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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 | 农民的暮年:是我们无法安放的黄昏

楼主:lankefx 时间:2015-10-24 12:34:35 点击:44 回复: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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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陇中一个叫崖边的村子,老人面对着最艰难的时光。贫穷让儿孙抛弃孝道,老人甚至在最后的时光选择离家出走,或者自杀。孝子贤孙的事迹还像篝火一样存在,但体制性的压力并没有因此而彻底减轻。
  记者阎海军真实地讲述陇中乡村的故事,记录乡人的幸福与痛苦,而这绝不仅仅属于陇中的伤痛,也不是陇中乡村所要面对的一切。

  农民的暮年
  节选自《崖边报告》


  最后的选择绝食

  在自身生命价值如何存续的问题上,老人厉敬明为了尊严做出了决绝的选择。


  厉敬明生命的晚期,很多崖边老人都看望了他。这是崖边熟人社会的朴素人情。村中看望过厉敬明的老人给我转述:“我去看望老厉时,老厉说自己已经十天没吃饭,这一次一定要给人家(儿子)死。说完这话,老厉眼泪花儿都下来了,凄惨得很,最后一口气都难咽。哎,人老了可怜啊!”

  厉敬明晚年在二儿子厉又艮家里养老,厉又艮和妻子对厉敬明经常辱骂,不给好脸色。生病初期,厉敬明还能为儿子放羊、做家务,但后来身体越来越差,能干的活越来越少,儿子和儿媳的责备却越来越多。随着劳动能力日渐丧失,全力依靠儿子养老的厉敬明遭受屈辱后丧失了继续存活的信心,他在生病期间,采取了绝食的方式,自我了结了生命。

  厉敬明生病期间,没有得到积极救治,一没上医院,二没请大夫。这一方面是因为农村看病难、看病贵,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厉又艮对救治父亲不积极、不尽孝道。

  厉敬明死前几年,经常咳嗽。村人劝慰厉敬明说:“你找个大夫看看。”
  厉敬明说:“吊水、看先生(医生)的钱我有,但人家(儿子)没这意思,我不能自己叫。”
  厉敬明觉得自己生命的延续拂逆儿子的意愿,即便活着,也失去了意义。他借着生病的机会绝食赴死,厉又艮乘着疾病的魔力“葬送”了父亲。
  厉敬明死后,崖边人都清楚他是绝食而亡的,相当于是自杀身亡的。但在厉敬明儿子心中,父亲是生病死亡的。

  2008年华中科技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在全国10省25个村对当前中国农村老年人的生活状况开展了调研。发现中国农村老年人自杀人数在逐年增多,调研组认为随着中国老年化社会的趋势不断加强,老年人自杀问题将越来越严重。他们认为:当前老年人的高自杀率,与农村的家庭结构和代际关系正在发生较为剧烈的变动密切相关,而不同类型的自杀则与各地村庄性质和不同的代际关系变化阶段密切相关。报告指出,据卫生部报道,我国农村平均每年自杀死亡人数为 303047人,每 10万农村人口中有28.72人因自杀死亡。

  《中国农村的老年人自杀调查》从代际关系变迁的角度讲述了老年人自杀,但报告同时也指出,不能简单地认为,代际关系的变动使得年轻人将老年人“逼死”了。另外,科学普及与传统信仰的泯灭、老年人主体性的丧失、村庄社会关联的松弛,也是导致农村老年人自杀的三个原因。
  在崖边,像厉敬明这样用极端方式自杀身亡的案例只是个案。但老无所养、老无所依的问题非常普遍。更多的老人在经历不被孝敬的屈辱时,选择了默默忍受和无言抗争。

  


  不孝的蔓延老人社会的崩溃

  1980年代末期至 1998年之间,崖边有个叫惯成的人将老母逐出庄院,老人被迫来到村边一口废弃的窑洞居住。惯成和妻子每天只给老母一顿饭,老人每天拿着一个瓦罐前往儿子的庄院打饭,一瓦罐饭吃一天。有时候,老太太会偷偷潜入儿子庄院偷食物,有时候能顺利得手,有时候会被儿媳妇发现以失败告终。在 1990年代,惯成虐待自己母亲的行为是崖边人和崖边方圆数公里范围内农民谴责和说笑的对象,惯成也是不孝敬老人的典型代表。但进入 1990年代末期以后,崖边出现了更多的“惯成”,崖边所在的陇中农村出现了更多的“惯成”,惯成的不孝之举也渐渐失去了标杆意味,谴责不孝的舆论也渐渐失去了力量。

  2011年,我见到了厉敬明的妻子,我希望她谈谈曾经挨饿的经历,她对饥饿岁月不以为然,只说那时候确实苦。紧接着,她话锋一转,不住地抱怨现代儿媳妇不孝顺老人,曲折地倾吐着她自己和老伴遭遇的屈辱:“过去的舅舅很有威望,如果外甥对自己的母亲不尽孝道,舅舅会出面批评教育外甥。现在的舅舅一文不值。儿媳妇一个个都骑到了婆婆的头顶上,不得了,不得活。老人可怜啊!”
  “土地革命”和“包产到户”加速了中国农村大家庭(联合家庭)的瓦解,家庭结构更多地变成了小家庭(核心家庭)。过去崇尚四世同堂、五世同堂的中国人更乐意分家过日子,家庭变得小众化、轻便化。在这个过程中,费孝通所说的代际关系发生了深刻变化,族权、夫权主导的社会结构在妇权膨胀下发生裂变,老人的威严不再被尊崇。以前,老人在家中非常有威严,谁不孝敬老人,将会被众人评说。社会主流也在积极引导孝敬老人的风尚。而现在,老人普遍感到绝望。我回乡在崖边搞调查时,老人普遍反映的最大问题就是得不到儿子儿媳的尊敬。过去“媳妇害怕恶婆子”,如今变成了“婆婆害怕恶媳妇”。
  社会学家认为:传统中国家庭代际关系的核心是“反哺”。“父慈子孝”是传统社会理想的家庭关系模式,新中国成立之后,提倡男女平等,妇女权益得到维护。以父子关系为主轴的平衡代际关系被打破,“家庭关系的主轴由父子关系向夫妻关系转化”,这应该是老人不被孝敬的一个原因。

