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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话东坡][大话东坡]万古风流苏东坡/一日贴一篇[小说连载][转载]

楼主:李赖皮 时间:2006-09-13 09:22:54 点击:2068 回复: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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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帝高阳之苗裔兮

  粟米芋头最能充饥

  浩浩岷江,北起岷山,融积雪,汲寨水,纳龙诞,曲折百里;过松潘,接黑水,至汶川而会沲江,滔滔南泄,受邛崃之阻,仓皇而东。至都江堰后,化为根支爪流,随山漫野,迤逦而下,穿郫县而润成都,傍蜀都以贯新津,再汇邛州蒲江众流,集结彭山之下,始滂沱恣肆,洋洋乎南奔数十里,绕眉山而至眉州。
  
  眉州由来,颇有意趣。大禹治水之时置九州,将此地划归梁州管辖;秦始皇时归蜀郡统领,汉时置县,名为武阳。汉武帝登上皇座,便将它升县为郡,称作犍为。“犍”的读音为“坚”,按照许慎《说文解字》的解释:“犍”便是被阉了的公牛。也许是这儿的百姓擅长阉牛,让“犍”牛们更好地“有所作为”吧,反正刘彻那厮命名州郡,大都率意而为,后世考据癖们中了他的诡计,不知绞尽多少脑汁,还是弄不明白含义。两汉以后,刘备等人统治蜀川,屡更其名,都未能尽如人意,直到汉武帝之后整整七百年,也就是匈奴人后裔什么拓跋氏、宇文氏之流“崇南媚汉”,将自己的姓氏改为汉人的高某、萧某的时候,有个被人称作废帝的君主,发现汉代大学问家刘歆的《西京杂记》里描写卓文君容貌之美:“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 这一佳句着实让那废帝拍红了大腿,交口称赞之余,立刻将那旷世佳人的出生之地方圆数百里间,统称之为眉山和眉州,却将“犍为”这个美称,顺着岷江漂落到了百里之外的峨嵋东南。后有儒者耻言女人和废帝,非说眉山因峨嵋而来,其实峨嵋山原叫峨山,意为巍峨高耸,可能因它最早也属眉州管辖,才叫峨眉或峨嵋。如像今人所言,眉山从峨嵋变化而来的话,那么眉山或眉州应称作嵋山或嵋州才对,为何古籍之中,没有记载?
  
  也许读者以为龙吟在此绕舌,净说些古往今来不确切而且没用的话。非也,非也,好文章好事件都在后头,还请看官细细往下品读。眉山一带,物华天宝,人杰地灵,风光之美,难以笔绘。然而眉山人杰,困于当地者大都默默无闻,非要走出盆地之外,才能荣耀显达。龙吟就读翰院时,曾听同窗“川友”说过一句名言,叫做“川人在川,磨成老犍;川人出川,动地惊天。”可不是么?从汉之司马相如到唐之李白直至今日,哪一个川籍伟人不是出了盆地,方才大有作为于天下,让举世瞠目动魄、结舌惊心的?汉时司马相如呆在蜀川,只是一个养狗专家,到了长安献上大赋,才成为武帝手下第一拍马文人;唐代李白滞留蜀川,也许能找到高力士那样的“老犍”给他脱靴,可让“肥妞”杨贵妃为之磨墨,只有到了长安才能享此艳福。可怜那些困顿于蜀川的有志者,只能屡屡遭受磨难,遇到老犍情形,便要振臂蹈足,群呼“雄起”。其实远在皇上当政的时候,朝廷也就知道这一点,执政者总把那些犯了过错又不宜一棍子打死的官员接二连三的派到蜀川,让他们像犍牛一样遭受折磨。然而这片山水虽然磨灭了他们的斗志,却为他们孕育出不少杰出的子孙后代来。仍以事实为证:汉武帝时有一位猛将名叫苏建,他跟随卫青,出生入死,屡建功勋。他的儿子苏武与李广将军的孙子李陵并称“苏、李”,均为一世豪杰。可惜那李陵一时走投无路,降了匈奴,数年之后在北海见到坚贞不屈的苏武,相比之下,自惭形秽,无颜回归大汉,最后身死北国。李陵子孙之中,有一支流落碎叶城,八百年后才逢大唐一统天下,李姓于是经商入蜀,凭借巴山蜀水,孕育出刚才说到的那个决心出川然后流连诗酒、荷剑游侠、率意所为一如李陵的李太白来。李太白一出川蜀,天下人便俯首而拜,誉为“谪仙”。而苏武的后人却在中原师承鲁叟,皓首穷经,官至宰相,为文博雅典丽,为人却模棱两可,不分是非,一派“腐乳”味道——这人就是比李白年长一些的大唐赵郡名人苏味道——外号“苏模稜”。苏模稜诗文与李峤齐名,又被唐人称作“苏、李”,却因曾经巴结武则天,被贬入川,当了眉州刺史,后来竟死在眉州。苏味道共有四个儿子,老大与老三、老四先后做了刺史和员外郎等,唯有老二苏份不愿再到官场里鬼混,甘心留在眉州耙地犁田。也许连当年的苏老二自己都没想到,苏家的骨血经过蜀地青山陶冶,三川碧水溶炼,终于在三百年后,又锻造出一个像苏建那样忠勇、苏武那样坚贞的后代来!
  
楼主李赖皮 时间:2006-09-13 09:24:00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溜走,转眼间三个孩子分别长到四五六七岁。苏洵看到老爷子身体硬朗,母亲和妻子又把家管得顺顺严严的,便动了游冶之心。他与远房表哥史彦辅同声同气,两个人结成伙伴,三天两头外出游玩,由着孩子们跟随老爷子一起种树犁田。苏老爷子除了善于耕种之外,没事就编些顺口溜儿教给孩子们——他自称说那是诗,还不时地讲些野史传闻,诸如屈原变成水鬼把楚怀王的魂儿勾走啦,程咬金为练他的三板斧,一不小心差点儿把史大奈的屁股砍掉一半啦等等诸如此类的故事给孩子们听,程氏闲时也教孩子们认些字,讲些古人忠孝两全的故事。孩子们的早期教育,就靠着一个老爷爷,一个知书达礼的母亲讲故事,开始了启蒙。
  
  苏洵二十五岁那年,又被史彦辅和陈公美两人拉着,用两个多月时间,把峨嵋山玩个里外透彻。游山途中,他们听说西北数百里外的岷山也很壮美,于是又赶回家中,取了银子和干粮,再去岷山游历,一转悠又是半年。饱览岷山秀色之后,苏洵回来歇了几日,这才发现妻子面带忧虑,只是不愿形诸言表。原来程夫人并不指望夫君能够光宗耀祖,却将满腹期望全部寄托在两个儿子身上,终日教他们读书认字,却又自叹精力不足。苏洵从她对孩子认真管教上,看出了自己的顽劣和不足,他渐渐意识到自己如若继续散漫下去,将来可能会落到让儿子们耻笑的境地,这才认真琢磨起自己和家庭的未来。
  
  过了不久,他的母亲史夫人不幸病故,二哥从外地赶回家为母亲守丧三年(古时称“丁忧”),兄弟两个到了一起,免不了聊起自己的前途,苏涣有意问道:“三弟啊,你游历了那么多的名山大川,能不能写点文章,让我看看这纸上山川如何雄秀奇美啊?”
  
  这一下真的把苏洵难住了,他觉得满肚子都是锦绣河山,却不知如何将它吐到纸上,想画画不成,想写写不出,急得他满头是汗。
  
  苏涣见状一笑,略转话题:“三弟,你别着急。哥哥我有一件心愿,想请三弟帮助圆了。”
  
  苏洵忙问:“什么心愿?”
  
  “我们苏家先人原是很有一些来历的,可自大唐以来,我们只知眉州刺史苏味道是我们的先人,往后就语焉不详了。从下往上推,也只知道祖父叫苏杲、曾祖叫苏祜。三弟既然喜欢周游,何不找些老人聊聊,再去查查别人的族谱,把我们苏家族谱编出来呢?”苏涣慢慢说道。
  
  苏洵一听,觉得这件事做起来蛮有意思,便一口应诺下来。眉山的程家、史家都是亲戚,苏洵一经询问,他们都拿出族谱和先人的往来书信,再加上眉州府里还有些陈年案卷,很快苏洵便追根溯源,查到了唐朝刺史苏味道的名字,可惜这位先人事迹,让他看了脸上发烫。再往前,查到了汉代的苏建和苏嘉、苏武、苏贤三兄弟,还有先秦的苏秦和苏公。这时苏洵的兴趣越来越浓,为了弄明这些人的来历,他为自己列下了长长的书单,把《史记》、《汉书》、还有更早的《左传》、《国语》、《战国策》都罗列到床前案头,读了个通透,一直读到二哥“丁忧”期满,离家上任,这时的苏洵已是欲罢不能,他发现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必须发愤读书,才能将心中所思,形诸文字——这年他已二十八岁。
  
  贤夫人程氏过去非常宽容,此时看到夫君日夜苦读,心中暗喜,便常常守候在他的身边,给他剪灯花,添灯油,有时禁不住也拿过几本书册,跟他一起读阅。苏洵笑着对夫人说:“夫人哪,《史记》、《汉书》才是好书,《国语》、《战国策》上的论辩文章,更是我最喜爱的文字。读了这些书,我连饭都不想吃,觉都不想睡了!”
  
  二十九岁那年,苏洵又去汴京参加礼部大试,程氏在家等了一年多,才见苏洵灰头土脸地铩羽而归。
  
  夫人劝他说:“考不上也就罢了,何必如此认真,连家都不回呢?”
  
楼主李赖皮 时间:2006-09-13 09:25:00
  苏洵笑着说:“夫人哪,你以为我是因没能中举,才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非也,非也。告诉你吧,那些翰林学士和考官的狗屁文章,看起来花团锦簇,其实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我看得实在好笑!我这副脏苦模样,是因为游历了长安的武功郡,还有河北赵郡那个穷乡僻壤,那儿都是苏家的郡望,我去那里考察咱苏家的族谱了。夫人哪,远古的苏公、战国的苏秦,还有汉代的猛将苏建、他的儿子苏贤、苏武,都是我们苏家的老祖宗!”
  
  “好啦,好啦,这次你回来,就好好地在家编写族谱吧,三个孩子都已懂事,该学点正经的东西才对,我教他们也教不出个道道来,你这个当爹的,也该尽些责任了。” 程氏终于说出了心中郁积了多时的话语。苏洵嘴上答应着,其实还是任着孩子们跟着爷爷玩去,自己仍与史彦辅、陈公美等人到处周游,回家时便埋头读他的《战国策》。
  
  
  
  光阴逝若流水,转眼苏洵三十好几。那一年眉州先是干旱,旱得连岷江都差点见了底,树木稻谷的叶子都被热辣辣的日头烤得像眉山土产的“纱縠绉”布一样,全都枯死了。眉山百姓的汗水和泪水都干了,除了老倔头苏序一人之外,全到庙中去求神拜佛,祈雨禳灾。总算龙王有灵,立秋之前,天上乌云密布,然后就下起大雨,可是那片乌云在天上不聚则已,一聚竟然聚了三四个月,大雨滂沱,下个不停。上百天的雨水冲入岷江,洪水滔滔,沟满堑平,住在低处的人家,好似鱼游鳖爬一般,只好纷纷离家,抢点粮米,投奔高处。苏家宅院坐落在地势很高的纱縠行边上,这里是眉州“纱縠绉”的集散市场,过去车来人往,熙熙攘攘,如今大船小船乃至大木盆小门板纷至沓来,没地方栖身的人都挤向了纱縠行。先是苏洵舅舅史姓中的几个表哥表弟带着家小搬来了,苏洵的好友史彦辅也在其中;后来深宅大院建在小湖边上的程家也进了水,苏洵老岳父程文应和小舅子们理所当然地也拥向苏家。程家儿孙众多,光舅舅程濬就有五儿一女,程之才、程之元、程之邵、程之祥,最小的六子程之仪还在舅母的怀中。程家好几十口一来,便把偌大的苏宅塞得满满当当。老爷子苏序向来喜欢热闹,便与亲戚老头们乐成一团,可自小就怕生人的八娘这下子惨了,她一见到舅舅家那个十多岁的愣胖小子程之才,就吓得直打哆嗦,低着头便往屋子里躲。可那程之才偏偏盯着她嚷嚷着:“我是程咬金的后代,没有金子我就咬银子,没有银子我就咬人——”紧跟在后不肯放她。好在二子好耍玩闹,他伸手拿过父亲桌上的一块黑墨,捏在几个手指之间,将手撮在一起,送到程之才嘴中,逗着他咬。程之才被他逼得生了气,眼睛一闭,哇地便是一口。二子立刻将手指一缩,程之才只觉得二子的一个手指头被他咬断在嘴里了,哼!既然咬掉了,索性猛嚼几口——众人再看他那张嘴,哎呀——就像老母猪拱了锅底一般,乐得各家老小,无不开怀大笑。
  
  二子此时七岁多,整天带着弟弟同儿挨家串门。他虽比同儿大三岁,可因生在鼠年十二月十九,同儿是兔年二月二十生的,其实俩人只差两岁零两个月再加上一天。可二子自己觉得比同儿大了许多,走到哪里都把弟弟“阿同”领着,遇见事儿还把他护在身子后边。程之才比二子大四岁,按理说应是最好的玩伴,只因他老欺负姐姐,二子便不愿理他。二子宁愿与程家老二老三乃至总赖在舅妈怀中的表弟小六子玩,也不愿搭理程之才。当然,二子最喜欢的,还是到原来堆放家具的西小屋内去找史伯伯家的史无奈玩耍。
  
  史无奈大名史吉,表字无奈,他是史彦辅唯一的儿子,今年十一岁,比程之才只小一岁。他跟他的老爹一样爱玩,特别喜欢耍刀弄枪,动不动就在孩子里头称王。二子刚见到他的时候,他正拿着苏家房中的短木扁担,在院子里头舞着玩儿。他能一只手抡着扁担在空中打转,那个转得快哟,就像二子和弟弟玩的风车一般,还发出吓人的“呜—呜—”声响,令二子和弟弟在一旁连声叫好。这样一来,史无奈越发起劲,便将身子躬了下去,把扁担放在背上,头甩腰动屁股扭,那扁担竟在他的后背之上转将起来,乐得二子与同儿手拍红了,嗓子叫哑了,直到把史大伯从屋子里面惊动出来,史无奈才兴犹未尽地止住卖弄。事后史无奈还对他们说:“这叫什么本事?小菜一碟!陈季常兄弟几个,那才叫有本事!”二子忙问:“陈季常是谁?”史无奈说:“陈季常原是我们邻居,比我大好几岁呢,去年他爹中了进士,几个月前,兄弟四个全被接走了。”二子听了,不免大失所望。不过有了史无奈呆在家中,他便觉得有了乐趣。那史无奈不仅会玩棍棒,而且很会吹牛,他说自己的先人是唐朝时程咬金的好朋友史大奈,他的武艺可厉害啦!弄得二子对他更是佩服不已,有时还求他教训教训程之才。不料史无奈偏做出大人不计小人过的样子,嘴中说道:程之才是无理取闹的程咬金,理他有什么意思?二子与史无奈玩久了,便要开他的玩笑,他说:“无奈哥,你的名字叫史吉,听上去很吉利,可就是不能倒过来听呢。”
  
  
楼主李赖皮 时间:2006-09-13 09:26:00
  史无奈一开始没有明白,仔细一琢磨,才知道二子说他的名字倒过来一念便是“鸡屎”,气得顿时跳了起来,然后就伸出拳头说:“以后你们只能叫我史无奈,谁要叫我的大名,我就揍死他!”
  
