粒米未进。顿即,教我纠结,心疼起来。是时候去一趟珠江夜游了么?毕竟,这是他有生之年的夙愿。难不成,叔父的有生之年已走到尽头?我不敢往下想,但还是决定带他去一趟。

  从中大码头上了船,借着岸上的霓虹灯,我这才端详到叔父的容颜--下巴尖长,颊凹,头发蓬疏,发尾全白了。总皱眉,没了笑容,看不到生趣。

  十年了,叔父老了。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叔父今年应是六十四周岁,加起来刚好圆圆满满。只是,没想到,他会变成这般模样。

  以前,叔父健谈。见对门的媳妇上班去,总拔长脖子:“早晨!黄师奶,你件衫好靓哦!琴晚咁夜先返唔训多一阵?”口没漱牙未洗的,披着睡衣给人打招呼,还不是一次两次,弄的人家老公疑神疑鬼,认为她俩有一腿,又拿不出证据,只好当他“话痨”,最后搬走了。

  这次见面,叔父很少主动说话,从家里到码头,一直郁郁寡欢,以前的“话痨”不见了。

  游船的餐厅设二层。我们上去时,几乎游朋满座,有馋酒的客人已经喝上了,不时吆喝着踫响啤酒杯。仅剩的一张餐台,挨靠船沿。没得选择,我和叔父坐了下来。

  点了冰镇鱼生配芥辣,碳烧生蠔,煎焗麻虾,三两装的劲酒,一小蝶盐炒花生米。其实,叔父不挑食不择吃,于他而言,鱼生与咸鱼仔,麻虾与小虾米,乃同一物种。只是,十年不见,我不能太小气喽。

  菜上来了,叔父不像以前,拿起酒杯踫两下,完了嚼两颗花生米,而是示意我先吃,自己只侧着下巴,看着珠江边上的夜景……确实,从他的角度,能看到更远处。

  --苗长的“小蛮腰”,披着性感的LED绸缎,妩媚骨感,含苞欲放。“I LOVE GUANGZHOU”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轮流翻转,不停地向渡船眨眼召唤,仿佛告诫人们,广州从此性花怒放;对岸的城市中轴线,灯火阑珊,与之一高一长遥相呼应;珠江新城,一幢幢甲级写字楼拔地而起,在灯光的护送下,耸入云端,琼楼玉宇之巅,烟雾缭绕。

  九点,开船广播与锚绳打水之声,划破了寂静的江水--其实,我乃首次登高,领略中流击水,眺望大江入海的感觉,兴奋之余迷惑不止。旁边的靓女眯着眼,趴于游船栏杆,指间夹一支细中华,悠哉闲哉地吐出烟雾,垂着胸,饼饼差点掉下来,江风徐来,波涛汹涌。

  游船向东开去,渐渐地,辉煌散尽之“海心沙”,映入眼帘。借着“小蛮腰”投射过来的光影,隐约可见,有情侣,于广场的破败座椅上卿卿我我;鸡蛋花旁,草坪上,大爷大妈你搂我抱;猎德桥上,奔驰宝马你追我赶;珠江岸边,偷吃的野人们在滢享鱼水之欢!

  “变了!”叔父终于开口。只是,话短,简洁,不像以前,夸夸其谈。

  确实,十年前,“小蛮腰”对岸的珠江新城,还是沼泽地,蚊虫嗡嗡。如今可是繁花似锦,灯红酒绿,已然成了全中国富豪们在广州的聚中营。

  叔父在广州那些年,珠江新城作为CBD,刚起步建设,在此之前,除了零星散落着冼村、猎德等几个村子外,净是农田荒野,杂草丛生。猎德大桥也还没动工,但大彩图已挂于村口。

  那时的海心沙,还是军用孤岛。树上挂满迷彩服,岛里军歌瞭亮,来之能战的年轻小伙,天天铿锵有力地唱着: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象首歌,绿色军营,绿色军营教会我,唱得山摇地也动,唱得花开水欢乐⋯⋯

