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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梦与远山(书摘)——哭曾恬

楼主:huangxlai 时间:2015-11-06 21:09:01 点击:28 回复: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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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匆匆地走了,在2009年1月19日傍晚时分平静地走了,连一句话也没有留下。春天还未到来,百花还未吐艳,你还来不及再瞥一眼那花团锦簇的世界。虽然你病已经一年半了。但我一直认为你的生命力很顽强,一定能够继续活下去,能够迎接一个又一个新的春天。对于你的走,我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真的没有。你这样匆匆忙忙地走,我无法接受。不是吗,你自己做好准备了吗?你不是说,还要看一回房子前面园子里那五颜六色的迎春花、牡丹花、芍药花、月季花和石榴花吗?可春天还未到来。

  记得1959年即将毕业填写分配志愿表的时候,我们两人都毫不犹豫地报了内蒙古,我们想携手为花的草原的孩子们带去知识和智慧。但是组织让我们留校。我们开始当助教。我在文艺理论组,你在教学法组。你不喜欢教学法,喜欢外国文学,但你服从了分配。你随后觉得与其在大学研究什么教学法,还不如亲自走上教学的第一线,你申请到中学去。你终于如愿,到了二附中。你是那样喜欢你的新岗位,每天备课到深夜,对学生更是关怀备至。你的热情,你的无私,你的开朗,你的认真,你的责任感,你的教学能力,让大家都欣赏你、拥戴你。不久,你就当上了北师大二附中语文教研室主任。你盼望已久的入党申请似乎很快就要实现。但是,意外的情况发生了。有一天,你在学校小餐厅进中餐的时候,发现当时二附中的一位人事干部,把另一个老师档案里的不应该公开的情况拿到饭桌上当谈资,你听见了。你怒不可遏,你无法忍受这个人事干部的如此无原则的作派,你当场与这位人事干部争论起来,你拍了桌子。你的一贯的正义感和直率的态度,感动了周围很多人。大家有顾忌的做不出来的事,你敢做敢说,但事后你觉得不愿再在二附中校园里见到这个人事干部的面。你愤然离开了二附中,回到了你的母校北师大女附中,做一名普通老师。事后,有人说你是“一张大字报”,坦白,真实,毫不虚假,不管这样做会对自己产生怎样的影响。亲爱的,春天还没有到来,百花还未吐艳,你为何急匆匆走了?我们不是说要慢慢地来回忆分析这件事对你的人生之路造成怎样的影响吗?

  我们住在北师大学12楼一间学生宿舍里。那窄小的空间就是我们的家。但你从不埋怨我的无能,不能为你提供更好一点的生活环境。我们真的是同生死、共命运的夫妻。1961年冬天,我们处在饥饿的状态。一个星期天,学校发了两斤黄豆,我们把火炉搬进房间里炒黄豆。我们是那样兴高采烈地吃了那些炒熟的黄豆。然后我们睡下了。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我在睡梦中似乎听见了你的呼唤:水,水,我渴了。我勉强起来,走到桌边,拿起了水瓶,正要倒水,我突然倒下了,失去知觉,我死了过去。过后,我才知道,你知道我们都中了煤气,被煤气熏过去了。是你拼尽全力,一步一步爬到门边,握紧你的小拳头,使劲地敲,终于有人听见了,从外面把门揣开,把我们俩从四层楼抬到雪地里。我醒来的时候,看见你泪流满面,不断地呼唤着我的名字。如果那一天我们两个都走了,会怎么样呢?但我们都没有走。我们坚强地共着命运。我死过一回,从天堂又回到人间,我不能走,我舍不得你。亲爱的,春天还未到来,百花还未吐艳,你为何匆匆走了,你不是说那次中煤气的事件,可以写成一部短篇小说吗?