  偏偏史无奈的爹爹史彦辅也是个爱说爱笑的人,他的样子很怪,才四十来岁便秃了顶,脑袋上的头发没有嘴巴周围的胡须多,二子觉得他的样子好玩,同儿见了他却有些害怕。史彦辅见了,便笑着说,“你们转过脸去,蹶起屁股,头朝下,倒过来看我,保证就顺眼了。”
  
  二子和同儿如他所说,双手放在地上,从双腿之间向后一看,果然见到史伯伯毛多的在上头,毛少的在下边,只是嘴巴和眼睛位置也颠倒了。此时史彦辅便放声大笑,笑得两个孩子也跟着嘿嘿直乐。从此他们便和史伯伯交上了朋友。
  
  史伯伯的脾气和二子的父亲苏洵差不多,不同的是他特别喜欢逗孩子,他拉进二子和同儿,便给他讲古往今来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什么大侠郭解啊,朱家啊,朱安世啊,还有滑稽大师东方朔啊,让杨贵妃磨墨、高力士脱靴子的李太白啊,说到高兴的地方,他总是哈哈大笑,要不是房子被阴雨连绵的老天给弄得太潮湿,他的笑声准能把房子顶儿都给掀飞了。有一天史伯伯喝酒喝多了,半夜时分大哭大闹起来,弄得满院子人都以为出了大事,等到大家过来一看,原来史伯伯正拿着一把长剑在院子中耍呢,边耍边说自己生不逢时,因此便呜呜哭了起来。史无奈和他母亲只在一边笑,好像他们对这类事情已是习以为常,后来还是苏洵将他劝回屋去。
  
  即使这样,二子和同儿依然觉得史伯伯好玩,不论白天,还是晚上,只要他们听到史伯伯的笑声,哪怕是还端着饭碗,或者是提着裤子,也要跑过来凑热闹。程夫人有时也在外边听上几句,可她觉得史大伯讲的虽是好听,但那些砍砍杀杀、借酒发疯、皇上和大臣开玩笑的事儿,好像是儿童不宜的,于是便让苏洵去把孩子叫回来,生平头一次给丈夫派差说:“孩子大了,你这个当爹的,总该教他们一些正经的东西吧。”
  
  苏洵也觉得史彦辅的话有时不太正经,他抬头看看老天,还是阴云密布,看来要想再和史彦辅一块儿出去游玩,还要等上好一阵子,便也安下心来,想着该给儿子们讲些有意思的故事。突然他想到了自己的祖先。对了,何不趁着有功夫,给儿子们讲一讲苏家的来历,也尽一次做父亲的责任呢!
  
  于是二子和同儿,连同八娘一道,被父亲叫到一起,听父亲讲起家史。二子刚听一点,就兴奋地跳了起来:原来我们苏家的先人也是有来头的,哼!只要能有一个强于史大耐、高于程咬金的,那我就不必再看着史无奈的眼色行事,也能给程大胖子一点眼色看了!
  
  
  
  “我们的祖先,可了不得啊!告诉你们,我苏家是远古颛顼大帝的后裔。颛顼大帝,也叫高阳皇帝”。苏洵先从远古说起。
  
  “爹,我们跟屈原是一个祖宗呢!”二子急忙说。
  
  “二子,你怎么知道我们跟屈原是同一祖宗?”苏洵故作惊讶地问道。
  
  “上次我娘教我《楚辞》,我记得《离骚》第一句就是:‘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我们既是高阳帝的后代,便与屈原一个祖宗啊!”
  
  “好,好!孺子可教也!”苏洵心中暗暗惊奇,一面后悔自己这些年与儿子接触少了,同时也感激夫人教了孩子那么多东西,所以他在赞扬儿子的同时,还向程夫人投去感激的目光。
  
  “那,为什么屈原姓屈,我们却要姓苏呢?”二子接着便问道。
  
  “世间人们的姓啊,大都是从先人居住的地方变来的。屈原的先人在楚国,有个叫子瑕的人,被楚王封到了屈邑,就是大江下边的秭归县,史书就把这个子瑕叫做屈瑕,屈瑕的后人,便都跟着姓了屈。”
  
  “爹,我们的先人是被楚王封在苏邑么?”同儿坐在母亲怀里,便也开口问了起来。
  
  “对,对!好儿子,你才五岁,居然也会推论了。不过,我们祖先不住在楚国,而是在北方很远很远的燕、赵一带。周武王时,有个做了司寇的大官,就是专门负责抓贼的,那人名叫忿生,他被周武封在了苏国。苏国后来被狄人打散了,苏忿的后人就在河南洛阳和温县居住,秦朝的时候又迁到了渭河南岸的武功县,这个地方后来被秦始皇改作武功郡。汉代的大将军苏建便是武功郡人,所以天下苏姓都以武功郡作为‘郡望’,也就是说,苏姓家族最有威望的时候,就是在武功的时候。”
  
  “可是,史伯伯说,他们家姓史,是因为他们的祖先是史官的原因,他们就不是因为被封在什么地方才姓什么人啊!”二子停了一下,又问道。
  
  “哈哈,二子,看来你的脑瓜子还挺灵活的。汉人的姓啊,有各种各样的起因,大多数都像我们苏家和屈姓那样,是从封地叫起的,也有的是根据们所做的官职为姓的,如史姓的先人是史官,晋国史官名叫子黯,人们就称他为史黯;秦国的史官便叫史颗,卫国的史官最好玩啦,他的名字叫狗子,后来人便称他为史狗。注意啦,叫史狗,可不能倒过来,说成是‘狗屎’啊!”
  
  
楼主李赖皮 时间:2006-09-13 09:27:00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回全家都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儿,程夫人首先止住了笑容,她神情严肃地对孩子们说:“你们记住了,在史伯伯家人面前,可不许这么说的,特别是二子,你那张嘴跟你爹一个样子,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娘,这个我知道。要是说的话,我也说史伯伯他们的先人有个史黯,和娘您常说的汉代有个正直的大官汲黯,说不定还是一个祖宗呢!”
  
  “好,好!你要是这样说,史伯伯可就高兴了。他最佩服汲黯了!”苏洵满意地说。
  
  “爹,我想问一个人,行么?”八娘悄悄地开了腔。
  
  “当然行了,好闺女,问吧!”苏洵最疼这个女儿了,见到她也发问,便高兴地连连点头。
  
  “娘给我和弟弟说,战国时有个苏秦,说他在家读书时,要是困了,就用锥子往自己身上扎,扎醒了再接着读书用功,他也是我们的祖先吗?”八娘瞪大眼睛问道。
  
  “是的,是的。要说这个苏秦啊,可真是了不起。他是东周时住在洛阳的苏姓人氏,自小喜欢游山玩水,跑到齐国跟随鬼谷子读书。后来他到了秦国,给秦王上了十次书,秦王理都不理他。苏秦回到家中,比我上次回家时还要狼狈不堪。他的兄弟姐妹们一齐嘲笑他,嫂子不给饭吃,佣人不给他补衣服。苏秦便闭门不出,在空苦读多年,饿了吃点残羹剩饭,渴了就喝些凉水。几年之后,他读得满肚子都是学问,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写起文章下笔千言。这时他再到了齐国、楚国、韩国、赵国、魏国、燕国,游说他们合在一起,叫做‘合纵’,共同对付西边的秦国。这些国君们正被秦国逼得无路可走,便觉得苏秦的话特别有道理,于是六国合纵,让苏秦当上合纵长,挂着六国帅印,齐心协办,抗击强秦。果然秦国便被抗住了,一时没法东进。后来苏秦再回到洛阳老家,车马成群,侍从无数,不要说他的兄弟们见了他低声下气的,他的嫂子和弟媳妇们,都做出最拿手的菜,送到他的手里呢。苏秦一点都不记仇,还分给他们许多金银财宝。这个苏秦,就是我们的祖先之一,他不仅本事大,文章也写得好,只是没有留下来,可他的那些议论,便是天下的好文章啊!”
  
  苏洵一口气说了许多,说得口干舌燥。程夫人急忙放下同儿,递过一碗早就晾凉了的开水,让他润一润嗓子,同时也想让他就此打住。程夫人是读过史书的,她知道苏秦的结局可不太好,而丈夫正因为迷恋苏秦的为人和文章,才考不上进士的,不能让他再领着孩子们也走这条道儿。
  
  然而苏洵的水还没喝完,二子便急忙追问起来:“爹,苏秦如此了得,他就该带着六国大军把秦国打垮才对,怎么六国后来却被秦国灭了呢?”
  
  苏洵将碗递给夫人接着说道:“咳,还不是后来又出了一个张仪?秦国对付不了六国,便请张仪为相,张仪使出了‘连横’的手法,就是收买六国中的楚国奸臣,并许诺割给楚国六百里地。楚怀王不听屈原的劝阻,见义忘利,破坏了六国联盟,结果秦国把六国里最强的齐国先打败了。偏偏齐国里面也有小人,他们把失败的罪过加在苏秦头上,说全是合纵计策把齐国害了,齐王就把苏秦给处死了,六国同盟也就瓦解了。这时楚王再派人去找张仪。索要六百里地,张仪却说,我说六百里了么?我说的是六里地啊!这时楚怀王才知道上了当,又与秦国反目为仇。可是齐、魏五国根本就不再帮他,楚国就被秦国灭掉了,屈原也因此自投汩罗江,含恨而死了。”
  
  苏洵说到这儿,八娘早已眼噙泪水,同儿也把头埋进母亲怀里。只有二子在一旁,愤愤不平的叫道:“张仪固然可气,可楚国和齐国的那些小人,行径连张仪都不如;还有那个楚怀王,他哪里配当国君?就和一个爱占小便宜的贩夫走卒差不多,要是我,给我两个六百里地,我都不干!”
  
  “好儿子,你行!你说的话,正是你爹我想说的!”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老爷爷的声音:“啊哈,你们一家子在一起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众人急忙站起身来,把老人请进屋里。苏序这时已经年近七十,可走起路来,脚步咚咚;说起话来,音如洪钟。
  
  “爹,我正给几个孩子讲我们苏家先人的事情呢。”
  
  “爷爷,我们苏家是‘帝高阳之苗裔!’”同儿从母亲怀里挣了出来,一边扑进爷爷怀里,一边还说着屈原《离骚》中的第一句,可能他只记得这一句。
  
  “哈哈!爷爷可不管什么‘羔羊苗衣’不‘羔羊苗衣’的,我就知道,到了灾年,粟米芋头最能充饥!走,都跟我出去,到谷仓跟前放粮去,可别让咱眉山的百姓饿死了!”
  
  苏洵和程氏一听,都吃了一惊。苏洵忙问:“爹,我们家住了这么多人,每天都要吃掉不少东西,您还要放粮?”
  
  “洵儿,我这些年来,一直种粟米,攒粟米,整个州里的人都说我是老倔头,今天我倒要让他们看看,他们的那些小麦高粱大豆,早被水泡得出芽了,只有我家的三四千石粟米,还都黄灿灿的,香着呢!走,都跟我过去,给乡亲们放粮去!”
  
  
  
  听说苏家开仓放粮,眉州城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趁着这会儿大雨稍停,人们撑着小船,顶着木桶,拿着口袋,一齐往纱縠行方向奔来。苏洵在州府案卷里看到过本州人口统计,他知道眼下的眉州,家里多少有点田地的“主户”共有一万多家,人口多达四万八千一百七十九人,他们多多少少还有些余粮,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前来求粮;而那些专给人家扛活打工的“客户”有近万家,共有二万七千九百五十张嘴,就算老爷子多年来攒下了三四千石粟米,若是他们一人带一只口袋来装,用不着半天就会把仓库中的粟米全背完了啊!然而苏洵觉得老人家这是义举,别说自己不能阻拦,就是管家甚严的老母亲还在世上,也会同意他这么做,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啊!想到这儿,苏洵急忙叫来史彦辅,还有家中的几个佣人,大家一块儿把住粮仓大门,凡是来要粮的人,不论大人小孩,都将他们的瘪口袋装满,空木桶填平。
  
  
楼主李赖皮 时间:2006-09-13 09:28:00
  史彦辅的儿子史无奈拿出一副侠义英雄的样子,领着二子和同儿站在大磨上高声叫道:“父老乡亲们,你们不要挤,苏老爷家里有的是粮食,咱苏老爷是大侠郭解,他不会让你们饿肚子的!”
  
  可眉州的老百姓并不知道大侠郭解是谁,他们只顾睁着大眼直勾勾地盯着刚打开的粮仓,根本不管史无奈在说什么。二子皱着眉在一旁提醒说:“无奈哥,你怎么说话像史大奈一样,谁都听不懂?你该说些他们都知道的!”
  
  史无奈想了一想,改口说道:“对了,苏老爷爷是咱们眉州的菩萨,他就是观世音菩萨,你们还不跪下,给苏大菩萨磕头?”
  
  这回眉山的客户们听懂了,他们求菩萨求了好几个月,结果菩萨把这儿当成金山寺,求来个水漫眉山!是啊,苏老爷子不是菩萨,还有谁是菩萨呢?于是那些百姓纷纷趴下,头在软地上砸了一个又一个坑,口中叫道:“苏爷爷,您真是菩萨再世,您就是咱眉山的观世音啊!”
  
  老爷子苏序听了这话,手拂长须,朗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时二子发现人群里有个和史无奈年纪差不多的孩子,身上穿着青衣,手里拿个口袋,也在那儿站着。大伙全都站着时,当然谁也看不到他,可是众人跪下齐齐磕头,便把他给露了出来。二子伸手拉了史无奈一下,然后向那孩子一指。
  
  史无奈立刻跳了下去,拉着那孩子说:“你怎么只知道来要粮,却不知道拜菩萨么?”
  
  没想到那个孩子并不买他的账,他用一只手护住口袋,另一只手将史无奈向后轻轻一推,史无奈竟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身子撞到了磨上,要不是他练过功夫,肯定这下子摔得不轻!史无奈吃了他这一推,大为震惊,他没有再还手,却大声叫了起来:“哇!他是高手!”
  
  史彦辅生怕儿子在这里惹事生非,便急忙走了过来,一手拉住儿子,一边问那孩子道:“你是谁家孩子?怎么没有大人领着你来呢?”
  
  那孩子朗朗说道:“大人,我叫巢谷,我是天庆观中的道童,他却要我拜菩萨!我怎么会拜呢?”
  
  史彦辅听了之后,哈哈大笑:“哈哈,说得对!让道童拜菩萨,就等于让和尚给太上老君烧香,这不是笑话么?刚才无奈是说着玩的,在我看来,苏家老爷爷就是上方仙人,这回你拜不拜?”
  