  那时,叔父就租住在猎德--旧村。如今拆了,建成了高档住宅小区,曰:猎德雅郡!撇开几十幢三四十层住宅楼不说,光是“猎德”牌枋那架势,分分钟压死人。

  原先,在村子租房住,便宜,单房带厅,一月二百银两。叔父同婶娘窝于内房,外厅则安放吃饭用的桌子,多出来的地儿,放切割机灰桶灰刀等干泥水活的工具。

  干活的工地,大多在村口--珠江新城。来回一趟车,约半小时。

  叔父做泥工。从砌墙批腻子,贴地砖瓷片,到做背景造型,外墙干挂大理石等,无所不能无一不精,是我的好帮手。

  在广州的建筑队伍里,干泥水活这一行当的,大多是湖南与四川人,我们习惯称之为湖南帮四川帮。

  湖南帮干活粗糙,通常只接打墙搬运,砌墙批灰的活。穿装邋遢,人也野蛮,有时不讲理,爱聚众,喜闹事。

  四川的师傅,比起湖南帮,做活精细些,能贴地砖瓷片,做起活来,也较让人放心。相比湖南的滚友,虽然大家都吃辣,爱喝两杯,但他们还是讲些道义原则,身上的穿着,也工整一些,因此,在行业内,较比湖南帮也吃得开。

  广东的师傅,做事严谨,手工细致,容易沟通,少吸烟少喝酒,不闹事不管闲事,是包工头的最爱,工资通常也给得最高。

  叔父是广东人。只是,家乡离省城,不比湖南近。湖南的永州,离广州三百公里,而叔父的家乡,去一趟省城,穿凿起来,有两个永州那么远。说的家乡话,跟粤语也不搭调。但总归还是广东师傅,偶尔蹩出粤语,本地人还是能听懂一点点。

  “还会讲广州话不?”我试探着问他。

  他摇头,不作答,嘴角稍作无奈状。夹起鱼生,放嘴里试探了一下,两行眼泪立马掉下来。是芥末冲鼻么?我试了一片,没想像中呛!

  叔父沾了一口酒,夹起生蠔,背靠船舷,看着旁边的靓女吃起来。靓女正大口咬着龙虾呢,嘴角的黑酱油,顺着虾刺儿滴到了台布上。

  以前,酒且入口,叔父必成话痨子。他通常正襟危坐,手里抓着酒杯,高谈阔论,从壁虎吃蚊致蚊虫怀孕,从松花江游泳到丽江吃蚱蜢⋯⋯

  这次,他只侧头渴酒,及至额上的青筋爆了出来,白得吓人。偶尔若有所思,似要说些什么,却又吞回去,或许,他认为沉默更有风度。

  虽是广东人,叔父却生在边远农村。年轻时,累死累活在生产队赚工份,往往吃不饱肚子。取来的媳妇,成份不好,是富农后代。文革期间,一帮不分青红皂白的红卫兵,把岳父斗死了。岳母觉得活着没意思,也服药自尽了。婶娘也没能幸免,常遭人批斗,好在她坚强,挺了过来。

  说实话,叔父很珍惜在广州的日子,珍惜能赚到钱的机会。虽然是农民工,干的是苦力活,却无怨无悔。他干活认真,卖力,从不因私事分心。放工了,总叮嘱媳妇,好好干,不要被湖南帮夺走自己的活儿。

  平心而论,叔父干的活儿,湖南帮十年也学不来,这不,十年过去了,湖南的师傅还是那个鸟样。他在,老板放心。一开始,单枪匹马跟着我干,后来在外面接活,还把婶娘带来帮手。干泥水这一行当,他已经闯出了一番天地。尽管,明知道,自己再努力,也成不了城里人。但能在广州歇脚赚钱,养家糊口,比起在村子里,面向黄土背朝天的种田人,强多了。

  那时,婶娘给他打下手。叔父在抛光砖上画线,她帮忙切割;叔父贴砖,她就在旁边拌搅沙浆。用叔父自己的话说,他俩就是最佳夫妻档。咖啡冲水,加奶落糖,你需要帮忙,我梗会帮忙,两家一对胆都壮。晚上回来,我扫地洗衣,你买菜做饭。饭饱酒足,抛开顾忌坐低讲些荤段子,让媳妇笑得合不拢嘴。