  还是在学12楼里发生的事情。你在女附中做班主任,班里有一位在抗日战争结束后被日本抛弃的日本孤女,她生活困难,吃不上好东西,住的地方没有暖气,影响了她的学习。你是那样同情这个日本孤儿。你跟我商量,下课后要把这个孤儿接回家里来。其实,那是困难时期,我们自己也吃不好,也挨饿,学校宿舍的暖气也不暖和,而我们只有一间房子。接回来怎么办?让她住在哪里?有什么好东西让她吃?但你坚持认为我们的情况无论如何比孤儿要好。我同意了。孤儿的确值得同情。我们在房间里拉了一个布帘,把房子隔成两间。我们吃什么,都会有她一份。后来,我们终于在宿舍的中间的大房子里给她找到一个床位。你把她看成是你的姐妹。你从不想到自己这样做是否有能力。你的善良与爱心是天下第一的。我那时候才发现你的悲天悯人的气质。我为此感动,为你的善良和爱心,我一刻也没有忘记你的话:只要我们能帮助别人,我们一定要伸出援手。我一辈子记住了你的话。亲爱的,春天还未到来,百花还未吐艳,你为何匆匆走了。你不是说有机会的话,我们要到日本旅游一趟,寻找这位你帮助过的日本孤儿吗?

  1963年,我赴越南工作。我把你和刚刚出生不久的儿子抛下,远走异国他乡,我不能在你的身边看护你和孩子。你放弃了北师大的宿舍,你想在女附中附近找到一个栖身之所。二龙路二号,这是女附中的宿舍,这个两层的四合院里,住着六位道高望重的女老师,她们虽然已经年过半百,却没有结婚。她们是“老姑娘”。她们不允许任何人员进入这个院子。那时你正为在女附中宿舍找到一件宿舍而犯愁。但她们伸开双手,欢迎你住进去,还带进入刚生下不久的男孩儿。在这个院子里发生的故事可以写一部长篇小说。真的,我们似乎正是在这那十平方米的小屋里才真正地找到自己的温馨的家。但“文革”风暴遽然而至,是我们没有料到的。我们在那里一同经历了那场大风暴。红卫兵来院子里抄家,特别是抄那六位老先生的家。她们从未经历这种场面,吓得气喘吁吁东倒西歪。是你将她们一一扶到我们的小屋里,她们才临时找到一个避风港。你用最温柔的言语安抚她们。说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你以“革干”的“红五类”出身的姿态,走到那些红卫兵中间,给她们做工作:千万不要大抄,她们是诚实的老师,她们为祖国工作,是什么“反动权威”吗?你还告诉她们,这几位老师中还有人与毛主席有密切关系,你们这次抄家是得到毛主席的批准的吗?红卫兵听了你的话,虚张声势地喊了几声口号,很快就撤了。几位老先生惊魂未定,见红卫兵在你的劝导下,很快就走了,感到疑惑,不知你是用什么妙法把那群红卫兵弄走的。她们把你视为解救她们的英雄。但这仅仅是你的英雄壮举的开端。在整个“文革”中,你不论如何折腾,她们始终是你的忠实的支持者。你因为不满工作队刚进校,就把十个年轻的学生打成“反革命”,你不平,你愤怒,你贴了大字报质疑工作队。第二天工作队就把你打成“反革命”了。从此,你卷进了“文革”风暴中,再也走不出来。女附中的“文革”不堪回首。你竟然成为了一派的头头之一。你奔走,你呼喊,你演讲,你写大字报。你就像穿了红舞鞋的舞女,再也停不下来。批判工作队的时候,你竟然到了团中央礼堂,你从远处看到了女附中工作队队长胡★★,你不顾一切从人堆里硬闯到了台上,你控诉,你批判,你还动了脚,踢了几下,你才觉得宣泄了自己蓄积已久的感情。军宣队入校后,支持你们。你们疯狂了。工宣队入校后,支持对立派。你们迷惘了。“文革”中“拉练”真是要了你的命。你带着严重的气管炎,整夜整夜地不能睡觉,还要带领几百学生爬山涉水,长途跋涉,完全超出了你的体力。回到家的时候,简直认不出来你来了。林彪事件后,我们有过彻夜长谈。我们对“文革”的路线提出了质疑,认为毛主席的话不是句句都对。从那以后,你的身心才稍微放松了一些,你参与“文革”的热情才消退了一些。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因为你揭露了他们中的一些人所搞的乌七八糟的见不得人事,而把你从女附中调到了四十二中。你终于离开了是非之地。但女附中的“文革”耗费的生命力量是难以估量的。亲爱的,春天还未到来,百花还未吐艳,你为何匆匆地走了。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要用一段时间,把女附中“文革”的前前后后回忆起来用录音记录下来,作为后人研究文革的参考吗?