  “拜!”那巢谷听他说苏老爷子是上方仙人,急忙双手抱拳,像个大侠一样,对着苏老爷子便深深一揖。
  
  苏老爷子和众人早都大笑起来,史无奈站在一边,也学着双手抱拳,好像要跟巢谷学上一招似的。
  
  苏洵急忙问道:“小道童,你怎么自己来啊?你师父呢?”张道长曾经如此高看自己,苏洵当然忘不了他。
  
  巢谷答道:“师父在下边船里等着我呢。”
  
  “快,快装上几袋子粮食,给他送到码头上去!”没等苏洵说话,苏老爷子就嚷嚷起来。
  
  
楼主李赖皮 时间:2006-09-13 09:29:00
  众人急忙拿过几个口袋,将粮食装满,苏老爷子领着三个家人,要亲自把粮食送到码头,史无奈变得还真快,他见巢谷出手不凡,马上就友好地走了过来,与巢谷共同抬起一袋粮食,二子人小,便用手抓着口袋的一角,同儿是个跟屁虫儿,当然也不落下。
  
  一行人来到船边,二子见船上有个道人,就像爷爷那样,好大的一把年纪,面红须白,飘飘然道骨仙风,正准备下船来迎他们呢。
  
  “张道长,你怎么不上来坐坐?”苏老爷子让人把粮食抬到船上,然后客气地说。
  
  张易简先不回答,却转过头来,先看看身边的河水,又看看周围群山,然后反过头来问苏序道:“老倔头,你没看到江水里有龙么?”
  
  苏老爷子和众人听了这话,齐向江心看去,只见江水汹涌,向南流去,鱼儿都不敢抬头,哪里有什么龙呢?
  
  “哈哈,你们肉眼凡胎,自是看不到的,龙潜在水里头,刚才还跟我说话呢!”张道长说。
  
  苏序知道张道长和自己说话总没正经,便笑道:“什么龙?既然你能看到,何不给大伙儿说说?”
  
  张道长笑着说:“此龙是条潜龙,潜在水底,可身上却有五色斑纹,这是条文龙,可不是能当皇上的赤龙!”
  
  苏序知道他是骗人,说便道:“张老道,那龙就留着你自己看吧,我要回去放粮,眉山的父老乡亲们,都在空门口等着呢!”说完转身就走。
  
  “慢!”张道长又把他叫了回来。
  
  “什么事?张老道,今天我可没心思跟你闲扯淡!”苏老爷子笑着说。
  
  张道长将手向周围的山上一指:“老倔头,难道你就没发现,眉山周围这些青山,这些年草木都不长了么?”
  
  苏序抬头看了看,然后若有所悟地说:“是啊,我觉得这些山上,草木也不如过去旺盛了。是怎么回事?难道江里真有龙,是龙显灵了,让草木不再旺盛?”
  
  “哈哈,这是天意。我只提醒你们,眉山的草木已经不长了,不久就会枯萎了,不信你们等着瞧吧!”张道长一本正经地说着,一点也不神秘。
  
  “那我就等着看,要是草木都枯了,我就信你是神仙!”苏老爷一边看说,一边再往回走。
  
  张道长接着又大声叫道:“慢着,我还有话问你呢!”
  
  苏序再回过头来:“张老道,有什么话,你就一口气说完,别像老山羊一样,边走边撒黑豆子!”
  
  众人听了这话,全都大笑起来。
  
  张道长一点都不生气,他用手指了指二子和同儿说:“老倔头,那两个小不点儿,是你的孙子?”
  
  苏序笑着点了点头。
  
  “哈哈,老倔头,你还说你是文魁呢,告诉你,你身边的孩子,便是文曲星!”
  
  苏序以为他说的不是奉承话,便是开玩笑,于是笑着答道:“好啊,你的吉言,我都听腻了!就冲你这句吉言,我也要把仓里的粮食给放光了!”
  
  张道长大笑两声,将篙一点,那船儿便在河里转了两个圈儿,没等大伙儿定神,他便领着巢谷,扬长而去。
  
  
  
  在这两个时辰,苏家粮仓里积攒多年的粟米一袋一袋地往外扛,一桶一桶地往外端,眼看就要搬空了。苏洵的岳父程文应实在忍不住了,他走了过来,面色沉重地对女婿说:“你爹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不把粮食放光了,他是不会止住。刚才我都看到了,王小四和他的侄子,都来了两趟。你家眼下有好几十口人,说什么也要留下几十石给大家过冬吧!”
  
  苏洵并不认识哪个叫王小四,可他觉得是有几个面熟的人出现两回。听到岳父提醒,他便停下手来,跑到后仓看了几眼,发现还有四大囤子粮食,每囤子二十石左右。他让长工阿柱拉过几个拆开了的囤片儿,把最里头的一囤粟米盖住,不许再动,然后又回到前面,跟史彦辅说了几句。史彦辅也吃着苏家的粟米,当然明白应该怎么做。在后面三囤放完之后,他就对老爷子说:“老伯,您的四千石粟米,全放完了!”
  
  苏序看了他一眼,连连摇头说:“我攒这粮食攒了好多年,怎么才一会儿就没了?”
  
  程文应急忙上前劝阻:“老哥哥,这粮食就跟水一样,攒起来不容易,可放出去,哗拉一下就没了哇!”
  
  二子见到那么多瘦骨嶙峋、可怜兮兮的客户,心里很是不忍,便向爷爷说道:“爷爷,再放一点吧,你看他们多可怜啊!”
  
  苏序走进仓内,果然见到处都是空囤子,最里头也堆满了草席片片。走回仓外,他头一眼便见到二子那期望的眼神。老爷子觉得眼下连孙子的愿望都没能实现,心里很不是滋味。突然,他想起了家中的地窑子里,还有许多芋头。当初在山地上种那些芋头时,邻居也是看着便笑的,如今我要让他们知道,芋头也是救命的东西!想到这儿,老人将小孙子同儿往怀里一抱,另一只手拉着二子:“走,到宅子后边的地窑里,把芋头全拿出来,煮熟了,让乡亲们都来吃!”
  
  本来已没有指望的人们听了这话,便“轰”地一声,跟着老人出了大院,奔向宅子后边。
  
  
楼主李赖皮 时间:2006-09-13 09:30:00
  苏洵看着老爷子领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又要去煮芋头,只好对着史彦辅笑了起来。他们不可能不听老爷子的,于是苏洵让矮胖子仆人阿柱带着另一个仆人樊狗子,还有瘦瘦的谢能跑,三个长工一齐用力,把两只大铁锅抬到门外,又让外号叫小喇叭的烧火女佣准备柴火,到门口煮芋头,散给那些饿着肚皮的客户去。
  
  苏洵的老岳父程文应却在旁边急得跳脚,他连连叹气说:“咳!怪不得当年王小波和李顺打到彭州,他一点也不着急,原来他把自己的钱财,看得像粪土一般!”说完之后,便气哼哼地回屋去了。
  
  宅子后面,二子早和史无奈一起,钻进地窖子里往外掏起芋头来了。他听母亲讲过,苏武在匈奴的地窖里呆了十八天,靠吃冰块和羊毛毡子才活了下来,二子没有想到,原来这个苏武,竟也是我们苏家的祖先!
  
  
  
  一夜之后,雨过天晴。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水四逃,十来天过后,眉山低洼处住的人们又从鱼鳖般的生活回归到主、客户状态,程文应一家也从苏宅中搬回山清水秀的湖边大院。回到家中一看,他们吓了一跳:家中的粮仓都涨破了,大了几倍的破粮囤子,从里向外长满了芽芽。程老先生只好和家人一起,连续吃了好长时间豆芽和麦芽,好多年后,老人家一见到豆芽,还直说反胃呢。
  
  经过这场天灾,苏洵见到儿子大了,家中的积粮也空了,这才觉得男儿三十而立,自己作为一家之主的责任已经不可再推卸。正好,过年开春之后,又是朝廷开科考试的时候,于是他决定再度应考。他定下心,把自己关在家中,一口气写下了几十篇文章,写完之后,又反复修改了几遍,然后颇为自信将它们誊抄成册,准备带去京城送给考官们看。在他的想象中,自己这顺肯定会像苏秦那样,衣锦而归。
  
  苏洵觉得孩子大了,该让二子和同儿到学堂里读书了,临别之前,他征询老父亲的意见,老爷子笑着告诉他说:“听说天庆观里的张道长,上天张出榜来,要在眉山招学授徒。这个张道长也怪了,过去除了他看上的道童外,外人一概不收,如今却四处张榜,要大伙儿把孩子送去。依我看,他是冲着我这两个孙子来的呢!”
  
  苏洵知道父亲与张道长之间交情不浅,再加上所谓文星文魁之说,老爷子肯定希望孙子们随张道长读书,于是顺水推舟地说:“既然张道长要招徒弟,何不把二子和同儿都送去呢?二子都七八岁了,同儿虽小,就跟着随便学点东西,反正没有坏处。”
  
  老爷子听这话,频频点头,表示英雄所见略同。
  
  苏洵回到屋里,又跟夫人商量这事。程夫人也欣然同意,她还提醒道:“既然让孩子出去读书,就该给他们起个正规的名字,别整天二子、同儿地叫了。”
  
  苏洵觉得夫人说得在理,便想给孩子们取两个很有学问的名字。大哥苏澹的两个儿子,一个叫苏位,另一个叫苏佾,全是‘人’字边的——可苏洵经过考证,知道他们的嫡祖,也就是唐代眉州刺史苏味道的二儿子便叫苏份,大哥给儿子们如此取名,不知不觉地犯了先人的避讳;二哥苏涣可能知道了这一点,便给三个儿子全取三个字,老大苏不欺、老二苏不疑,老三苏不危,都以‘不’字打头。苏洵觉得自己的儿子要更有特色,于是翻遍《诗经》、《楚辞》,又到《周易》、《论语》里找了半天,发现那里面的字和词儿,不是太熟,就是太玄,好多天也没定下来。
  
  这天他正为出远门而准备车辆,突然觉得车前让手扶着的那块横木,很有意思,于是就想起《战国策》的《秦策》里有这么一句话:“伏轼撙衔,横历天下。”苏秦当年漫游六国,可能就是把身子伏在车前横木——“轼”的上面,手拉着马的衔辔而纵横驰骋的,如今我苏洵也想这样,只是战国诸雄纷争之势已经没了。那么好吧,如果我想学着“伏轼撙衔,横历天下”而不能遂愿,那就让儿子们将来继续做下去吧,反正那个二子事事想在别人的前头,何不将他的名字定为“轼”呢?
  
  二子叫苏轼,同儿叫什么呢?当然也是车子边儿,让他辅助哥哥,叫苏辅?不行,辅是史彦辅的字,不能与他相同。对了,《左传》之中记载曹刿论战,说敌军退却时,曹刿不让部队马上就追,而是“下视其辙,登轼而望之”,见到敌军“辙乱而旗靡”,就是说见到敌人乱了阵脚,是在逃跑,曹刿才说“可矣”。干脆就叫他苏辙吧,这个小同儿,做事说话,总是跟着哥哥走,前有车轼,后有车辙嘛。
  
  程夫人向来都是听从夫君的,她听到这两个名字,便点了点头,然后又提醒夫君说:“他们的表字也该改一改了,一说和仲和同叔,我就想起死去的老大景先。”说到这儿,她的眼圈子儿又红了起来。
  
  “先这样叫着吧,等我考完进士回来,再给他们取个好一些的字,还要给他们写一篇文章,说明他们名字的来历,让他们知道其中深意。”
  
  程夫人没再说话,只是双眼深沉地看着苏洵。
  
  苏洵当然明白,妻子眼中的深意是:不管考上考不上,都要早早地回来,别在外头再逛游了。
  
  苏洵满怀歉疚地向夫人点了点头,然后伸出右臂,想把夫人揽入怀中。
  
  这时外这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程夫人急忙躲开。
  
  原来是二子领着同儿跑了进来,二子边跑边叫道:“爹,娘!后山的树木,一片一片地枯死了!”
  
  苏洵大吃一惊:难道张道长说的话是真的?
  
  “爹,眉山人都说,岷江里面有好几条龙,是张道长先见到的,后来许多人都说见到了!”二子又说。
  
  “你见了么?”苏洵问道。
  
  二子看了看弟弟,然后二人一齐摇头。
  
  “二子,同儿,爹要进京赶考。你与弟弟,明天就跟爷爷到天庆观读书去。”苏洵对二子说。
  
  “爹,上学有什么意思?我要跟爷爷,去山里放牛!”
  
  程夫人听了这话,马上绷起脸来,对儿子们说:“山上的草木都死了,你还惦记的放牛?娘的话,你都忘记了?”
  
  二子急忙答话:“娘,孩儿没忘。可是,孩儿一想起整天呆在屋子里读书,就觉得闷得慌!”
  
  “龙还要呆在水底下不出来呢,你呆在屋里读几天书,就闷得慌了?”程夫人责问道。
  
  二子自然有话应对:“娘,龙是天上的神物,可能是有过错,被贬到人间,才在水里呆着的。再说,人间只有皇上才能称龙,它与我有什么的关系?”
  
  “胡说!古人以龙为榜样,成就大业的多得是,怎么就只有皇上才能称龙呢?我要是个男人,就要做人中之龙,怎么你们就没这个志向呢?”程夫人说着,一甩袖子进了内屋。
  
  二子和同儿对视了一眼,然后看了看父亲。
  
  苏洵拍了拍儿子们的肩膀说:“儿子,看来咱们都得努把力,别让你母亲小看了哟!”
  
  
  
  
  PS:一篇恁长,贴地俺都不好意思了,转载的哈,大家爱看我就继续转
作者 :cat_fs2008 时间:2006-09-13 11:16:00
  做个记号慢慢看.....千万要加油继续贴啊.
  或者给个连接吧.
作者 :最爱翘楚 时间:2006-09-13 12:15:00
  支持一下
作者 :兔子冬眠 时间:2006-09-13 12:45:00
  楼主啊,这个可是大工程啊~~我看过书,巨长的,不过下半部一直没有买到~~
作者 :苏猫不抓鼠 时间:2006-09-14 21:21:00
  哪里买这书啊?
作者 :最爱翘楚 时间:2006-09-15 09:39:00
  第 二 章
  
  世间万物难穷究
  
  悟出几分受用几分
  
  天庆观内,童声嘈杂。
  
  一向只在道观之内练功打坐、偶尔给人算算卦、看看相、治治病的老道长张易简,此番贴出告示要公开授徒,果然成了眉州一大新闻。按照孔夫子时候定下的老规矩,不管向谁求学,学生总是要带着一些“束修”去见老师的。“束修”就是扎成一把一把的薄肉干,就像蜀郡人的“灯影牛肉”差不多。老爷子苏序那天亲自带着两个孙子来天庆观,他的“束修”便是六串钱和一大捆纱縠绉。看大门的范道士说什么也不愿收苏老爷子的钱,他说您把纱縠绉留下就行了,这种东西做道袍,夏天穿起来可凉快啦。苏序犯起了倔劲,二话没说,把钱和东西扔下就走,根本就没进去拜见张道长本人。
  
  “你叫什么名字?”范道士没有办法,只好记下苏老爷子交来的钱和布匹数量,然后开始给二子登记。
  
  “苏轼。”二子头一回对别人说他的学名。
  
  范道士本来认不得几个字,听到这个名字,便在纸上先写下“苏”字,然后又加上道士的“士”。
  
  “不对,我的名字,是车字边,再加上范式的式!”二子在一旁叫了起来。
  
  “好啦好啦,弄那么复杂做什么?范式范式,我姓范,你叫式,看来我俩还有些缘分呢。就先写这个士吧,进了天庆观,什么都简单。就冲着你的名字沾着道士的边,说不定张道长还会喜欢你呢。你的字呢?同学之间,可是不称名,只称字的啊!”
  
