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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影]羽衣女

楼主:王雁2006 时间:2012-12-02 20:46:45 点击:1558 回复: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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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羽衣女
  
  
  
  无边无际的晴空之上,缕缕飞云自卷自舒,蔚蓝洁白,与其下万顷碧野以及灼灼的山桃红花相映,有如用大笔亮色染就的一幅明朗秀丽的的早春图。
  碧野间小河流淌,高柳垂枝,时闻一阵阵欢快的笑语之声。声音穿花拂柳,越来越近,几条初发新叶的柳条倏尔一荡,六七个少女嬉笑着跑了出来。她们身着五色绚丽的衣裙,轻轻柔柔,竟是鸟羽所制而成,配上少女们轻盈灵动的姿态,真似一群随时要振翅飞去的鸟儿一般。
  少女们看见小河清浅的水波,好像有了重大发现,一齐蹦蹦跳跳来到河边。
  “呼——玩了半天,怪乏的,咱们在这儿休息休息,怎么样?”
  其中一个黄衣少女坐到河边除下鞋袜,两只雪白的赤脚垂下来,一荡一荡拍打着河水,伸手拾起一粒圆圆的石子远远抛出,咚的一声,在水面上溅起一小朵水花。
  少女十六七岁年纪,生得眉如翠羽,风致娟然,眸子又圆又大,灵如流星,上唇可爱地微翘着,口角时不时笑起一个小小酒涡。
  “瞧你的模样哪像乏了,定是想在此玩水来着。”一个稍稍年长,身穿青绿衣衫的少女笑着说,一面在她身边俯下身来,拣了一片扁圆的小石头:“看好了,水漂是这么打的,你方才那样只好吓跑几条鱼罢了。”
  青衣少女直起腰,身子向后微倾,脚下半蹲,右手拇指与中指轻轻捏住石头,食指在后,手臂运力将石发出。石头旋转着飞落,挨着水面之后果然不沉,平平飞出,如此数次方才沉底。青衣少女看着自己的杰作,一脸得意地笑了起来。
  “噢!噢!还是鸾芝姊姊厉害!”另一翠衣少女拍手叫好。
  黄衣少女小眉头一皱,满脸乖巧地拉住青衣少女鸾芝的手,连连轻晃:“好姊姊,你打得这么漂亮,教教我罢。我,我以后天天帮你梳头!”
  鸾芝笑着拍拍她:“其实很好学的,随我来。瞧明白了喔——”
  黄衣少女叫道:“等一下,我穿这么多,稍稍一动就热得慌。”说着脱下了外面的羽衣,理理衣上的羽毛,折好了放在一边。
  翠衣少女见她这般,笑道:“莺萝你也小心些,要是让猫儿什么的将羽衣衔了去,看你怎么回家。”
  莺萝瞪了她一眼:“那就借你的呗。”
  鸾芝忽道:“等等,燕絮她们几个为何不见?”
  柳树上一个身形纤小的蓝衣少女笑道:“老半天才想起我们,我在这儿呢,鹉萱,你也上来陪我好不好?”
  翠衣少女鹉萱撇撇嘴:“我不敢。你最近吃得溜圆了不少,怕是要将柳树压折了。”
  燕絮正要开口,她身边并排而坐的朱衣少女已道:“你是在形容你自己吧。”说着翩然下树,也除下羽衣,露出里面的白色纱衫,如惊鸿照影般涉入河水,解开一头秀发,双手泼水嬉戏。
  “鸿若姊姊,我也要这么玩儿!”燕絮轻飘飘地跳落,一跃居然有数丈之远,灵动快捷地自水面上拂过,足尖激起一溜水花。
  另外几个少女见了,齐声喝彩,鸿若笑道:“你身子真轻,换作我可不能做到。”
  鹉萱紧跟着快快反对:“鸿若姊姊也太谦虚了,你虽不能掠过小小一片水面,但是远游万里,历尽山河,又有谁比得上你?”
  莺萝猛然想起方才之事,忙道:“鸾芝姊姊,别想赖过去,你答应我的话可不能不算,快教我——”
  鸾芝一扭头,忽叫:“有人来了!”
  鸿若连忙上岸,披上自己的羽衣:“我们快走!”