  新时期开始之后,在《祝酒歌》的令人陶醉的歌声中,你以令人难以相信的废寝忘食的精神,热情地参与到学校的教学工作中去。这时我们已经离开了女附中,住到了月坛北街的6号楼上。你当上了四十二中语文教研室主任。我至今仍然记得你那是工作的对象----一些学生的名字。如季艳美、丁德旺。前者是你竖立的好学生的代表,他们在你的教育下,先后考进了高校。后者是当时你带的一个班的坏学生的头头。你不认为是天生的坏,你一步一步接近他们,鼓励他们,你一次次地到他们的家去进行家访,终于使这些学生转变了,他们把你视为自己的亲人,不但自己做好事,还帮助把整个班都管好了。你每天都要跟我谈季艳美们和丁德旺们。你对他们的仁慈之心、热爱之情,如同甘露的浇灌了干裂的土地。与此同时,我们共同的理想,文学创作也开了头,你写的短边小说《熊兰的秘密》发表了,电视剧《苔花》也发表了。接着《咪咪和她的加洛华》不但发表了,还被福建的《中篇小说选刊》转载。那是我们共同话题最多的一个时期,每天晚上都谈得很晚,谈读过的作品,谈生活中的故事。有一次你讲了一个假离婚的故事,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我提议用我们自己的体验把这个故事填充起来,写成一个中篇或长篇。我们终于共同完成了这部小说,小说投到了《当代》杂志,被当时的编辑、著名作家、理论家秦兆阳看中了,约我们去谈,说要做出一点修改。我们的小说起名为《生活之帆》,1980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初版7万册,很快售空。我们收到了读者500多篇来信。同学们和朋友们来信说:你们的《帆》也在我们这里“升起”了。你参加了北京作家协会。随后,你转入了西城职工大学,一边继续写作,一边开始了你心爱的外国文学的教学与研究,你开始专注研究契诃夫和普希金。你写了系列论文,顺利发表,不久就被评为副教授。儿子出人意料地以高分考上北京大学。我被评为副教授、教授。1984年我们的稿费收入猛增。我们成为“万元户”。生活如同一首长诗的开头,一切都十分令人期待。亲爱的,春天还未到来,百花还未吐艳,你为何匆匆地走了。你不是说,文学创作要继续下去,除了已出版的小说结集《太阳还会爬上来》之外,继续写新的作品,而且还要把已有的散文、诗歌整理出来,再出一本诗文集吗?

  儿子突然放弃即将到手的硕士学位,要独自闯美国。他如愿进入了美国爱荷华大学。那时我们已经搬进了北师大宿舍。你对儿子的思念如潮水势不可挡。你不满足一个月一封信。在儿子去美国的第三个春天,你以探亲的名义去了美国。你的英语的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你已经能用英语在公共汽车上与美国人交流,甚至能介绍自己和自己的家庭。你到了儿子身边。你的爱得到了满足了吗?没有。你觉得不能白来一次美国,既要深入美国的生活,积累创作的素材,也要赚一点钱,弥补来回的路费。你竟然背着我和儿子到了芝加哥,通过一个朋友的介绍,去一个美籍华人教授的家去当保姆,你骗我和儿子是说搞家教。你在北京是用保姆的,可你到芝加哥却去当保姆。美国的保姆是好当的吗?你是你们家最小的女儿,自小受父母亲和姐姐的无微不至的照顾,养成了任性、率真的性格,你怎么可能在美国那个国家的奢华的家庭里,听从别人的差遣,被主人呼来唤去,做那最脏最累最苦的事情。其间,你对那保姆的辛苦是怎样忍受过来的?你被那不懂事的孩子的折磨是怎样应对的?你被那家那位作为外婆的老太太的怀疑,你的敏感的神经是怎样一次又一次斗争过来的?你的苦衷、无奈、辛劳、苦闷总要找一个地方发泄吧,你终于在主人都走了之后,给我打了长途电话,你向我说了真话,你的哭诉我至今记忆犹新,仿佛这件事就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我坚决劝你立刻离开,回到儿子那里去。我也立刻给儿子打电话,要求他立刻把你接出来。终于有一天,你跟老太婆大吵特吵起来。你回到儿子身边。你把你赚到的二千元美金,在1988年,对中国人来说,那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你统统交给了儿子,一分不留。你在儿子那里给他做红烧肉,做各种儿子喜欢吃的菜。你的爱心,让左邻右舍的中国学生羡慕。你对儿子的爱博大无边。随后,你去了美国的一些地方游览。你去了你特别向往的好莱坞,在明星们停留的地方也漫步了一回。你回到祖国,回到了自己的家。你是那样欢欣高兴,跟我平静地述说在美国的经历。你已经能换一种眼光来看那段生活,你很快就拿起了笔,写了你的长篇小说《中国女教授在芝加哥》(后改名为《梦醒衣阿华》),时代文艺出版社也很快就出版了你的小说。在90年代中期,你的小说成为网站排行榜上畅销书。你态度的诚挚,你的童心,你那种敢于“暴露”自己的精神,你写的生活的真实,你笔下细致入微的细节,语言的灵动、活泼,都帮助你获得了成功。接着你创作的激情像决堤的河水,一发不可收,《哦,领养的白孩子》、《不是猛龙不过江》、《洛杉矶的一块黑火腿肉》等多部中篇小说陆续发表。你自嘲地说:在一个地方生活了一辈子,写不出一个故事来;在美国生活三天,却写一辈子也写不完。是的,那的确是你创作的一个喷涌期。亲爱的,春天还没有到来,百花还未吐艳,你为何匆匆地走了。你不是说,还要写你们自己革命家族的兴衰,那说不定是最具有意义的一部长篇呢?