   “和仲,平和的和,伯仲的仲”。这回二子要先说清了,免得他又写错。
  
  范道士当然会写这两个字,提起笔来,一挥而就,然后又问:“这个小的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苏辙,车辙的辙。”同儿生怕他把自己名字写错了,便对他说得详细一些。
  
  没想到那范道士根本不会写那个辙字,他想了半天,气哼哼地说:“什么名字你不叫,偏偏要叫车辙。就用之乎者也的‘者’字代替吧!”说完,他便在册子上写下“苏者”二字。
  
  二子这回说什么也不干了,他夺过范道士手中的笔,要把他们的名字全给改过来,范道士很能坚持原则,他双手按住册子,口中嚷嚷道:“不行,不行!七八岁的孩子,怎么能在册子上写字呢?”
  
  二子见他不让,便拿过笔来,在他的左手背上写了个“范”字,见他双手还按在册子上不松开,便操笔又在范道士的右手背上写了个“干”字,然后才悻悻地笑着,将笔放回桌子上。
  
  “范干?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叫‘范干’么?”范道士叫了起来。
  
  这时只听旁边一阵大笑, “好哇好哇,我就知道,这孩子出手不凡!”原来是张道长到了身边。
  
  范道士看了看张道长,莫名其妙地问:“出手不凡?道长,这孩子将我的名字写作‘范干’,还是出手不凡?”
  
  “哈哈哈哈!范道士,你倒过来念念,看是什么?”
  
  “倒过来念?是干、干范。噢,他是说我没用,是吃干饭的?这个小东西,竟然骂我是白吃干饭的?”原来眉山人把没用而吃白饭的人,叫做吃干饭的,当然,干饭的干,那时候写作“乾”,与“湿”相对,与“大动干戈”的“干”,声音相同。
  
  二子这时早就不生气了,他一边笑着,一边把范道士的手拉直了,耐心地向张道士解释说:“我才没骂你呢,你从你那边看看,倒底这是个什么字?”
  
  
作者 :最爱翘楚 时间:2006-09-15 09:40:00
  范道士看了半天,还是发愣:“从我这边看?是个‘士’字啊,你说我叫范士?”
  
  这时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从后边走了过来,对范道士说:“你把‘干’字倒过来看,岂不是个‘士’字?这位学弟说你是范‘道士’,写得真是实话呢!”
  
  范道士这才彻底明白过来,他不禁自言自语地说:“对了,对了,范干,可不是就是‘范倒士’么?”他一边说着,一边自己也笑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张道长见那个孩子能够解开这个字谜,也是不凡,便上前问道。
  
  “回道长,我姓陈,名叫太初,原是青神人,后来跟着父亲到眉山来的!”那孩子从容地答道。
  
  二子和同儿看了他一眼,呀!原来他们是认识的,这陈太初的爹爹名叫陈公美,和自己父亲还是结义兄弟呢。
  
  陈太初的父亲又出去游玩,临走前曾带着儿子到苏家告辞,还说要是二子和同儿要是念书,便让儿子与他们做伴。陈太初当然也认得和仲与同叔。
  
  自从史无奈跟着史伯伯走了以后,二子一直想念着他,此刻见到太初,便觉得好像见了史无奈一样,急忙上去拉起他的手,显得特别亲切。
  
  “好哇!太初者,气之始也;和仲者,春之至也。得此二徒,是我张易简的造化啊!好了好了,范道士,收起名册,本山人此番招徒,到此为止了!”
  
  范道士急忙将名册翻过来,先将苏辙的字“同叔”和陈太初的名字都写上,然后挨个儿数了一遍,向张道长说:“道长,三天以来,共有眉山学子一百零八人,前来求学。”
  
  “好,一百零八人,正是道家吉祥之数。关起山门,让众位童子听我授课去!”
  
  
  
  二子领着弟弟,和陈太初一道进了里院,只见他的表哥程之才和程之元也在里头。他们毕竟是表兄弟,出门在外,自然就聚到了一起。
  
  众位学童随着道长先生进了内院,只见一间宽敞的木屋上面,写着“北极阁”三个大字,他们以为这是一个大殿。不料一进阁内,才知这楼阁连墙都没有,四周只有些柱子撑着阁顶,柱子边的木板已经不全,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呼呼的声音;阁的顶端已有几处露出青天,地下还有雨水的痕迹。再看阁内,尽是些大小不一、用蒲草编成的垫子。张道长将手一挥,便让孩子们每人拣一个蒲垫子,盘腿坐下;自己坐在正中靠着大柱子的大蒲垫子上,大柱子边上还放着土块等东西。
  
  张道长坐下之后,先不说话,只是用手向阁顶一指,问道:“你们看啊,上边有什么?”
  
  众位学童往上一看,只见楼阁顶上都是些木板,除了几处露天的地方外,并没有其它东西。孩子们一齐摇头,有的说上面有房顶,有的说房顶是木板,二子身边的程之才则大声叫道:“上面有几个窟窿!”
  
  张道长看了看七嘴八舌说个不停的孩子,也不生气,只是在孩子堆里寻找着。终于,他在程之才身边找到了二子。“苏轼,你说说看,你在房顶看到了什么?”
  
  二子头一回听到有人叫他学名,便觉得道长问他,必有缘故。他再抬头向天而看,觉得头顶除了窟窿,就是木板。可若仅是如此,道长还问我么?他数了数屋顶的窟窿,不多不少,正好七个,再将七个连起来一看,哎呀,那不是爷爷夜里常领着自己看的北斗七星么?眉州人把那七颗星叫勺子星,因为前四颗相连,近似方方的木勺头,后边三颗像个弯勺把儿。二子想到这儿,便站起来回答道:“房上那几个窟窿,像天上的北斗七星!”
  
  张道长听了,仰天大笑,雪白的胡子直向阁顶翘着。笑了几声,他便向外边连连点头,外面马上进来一个大一点的孩子,二子与同儿认识他,那孩子正是巢谷。只见巢谷肩挑扁担,扁担的前头挂着一块木板和一颗根带泥土的小树,后边系着一只水桶,慢慢地走了进来。
  
  张道士接过木板,先将它挂在大柱子上,然后便让巢谷一边站着,自己一侧身,双手缩在腰间,前腿迈开,做出走路的架式,转过头来问孩子们道:“你们看看,我这个样子,像个什么字?”
  
  二子身边的程之才头一个叫了起来:“是个‘人’字!”
  
  张道长笑了一下,又坐下去,却让巢谷放下东西,站在正中,双腿叉开,两手平举。道长又问:“这是什么字?”
  
  “是个‘大’字!”孩子们跟着全叫起来。原来这些孩子在家中多少都认得几个字,只有那些胆小的没有张口。
  
  道长又一示意,巢谷便将扁担横顶在头上,两手一松,扁担竟然动也不动。不等道长发问,二子和同儿便大声叫了起来:“是‘天’字!”其实二子本来也想和陈太初一样不吭声的,可他觉得这样认字很有趣,既然程之才兄弟两个都能大声叫喊,二子和同儿何必不喊在他们前边呢?
  
  张道士挥手示意,让巢谷下去,自己伸出右手,从桶中拿出一条蛇来。眉州的男孩子全在水乡长大,他们知道水蛇身上没有毒,也不会咬人,因此也就没有害怕。他们觉得这位道长教人认字的法子特别新奇,便都瞪大眼睛,看他要做什么。
  
  
作者 :最爱翘楚 时间:2006-09-15 09:41:00
  只见张道长又伸出左手,从地下捡起一块大土块儿,两手举齐靠拢,然后问道:“哪一个知道,这是什么字?”
  
  这下子孩子们都不吭声了,因为他们谁也不认得。
  
  张道长笑了起来,转头便去找人,他从二子身边找到了陈太初,便问道:“太初,你认得这个字么?”
  
  陈太初想了一下,便答道:“先生,莫非这是‘地’字?”
  
  “然也,然也!”张道长听了这话,便将蛇向水桶里面一扔,笑了起来。“真是孺子可教也!”
  
  说完这话,他又拿过木板,将它靠在树上,然后捡起一块木炭,在板上画了一个大头小尾巴的蛇,在左边写了一个“土”字,又在下边写了个“也”字,这才对孩子们说:“土字边上有条蛇,便是天地的‘地’。孩子们,你们看这‘地’字,土字边儿加上‘也’,这个‘也’字就是它,它就是蛇。古人为了写起来方便,硬是把它拉直了。也就是说,‘也’字是‘它’变来的,‘它’的原本意思就是蛇。土里头总会有蛇啊、蚯蚓啊,所以‘土’字边加个‘也’字,就叫地。上边是天,上边是地,人就活在天地之中,天、地、人,便是三才。今天我给你们讲的三个字,便是天、地、人这三才。”
  
  二子这时却站了起来:“道长,先生!怎么我认得的蛇字,是‘虫’字边上有个‘它’,可您怎么说‘它’就是蛇,‘也’也是蛇呢?”
  
  “哈哈,你问对了,这就是我下面要讲的。”张道长一边说着,一边在木版上画了起来:“我们的祖先在造字时候,就是按着东西的形状,画出符号代表字意的。‘它’字的原意就是蛇,读音是秤砣的‘砣’,陀螺的‘陀’。后来人们一说‘其它’的它,没办法画出来了,便拿表示蛇的‘它’顶替。要是再写蛇呢?就在‘它’字边上加个虫旁,以示区别。对了,你们看,古人写虫时,画得跟‘它’一个样子。后来在说话时,怕把它们弄混了,就把蛇读成‘赊了本’的‘蛇’;而‘它’字读音还是‘陀’。”
  
  听他讲到这儿,许多孩子都瞪大了眼睛,他们中间有人还听得懂,有些人已经茫茫然不知所以然了。可二子却还接着问道:“先生,既然如此,那——凡是带‘它’的字,还有带‘也’的字,就都该读‘砣’了?”
  
  “对,对!不信你们写写看,不管左边是什么边旁儿,这两种字都念砣!有人把‘其它’的‘它’读作‘塔’,那是念走调了,也该念成‘奇砣’才对!”张道长肯定地说。
  
  “那么,为什么‘也’字念作‘野’,不读‘砣’呢?而由‘也’变成的‘地’字,也不读‘砣’呢?”二子又追问道。
  
  “这个,这个吗……”张先生想了半天,却想不出如何回答是好。到了最后,他索性把脚往地上一跺,大声说道:“就是因为把‘它’拉直了,声音才变了。造字的那个人叫做仓颉,他把‘它’字拉直了,写成‘也’字的时候,见到他的爷爷带着他弟弟走来了,他就灵机一动,把这个‘也’字取了‘爷’的音,只是念得短一些;又把‘土’字边加上‘也’,读音定为与弟弟相同的‘地’。除了这个说法,再也找不到别的说法了!”
  
  二子和陈太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吭声了。
  
  这时张道长却哈哈大笑起来:“以后若是没有人讲的道理比我说的更可信,那就这么定了!哈哈哈哈!”说完,他的笑声更大、更自信了。
  
  张道长看到如此便把这些孩子懵住了,接着又高兴地讲起金、木、水、火、土和日、月这七个字来,他说古人把铜当作金子,金是古人铸铜时照着模子画出来的字,木和水、火、土,还有日、月,也是照着这些东西的形状画出来的。他没有按照阴阳家和道家的说法,把土定为五行中的最重要的,而是说只有水才是天下最宝贵的东西,没有水,便没有一切;有了水和金、木、水、火,再加上日中的阳气和月中的阴气一会合,便形成了人间的万物,包括天地之间的人。
  
  就这样,二子和众位学童第一天便学到了十多个字,或者说第一天就说对那十个原已认得的字加深了理解。直到几十年后,二子——也就是苏轼——成了举世闻名的大文豪,他还时不时地将“蛇”写成“虵”;并认为水是人间最重要的东西。如果他被人家出的难题难住了,他就会按照张道长的方法,编个故事给自己解围——由此可见,张道长给他上的第一堂课,竟然影响他整整一生。
  
  
  
  没过多久,张道长的北极阁里学生渐渐少了。原来张道长讲的东西,除了拿着实物、画着图儿认字,就是天、地、人和阴阳五行,后来便给孩子们讲起了《周易》、《八卦》和《太玄》,孩子带回家的课本,封皮上面画个阴阳鱼儿,里面全是八卦和易辞。张道人让孩子们把这些易辞全部背下来,也不给他们讲是什么用意,然后便让孩子们每人带着一把蓍草或者一些小细棍儿,没事时候便在地上算卦,说是在教孩子们“用蓍索道之法”、“以数寓道之用”和“‘三摹’、‘九据’,始终之变”。这些孩子的家长有的读过书,尤其是程之才兄弟,更是对此嗤之以鼻,他们说孔夫子在《论语》里可不是这样教学生的,于是就不再让孩子来了,其它的家长一听这事儿,也怕自己的孩子将来会成为道童,纷纷将孩子领了回去,再也不让他们来听课了。程之才的爷爷程文应给孙子们请了一个很懂得礼义廉耻的老儒生,在家中办起了私塾。他当然也要关心外孙子的学业,好几次来到苏家,要把这两个孩子接到程家一块儿念书,可是苏老爷子说什么也不愿意,非让他们跟着张道长学,程文应倔不过他,只好气哼哼地回家。
  
  
作者 :最爱翘楚 时间:2006-09-15 09:42:00
  只因这样,张道长身边的学生越来越少。有些孩子是想学点东西的,他们的父母根本不指望儿子能中进士,只是想让他们长大了能给人家看看风水、测个字儿、卜卜卦,合个生辰八字,或者说说命相,好歹混碗饭吃。可是这些孩子发现,自从认了几百个字后,张道长讲的东西渐渐玄而又玄,难以听懂了,于是,他们都因跟不上趟儿,一个跟一个地不来了。还有的孩子因为家中连吃的都接不上茬儿,更拿不出钱来交“束修”,也只好中途辍学。一年之后,天庆观北极阁里的学生,只剩下苏家兄弟和陈太初三个人。
  
  这时张道长高兴得忘乎所以,他说他本来想招的,就是这三个学生。他规定三个孩子互相之间都称表字,陈太初便叫太初,二子即称和仲,同儿便是同叔,也不许他们称自己为先生,而是叫他“简上人”。有一回简上人突然对二子说:“和仲,你的表字叫起来不太顺口,我想将你改作‘子平’,好不好呢?”
  