  众少女身形微闪,变成了一群色彩斑斓的鸟儿,呼拉拉一齐振翼起飞,飞过田野,向着远方蓝天白云之间翔去,悠然而逝,无影无踪。
  小河边的柳树下,有一个少女却并没有化鸟飞走,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左顾右盼,露出惊疑之色。
  “怎么办?你们都飞走了,也不等等我!”她顿了顿足,委屈地叫道,急得闪闪泪花在眼中打转,险些儿便掉了下来。
  脚步声响,有人走向她身畔,轻声叫她:“莺萝姑娘。”
  莺萝应了一声,方才反应过来:“你是谁啊?”退开一步,转头来看,见那人是个青年男子。
  莺萝也不太怕他,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青年男子微笑道:“听你的姊妹们这样叫你。”
  莺萝十分好奇,此人既眼见众女化鸟而去,为何丝毫没有大惊小怪?她不禁双手背后勾在一起,侧头认认真真打量眼前之人。这青年面如冠玉,仪容秀美,眉目温文之中隐现英气,身形甚高,穿一件半新不旧的袍子,衣裳做工却极为考究。青年全身上下透着大家气象,与市井中人显然不同,也全不似一般纨绔子弟那样骄横跋扈盛气凌人。
  “对了姑娘,我尚未说我自己。我姓柳,名思仲,祖上原在朝中为官,家中还曾有女子进宫封妃。后因天子降罪免去官职,于是举家迁至豫章郡新喻县居住。传到我这里,虽已家道中落,然而日子尚颇能过得。今日偶一兴起出郊游玩,与姑娘不期而遇。”
  莺萝似乎对为官、封妃等等兴趣不大,前前后后又将他看了个遍,笑道:“你姓柳,柳树之柳么?我最喜欢柳树了,尤其是春天,从远处看像绿色的烟云一样,好美好美!你站在这儿,个子高高,衣角飘啊飘的,还真挺像柳树的——咦,这是什么?”
  柳思仲见她发现,便将那件娇黄色的羽衣取出递上:“对不住,莺萝姑娘。……我从未见过如此奇特之物,心中一时好奇,就取来看看。不想竟令姑娘不便,现下理应归还。”
  莺萝一把抢过,眼睛骨溜溜转了几转:“你好奇想看,也不必取了来啊,取时还一声不作,生怕我们瞧见,真是的!”
  柳思仲见她小嘴一扁面露恼色,想起先前之事,也感不好意思。莺萝生了片刻气,又道:“你家在新喻县?那里好玩不好玩?”
  柳思仲听莺萝言语一转,不问窃衣之事,心头一舒:“县城中……也没什么好玩的。”
  莺萝微微失望:“是吗?那你住着岂不无趣?”
  “这倒不然。闲时观书舞剑,酌酒吟诗,弹琴歌唱,春日观花,秋来赏月,倒也自得其乐。”
  莺萝听到此处,全然忘了和柳思仲生气,拍手道:“我也喜欢歌唱,喜欢看花——只是天色一黑我就困得睁不开眼来,月是赏不成了。月亮很好看,这我知道。你是怎么赏月的,说给我听听!”
  柳思仲望着她兴致勃勃的小脸:“赏月也不是多难多郑重的事儿,在室内推开窗子,月光就会照进来。有时我携酒带剑在院中对月独酌,兴致起时拔剑而舞,光影凌乱,心中豪气顿生,为之踌躇满志。如诗兴大发,还可作出一两首好诗。”
  莺萝眼睛睁得圆圆的:“你家院子一定非常大,不然怎么舞得开剑?”
  “的确不算小,院中种了许多花木,一些古树年岁都和我祖父一样大,中有不少珍稀品种。”
  莺萝一听“花木”、“古树”,登时两眼放出欣喜的光芒:“许多花木?太美了,我能去你家玩儿吗?”
  柳思仲自然愿意,但想平白带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女回家,亲戚中的长辈不知会如何看。
  莺萝见他犹疑,忙道:“我到了你家一定乖乖的,不捣乱。我会帮你梳头,还会做漂亮衣服……你怎么了,干吗脸红啊,我说的不对,你不喜欢,要赶走我吗?”