  我们年老了,在别人面前,你称我为老伴儿,我也称你为老伴儿。我们彼此互称老伴儿。1996年我到韩国高丽大学讲学,你伴我而行。我们住在高丽大学山顶的外国专家宿舍里。你每天要下山买米买菜,为我做饭,吃饭的时候,你有说有笑。你还辅导韩国学生学习汉语,赚到的钱足够我们在汉城的吃用。你还到韩国一些大学作讲演,讲中国女性如何成为“半边天”。你对周围的人具有无可争辩的魅力,大家都喜欢你落落大方方和天真幽默。你交了许多朋友,甚至还认了一位韩国女学生做你的干女儿。2000年我到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讲学,你又伴我而行。你还是为我做饭,但你又花了很多时间学习英语,你的英语使我们走到无论走到那里,都用得上吃得开。那时你的体力就开始出现问题,爬一个小小的山坡,你都会觉得喘不过气来,要歇好几次。但我们不是克服了一切困难,在世纪之交,在异国他乡,渡过了相依相伴的很愉快的一年吗!我有时是你的支柱,可有时你是我的支柱。记得有一天国内传来一些对我不利的消息,我情绪波动,内心十分不安。但你此时平静得像一个坚强的男人,不过半小时,你通过学生的电话,通过一个可靠的朋友,立刻就把问题问到了中宣部,原来那消息是假的,是子虚乌有,我的情绪立时恢复正常,我那时是多么感谢你啊!我认识了你的另一面,你经过了“文革”风雨的磨砺,你有经验和魄力,对任何突然发生的情况,都可以做到毫无畏惧,你是值得任何朋友信赖的勇士。亲爱的,春天还未到来,百花还未吐艳,你为何匆匆走了。我需要你这个勇敢的老伴儿啊!

  如今,你走了,屋里静悄悄静悄悄。听不到你的欢笑,听不到你的喊叫,听不到你的唠叨,听不到的吵嚷,听不到你在病床上的呻吟,我无法忍受这种寂静,这种凝固的寂静。我乞求你像平日那样欢笑、叨唠、喊叫、吵嚷和呻吟,那样我会感到一种生命的活跃,生活的鲜活,一种习惯的生活在继续,一种真爱在继续。可是你突然走了,留下了这无边的寂静。虽然你离我而去,但我总是在梦中见到你,你没有死,一切还是那样正常,做我们想做的事,走我们想走的路。梦醒时分,我才会意识到你已经不在。我感到失落,感到绝望,我再无法入睡。我心里呼唤你,你现在在哪里?我要寻找你,可我找不到你。我投入蓝天,寻找不到你这白云,我投入白云,寻找不到你这细雨。亲爱的,请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春天还未到来,百花还未吐艳,你就不想再瞥一眼这花团锦簇的世界?!
  (写于2010年1月2日,2010年1月19日一周年祭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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