  “子平?是老子的子、孔子的子,还有屈平的平么?”二子知道,屈原也叫屈平。
  
  “对,就是这个‘子平’。其实我想叫你‘平叔’,可是,你弟弟已叫‘同叔’,也就只能叫你‘子平’,你们两个和起来,便是‘平叔’”
  
  “我听师父的,您就叫我‘子平’好了。”二子说。
  
  “从今以后,你们也不要叫我师父,就叫我‘简上人’好了,这样叫起来亲切。”
  
  二子和同儿以及陈太初连连点头,从此便称师父为简上人。其实二子在家里和外边,还是喜欢叫弟弟“阿同”,因为习惯了,在学堂里有时一不注意便叫了出来,“简上人”便要罚他“当值”,也就是后来说的值日,打扫北极阁的地面。
  
  
  
  这天二子和同儿又来上学,路上碰到陈太初。三个人说说笑笑,来到天庆观内,早见到简上人和巢谷在那儿候着他们,巢谷手里拿着一把儿蓍草。他们知道,简上人又让他们学算卦了。二子觉得那五十根蓍草,什么挂一、归奇、四营十八变,既扐又揲的,自己早已都会了,便露出不屑的神色。
  
  简上人早就明白了二子的心思,他笑了笑,对巢谷说:“今天不用蓍草了,把那几种《易经》全搬来!”
  
  巢谷应声而去,到了北极阁里头,一下子抱出好几大函图书,二子他们一看,舌头伸了好长,原来都是前人作了注解的《易经》,有曹魏时王弼解释过的,晋人韩康伯作了注的,唐人孔颖达作过疏的,还有汉人焦延寿的《焦氏易林》,杨雄的《太玄经》,更有厚厚一大撂儿,名叫《周易集解》,上面写着唐人李鼎祚的名字;而简上人顺手拿着的,名为《周易口占》,却没写上什么人所著。
  
  “子平,这些书,你看过么?”简上人问道。
  
  二子早就吓得浑身发冷,急忙说道“没有。”
  
  没想到简上人并不为难他。“没看过也不要紧,我并没想要你们把这些书全部看完。可是《易》学博大精深,你们别以为会用蓍草算出卦来,就万事大吉了!我问问你,子平,你说说看,《易》的‘乾卦’,卦辞是什么?”
  
  “元、亨、利、贞。”二子答道。
  
  “嗯。元、亨、利、贞,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元,始也;亨,通也;利,和也;贞,正也。《周易正义》上就是这么说的。”二子一边答着,一边说出根据。
  
  “这些我难道不知道?我是问你,如果让你用自己的话解释,该怎么说呢?”简上人问。
  
  二子从来没想到该用自己的话解释,只好摇了摇头。
  
  “好哇!原来你们读书,以为只要知道前人怎么说的就行了?前人要是说错了,难道你也相信?”
  
  二子这时不说话了,陈太初和同儿更不敢吭声。
  
  “今天我就告诉你们,今后不管看什么书,都要自己琢磨琢磨。来,今天我给你们说一说乾卦,你们听好了,今后再要你们解释,就得像我这个样子,说出自己的想法!”
  
  二子等人唯唯诺诺,连忙点头。
  
  “元、亨、利、贞,傻子都知道是几个吉祥的字眼儿。古人说这是‘四德’。什么四德?天下的‘德’有的是,难道就这四个德吗?乱起名目。前人说‘元’,就是‘始’,而且是万物之始。‘万物’明明生长在混沌之后,怎么能说‘元’便是万物之始呢?四面八方称宇,古往今来为宙,这个‘元’字,原是宇宙之初,有人称为‘太极’。太极生阴阳,阴阳交合,才生万物,怎么能说‘元’是万物之始?阴阳交泰之后,生成万物,这便是‘亨’,亨就是万物都出现了,阴阳互通了。万物生成之后,对这个世界有了用场,便叫‘利’,你刚才说的,‘利’便是‘和’,其实‘和’的意思,只能解释‘亨’,‘亨’只是阴阳交合时的样子,‘利’才是它的结果。‘贞’字更为重要,有人说万物成形便是‘贞’,又说到前面的‘亨’上去了。便拿‘正’去解释,也不准确,‘正’与‘邪’相对,难道‘贞’字里面,就没有邪么?”
  
  
作者 :最爱翘楚 时间:2006-09-15 09:43:00
  二子等人没有想到,简上人一向对字的起源随意解释,可对《易经》,却如此认真。他对元、亨、利、三个字的解法,太有道理了,可这个‘贞’字,怎么会包含‘邪’的意思呢?
  
  简上人见他们都在发愣,便笑道:“这个‘贞’字,是《易》中最难解的字眼。‘贞’既是‘正’,又是‘性’。什么是‘性’?万物的本性。万物之所以称为‘万’,是因为物的品类很多,而众多的物类,每一种都有它不同于别的物的品性,所以才有万物之别,这个‘贞’字,就是万物都有他们的本性,这样,大千世界就有了高、低、好、坏、正、邪之分。所以说,‘贞’便是万物各自所持的固定的特性。那些腐儒,见到‘贞’,便想到了贞洁、贞操,殊不知这个贞字的本源,便是‘贝’这上边加个‘卜’字,古人在没用蓍草卜卦之前,经常把龟壳烧裂了来占卜,没有龟壳,便用贝壳。如今八卦的上三爻叫‘悔’,称为外卦;下三爻叫‘贞’,称为内卦,分明占卜作卦,是从在贝壳上占卜演变来的,‘贞’便是用贝壳占卜的结果,结果自然有好有坏,怎么能说就是‘正’呢?‘贞’,只能是指万物的本性。你们可以看看这些解释《易经》的书,有哪一个能解对的?他们还都自称《易经》大师!尽信书,不如没有书。连元、亨、利、贞四个字都解不懂的人,居然写出了这么多东西!可见《易》博大精深,决不可轻易言之啊!”简上人一边说着,一边拍着身边那些书。
  
  二子和陈太初听得傻了眼,他们只觉得得简上人决非简单的道人,尽管他的名字叫做“易简”,看来要想解透《易》经,却特不简单呢。
  
  同儿则在一旁愣着,五岁的孩子,他只能听个热闹,要想听了门道来,早着呢!可是同儿不急,反正有哥哥在,同儿从懂点事的时候起,便把哥哥当成自己的老师。
  
  “说了这么半天,你们懂么?”简上人问道。
  
  陈太初毕竟岁数大一点,他点了点头。
  
  二子却要问道:“简上人,我在家中看过了几种《易传》,可没有人说卦分内外。刚才您说上卦为‘悔’,下卦为‘贞’,为什么别的书没说呢?下卦为‘贞’,刚才您解释明白了,可上卦为‘悔’,您却没说。‘悔’是什么意思?”本来他想说,下卦为‘贞’,是吉利;上卦为‘悔’,便是不吉了?可一想到师父刚刚还说‘贞’不完全是吉,话到嘴边上,又收了回来。
  
  “我不是说了吗?那些解《易》的人,大都连内卦外卦都不知道,便要给《易》作传,除了望文生义外,他们还能做什么?易卦两两相迭,称为‘重卦’,八八六十四卦,便是由八卦相迭而成。上三爻叫‘悔’,下三爻叫‘贞’,《尚书》里头的《洪范》就写得清清楚楚,《周礼》里面也有一段,题为《大卜》,开头就说占卜国家大事,叫做‘大贞’,贞自然就是占卜了。至于‘悔’,千万不要理解为后悔、悔恨。古时的‘悔’字,是每天的‘每’字右边再加一个‘卜’,表示占卜很麻烦,每每占卜,就是‘每卜’。这个字和‘贞’一样,都是卜卦的意思。《说文解字》讲得很明白,可有些腐儒不懂这个意思,就用后悔的‘悔’来代替,这样一来,《易》中的‘悔’字,全被他们解错了!”
  
  “这么说来,乾卦中的‘上九:亢龙,有悔’便不是说龙飞得高了,便要后悔;而是应该占卜了?”二子接着就问。
  
  “对,一点不错!你们想想看,龙飞在天,那正是它的本性,为什么要后悔呢?”
  
  “那就是说,古人解此一爻,全部不得要领?”
  
  “不得要领的地方,多着呢!我们刚说了五个字,就全被他们弄错了。所以我才要告诉你们,不能尽信古人之书,不要以为他们写出厚厚的东西,就说明他们有学问,实际上有些人蠢得很!”简上人说。
  
  “师父,要是将来我有时间,我就按您的方式,把《易经》重新作传,重新解上一遍!”二子瞪大眼睛说。
  
  “好啊!不过,说起来容易,可做起来,谈何容易?子平,记住我的话,《易经》是要用一辈子的心血和性命来读的,没有复杂坎坷的经历,是读不透《易经》的,更别说给他作传了!”简上人告诫道。
  
  “先生,您的经历也很坎坷吗?”二子接着就问。
  
  “叫我简上人,不要叫先生!我的身世,你是解不透的,以后不许再问!”简上人有些生气地说。
  
  二子和陈太初都不吭声了。
  
  简上人见他们这个样子,马上又笑了起来。“哈哈,都是我不好,我怎么会发脾气呢?子平,你刚才说出了乾卦的‘上九”一爻的意思,你知道‘上九’是什么意思么?”
  
  二子马上应道:“《易经》八卦之中,每一个重卦都由六爻组成,算的时候,从上到下画起,阳爻称‘九’,划一直线;阴爻称‘六’,划一断线。可是解起经来,必须从最下边一爻解起,最下边的那一爻称为‘初’,最上边一爻称‘上’;‘初’与‘上’表示爻位;‘九’表示爻象。比如乾卦,最下边一爻一叫做‘初九’,最上边一爻称‘上九’,都是爻位在前,爻象在后。而中间四爻,则把爻象念在前头,爻位放在后头,读作‘九二’、‘九三’、‘九四’、‘九五’。简上人,我说的对么?”
  
  “对,对!子平,没想到你都懂了!我真没看错人啊!太初,你说说看,乾卦的六个爻位,都该如何解释?”简上人不再问二子,而是问起了陈太初。
  
  陈太初伸手拿过一支笔来,用笔杆在地上画了六根直线,表示是‘乾’卦,然后用手指着最下一爻,想了一下,从容答道:“‘上九:潜龙勿用’。意思是有条龙,潜在水里,它的本事得不到使用。”
  
  “子平,你说呢?”简上人问。
  
  “我以为,‘潜龙’不见得就要潜在水中。龙本是天上之物,它如不在天上飞着,便是潜。水中可以潜,地上也是潜,地下也是潜。‘勿用’,与其说是本事得不到使用,不如说这一爻在告诫潜龙,自己不要出来,不要为世人所用。不然,为什么说‘勿用’,而不是说‘无用’呢?”
  
  “好,解得好!不过,子平,你说龙在地下,也叫潜龙,这不对。在地下的龙,叫做‘蛰龙’,就像蛇到了冬天,便要蛰在地下一样,到了惊蛰以后,天上雷响,它才出来。只有在地上的龙,才叫潜龙。”简上人给他纠正道。
  
  “简上人,蛰龙在地下,他知道人间的事情么?”二子接着又问道。
  
  “那就要看蛰龙是睡着,还是醒着了!”简上人笑着说。他见话题扯远了,又对陈太初说:“你,接着往下解。”
  
  
作者 :最爱翘楚 时间:2006-09-15 09:46:00
  陈太初又用手点了一下倒数第二根直线,接着说:“‘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这里的两个‘见’字,都读‘现’,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见,意思是龙出现在田地里,利于出现大人物。”
  
  “子平,你说呢?”
  
  “龙的本性,应在天上腾飞。龙在田野里,显然它呆的不是地方。这个‘田’么,不能就依田地来论,应是地上,草野,山边,水泽边上都行。至于‘利见大人’么,有龙的出现,当然要出现大人物了!不然的话,龙出现在草野之中,不是白白地委屈它一回么?”二子答道。
  
  “好!解释得好!哪儿的田野里有了龙,哪儿就会出现大人物,老道我正是冲着这个来的呢!”简上人说得高兴,不禁将自己的心里话脱口而出。
  
  “简上人,上次我爷爷放粮时,你说眉山的水里有龙,难道眉州要出现大人物?”这句话早被二子抓住了。
  
  简上人看了他一眼,发现自己失口了,马上又将话收了回去。“我的话,你爷爷都不相信,你怎么如此认真?我是信口开河,可不是泄露天机啊。哈哈,太初,接着说!”
  
  陈太初依然手指倒数第三爻,背诵道:“‘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这里产出了乾卦的主旨,就是既然龙潜于地,就要白天像太阳那样,强健不息;晚上还要保持警惕,哪怕面临着厉鬼一样的东西,也不要自怨自弃,失去了自己的本性。”
  
  简上人看了看二子,只见他还在想着刚才的“蛰龙”或者眉山是否有龙的事情。简上人便挥手示意,让陈太初接着说下去。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这一爻说,龙可以腾跃而起,也可以在深渊里呆着,这个时候,怎么都没事儿。”
  
  “子平,你说说看,既然龙在这个时候可以腾跃,怎么又说他还可以在深渊里不动,那样也没事呢?”简上人要把“子平”点醒。
  
  二子这时已经回到乾卦的解释上,他便答道:“在我看来,‘九四’一爻,在下卦之上,又处上卦之下,特别重要。它要说明龙像天一样,既是刚健强劲的,可又不处于中间。龙在这个时候,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处于均衡的地位。为什么说他可以腾跃,用不着警惕了呢?此时他只能腾跃,不能再潜。老潜着,便要有祸害,所以卦辞要它腾跃。‘在渊’的意思是,龙在深渊里也要腾跃,决不是既可跃、又可潜的意思。只有跃起,它才能无咎,全身远祸呢!”显然,此时他与陈太初的观点已不一致。
  
  简上人点点头:“不争,不争。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你们的解法都有道理。太初,再往下解。”
  
  “接下来就是‘九五:龙飞于天,利见大人’了,这句话,子平先前已经解了。”陈太初毕竟大两岁,好像他在让着子平。
  
  “那好,子平,这一爻,就由你解吧!”
  
  二子站了起来,慷慨激昂地说:“这里说的飞于天上的龙,就是前面潜在深渊的龙。该潜的时候潜着,该飞的时候它便腾飞,龙的这种特质,若是出现在人的身上,岂不是大人物吗?‘利见大人’的意思是,龙要施展它的本性,将要有所作为了。只有前头潜得安稳,还又不忘腾跃,所以该飞的时候便能迅速习起,翱翔于空中。‘九二’之爻,是说龙为了求得自身安稳,也就是全身远祸,才出现在田野;而‘九五’这一爻,讲的才是龙的正常状态。龙若不飞,那与草泽中的莽蛇一类,还有什么两样?”
  
  “好,说得好!只有飞,才是龙的品性!子平,如果将来如有机会,让你腾飞之时,你能飞得起来么?”简上人问道。
  
  子平想了又想,然后回答道:“简上人,子平以为,您这话问得有些不妥。龙是用来比喻天子的,所以天子才称‘九五之尊’。子平有何能耐,敢用‘九五’之爻来比自己?”
  