  柳思仲被这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弄了个无可奈何,摇头道:“我没有不喜欢。姑娘想去,我自然欢迎。”
  莺萝笑道:“好啊。还有你瞧,你取走羽衣时一定毛手毛脚,连泥都弄上了。我到时候洗干净再穿。”
  柳思仲道:“真是抱歉,莺萝姑娘。”
  莺萝抬头严肃地道:“叫我的时候不要老加上姑娘,听起来怪怪的。姊姊妹妹们一向直接喊莺萝,哪来这么多麻烦字眼儿。”
  二人经过一片片青翠的麦地,向新喻县方向走去。
  “你跟我去县城,你的姊妹找不到你,不着急吗?”
  “没关系,只去玩一小会儿,有什么打紧。”
  “那你家住在何处,多少远近?”
  莺萝顽皮地道:“我家——在树上。咦,你没有被吓一跳?”
  “有什么可怕,我见到你姊妹飞走时,就明白了。”
  莺萝点点头:“我们除了会飞,和人并无不同,本来就没什么可怕的。鸾芝她们也不是我的亲姊妹,不过关系格外好些,常常凑在一起到处游逛。——还要走多久啊?”
  “别急,很快便到了。”柳思仲柔声答道。
  ……
  一进县城,莺萝看什么都觉新鲜,又蹦又跳没半刻安静,笑着拉柳思仲的袖子:“你还骗我说没什么好玩,害得我失望了好一会儿。你看,这个……”有些物事别人早已司空见惯,她却大感兴味,叽叽喳喳研究个没完,引来不少路人疑惑的目光。
  柳思仲忍不住轻声道 :“莺萝,别闹了。”
  莺萝不理会他的话,继续东看西看。柳思仲后来也似乎被她感染,在街市上买了许多莺萝看中的小玩意儿,尤其是捏面人的老头儿所做那种挑在一根细细竹棍上的小鸟,莺萝特别喜欢,简直爱不释手。
  总算到了柳思仲家,莺萝自去观赏那些奇花异木,柳思仲悄悄拿过羽衣,吩咐丫环快些洗净晾干。吩咐完一转身没看见莺萝,听得头顶传来树枝的摇晃声,抬头却见莺萝不知何时已攀上了一棵古树,正坐在枝桠上远眺。
  “快下来,小心别摔着了。”他又觉向一只鸟儿说别摔着了,似乎不大合理。
  “没事儿,我以前天天上树呢,你上来不上来?很有意思的。”莺萝一手把着树枝,一手搭在额头,看得十分起劲。
  “算了吧,我可不行。——要不我唱首歌你听,你说过喜欢唱歌,我想你一定也爱听人唱。”
  莺萝大喜,连声叫好,端端正正地坐稳了,侧头向下聆听。柳思仲仰面向她,双手轻轻击节: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
  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
  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
  此物何足贡,但感别经时。”
  余音袅袅,良久方歇。
  莺萝静静听完,没有立即拍手而赞。她一反常态地怔怔坐在那儿,一手托着腮,垂睫寻思。
  “莺萝,想起什么了,为何不言语?”
  “这支歌儿有种……感觉,我也说不上来,让我再想想——你一定心中很挂念谁吧。”莺萝皱着眉头,努力地试图形容,“非常非常想见到,要和那个人在一起,又害怕没办法实现……也不知我讲得对不对。”
  默然不语的人又换了柳思仲,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唱出这一首歌,倒像是情不自禁地吐露了心中的什么。莺萝说得很是,自己的的确确寻思着那些问题,挥之不去。
  莺萝见他不说话了,问:“你也想起什么了吗?”
  柳思仲回过神来道:“没什么。你……可不可以先从树上下来?”
  莺萝不解:“为什么啊?我说过我不会掉到地上。”
  “莺萝,你也许不知道,现今十有八九的人都认为,女孩子要安静一些、温柔一些才是。假如哪个女孩没做到,他们就会说你……说你很坏。”
  莺萝小脸一吊:“说我很坏?我没做坏事,还说我坏。”
  柳思仲只好设法哄她:“莺萝,你想不想常常到各个县城,以及更大更有趣的去处玩?”
  “当然想了。”
  “如果你真想,就要稍微学得像别的女孩一样,至少在有人的时候。你这么美丽可爱,若能乖乖的不闹,谁都会喜欢你,你想去什么地方,大家都会欢迎。”
  莺萝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嗯。那我此刻这副模样,会有人喜欢吗?”
  柳思仲点头:“有的。”
  莺萝喜道:“谁啊?”
  柳思仲声音不大但十分清晰:“比如——我。”
  莺萝大为高兴,跳下树站在他面前,笑道:“我就知道你最好。那我在你跟前就不装什么了,行不?”