  最后,还把在乡下调皮捣蛋的小儿子,带到广州来插班续念。虽然,为这事儿,花了些送礼钱,于他们来说,只要孩子在自己身边,不打架惹事,值。再说了,成天被人打电话投诉,夫妻俩在外干活也分心。

  那段日子,叔父顺风顺水。工作有起色,儿子的学习成绩节节攀升;乡下的女儿,离开了粉仔男友,不时打电话来嘘寒问暖;连家里的毛草屋,也拆了,重新盖上水泥钢筋房,任由横风横雨,不怕大水来泡。

  说起毛草屋,可有故事。每年台风来临,叔父得爬上屋顶,用绳子把它栓起来,屋前屋后压一大石块。若是风力不猛的话,还能挺住,当狂风暴雨来袭,整个屋顶立马随风掀起,屋内非得泡上三五天的水。

  叔父村子在海边,爱打台风,祖祖辈辈便是如此。每年小台风必有,大台风隔年两次。年轻力壮时,叔父在生产队干活,赚取的工份都填不饱肚子,哪来多余的钱盖新房子?子女又生了一大串,除开不成活的不算,成了活的又疏于教养,都不长志气。在村子里,叔父总觉得低人一等,因此压抑至极,整天愁眉皱额,以泪洗脸。用村里人的话说,不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打个小台风这么简单。

  因为没钱买水泥,台风过后,叔父只能重新搬来稻草,把屋顶盖上。就这样,一直到叔父上广州干泥水活,才拆了毛草屋,建成钢筋混凝土房子,过上了几年正常农村人的生活,回到村子,也能挺直腰杆走路。


  (二)

  江风迎着船头吹来,穿着短袖的我,略感一些凉意。顺着飘忽的灯光,望去,不远处的会展中心,向游船飘了过来。

  码头上,出来吹风的师奶与拍拖的青年男女,在广场上散着闲步。偶有游人从码头上上下下。

  夜暮降临之前,这里正值广交会,馆内人头涌动,街上熙熙攘攘。全世界参加交易会的商人,刚从这里散去。

  话说这广州的交易会,清朝以来,就是中国唯一的对外贸易窗口。听说英国的美国的,西欧的北美的超级巨轮,经常从这里运走大批餐用瓷器。那时,中国产的陶瓷,绝对的上品。于是,慢慢地,鬼佬们都把“CHlNA”叫响了。

  十年前,交易会旧馆还在旧火车站那头。随着改革开放,中国人的生意越做越大,人多馆小不够用,就搬到这里,圈地数十亩,重建成现在这样,飘逸起伏,仿佛江水漫灌,全世界只此一座,还美其名曰:会展中心。

  现在的交易会,乃外国人的老鼠街,买山寨产品的地方。中国出口的产品,除了地沟油外,还有三聚氢胺奶粉,黑不溜秋的东非人,就是吃着它们长大的。

  原先,会展码头就是珠江夜游的终点站,游船到此则沿江折返。再往前就没有高楼大厦了,只有油菜花及黄田野。

  看热闹的游客,往往只喜欢灯火阑珊的地方。市区的珠江,有人管理,水质干净。每年的龙舟节,市长会带领一帮良民,从中大码头,由南向北,征服涛涛江水,游到对岸的二沙岛。通常地,市长总是第一个游到对岸。因为,他天生乃游泳健将,专为比赛而生。完了一大帮马仔在二沙岛上摇旗呐喊:

  市长君住珠江头
  市民我住珠江尾
  珠江之水可以吃
  珠江帝景可以住
  君住帝景六百元
  我吃珠水不花钱
  豪宅只租不外卖
  豪水只给良民带
  ⋯⋯

  在会展码头,游客们都下了船。一时间,餐桌上只剩下食物残渣及空杯子,还有叔父与我。

  我看了看叔父,问他怎么样?他说还想坐。随口问了我一句:“船还往前吗?”