  “错了,错了!龙是日月精华所钟,凡得天地性灵者都可成龙,怎么可以视作天子所独有?都是那个秦始皇,他自称‘祖龙’之后,接下来的皇帝都把自己比作真龙天子。到了眼下,好像只有皇上才能称龙,这都是世间腐儒的说法!你看,《易经》下面说“时乘六龙”,难道是骑着六个皇上?战国是赵国有人叫‘公孙龙’,三国时诸葛亮自称为‘卧龙’,赵云又叫‘赵子龙’,晋朝马岌马隐士称为‘人中龙’,南朝有人叫‘刘伯龙’,那时刘勰写了一本专著叫做《文心雕龙》。还有,《管子》说,黄帝时有人叫‘奢龙’,《山海经》上有‘烛龙’,《韩非子》里说‘龙之为虫’;《搜神记》里更好玩,说人们把黑狗称作‘乌龙’……难道这些‘龙’,都是皇上吗?皇上听了,肯定要气得跳起来的!”
  
  
作者 :番一林 时间:2006-09-23 12:53:00
  “对。大千世界,处处是‘象’。《易》的特点,是以‘象’解‘象’,正因为此,它才成了谜中之谜。宇宙万物,千变万化,你认得一,它便生出二来;你知道了二,后面还有四,有八,有十六,三十二,六十四。人生有限,宇宙无穷。若想穷究其理,便蚂蚁要撼泰山一般。有些人自不量力,宣称他能穷尽万物之理,事事都要格物致知,简直是白日说梦。他所说的理,也许今天看来有道理,可是三五十年后便是没有道理。今天他说他持有万物之理,好像宇宙人间的真谛,已经被他发现,殊不知这种真谛,在后人看来,就像小孩子说傻话一样滑稽可笑。记住我的话,靠你的悟性,去感悟这一切东西,感悟到一点,你就享受一点;一天有所感悟,你就幸福一天。如果你要说明这种感悟,你便也用《易经》以象解象的方式去说,后世之人,便可同你一道领略这些物象,与你一同感悟,历时再久,物象常新。这样的话,你便也会永远立足于不败之地。为师我的遗憾,便是只能悟得到,却说不出来、写不出来;也就是能达于心,却不能达于口,更不能全然达于纸上,写成诗文,传给后人。师父对你寄予厚望,你若沉溺于区区‘性命’之中,那可就让我大失所望了哇!”
  
  二子看着简上人,怔了好半天。虽然他没有全懂,可他却郑重地点了点头。
  
  二子自己也没有想到,简上人的这段话,竟然成了他后来观察万物、感悟一切并且表达自己感受的最有效的方法。他用毕生精力感悟社会,感悟人生,感悟自然,感悟周围的人与事,一个个闪光的意念,外溢在他充满睿智的哲理的诗词文赋之中。终于,当他此后历时五十五年,走完人生最后的路途时,他既遵师命,又承父愿,将平生的思索和观照集腋成裘,完成了《东坡易传》。当然,那些自称能够“格物穷理”的“先知”们是看不起他的《易传》的,正如那些感悟不出东坡诗文的中睿智和哲理的大学问家,恬不知耻地讥笑东坡不懂“意象”、只会一味说理一般。
  
  当然,后来的东坡先生也没有缔造出泰山。泰山离太阳那么近,常常是云开日出,全无遮掩,太容易被人看透,而东坡觉得“横看成岭侧成峰”的庐山更为符合他的性情,于是他用自己的性灵和妙笔造就了庐山,就像《易经》一样,以象解象,永远让人难以窥透其“真面目”,当然,腐儒们不懂也要装懂,对此冷嘲热讽。
  
  蝼蚁永远不会纵览庐山云雾之美。尽管它们大言不惭地自称掌握了终极真理,自顾独雄,可它们却永远也难撼动庐山和泰山。
  
  
  
  此时,我们的二子依然还是二子,到了天庆观中便让师父和同窗叫他“子平”,日复一日地研习《易经》,而且不再死究其理,只想从中得到感悟。而简上人则对他和陈太初异常宽容,宽容得有点放纵,学《易》只是点到为止,以悟为主,决不让他们坠入泥潭。
  
  又过了不久,简上人索性把巢谷也叫过来,跟他们一起学习,至此,这三个俗家弟子在认字和玩《易》方面,已经和巢谷差不多了。
  
  有了巢谷的加入,北极阁里更为热闹,简上人一讲完课,巢谷便和他们在一起打打杀杀。天庆观里有几匹拉车用的矮脚小马,巢谷总能骑上它们像风一样地疾驰,二子胆子大一些,一有时间便要巢谷教他骑马。简上人站在一边,由着他们闹去,他好像已经看出苏家兄弟天生就不是练武的材料——二子骑马的姿式就和状元逛街看花一般,同叔胆子更小,骑马时只敢坐在哥哥的身后。二子玩不过巢谷,不甘心地对他说:“要是史无奈没走就好了,他跟你在一起才是对手呢。”尽管如此,二子还是动不动就跟巢谷学些武功,包括操刀舞剑,同儿也慢慢喜欢上了刀剑,兄弟两个一回家便向爷爷要真刀真剑,可是爷爷不让,只给他们做了两把木剑,让他们没事的时候耍着玩。那个陈太初生性好静,看他们热闹成一团,自己却坐在一旁冷眼看着,一声不吭。不久,陈太初的父亲陈公美竟然把陈太初交给简上人,让他在天庆观彻底当上了道童,自己像苏洵一样,外出游山玩水去了。
  
  又过了一阵子,简上人授课更是避繁就“简”,“简易”得连二子和同儿都吃惊。今天讲《诗》讲了半截,明天突然说起《书》来,后天穿插进《易》经,有时突然高兴,便讲起《论语》和《孟子》,不过他说的净是些孔子见老子,要拜老子为师,却被老子狠狠地“刺”了一通的故事。再往后,他又讲起药方和医术,有时居然讲起了佛经中的故事,也不管二子同儿他们懂不懂。过了一阵子,他又让巢谷拿出一把琴来,让二子他们学习音律,演奏一些曲子。简上人遗憾地说,可惜我不会写诗,不然的话,该让你们学些诗词才好呢。二子他们觉得,这样已经够好玩的了,什么诗啊,文啊,等字认多了再说吧。到了后来,简上人索性说:你想听什么,我就讲什么,听不懂时就算我什么也没说。可不论他讲什么,二子都喜欢听,听得懂的便要他再讲,听不懂的就听个新奇。同儿还小,有时怎么也听不明白,回家就纠缠着哥哥从头问起,二子把能听懂的给他再讲一回,二子也搞不懂的,两个人就一起去问爷爷,苏老爷子当然也回答不了,他只顾带着孙子上山放牧或下地种田,弄得二子连告假都来不及,可简上人却也不在意,自落了个轻松自在。二子喜欢写字,他便让二子自己练字,有时竟像个孩子一样,陪着二子他们一起玩耍。玩完拆字就猜字,猜完字后就猜谜,猜谜猜腻了就捉迷藏,再不然就让巢谷把矮脚马牵来,任他们在院内骑马加舞剑——天庆观与其说是学堂,不如说是游乐场。
  
作者 :倒地葫芦 时间:2006-09-23 12:53:00
  简上人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起来,陈太初和同儿跟着也笑了起来,唯独二子笑得最晚,他想到母亲上回也要他学着当“人中之龙”,自己当时以为母亲不懂诗书,随便说说而已,没想到母亲的话,也是很有来历的!这时他突然开心地笑了,笑声比谁都大,一旁的同儿听起来,觉得这笑声都快赶上史无奈他爹史伯伯了。
  
  “还有最后两爻,你们接着解,解完了再回家!”简上人再将他们引回《易经》中的乾卦上来。
  
  “‘上九:亢龙,有悔’。‘亢龙’便是高翔于云天的龙,按先生的说法,这里的‘有悔’不是说龙要后悔,而是龙这时要占卜呢。”陈太初慢吞吞地说。
  
  “子平,该你说啦。”简上人再次催着二子。
  
  二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将话引向了下文。“简上人,这一爻您已解了,子平明白。我再想,为什么八八六十四卦之中,其他的卦都是只解六爻就行了,为什么乾、坤两卦,在六爻之后,还要多出一个‘用九’和‘用六’呢?‘用’是什么意思?简上人,请您告诉我们吧。”
  
  简上人已经习惯了“子平”这种老跑在前头的思绪,便对他说:“六十四卦之中,唯有乾卦是六爻皆阳,坤卦六爻皆阴,所以多加一个‘用九’和‘用六’来解释。‘用九’就是‘全是九’,所以才要多说一句。‘用九:见群龙,无首,吉’,既然六爻全是龙,那就是‘群龙’;‘无首’意思是没有说明潜龙、飞龙哪一爻重要,便是龙有多种,情态不一,不管出现哪一种,都是大吉大利的征兆。这个乾卦,都是阳爻,而且都是‘九’,‘九’在《易》中,称为老阳。老就会‘穷’,‘穷’则思变。怎么变呢?当然是由阳变阴,由阴变阳:老阳变少阴,老阴变少阳。这叫做‘变卦’。‘初九’若变,便是《姤》卦,所以这里才说‘潜龙勿用’。‘九二’若变,即是《同人》,因此这儿说‘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大人与龙,便是同人。依此类推,‘九五’若变,则成《大有》,因之‘龙飞在天’。这些都是吉卦。可‘上九’要是变了,就成了不吉利的《夬》卦,因此才说‘亢龙,有悔’,这时便要小心翼翼,经常占卜。六爻全变,那就是《坤》卦了。腐儒论卦,只把卦象当作死卦来看来解,其实六爻都是可以变的,一旦变了,就有无穷的结果;而这些卦象之间,爻爻相通,象象互连,没有极高的悟性,是绝对解不透的!子平,太初,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并不要求你们马上就懂,只是说明《易经》之中,奥妙无穷。好了,今天我们就说到这儿,你们该回家吃饭了!”
  
  陈太初和同儿听了这话,早就站了起来,拍拍屁股,准备回家。可二子觉得他被简上人最后弄得一头雾水,很不心甘,他想了想,便又问道:“简上人,乾卦的‘彖辞’里面,有‘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之说,‘各正性命’,又是什么意思呢?”
  
  简上人看了看他,本想止住话题,却又怕“子平”回家之后,仍要陷入《易》象之中,难以自拔,于是就笑了一笑,对他说:“子平,《易》中许多道理,都是靠人的悟性悟出来的,决不是死抠字眼儿抠出来的。要想解透《易经》,必须终生感悟。从有《易》卦的那一天起,不知有多少人为他耗透毕生精力。可是有悟性的人,不费多大力气便能感悟许多;没有悟性的人,只能陷于泥潭之中难以自拔。你是有悟性的,千万不要陷入其中!《易》卦后边的‘象传’和‘彖辞’,统称‘十翼’,全是后世儒者在泥潭之中苦苦挣扎的结果,他们诡称是孔子所作,你想想看,孔子的《论语》,记载的都是孔子的原话,原话况且难以看懂,怎么‘十翼’如此通顺呢?分明是后世儒者,拿孔子的名义去骗人。你所问的‘性命’之说,尤其是个深不见底的污浊之坑,不知‘坑’了多少人!听我的话,万万不可陷入其中!不然的话,你的才华和悟性,就会被这个泥潭给糟蹋了!”
  
  二子见简上人说得如此严重,只好连连点头答应。有过他仍不死心:“简上人,难道《易》中有些就是千古之谜,永远也解不透么?”
  
  
作者 :番一林 时间:2006-09-23 12:55:00
  其实二子和同儿两个却是最高兴的。他们一点也没觉得日子过得苦,跟着爷爷到了野外,他们就像两只出了笼子的小鸟跟着老鹰学飞一样,叽叽喳喳叫个够,扇动翅膀扑个不停。有一次,他们跟着爷爷到后山上种树,其实那很简单,爷爷用铁锹在老松树下挖树根,二子和同儿便用刀把树根截成一块一块的,凡是下面带着毛根的地方,就切下一截,然后再跟爷爷一道把它们埋在山坡上,不久这些树根便发出芽儿来。到了夏天,他们便到桑树上摘桑葚子吃,桑葚子红红紫紫的,吃起来很甜,可是过了一会儿,嘴巴周围便黑了一圈,二子和同儿都笑对方长了胡子,而爷爷却说他们的嘴巴像黄鼠狼一样。他们在山里摘野果儿,没有东西装,便把衣服脱下来,将衣袖或者裤腿儿一扎,把“布袋”装得满满的,带回家给姐姐吃,连任妈妈和杨妈妈也吃得嘴馋。当伏天时,爷爷还带着他们下水洗澡,喝了几口水,他们就学会凫水了,二子还会扎猛子,一口气可以潜得好远好远,连爷爷都追不上。
  
  兄弟两个到了野外,还跟着认识了不少树木与花草的名字。爷爷懂得药理,便给他们讲哪能些野菜可以吃、哪些草可以入药的道理。有一回他们走在山间,爷爷顺手拔起一棵艾草,嗅了一嗅,然后对他们说:“这是艾子,又叫艾蒿。别看这个东西味儿很大,可它是一种药,用它煮出水来,可以止住肚子痛;还能治咳嗽和气喘呢!”
  
  二子觉得“艾子”的名称与自己的“二子”很接近,便接了过来,认真地看着。只见艾草的叶子像菊花一样,很是好看,上面有着一层霜一样的东西,味道重重的,直扑向鼻子,马上眼睛就要流出泪水来。他觉得这东西似曾相识,便问道:“爷爷,我记得端午节的时候,我舅舅家的房檐下插着一种东西,就很像这种艾草呢!”
  
  “对,正是。艾草不仅可以治病,还可以辟邪。用艾草做成草绳子,用火一点,蛇和虫子都不敢沾。所以就有人说他可以辟邪,到了端午节,就有人把它插在屋檐下。你爷爷我是不信邪的,就没让插这玩意儿。”
  
  又走了几步,二子发现面前有几棵绿草,叶子像针一样,直往上长着,头上开着黄黄白白的小花。二子拔下一棵,放到鼻子前闻了一下,觉得味道挺香的,便又问道:“爷爷,这是什么啊?”
  
  “这种草叫茼蒿。它们杆儿和叶子都能吃,味道很好呢!不信,你们吃一口试试?”
  
  二子将茼蒿放在口中,轻轻吃了一口,觉得味道有点甜,便让同儿也尝了一口。
  
  二子这时玩心直上,便对同儿说:“茼蒿便是同儿。”
  
  同儿知道哥哥在逗自己,马上就回他一句:“二子就是艾子。”
  
  二子见弟弟如此应对之快,马上笑了起来。“好啊,我就是艾子,长大了,我要是写些好玩的东西,就说是‘艾子’写的!”
  