  柳思仲心中一动,拍了拍她头顶:“这个自然。”
  莺萝眯起眼睛,笑着轻吁了几口气:“天快黑了吧,今儿我就不走了,左右还没玩够。”
  柳思仲本来想说:“你的姊妹会心急的。”但并没有开口,内心深处实不愿她就此离开。他终于点头:“好的,你爱在哪里休息?”心想她本来可以说是只鸟,或许睡觉的习惯与常人不尽相同。
  莺萝歪过头想了又想:“我往常都是与鸾芝燕絮几个睡在一处,地方倒也不拘一格,哪儿合适就选哪儿。——要不你陪我吧,像她们一样。”
  柳思仲尴尬道:“男子是不能与女孩夜间同处一室的。”
  莺萝奇道:“有什么关系了?”
  柳思仲不好细说其中原因,只道:“那样,旁人又会笑话你,而且笑话得更加厉害。”
  莺萝不满:“真烦人,又来笑我,我有这么好笑吗?既然如此,你待会儿给我讲个好听的故事,我想着故事入睡,就睡得更香,说不定能做个美梦。”
  柳思仲博览群书,讲故事自是不在话下,立即答应。
  夕阳的余晖还十分光耀,天空的另一边,月亮已如一枚半透明的玉环,隐约可见。莺萝与柳思仲并排坐在门前的台阶上,靠在他的肩头。柳思仲揣想着她爱听的故事类型,讲道 :“有一座翠木葱笼的大山,在最高的那座山峰之上栖息着一只美丽的小鸟……”
  莺萝听得很是入迷,不时问这问那:
  “然后怎么样?”
  “老鹰没抓住小鸟吧?”
  “小鸟喜欢的那种花儿有多美?”
  故事讲完,她意犹未尽,若不是天色已然变暗,困意袭来,说不定还要缠着再听一个。
  柳思仲笑道:“眼皮都睁不开了,快些睡罢。——你如喜欢,从今往后我每天给你讲一个,不,几个故事,比这个更加好听。”
  莺萝打个呵欠,笑道:“说好了喔,我们拉钩。”
  柳思仲已有些年没做拉钩这种孩子举动,此时却很自然地伸出手,勾住了她柔嫩的小手指,心想:“假使今后能一直给她讲故事,逗她开心,那该多好。”
  莺萝又道:“可惜我再玩上几天,就要回去了。不过,我会经常飞来看你,听你讲故事。我——好——困,先睡一觉再说。”
  柳思仲定定地看着她进屋熄灯,心中有个声音不断在说:“我不想让你离开,我喜欢一天到晚见到你。”
  接着又想:“我怎么转这种念头?我和她不过萍水相逢,人家的去留哪能由我决定?今后隔段时日见一次她,已经足够了,不是吗?不是吗?”
  但心中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她若愿留下来,我一定让她快快乐乐,尽量不加约束,她可以尽情地自由自在——自由自在……她有羽衣会飞翔,说不定哪天便飞走了,也许一去再不回来,只留下我一个儿……”
  之后的数日,柳思仲像头一天一样,陪莺萝观花看树,出门买东西送她玩,黄昏讲故事给她听,偶尔还被她的天真直率惹得啼笑皆非。
  莺萝这女孩子乍一看傻傻的,实则自有她的一般聪慧,时时体现在她口无遮拦说出的话儿当中。和莺萝在一起,丝毫不感拘束,也不必装模作样,真是一泓清可沁心脾,忘机相对两不疑。而莺萝也越来越爱待在他身边,双手背后静静看他诵诗,或是聆听他悠扬的琴歌,一双眼亮晶晶的,样子又灵又乖。
  到得第五天清晨,莺萝下床伸了个懒腰,照例边梳理头发边咭咭咯咯自言自语了一阵,开门出屋。
  柳思仲手执长剑,正在院中拔剑起舞,正是:猗嗟昌兮,颀而长兮,抑若扬兮,美目扬兮。那柄剑,爧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莺萝痴痴地看着他的身形,目为之眩,神为之迷。
  柳思仲舞毕,收剑而立,见莺萝站在一旁,笑道:“起来了?”
  莺萝瞧着他笑道:“你真厉害,会这么多本事,好佩服你啊!”