  “往前。”我说,“长洲码头才是终点。”

  “那我们就去长洲岛好了。”--或许,叔父喜欢安静的地方。

  “去呗,在岛上,有我朋友开的农庄,那里可以住。”说到长洲岛,我想起在那儿开农庄的朋友来。

  “家里还好?”见他不接话,于是问他。

  “--哎,大女儿好久没联系了。听人说,好像在东莞。上的嘛班,她没告诉我。不曾回家。还让我不要去找她。阿㾭(小儿子)从广州辍学后,起初跟着我,在外面流浪,偶尔打些零工。如今,在县城,好像是帮人卖奖(私彩)。自从他妈走后,他们都变了。稍有不顺,就冲我发脾气--”叔父终于把近况说了出来。

  “我们再叫些东西?”见食物吃完了,我问他。

  服务生拿来菜单。叔父点了拌油耳,一盘炒河粉,两瓶百威。点完餐,站了起来,挪到梯口的扶栏边。

  夜风夹杂着咸腥味,迎着叔父吹过来,打在他饥瘦发黄的脸上。突然,他热泪盈眶的在船舷上抽泣起来。我知道,他一定是想起某些事儿来了,遂没上前安慰。

  十年前,跟着叔父在广州打拼的婶娘,由于长期劳累过度,突然病倒了。

  --这件事,对叔父的打击是致命的。

  婶娘毕竟不是男儿身,不像叔父那样,杠砖头石子,随手就来。年轻时,常遭批斗,落了病根,干活时要定时吃药。随着岁月流逝,长时间的高强度体力劳作,终于是杠不住。

  住了大半年的医院--最后还是走了。

  婶娘走了,带走了叔父的灵魂!

  那段时间,叔父几乎崩溃。时常在寂静的夜晚,嘴角叼支烟,手里提着劣质白酒,自个儿坐在门外,对着月儿发愣。我曾经看到,酒醒之后的他,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呕吐,胯里还兜着空酒瓶。见到我,也只是呆滞地苦笑⋯⋯

  打那以后,叔父便带着儿子离开了省城。

  --从此,没了他的消息。

  听人说,偶尔也出现在村子里。还有人猜测是出香港打工了……

  总之,这么一别,就是十年。

  他回去的头两年,在村子里,我还见过他儿子阿㾭。听人说,因家境变化,阿㾭突然辍学,无所适从,成天游手好闲的,在村里愰悠简直像疯子。三天两头的,便跟着村里的地痞流氓,做起见不得人的坏事来,让他爹操碎了心。

  有一次,阿㾭喝得醉醺醺的,在村子里转悠,见人家抱着宠物狗坐在太阳底下捉虱子。他忽然身上也痒起来,学着狗的动作。因身上找不到若虫,便破口大骂人家“野虫”,最后跟人打起来。

  在乡下读书时,阿㾭就因跟社会闲杂人鬼混,跟人打赌,去摸人家女友的敏感部位,被人抓住毛发,拉到墙角踢足球似的,猛撞响头。回家时额头上长出一个指头大的黑㾭。

  就因为这样,叔父才到广州吃苦,一心只为救回这个败家子。却因婶娘突然病倒,带走了叔父的一切,也断了他儿子的前程……


  (三)

  春风沉沉的夜晚,异常寂静。

  前面,氤氲白雾,伴着珠江与南海的潮汐,使人仿置幻境。一幢幢升天高楼,已从视野消失……

  游船压着人们抛下的垃圾,迎着由东边吹来的海洋气味,向长洲岛奔去。

  这时,子夜已近。珠江口,影影绰绰,看似鬼影,尽是芦苇荡。不断有大货船从旁边经过,立在船头的集装箱,告我,这里离终点不远了。

  叔父夹起油耳,往嘴巴里送,筷子颤抖,嘴唇也在抖,吃毕,双手合十,祈祷起来⋯⋯

  其实,此时的叔父已瘦得离谱,形销骨立,套在手上的衬衣,像一细长竹竿,挑着行将腐烂的骨头。

  叔父把油耳嚼碎的一刹那,我突感自己的耳朵沉默如许,从未有过的宁静!随即--响起陈奕讯的十年:

  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
  我不会发现我难受
  怎么说出口
  也不过是分手
  如果对于明天没有要求
  牵牵手就像旅游
  成千上万个门口
  总有一个人要先走
  怀抱既然不能逗留
  何不在离开的时候
  一边享受
  一边泪流
  ⋯⋯
  十年之前
  你不认识我不认识你
  ⋯⋯
  十年之后
  我们是朋友
  还可以问候
  只是那种温柔
  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
  何不在离开的时候
  一边享受
  一边泪流
  ⋯⋯