  爷爷在一旁听了,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就这样,二子和同儿没有多久,就把眉山周围所有的树木、花草都认了出来,连什么可以吃,什么可以当药,什么是有毒的,全都记了下来。兄弟两个还爱玩斗草的游戏,他们发现黄花菜的杆儿很结实,黄花被人采去了,剩下的杆儿还青青的,将它连枝儿带杈杈折下来,把根部一端折下,便能做成一个钩子。二子和同儿有时每人做了几个钩子,你拿一个,我拿一个,互相钩着,谁的钩子断了,就换一个,继续作战;谁手中的“钩子”先用完了,谁就输了。玩这玩意儿也要手劲,同儿还小,二子便让着他,自己赢一回后,便让弟弟也赢一回,两个玩得可高兴啦。
  
  
楼主李赖皮 时间:2006-09-23 12:55:00
  最让他们开心的还是耕地的时候,爷爷让阿柱和樊狗狗两个赶着牛犁地,自己却将驴子和马套在耙上,把刚耕好的新土耘碎耥平。这时他便让二子和同儿全部蹲在耙上,把耙压得和地上耕出的高低不平的土块紧紧地贴在一起。二子和同儿看着前边的驴马拉着跑,他们脚下的铁齿木耙像梳子一样梳理着土块,后边便是平整细碎的新田,心里美滋滋的。尤其是爷爷不停地大叫着,叫出一连拐了几个弯的号子,那声音高亢锐利,把散在空中的蒙蒙迷雾全给划开了。二子和同儿蹲在耙上,也想学着叫上两声,可是一开口就是“啊——”,嗓子怎么也拐不过弯来。弄得他们仰面看着后边牵控着驴马的爷爷,就像看天上神仙一般。
  
  耕种的季节一过,田里的农活少了,爷爷便带着他们出去放牛牧羊。二子和同儿经常骑在牛背上看书,任着老牛随意乱走。二子说,牛背稳得就像大船一样,牛一走动,四周的树林便往后走溜,和船在江中行驶的感觉一模一样。当然,最让二子兴奋的还是放羊。跟着爷爷在一起,他们很快就学会了放羊的秘诀,只要把头羊给看住了,其它的羊管都不用管,保准乖乖地呆在山坡上。二子和同儿还会炸响鞭儿,只要将羊鞭往头上慢慢举起,一加劲儿,绕上一圈,再猛地一甩,就会甩出“啪”地一声脆响,所有的羊听到鞭声,都会快速跑起来,再对准落在后头的羊甩上几个响鞭儿,上百只羊都会一同飞奔,小沟小坎,一下子就被它们冲过去了,二子和同儿就乐呵呵地在跟在后面猛追。天长日久,他们的腿脚练得特别健壮,徒步走上十里八里小事一桩,长大后他们还在诗中回忆说,小时候他们全都“健如黄犊”,善于“狂走”呢。
  
  由于眉山附近的青草再也长不出来了,二子和弟弟随着爷爷放牛牧羊,路就愈走愈远,有时要走十里八里开外,才能见到一些鲜草。等到了有草的地方,太阳已到头顶上。过了半晌,二子和同儿的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响,老爷子只备一点干粮,交给孙子后,几口便让他们吃光了。爷爷仍不带他们马上回家,便在山上采些茼蒿和马苋菜一类的东西,让他们充饥。有时他会砍下一棵竹子,用竹筒子做成小喇叭,让二子和同儿使劲地吹,爷爷说只要你吹出歌儿来,肚子再饿心里也不慌。
  
  有一天太阳都西斜了,干粮早已吃光,爷爷还不愿往回走。同儿人小,便向爷爷嚷嚷起来,直说自己肚子饿。爷爷看着两个孙子,顺手便从头顶摘下两片槐树叶儿,一片递给二子,一片交给同儿。
  
  同儿以为槐树叶儿能吃,放在口中便嚼,没想到此物苦涩不堪,嚼了几口,便急忙吐了出来。
  
  可二子却没有嚼这东西,他把槐树叶儿取下一片,夹在两个大拇指中间,双手捧到嘴边,用力一吹,便吹出了非常动听的歌儿,吱吱哇哇,很是动听。
  
  爷爷见他这个样子,特别高兴,高兴地说:“对了,这才叫本事!”
  
  同儿见了,便让哥哥教他。
  
  二子对弟弟从来都是毫无保留地传授所知所学的,这一顺当然也不会留着一手,便将吹槐树叶儿的“秘诀”传给弟弟,同儿马上也学会了吹歌儿。
  
  老爷子一时高兴,自己也跟他们一道,吹起歌来。
  
  这下子山坡上可就热闹了,爷儿三个各吹各的调,牛儿羊儿各有各的叫,弄得远处别的牧羊人们傻鼻子歪眼,个个莫明其妙。
  
  
  
  后来回到天庆观,同儿便向巢谷和陈太初两个眩耀他和哥哥的新花样。没想到简上人知道这事,便对他们说:老爷子让你们把苦的东西弄出乐来,这就是“道”,也就是《易》经中所说的“道”!
  
  这句一说出,连巢谷和陈太初两个也想去找苏老爷子学“道”,无奈简上人不让。
  
  说到放牛牧羊,有些事情让二子和同儿终生难忘。二子跟着爷爷,领着牛羊愈走愈远,有时天还没亮就要出发,晚上月亮升得好高才能回来,一早一晚,露水弄湿他们裤子和鞋,可他们的高兴劲儿一点都不减。程夫人最怕的是老爷子总带着孩子走黑路回来,黑灯瞎火的,领着他们穿坟地,回来还让二子绘声绘色地给母亲和姐姐讲,讲得程夫人与八娘头皮直发麻,二子和同儿却乐得笑哈哈。
  
  
作者 :倒地葫芦 时间:2006-09-23 12:55:00
  第 三 章
  
  槐树叶儿虽然苦
  
  却能吹出欢乐的歌
  
  在苏洵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眉山和苏家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因为去年先旱后涝,眉山一带本来就不再旺盛的树木,一片一片地枯死了,尤其是纱縠行后边属于苏家的那个彭老山,遭旱又遭雨,太阳再出来,竟然草木死得光光的,山头上变得像苏家仆人阿柱的大表弟——小秃子的脑袋一般,连草都长不出几棵来,偶尔有一两条牛羊跑上去,就像秃子头上趴着虱子那样难看。因发大水,冬天里没能种小麦,直到春天才播上稻谷或粟米,收成一下子少了一季,从夏天推到晚秋。这下子眉山百姓可惨了,许多主户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那些靠扛活吃饭的客户,只能靠挖野菜充饥。有些人实在忍不住了,就到苏老爷子家里来要吃的。苏爷爷只要家里还有,就舍得往外拿,没过多久,家里剩下的那一囤粮食也被人要得底朝天。程夫人眼看着家中没有粮,却不敢向娘家去借,他知道老爷子的脾气,没有他的允许,苏家是不许向外人借钱借粮的。直到有一天,老爷子发现锅里的稀粥可以见到人影儿,才让阿柱带他到仓中转了转,结果到处都是精光光。苏老爷子定神想了想,便带着阿柱和谢能跑两个去找程文应,说是要用自己的地跟程家换点粮。程文应为难地说:“我家也只剩下一些泡了水又晒干的粟米了,你先拿几斗去对付对付。苏老爷说什么也不白拿,非要用地与他换不可。程文应拗不过,只好按眼下市价,以一亩地换两斗粟的价格,兑给他六石粮食。回家的路上,老爷子又想起了道观中可能又没吃的了,便让阿柱和谢能跑给张道长送去两石,说这是两个孙子的“束修”。简上人二话没说,照收不误。就这样,苏家家大业大,三个长工、两个奶妈、一个女佣,再加上还有穷人前来讨粮,六石粮食转眼又没了。老爷子又拿过二十亩地契,再到程家。程文应本来不想换的,可一想自己不换,老倔头肯定会将这些地送给别人,与其如此,不如将他的地收下,等女婿考进士回来再说。后来庄稼上场了,程文应便来找苏序,要把田地退给他,可苏老爷子说什么也不要:“在你那儿,还不跟放在我家里一个样?”
  
  邻居们看着苏家的一顷良田转眼就送掉了一半,都劝苏老爷爷说:“老爷子,你就留一些地吧,让二子和同儿将来有个依靠啊!”老爷子一听就火了:“你们怎么如此小看我的孙儿?难道他们还会靠我留下的地过日子么?要是他们没本事,我就是留下千顷良田,又有什么用呢?”人家见他如此说话,也就不再相劝。
  
  苏老爷子依旧乐呵呵的,带着孙子到处转,有时到山上一边牧着牛羊,一边教他们作诗。二子和同儿觉得爷爷的诗,就像儿歌和顺口溜一般,可老爷子却不这么看,他非让两个孙子将他的“诗”用纸笔记下来,他说古时《诗经》都是顺口溜,经孔子一删就成了“经”书,怎么敢保证我的顺口溜将来就不能成为经书呢?
  
  更为奇怪的是,眉山附近不仅树枯死了,草也长不起来了,牛和羊儿在附近根本没有可吃的东西。同儿正随着哥哥背诗,他问哥哥道:“白居易诗中说:‘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怎么咱们眉山的草木,春风都吹了好久,再也长不起来了呢?”二子也觉得奇怪,他便说:“白居易说的草,是大荒原上的草。咱们眉山到处是山,春风吹不透,所以长不出来了。”虽是这么糊弄着弟弟,二子心在也有些不安,难道那回张道长给爷爷说的,眉山草木要枯掉,会成为事实么?有一回他想向简上人问个究竟,没想到还刚出口,简上人就把脸沉了下来,吓得二子什么也没敢多说。好在简上人对他们的学业放得愈来愈松,他们两个爱来就来,爱走就走,简上人没事也带着巢谷、陈太初两个,到附近山里转悠。
  
  
  
  看到苏家转眼之间成了这个样子,眉山的人们很有些说法。说得最难听的当然是二子的外公程文应,他几回跑到苏家跟女儿说:“你家的老爷子如此领着孙子们野玩,将来非荒了他们的学业不可,只怕这两个孩子又成了捋牛尾巴的料。”程夫人听了也不吭声,因为她知道,老爷子早就说了,孩子们能把苦日子过出个乐来,长大了遇到天大的难事也能自己挡。程夫人的嫂子经常跑来提醒她说:“妹子,我们程家还是有钱有粮的,你何不悄悄地回娘家拿一些过来补一补苏家呢?省得两位外甥像贫家子弟那样,跟着老爷子到处受苦呢。”程夫人笑了笑,慢慢地对嫂嫂说:“自古家贫出孝子,就让孩子受点苦吧,他们跟着爷爷出去,走到天边上我都放心。这两个孩子,从小能吃下些苦头,将来长大了,万一有点什么灾啊祸的,还得他们自己扛过去啊。”
  
  
作者 :他嗷嗷 时间:2006-09-23 12:56:00
  同儿这时又被谢能跑抱到了老马身上,听了爷爷的这首诗,他便问道:“爷爷,什么是主户,什么是客户呢?”
  
  “主户便是有田地的,客户便在没田地的。爷爷和你们都算主户,阿柱和谢能跑,都是客户。”
  
  “客户都得替主户干活吗?为什么他们没有地呢?”同儿在马上问道。
  
  “地是老祖宗们留下来的。”爷爷顺口答道。
  
  “要是爷爷您把地卖光了,我和哥哥将来也会变成客户么?”同儿突然问道。
  
  爷爷突然停了下来,他没有回答,却问二子道:“二子,你说呢?”
  
  二子正看着远处的阿柱赶牛,他听这话便说:“爷爷,将来我要是当了官,头一件事儿就是先买几百亩地,让自己成了主户,然后再想着办法,去做些大事儿。”
  
  老爷爷高兴地笑了起来。“好啊,二子,听你这话,爷爷就高兴!”说完便和二子一齐甩响鞭儿,把羊群惊得拼命跑起来,原来阿柱赶着三头牛,已经远远地走到了前边。
  
  
  
  眼见太阳正过了正午,老爷子便带着二子和同儿,到野地里挖了几颗芋头,阿柱还摘来一些路边的豇豆角儿,谢能跑捡来一些枯草干棍儿,用三根棍一支,再从马身上取过一个陶壶儿,装满了水,往棍儿上一挂。老爷爷掏出火镰,打着纸媒,便在路边烧起饭来。
  
  烧着浇着,柴火没了,木架下的火小了,可上面的东西还没烧熟,水也没开。爷爷便让他们再去捡柴火。
  
  二子和同儿急忙起身,到周围寻找可烧的东西。可地上到处都是青草,哪里找枯枝干柴呢?
  
  这时阿柱抬头四处看了看,突然拔腿就跑。二子和同儿眼瞅着他跑到远远的树下,弯下腰,捡起一块石头便树上砸去。
  
  一阵风儿吹过,二子和同儿见到,那棵大树有个鸟窝!
  
  二子和同儿都会上树,可他们在爷爷教诲下,从来不掏鸟窝。母亲更对他们再三嘱咐,决不许伤害那些小生命。见到这种情况,二子便叫起爷爷:“爷爷,你看,阿柱要干坏事!”
  
  老爷子也看到了阿柱要做什么,急忙扯开嗓门大叫:“阿柱,不能砸!你给我停下来!”
  
  可那阿柱根本不听,他接连扔了两三个石头和土块儿,生生把树上那个很大的鸟巢给砸下来了。
  
  二子急忙奔跑过去,他一边跑着,一边想纵身跳起,就像史无奈和巢谷说的飞檐走壁一样,上前接住那正落下的鸟巢。可是二子没这个本事,眼看着那鸟巢“刷”地一下落到地上。
  
  二子知道,这回阿柱可惹祸了。爷爷是最讨厌人弄死小鸟小狗小畜牲的,这回鸟窝里若有小鸟或鸟蛋,还不全部摔死或烂掉?没等他跑过去,阿柱早将鸟窝捡了起来。二子赶到后,只见窝里面青青黄黄,三只鸟蛋已经跌破。
  
  可是阿柱却不管这些,他双手捧起鸟窝,啧啧吮吸着上面的蛋黄,好像狗熊在舔蜂蜜一般,看得二子心里直想呕吐,可鸟蛋既破,夺过来又有什么用处?
  
  阿柱一口气将碎蛋青儿黄儿还有什么的吮吸完毕,转身拿起那个鸟巢,回到火堆儿前。谢能跑已捡回一堆柴火,正在烧着,豇豆已经烧熟,只是水还没开。
  
  阿柱瞧老爷子瞅了一眼,二话没说,将那鸟窝一把扔进火里,架子下的火,果然“噗”地一下便冒得老高,壶中的水马上就开了,还把壶儿的盖子顶掉了。
  
  老爷子气得白胡子翘得好高,他在一旁站着,气着,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过一会儿,火上可以吃的东西都烧熟了,大家谁也不愿先动手吃。微风带站一股烧焦了豇豆味儿传进鼻子,弄得同儿的肚子咕咕直叫。可看着爷爷那阴沉沉的脸色,同儿也不敢动手。
  
  阿柱倒不在乎这些,他率先蹲到火堆子前,扒拉了半天,好几个大芋头他都不拿,居然从灰烬里又扒出一个烧熟了的鸟蛋来!原来那鸟窝里还有一个鸟蛋没被摔碎,阿柱将他包在窝里,瞒住众人眼目,把它投入火中烧熟了。
  
  众人见了,谁也不愿理他,二子和同儿索性把脸转向一边。
  
  阿柱嬉皮笑脸地,拿着鸟蛋走到小渠边,将它在水里激一激,然后走过来,双手捧着鸟蛋,将它递给老爷子,眼睛里露出孝顺的神情,意思是请老爷子品尝。
  
  爷爷气得大手一挥,差点儿把那鸟蛋打落。
  
  阿柱并不灰心,又把鸟蛋递给二子和同儿。
  
  没想到二子和同儿谁也不愿理他,都将脸转向了一旁。
  
  阿柱便将鸟蛋拿过来,拿给谢能跑看,谢能跑瞧了瞧老爷子,又咂了砸嘴巴。他很想伸手,却没能伸出来。
  
  阿柱这时气哼哼地说:“这年头,过年的时候都没吃上鸡蛋,吃个鸟蛋又有什么了不起?昨天我在菩萨庙里,见那些神汉还吃鸡呢!”
  