  柳思仲还剑入鞘,进屋将剑悬于壁上:“这是小时候父亲教给我的。我当时还只八九岁,成日淘气不爱学,父亲几乎是逼着我天天习练。后来大了几岁,练得也熟了,开始从中得到意趣,便真正喜欢起来,再也不用人催逼。”
  莺萝翘着上唇心下思考,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样啊——对了,我今儿该回去看我的姊妹们了,她们应该很想我。”
  柳思仲神色一变:“可是……”
  莺萝紧张起来,一跳跳到他身旁:“可是什么?什么可是?喂,你说啊。”
  柳思仲深吸一口气,下了下决心道:“你的羽衣……找不到了。”
  莺萝倏然变色:“怎么会不见呢?那天,明明已经洗好了搭在这里的。”
  柳思仲有点不敢直视她眼睛:“也许来了窃贼,见这衣衫新奇,当作值钱之物偷了去。莺萝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找到。”
  莺萝惊慌了一会儿,渐渐宁定:“我相信你,你肯定行的。我让你带我进县城玩,唱歌讲故事,你不是都没有叫我失望吗?我就在你家等你找到它。”她忽然红了脸,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情形:“其实嘛……当真找不到也不要紧,我和你在一起很开心,开心得不得了。我说过,我会为你梳头,还会做衣服,当时你看上去不大愿意,现今,你想不想?”
  柳思仲不假思索地应道:“想的!”
  莺萝格地一笑,伸右手拉住了他的左手,两人手臂连成一条弧形,用力荡了几荡:“真好!真好!!”
  柳思仲微觉歉疚,但见了她高兴的样子,心情也放松了下来。
  院中几棵老桃树上,花儿开得分外鲜艳,每一瓣,都如一朵无忧无虑的笑颜。
  ……
  柳思仲父母已逝,亲戚中的长辈见他与一个不知何许人的女孩要好,初时甚感不解。不过日子一长,他们发觉莺萝纯朴善良,惹人怜爱,更兼心灵手巧,虽似从未学过裁剪缝纫,一手针线却极尽精妙之能事,方圆上百里的姑娘无一能及。于是众长辈渐渐打心眼儿里喜欢她,终于唤柳思仲来,要为他二人操办婚事。
  柳思仲自是满心高兴,给莺萝一说,她也乐得又笑又跳:“好极了,我们能天天在一起了,噢!噢!”
  柳思仲笑着道:“你做了新娘子,还这般动个不休,没半刻安静吗?”
  莺萝停下不跳:“谁说我没半刻安静啦?拜堂那天我保证乖乖的!”
  成婚的吉日很快便到了。亲朋好友闻得柳公子娶亲,都好奇能被他看上的是何等女子。莺萝身穿红裳,灯烛之下真似倩天之妹,一堂尽眙。她果如先前所言,规规矩矩地行礼如仪,只一双明亮的秀目转来转去,半刻不停歇,最后满含笑意地对上了柳思仲的眼光。
  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一树亭亭花乍吐,除却天然,欲赠浑无语。
  ……
  桃李开过,木芍药殷勤殿余春;五月榴花照眼,六月芙蓉映日。
  春归夏至,夏去秋来,日居月诸,出自东方。很快一年便过去了。
  在莺萝嫁给柳思仲的次年,他们有了第一个女儿。女儿出生之前,思仲曾经开她的玩笑:“胎生乎?卵生乎?”