  游船抵达长洲码头,已是子夜。出了码头,尽是滩涂荒野,没有行人,没有高楼大厦,也没有灯光,幽幽悠悠,天高地阔⋯⋯

  踏着黄田野,穿过著名的黄埔军校,好不容易找到辆搭客的摩托车,把我俩送到朋友开的农庄牌枋底下。

  下了摩托车,踩着松软的泥地,四下灰黑,饶是月光明媚,空气清纯得透亮。身上夹带着海风的咸腥味,来到农庄,要了间简易客房,让叔父住下,叮嘱几句,我便告辞回家去了。

  君爱珠江头,我爱珠江尾。至于叔父为什么匆匆而来,不多话语,却喜欢苍凉壮烈的长洲岛,我无从知晓。

  长洲岛是革命胜地。有孙中山和蒋介石两位老襟日夜厮守。难道叔父有革命情结?抑或留恋孤岛上的深井烧鹅?霸王花?长洲粉葛?天亮再找他问个明白罢!如果是留恋美食,朋友的农庄不都有么?

  第二天一大早,驱车来到岛上,天刚蒙蒙亮,晓风残月。

  来到农庄,被服务生叫住了。说是客人已走,只留下信笺。

  接过信笺,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愣了片刻,我拼命地向外跑去,在珠江口的淤泥和滩涂上,迷失了方向,江水淹没脚踝,弥漫着梭子蟹海蜢子的气味。

  忽然,我孬种地哭了……

  不知瞎转了多久,我来到空荡荡的长洲码头上。白雾弥漫,看不清对岸高楼,只见若干流浪猫乱窜。早班的渡轮缓缓开启,像是戴着婶娘,拉响汽笛声声,却被烟水茫茫吞噬,幻化成哀乐响起来。

  这时,东方终于亮了起来,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信笺--

  奇,当你见信,我已走。勿担挂!
  谢谢你让我圆了十年夙愿--夜游珠江。其实,自从你婶娘走后,我已找不到原来的自己。食不定时,居不定所,固落了胃病,不!是胃癌晚期。当医生于两年前告诉我时,说我至多只能活半年。算起来,我已活多了。可以说,来广州已然享受我的垃圾时间。就像NBA比赛一样,两队实力悬殊,胜负在赛前已晓,剩下的只是星们的表演时间而已。

  这次,能够在广州圆上我有生之年珠江夜游的夙愿,我死而无憾了!在过去的一年里,我已把它看化了,一个生命来到人世间,无非就是修行。对,是修行!就像同你一起在广州打拼的日子,就是修行途中某一站。我想,一定是先人造了孽,让我还债来了。

  十年了,又见到你,高兴!㦯许,你看到信笺,我已离你而去。请不要为我伤心,谁不想多活几年,天天在茶馆颐养天年?像城里人一样,有几幢房子收租,自己百岁归山了,子女还可依靠?只是,作为农村人,这辈子我是没机会了!试想一下,谁又愿意生在农村呢?但,这就是命,不认也得认。就像我们农民工一样,纵使再卖力,也还是农民工,建成高楼无数,却供城里人居住。就算一切顺风顺水,能在城市里打拼一辈子,也成不了城里人。俱往矣!我将远离凡尘而去,冲往修行的终点站!

  遗憾的是,我在有生之年没有教育好自己的子女。古人云:子不教,父之过。从这点上来说,我是枉作人父了。其实,大女儿是在东莞的酒店上班,这一点我确信无疑。小儿子现在县城,至于干的什么行当,不得而知。听人说是帮黑社会老大当打手。设若你有回乡或是路过,请帮我看看他们。谢谢!

  叔父。
  于广州。
作者 :老海博客 时间:2016-06-08 08:46:14
  十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过节啦,突然也想家啦
楼主李奇TY 时间:2016-06-09 08:24:20
  @老海博客 2016-06-08 08:46:14
  十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过节啦,突然也想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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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过节回家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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