  说完这话,他就将鸟蛋往身边的树干轻轻一击,接着两手麻利地将蛋壳儿剥掉,露出小小的白白的熟白儿来。他将那鸟蛋放在眼前,看了又看,然后瞅了众人一眼,慢慢地仰起脸来,将鸟蛋放到鼻子下边的一条并不明显的沟上,又将本来就有些“地包天”的下嘴唇向前伸去,然后头一抬起,那圆圆的鸟蛋顺势就滚进了下边的嘴里。
  
  
作者 :番一林 时间:2006-09-23 12:56:00
  看到眉山附近的草木都不长了,苏老爷子心里也特别难受。眉山人喜欢种树,可自从发了大水之后,人们种的树都活不了,没几天便死了,只有苏老爷子带着两个孙子种的树,活得郁郁葱葱。有的人便到苏老爷子跟前,学着他的方法回去种,可他们一种就死,即使松树从地中冒出些苗儿来,到了夏天便又枯死,于是他们再也不种了,眉山的山,便成片成片地秃了起来。老爷爷觉得光靠春天用松根种树太慢了,他听人家说用松籽儿种松更为方便、更快捷一些,便按着传说的方法,在冬至之前,将树上已经长熟尚没落下的松籽摘下来,成串成串地放进竹篮子里,把它们悬挂在通风的地方。爷爷告诉他们,一定要摘熟得恰到好处的,没熟的摘了没用,熟过了的松籽容易脱落,风一来就只剩下空荚壳儿。到了初春的时候,爷爷便领着他们取下篮子,用锤子将松籽儿砸出来,整整砸出了两大筐。爷爷让谢能跑和阿柱两个,用布袋子背着松籽儿,自己拿着一个大铁鎚,带着二子和同儿就出了门。老爷子怕眉山一带种不活,便走到老远老远的东山上,那个地方离眉山很远,都快到了青神县境内。原来那儿也有苏家的一块山地,爷儿几个便在这块山地上种起松来。老爷子让阿柱和谢能跑两个在前面轮换着用大铁鎚在地上使努儿鎚,鎚出将近一尺深的洞来,他与二子和同儿在每一个洞里撒上三四颗松籽儿,然后用松土盖上。从砸出松子儿到种下,爷爷都让他们戴上手套,不许用手接触松籽儿,说这样更容易种活。二子与同儿觉得好玩,便按爷爷的说法去做,结果把那块山地种得满满的。长大之后,他们还在诗文中多次回忆着种松的事儿,二子还专门写下一篇《种松说》,向人们传授这个秘诀,据他们回忆,他们和爷爷一起种的,还有后来他们自己种的,居然有好几万株呢!
  
  到了春天,一场春雨过后,那片山地上果然长出许多小松苗儿来,细细的就像小草一样。这些小苗儿既脆弱而柔嫩,牛羊见到便要吃掉。老爷爷便弄来许多麦秸和干草铺在上面;干草不够用了,老爷子便在地里种上大麦,大麦比松芽儿长得快,麦子杆儿很快就把松苗遮住了。到了夏天,大麦熟了,老爷子便带着孙子和仆人割麦,宁愿大麦不要,也不许他们伤害一棵松苗。此时他又在山上搭了个茅棚,自己领着仆人在那里日夜守候,不让牛羊来糟蹋。有时二子和同儿也来这儿,爷爷说什么也不让他们住在这儿,直到天气热了,二子和同儿得到母亲允许,才陪着爷爷在那棚里住了一个晚上。这时松苗儿已经长大,散发一种松树特有的香味儿,牛羊嗅到松味儿,掉头便走,这时爷爷才命令撤岗。
  
  盛夏的一天中午,爷爷又领着他们放羊,放了一会儿就回来了。原来是爷爷突发奇想,说明天要带他们到眉山西边几十里路开外的博古祠去看看。他说博古祠也是苏家的田产,那里的草,说不定比牛羊还要高呢。程夫人一听便吃了一惊,两个孩子大一点的才八九岁,小的只六岁多一点,从来没有出过远门,在外头过夜也只有一回啊!可是老爷子决定了的事,她是从不违背的,只好准备衣物和干粮,还让阿柱到天庆观后山上的菩萨庙里拜拜菩萨。到了晚上,程夫人把自己压在箱底的两块玉珮拿了出来,双双挂在儿子们的脖上,她说:“儿啊,这两块玉可是娘的宝贝,你们可别弄丢了,有了它,你们便会终生平安的!”
  
  二子和同儿听了母亲的话,并没有什么深沉的感觉,他们早就想跟着爷爷出远门了,戴上玉珮之后,他们还耍了好一阵子才睡觉呢!
  
  
  
  第二天一大早,爷爷便让已经娶了小喇叭做老婆的樊狗狗赶着一些较小的和大了肚子要生产的牛羊在后边的彭山头上啃老草,同时听着程夫人的使唤。自己带着矮胖子阿柱和瘦瘦的谢能跑,牵着家里的那匹老马,赶着三头壮牛和几十只成年羊,带上几条马鞭草编成的软席子,将儿媳妇准备好了的干粮行李往马背上一放,一行五人,起身上路。临行时程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说:“爷爷今年七十一了,一定要他骑在马上。”可爷爷却和二子一块儿走路,还不时地照看着牛羊。等到同儿走累了,就让谢能跑护着同儿在马上歇息。
  
  同儿在马背上坐了一阵子,便要谢能跑把他抱下来,非要爷爷上马不可。爷爷却说:“这匹老马比你们两个都大,如今已有十几岁了,要是人啊,它也是八十多岁的老人,应该让他骑着我才对,我怎么能骑着它呢?”
  
  同儿被他逗得直乐,乐完之后,坚持拉着爷爷上马。爷爷转过头来又说:“这一带的人我都是认得的,要是路上遇到他们,我怎么能坐在马上和他们说话呢?那样他们就不理我了。你们还让爷爷走吧,爷爷这双腿,要是不走路,才叫难受呢!”一边走着,他一边又作起诗来:
  
  
  
  日头高高像棉袄,浑身汗水似洗澡。
  
  但愿风调雨也顺,主户客户都吃饱。
  
  
作者 :倒地葫芦 时间:2006-09-23 12:56:00
  二子见了,便把嘴巴对着同儿的耳朵说:“阿同,你觉得他那个样子,像不像屎壳螂把粪蛋蛋滚进了粪坑里?”
  
  同儿听了,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过了一会儿,爷爷的脸色才好看一点,谢能跑便将烧熟了东西分给大家,将外边的焦皮儿弄掉,然后慢慢地吃。本来被火烧得很香的芋头和豆角,他们吃得一点味道都没有。倒是阿柱,厚着脸皮又吃了许多。
  
  一行五人接着上路,走不多远,同儿又饿了,便在马上拿着粟米面饼子吃起来。阿柱赶着牛依然走在最前面,直到日头快要落到西山上,他们才来到一个破庙前。
  
  那破庙就是苏家祠堂,此时已是残破不堪,房顶上漏天的地方比北极阁上的洞还要多。祠堂里面还有个破匾,匾上依稀还能看得出“博古祠”三个字。祠堂周围的青草确是茂密,三头牛在里头只能看到脊背,而那群羊早被深深地埋在草里。这时二子突然想到母亲教自己的那首《敕勒歌》,开口便唱起来: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天晚上,他们就住在破祠堂里。祠堂里有一个大案子,看样子还很结实,他们便让老爷子睡在案子上,挑一个厚的夹被子给他盖,二子和弟弟,以及阿柱和谢能跑,也都拿起自己盖的东西,分别睡去了。可是祠堂里蚊子很多,二子便把爷爷身上带的火镰和藏在竹筒内的纸媒子取了出来,又把自己白天从地上捡起的带有棱角的深褐色的亮光石头取出来,“镲、镲”蹭了两下,火星儿溅到纸媒上,火便燃着了,然后用嘴猛地一吹,一股火苗随即出现。他叫阿同拿过马身上用干艾草编成的绳子,点燃之后,放在身边。这样蚊虫便躲得远远的。兄弟两个点了四根火绳,分别送给阿柱和谢能跑——他们两个,阿柱守着牛,谢能跑看着羊,都睡在祠堂外边。阿柱害怕爷爷骂他,睡的地方比谢能跑要远得多。二子给他们送完火绳回来之后,爷爷早已鼾声大作。
  
  二子和弟弟只跟着爷爷睡过一次茅棚,真正在外头露宿,这还是头一回。他们一边听着爷爷的呼噜,一边听着草丛里传来的唧唧虫鸣,兴奋得好长时间也睡不着。过了一会儿,他们发现自己盖的夹被子全被露水打湿了,脸上也是潮乎乎的。二子想了一想,便朝爷爷睡的案子下面一指,同儿马上明白了,二人拉着草席子就钻进了案子下边。这回露水打不着他们了,兄弟两个没说几句话,便都进了梦乡。
  
  
  
  第二天二子醒来,一看祠堂里面到处都是阳光。他爬起一看,原在案子上睡着的爷爷早就不见了,于是急忙推醒着同儿:“阿同,阿同!快起来,日头晒着屁股了!”
  
  二子急忙用手遮着阳光,慢慢睁开眼睛,然后从案下爬起身来,问道:“哥,爷爷哪?”
  
  “爷爷在外边呗!快起来,出去看看!”
  
  兄弟两个急忙走回祠堂,外边也没有爷爷的影子。二人停下脚步听动静,只听远处传来谢能跑的声音:“阿柱!咯老子叫你哪!你怎么还不出来!你把你的几只牛爹,赶到什么鬼地方去了!”
  
  二子一听这声音,忙对同儿说:“他们在西边,阿同,快跟我走!”
  
  兄弟二人拔腿就跑,刚跑不远,便见到爷爷坐在路旁的一棵倒地树干上,一声不响地看着远方。
  
  他们怎么看,也看不到阿柱的影子,只听不远的地方又传来谢能跑骂人的声音:“阿柱!你狗日的要是赶着牛跑了,你就太没良心了!老爷子待你这么好,你可不能做对不起人的事情啊!”
  
  二子和弟弟愣住了,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爷爷见到他们两个来了,便起身将他们全都拉在身边,三个人全在树干上坐下来。
  
  远处谢能跑的叫骂已经升级:“阿柱!你这个驴日的,牛没有了,你又把马弄到哪儿去啦!”
  
  正在这时,只见“咚咚咚咚”一阵声音,祖孙三个抬头一看,原来那匹老马,从老远的西边跑了回来。那马一边跑着,一边瞅着这边,一见到爷爷站起来等它,便“咴咴”地叫了起来。
  
  
楼主李赖皮 时间:2006-09-23 12:57:00
  谢能跑也飞一样地跑了过来,等到老马跑到爷爷身边,他也飞步赶到。老爷子摸了摸那浑身是汗的老马,见它身上还驮着一些粟米面饼子,高兴得笑了起来。
  
  可阿柱和那三头大牛,到了半晌也没回来。
  
  苏老爷子看了看急得直跳的谢能跑,对他慢慢说道:“能跑啊,你这个能跑的没有跑,倒让阿柱这根柱子跑了。这个阿柱呀,在我家呆了好几年,连个媳妇都没讨上,是我对不起他。他带着那几头牛,要是能到别的地方讨个媳妇,也算他的造化了。能跑啊,你要是想走,我就把这些羊也送你,你也找个地方,讨个媳妇成家吧!”
  
  谢能跑先是跳脚,接着就给老爷子跪了下来:“老爷子,您别说这话!阿柱他狗日的对不起您,我可不会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啊!”说着竟然流下泪来。
  
  老爷子急忙把谢能跑拉起来,让他也坐下,然后从马身上取出粟米饼递给他。二子见了,急忙从马身上拿下水瓢,到旁边的河里舀起一瓢清水。谢能跑哪里还有心思吃东西?只有他看着的十几只羊,若无其事地在草丛中大嚼着。老爷子见他不吃,便分给二子和同儿一些,爷儿仨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到了傍晚时分,他们确信阿柱和牛确实不会回来了,这才想到应该回家。可是天已晚了,回也回不去了,只好准备在祠堂里再呆一夜。
  
  这时突然东边传来马车的声音,二子和同儿爬到树杈上,看了一眼便叫起来:“爷爷你看,是简上人!还有巢谷,他们赶着马车来了!”
  
  老爷爷急忙起身,果然看到一辆三匹马拉的小车,飞一般地跑了过来。老道长张易简站在车上,大声叫道:“老倔头,你好兴致啊!带着孙子,玩得好么?”
  
  苏老爷子并不说话,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
  
  “简上人,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二子迎了上去,没等他们将车停稳,便叫起来。
  
  巢谷笑着说:“这还用问么?简上人昨天在屋里坐着,突然打了一个喷嚏,他便算了一卦,卦上说你们家有走失几条牛的灾祸。简上人让我到你家去看看,你母亲便说你们随着爷爷到西山老祠堂放牧去了。回去我跟简上人一说,简上人就笑了,他让我今天一早就套上马车,到这边来找你们,没想到你们果然在这儿。怎么样,你们的牛丢了吗?”
  
  苏老爷子一听这话,便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张老道,你的卦算得真准,这回我算服了!”
  
  回家的路上,二子便缠着简上人,问他算出了什么卦象。简上人便对他说:“还能算出什么卦?‘旅’卦!这一卦中的‘上九’和‘九三’两爻,都应着你们的事情,这是个凶卦,你们回去自己琢磨吧!”
  
  二子知道‘旅’卦是八八六十四卦中的第五十六卦,每一爻的爻辞是什么,他却记不清了。回到家中,他的第一件事便是与同儿搬出《易经》,认真查看起来。
  
  果然,他见到经文上写着:
  
  
  
  九三: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贞厉。
  
  
  
  二子找来前人的注解,弄明白了这句的意思是说,旅途之中如果动了火,可能会失去奴仆,卦象不太吉利。
  
  而“上九”那一条说得更让人惊讶:
  
  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啕;丧牛于易,凶。
  
  二子和同儿这看这两条卦辞,一时愣了起来。《易》中这一“旅”卦,好像就是冲着他们说的,真是神了!
  
  二子没说别的,从此他看《周易》加倍用功,对其象数和义理,更加心驰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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