  莺萝撅嘴道:“当然不是生蛋啦。我只是会飞而已,你还真当我——哼,就算生蛋,也一定由你来帮着孵。”
  孩子生下后和常儿并无大异,不过爱笑爱叫,活泼无比,大有乃母之风。莺萝虽做母亲,孩子脾气却未改变半分,成日与女儿咭咭咯咯玩乐个不休不歇。
  又过数载,莺萝已生了三个女儿。
  她自己的相貌一直如当初与柳思仲初识之时的少女样子,心性更是毫无成熟之象,和女儿们在一起倒好似她们的小姊姊,柳思仲也常觉自己家中有大小共四个顽皮孩子。
  莺萝总是带着女儿们在院中游戏,隔着墙都能听到她们银铃般的欢声笑语。每次玩到后来,四个姑娘不是爬上了屋檐,便是攀上了墙头。更多时候则是整整齐齐在大树枝上坐成一排,四双脚丫各自并拢,一边叽咕说话一边吃吃发笑,你给我理理头发,我为你整整衣角,再往后有时便一起在树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仍然你挤我我挤你,时不时叨叨几句梦话。
  柳思仲起初怕女儿们睡着了坐不稳,而她们三个一次也没摔过,想是继承了莺萝的全部性格本事所致。
  莺萝当初丢失羽衣,思仲答应要为她找见。莺萝记挂此事,一再催他,却始终无果。莺萝在这里过得颇为快乐幸福,也不怎么当真在意能不能飞翔,催得便渐渐慢了。只是她偶而望见天空中南去北来鸟儿的自在身影,开朗明快的笑脸上就隐隐掠过一丝惆怅。
  思仲察觉她神色,似乎自觉有些亏欠于她,于是愈加体贴。
  莺萝喜好花木,思仲数年来与她四处物色,家中除了以前固有的品种,凡是能栽花种树的所在无不遍植佳品。正是:径边石畔长奇葩,槛外栏中生异卉,步觉幽香来袖满,行沾清味上衣多。
  两人每日清晨都亲自为花木浇水,女儿们也喜欢跟在后面凑热闹。花上如有小虫,莺萝四个立即睁大八只眼睛,兴奋异常地捉来争抢玩弄,幸而倒不至一口将小虫吃下肚去。
  莺萝与思仲成婚第十个年头的秋天,思仲携了她们母女出郊游玩。四个姑娘待在城中本已略显局促,一至郊外,登时好比倦鸟出笼,又跑又跳,大笑大叫。
  莺萝采了一大把洁白或金黄的野菊,编成好多花环。自己头上戴了一个,双腕各套个小些的,又给三个女儿每人戴了几个。她拣了个最大的花环,额外地摘了三四朵开得正艳的红色菊花插在其上,跑到思仲面前,一下子端端正正套到了他头上。
  她跳开两步,围着思仲直拍手:“你太漂亮啦,哈哈!——喂喂喂,不许摘下来,乖乖戴着!嗯,这才对嘛。”
  她逗完思仲,一转身又和三个女孩捕捉田里的黑头蟋蟀去了。
  大约到了申时,日已西斜,五人边玩边往回走。
  离县城已经不远,莺萝四个不知为何又玩兴大发,提了篮松子栗子之类的干果,一个接一个上了树,旁若无人的在枝头大吃起来。
  她们的手指缝与嘴角似乎经常漏,果壳与没吃完的干果四下乱飞乱掉,个别还落在过路人的头顶与肩膀,许多人都皱着眉望向她们。
  当天夜里,思仲待三个孩子睡下,悄悄向莺萝说,今后能不能不要这么纵容孩子疯闹?
  “为什么啊,你不是一向不管我们吗?”
  “翩儿已经九岁,翼儿与翎儿两个也不太小了。莺萝,你可以无拘无束,现下孩子有我们罩着,也是无拘无束。然而女孩总要嫁人的,到了婆家,那里的人未必会这般包容她们。”
  “既然如此,翩儿她们就不可以不嫁人,永远和我一起玩吗?”莺萝瞪圆了眼,不高兴地道。
  “唉,只怕不行。”
  “那到时让她们都嫁给你这样的,可不可以?”