  

  礼治崩溃暮年出走

  再比如我的邻居厉笑本来是一个性情豁达的人,但他晚年还是遭到了儿子和儿媳的诟病。2009年,我回家时,突然得知厉笑单独居住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儿子在外打工时带来了一只宠物狗,每天开饭前,儿媳妇总会先让狗吃饭,再让人吃饭,他实在受不了,和儿媳妇吵了一架,就搬出来另住了。

  孔子曾说:“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两千多年之后的中国农村,有人对父母的“犬马之养”都无法兑现,更别妄谈对父母的“敬爱之心”。
  围绕父权、夫权的衰落,农村日常生活中的礼治已经全面崩溃。
  家庭内部的秩序格局都发生了变化,尤其在养老、兄弟和睦等方面出现了大的偏差。小家不能和顺,大家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更是不可能。因为父母的养老问题,还会导致兄弟之间的反目。比如厉敬明的大儿子从来没有管过父母亲的养老问题。厉又艮和哥哥因为父母养老以及父母所占有土地的分配问题,早在 1990年代中期就已大打出手,断绝了关系。
  孝悌尽失的问题,在我的家族中也有反映。1990年代,我的三叔阎武和老伴迈入老年。三叔有三个儿子,但他和老伴在三个儿子跟前都无法养老,他搬到老二家居住一些时间,发生矛盾,紧接着又搬到老三家里,还是矛盾不断。
  有一年秋天,三叔和儿子闹矛盾,将自己的被褥从儿子家中搬出来,背到山坡上,准备挖一口山洞居住。在村里人的劝说下,才罢休。最后,老两口干脆修建了一间简单的土屋,单独居住,直到70多岁依然依靠自己耕种土地养老。三叔的三个儿子常年闹矛盾,如同三国演义一样,这种失去和睦的家族恩怨,令人匪夷所思。21世纪初,大山外面的中国正在急剧朝向现代化迈进,而在崖边内部的老人们对外面的变化一无所知。他们无法理解世界的变。

  


  最后的孝悌?

  陇中苦甲天下。崖边村是甘肃典型的广种薄收之地。每一户农民都要为靠天吃饭而伤透脑筋。面对干旱焦渴的土地,农民只有用无休止的勤劳,才能收获希望。农忙时节,繁重的农活足以让每一个农民都身心疲惫。但严转香还要担负照顾公公的额外负担。“农忙时,太苦了,我们年轻人随便吃点馍馍,喝点水,就是一顿饭。但是,家里有老人,必须开火做一顿像样的饭。”严转香说。

  农忙时节,崖边人都要合伙互助干活,有和严转香合伙过的村民说,“我们干完活,大家都在我家一起吃饭,但严转香不行,她还要赶紧回家伺候公公,确实是好媳妇。”
  严转香孝敬老人的做法还换来了一桩美满的亲事。
  严转香的大儿子宋武当兵复员后,在新疆打工。他和初中同学谈对象,一开始还不敢告诉双方家长,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不得不去面见老丈人。宋武和父亲宋喜喜商量好以后,前去提亲,老丈人得知对方的身份非常满意,爽快答应了婚事。
  原来,宋武的对象所在的村有一个乡干部,曾在崖边驻过村,他经常向人宣传宋喜喜和妻子严转香孝敬老人的事迹。“崖边宋家老汉遇到了一个好儿媳,”早被宋武的老丈人耳闻。当宋喜喜上门提亲时,他非常乐意。宋武的老丈人认为严转香能孝敬公婆是个好媳妇,自然也是未来的好婆婆,将自己的女儿交给一个守孝道的和睦家庭,自己是放心的。
  感动于严转香孝敬老人的行为,宋武老丈人坚决不向宋喜喜索要彩礼。这在嫁女普遍索要高价彩礼的甘肃农村,并不多见。2014年,宋武结婚。宋喜喜为了让自己的父亲感受孙子结婚的大喜,专门在崖边办了一场比较盛大的婚礼。尽管花费巨大,但宋喜喜觉得非常值。宋武在新疆某县购买楼房,岳父将宋喜喜给的 4万元彩礼一分不少返给了宋武,鼓励孩子们努力工作、改善生活。
  一系列债务都需要宋喜喜和妻子去奋斗偿还,低收入家庭面对巨额债务,打工是最好的出路。宋喜喜之前每年农闲时都会出去打工,但 2014年初发生了一次意外,他再也不敢出去了。
  “有一次妻子外出干农活了,我父亲的土炕太热,把被褥烧着了,我父亲什么都看不见,自己摸着挪地方,很危险。我走了不放心。”
  举债累累的宋喜喜,坚守的是满含艰辛的孝道。



  


  【新书预告】书名 = 崖边报告:乡土中国的裂变记录作者 = 阎海军书号 = 9787301260470出版日期 = 2015/8定价 = 39.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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