  柳思仲像对小孩子般拍了拍她:“哪儿有这么容易。算了,左右是好些年之后的事,现下先不要想了。”
  莺萝感到一阵慵困,含含糊糊嗯了一声,继续睡觉。思仲却没她这般说睡就睡的能耐,辗转良久,思虑百端。
  ……
  柳思仲说“现下先不要想”,但莺萝很快就灵敏地觉察到别人家女孩子的情状。
  那些比她长女翩儿年长不了几岁的小丫头,早已训练得笑不露齿、温柔沉静,走路慢慢的,一副贤惠的小淑女模样,与她自己女儿跳荡不羁之态大大不同。虽然莺萝一向豁达,却总觉那种贤淑样子令她有点儿不痛快。更叫莺萝心下不爽的是,有好多女孩见了人,总是乖乖的甚至带点儿畏缩惧怕,还要自称什么——贱?妾?不知啥意思,挺难听的。
  干嘛这么称呼自己啊?莺萝实在想不明白。
  莺萝最担心的还不只这些。她出去玩儿时听说,谁家姑娘嫁了个凶蛮武将,天天挨打;谁家女儿被送给大户人家做妾,正妻看她不顺眼,总要欺负她;又是谁家小姐有幸被选为嫔妃,省亲时却总见她暗自落泪,似乎在天子之侧也谈不上开心……如此甚多。
  莺萝不由得为自己女儿担起心来。思仲是个好丈夫,而俗世之中,又有多少思仲这样容得妻子肆意玩闹之人?万一……
  她越想越怕,动不动便皱眉盘算个不了。
  小女儿翎儿娇憨可爱,眉眼与莺萝简直是一个模子中生成的,思仲最是疼她。
  有次莺萝和另外两女出门,思仲与翎儿单独在家,翎儿坐在他膝上,大眼睛眨巴眨巴求他讲故事。
  “你呀,和你妈妈一样爱听故事。”思仲笑着说。
  他给翎儿讲着讲着,便讲到了当年在野外第一次见到莺萝的情形,讲到了鸾芝、燕絮、鹉萱、鸿若,讲到那几个少女都变成鸟儿飞走了。
  “你知不知道,”思仲说到兴头上,忽道,“你妈妈是鸟儿所化的仙女呢。——有件事儿你妈妈一直不知,你也不要讲:你妈妈本来也有羽衣,不过被爸爸藏了起来,这样妈妈就再也不会离开爸爸了。”
  他将这番话说了出来,想着小孩子家往往前听后忘,也不甚在意。
  不想数日之后柳思仲到邻县访友,莺萝四个在家一起玩耍时,翎儿记起父亲的话,十分好奇,就向妈妈问起鸟儿仙女以及羽衣等事。
  莺萝听后怔了怔,回想十年来每次自己提到羽衣之时思仲神色,以及更早时羽衣刚刚不见,思仲表现的情状,心中已确定羽衣多半是他所藏。
  她似有什么事委决不下般,想了好一会儿。
  “妈妈,你怎么不说话啦?”是翩儿,这女孩一向与莺萝贴心。
  莺萝见她发问,又想了想,随后拉她近前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翩儿眨眨眼,笑道:“妈妈,我会的。”
  夜里,思仲又一次独自在院中赏月,忽听身后传来经过极力放轻的脚步之声。
  “哇!”翩儿猛地跳至父亲面前,大叫一声。
  “哟,是你啊。你不好好睡觉,也想学爸爸看月亮吗?”
  翩儿侧了侧小脑瓜:“嗯,月亮很好看。爸爸自己爱看,却从不叫上我。今晚我非陪爸爸瞧个够不可。”
  思仲笑道:“好吧,只许看一会儿。”
  翩儿左转右转地看了片刻天空,问:“听三妹说,妈妈从前是有羽衣的仙女。——妈妈真是的,从来不给我看她的羽衣,那一定是件很美很美的衣服吧。爸爸,我猜你一定也不知道,妈妈到底把羽衣放在哪儿了。”
  柳思仲笑了笑:“我知道。”
  翩儿跳到他身边,撒娇道:“那么,爸爸悄悄地拿给翩儿看一下,好不好?妈妈睡得很香,不会发觉的。翩儿真的很想很想看,求你啦,爸爸~~”
  思仲心中一软,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嘘,不要出声,爸爸给你看。”
  他向旁走至院东边那棵缠满青萝的老树之下,弯下身轻轻揭起了树根边上的一块青石板。石板表面盖着数寸厚的泥土,长满小草青苔,想已放置于此多年,平时决计瞧它不出。石板落在一边,原来所在的地方露出一洞。
  思仲从洞中搬出一口封得十分严密的箱子,打开箱盖,取出一件羽衣,那娇黄的颜色历经十年,丝毫未变。
  次日,翩儿将昨夜情形一五一十告知了莺萝,莺萝什么都没说,神色难解。
  ……
  柳思仲忽然不见了莺萝,又发现收藏十年的羽衣也已失踪,心知莺萝必定飞走,心中忧急,几日来将城外各处找遍了,始终寻不到半点踪迹。三个女儿失了妈妈,更加不知所措,成日只是哭。
  思仲遍寻无果,回至家中,正感焦虑,只听得一阵振翅之声,一只黄鸟飞落院中,化为人形,正是莺萝。她手中还拿着数件羽衣,大小各自不同。
  “妈妈妈妈!!”
  “莺萝,你去了什么地方?把我们急坏了。”
  莺萝小声道:“我舍不得你,更舍不得她们姊妹三个,所以回来……接你们。”
  “接我们?”柳思仲不解。
  “是啊。我去求我们之中一位法力最大的仙人,她又给了我四件羽衣。你看,三小一大,正好给你们穿着。你们穿了它,从此便可以和我过去一般,想怎么飞就怎么飞,过鸟儿自由自在的生活。你说好不好?”莺萝一脸期待地望来。
  翩儿她们三个抢先叫道:
  “好啊好啊!”
  “我一直想飞!”
  “我要和妈妈一起飞!”
  三个孩子跑到莺萝身前,各挑了一件小羽衣穿上,跃跃欲试。
  “你呢?”莺萝又问思仲。
  柳思仲凝伫当地,良久不语。
  莺萝等了好一会儿,道:“你不愿意吗?”
  柳思仲叹了口长气,摇了摇头:“莺萝,你能不能……留下来,不要走?”
  莺萝上前两步,像往常无数次那样,认认真真地道:“我们与人不同,在人的世界中,终究不能彻底适应。你一直努力地在帮我,可是,我怕将来不会有人这样帮翩儿她们。所以……”
  柳思仲黯然点头:“莺萝,你可想过,我……也是这样,我是人,从过去到现今一直是人。你不能像我一样做一个人,我也不能像你一样成为一只鸟。——莺萝,那件事,我瞒了你十年,真是对不起。你……带着她们去吧,她们才真正与你一样……”
  莺萝似乎要落泪,吸了吸鼻子忍住了:“你说得对,我与你不一样、不一样……放心,我一有机会还会飞来看你的,别摆出一副生离死别的苦瓜脸。听见了没有?”
  她说到最后,脸上又渐渐恢复了神采,嘴角泛起笑意。“翩儿,翼儿,翎儿,来,妈妈教你们怎么飞。一、二、三!”
  四只美丽的鸟儿轻盈地飞起,在院子上空打了几个转,便向那湛蓝的天空而去。
  柳思仲仰脸默默凝望着她们。
  “莺萝,我记得你的话。你会回来的,我相信。”
  远远地,有五六只似曾相识的鸟儿向莺萝飞来,想必是当年的鸾芝她们。鸟儿们聚在一处,相互鸣叫了几声,展开双翼,越飞越远。
  县城之外是无边碧野,现下是春天,那明艳的桃花,应该又开了吧。碧野之外,缓缓展开着的,是无穷无尽的,广阔山河……
  ……
  许多年过去了。
  不知因为什么缘故,那个可爱的黄衣少女,以及三个同样可爱的女孩儿,杳无踪影,再不返回。
  人们只知道,有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气度闲雅,一表非俗,总是独个伫立在自家的院中,向着天空眺望,等待着,直到他彻底不能等待。
  “你会回来的,我相信。”
  
  
  
作者 :一_捧_沙 时间:2012-12-03 09:14:00
  干嘛不一起飞走
作者 :坊廊王 时间:2012-12-03 10:09:00
  这个男的一定有恐高症,,,,
作者 :一_捧_沙 时间:2012-12-03 11:08:00
  发廊的眼神总是很犀利啊
楼主王雁2006 时间:2012-12-03 12:17:00
  ^_^
作者 :坊廊王 时间:2012-12-03 12:22:00
  说明我看问题观察入微,,,,嘿嘿,,,
作者 :2012的小乔 时间:2012-12-03 16:01:00
  太长了,我不敢看
  
作者 :坊廊王 时间:2012-12-07 08:07:00
  @2012的小乔 这个故事不错,你可以看看,,
楼主王雁2006 时间:2012-12-10 18:02:00
  感谢朋友们支持!: )
作者 :2012的小乔 时间:2012-12-11 13:39:00
  把斩蛇看完了,俺可是两个中午没睡午觉看的,这个估计得三个午觉不睡才能看无,先做下准备!
作者 :一_捧_沙 时间:2012-12-12 14:50:00
  这个故事的意思就是一个恐高症的男人爱上了一个鸟精
作者 :坊廊王 时间:2012-12-12 16:14:00
  楼上一句话就给整完了,,,
楼主王雁2006 时间:2012-12-12 21:22:00
  被你们逗得笑个不停,脸都笑疼了!^_^
作者 :一路飚歌521 时间:2012-12-13 20:57:00
  先顶,一会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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