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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读书]长篇小说--九丫(98节(连载中)

楼主:江苏黄云峰 时间:2008-11-21 08:57:07 点击:1200 回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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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第八节
      ——可以断定:找乡下姑娘做老婆的城里人,大多是次品。
    
      富兰克林说,婚前眼睛要睁圆,婚后眼睛要半睁。婚前,我没有睁圆;婚后,我是半睁甚至是全闭了眼睛的。可是,尽管如此,我也无法阻止家庭这面镜子的破碎。因为,有些事不是你半睁或全闭眼睛能解决问题的。
    
      自从雷文国上次来我家后,以后又接二连三地来过几次。每次来,他总是有理由。有时说是路过,有时说是交流自考经验。他从不把“爱”字说出口,你能拒绝他什么?
    
      那年夏天,刘西洋邀我去他家玩。我一个女孩子本不想去,可刘西洋一再邀请,说是交流自学情况,又说是让我帮他看看他的未婚妻怎样。我说,是你找对象,你看好就行,我看能起什么作用。他说,女人有女人的眼光,用女人的眼光看女人最准确。
    
      他邀请得如此恳切,不去又说不过去,我就决定去一下。反正沙塘离高山镇也不过十几里路,上午去,下午就能赶回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也不可能出问题——我想。
    
      那天,雷文国也在。
    
      刘西洋的未婚妻长得不丑,双眼皮,瓜子脸、白白净净,很标致,与刘西洋比起来,就好像是一朵鲜花插到了牛粪上。据说,那女孩是代课教师,家是农村人。也许是看中刘西洋的才,也许是看中刘的家在镇上,是个吃商品粮的街上人。乡下人认为,农村姑娘能找到街上,那简直是糠箩跳进米箩了。正因为如此,不管街上人长得怎样、家庭如何、品行可不可以、年龄相配吗,都愿意。你想想,城里或街上有好男人,能不找街上人而去找乡里人?确切地说这种要乡下姑娘的男人大多是城市里的次品男人。
    
      中午,是刘西洋未婚妻做的饭,饭菜做得很可口,也很丰盛,看得出,刘西洋对我的到来很高兴。也许,他是在我面前有意地炫耀:看,我的女朋友比不比你漂亮!
    
      刘西洋未婚妻看到我并不吃醋,因为她很清楚,我既不是那种风流妹子,也不是来和她竞争的,也许她本来就知道我为什么被邀请来。
    
      吃过午饭,我准备回家,雷文国却执意让我去他家认认门,说什么这一生能相识就是缘份,还能到了门前走过去吗。刘西洋也在一旁怂恿,并说雷家就跟他家相隔百米。在他们连说带劝中,我来到了雷家。一对四五十岁的夫妇,很客气也很热情地接待了我们。
    
      这是一处新盖的住宅。五间平房又高又大,南北院长一二十米,院内有假山鱼池。假山上喷泉不断,如高山流水;池塘内金鱼游动,像空中的蝶水中的花。院内水磨石铺就,暗绿暗红,下雨天,穿花鞋也不会湿脚。平房里地板砖垫底又平又美,夏天赤脚走在上面,肯定凉爽。墙壁刮的是仿瓷涂料,明亮、洁白、滑润,屋顶是用石膏、木料吊的顶,大吊灯挂在堂间,显示着华丽。纱门纱窗让苍蝇蚊子隔在房外,气得乱飞乱叫,大骂这家人不讲义气,才富了几天,就忘了它们,若不是当副镇长,还不跟它们一样乱叮乱吸。
    
      堂屋的后山墙上挂着一幅《福禄寿》,中堂画下是高低组合柜,柜里摆了不少好酒和补品,柜中间是一台大彩电,这在乡间很少见,柜两头各摆一个大瓷瓶,瓷瓶是仿古的,上面画的是西湖边,许仙送伞给白蛇娘子。瓷瓶里还插了几根孔雀毛。堂屋四周是真皮沙发,屋角的高脚花木架上吊着一盆吊兰,那吊兰碧绿鲜嫩,像龙爪下伸。茶几上是树根盆景,据说是马陵市一个根雕名人为买块地皮给他做的。屋里还吊了一个鸟笼,不过,那鸟笼是假的,不能养鸟,里面的百鸟和凤凰都是人工做出来的,接电源后,百鸟朝凤的鸣叫声清脆悦耳,真让你有种进入大自然涉足鸟王国的感觉。室内四壁上还有名人书画点缀,只是大彩电上放个观音菩萨有点不伦不类。
    
      说心里话,看到这样一个富足的家庭,再想想自家的草堂与瓦舍,我是有点妒嫉,他们在街上干什么事能把家搞得如此富丽堂皇?雷文国曾写过一封信给我,说他身居斗室,家庭简陋,这就是斗室,这就是简陋吗?如果这样还是“寒舍”,我家岂不成了讨饭棚、贫民窟了?
    
      雷文国悠闲自得地坐在沙发上,看他那神气,我就知道他这是向我夸富,向我炫耀。
    
      落坐片刻后,遂告辞回家,虽然雷文国也真心真意想留我在他这个家里吃饭,我没有答应。回到家,迎头碰到父母的话便是:“上哪去死的?一个姑娘家,到处乱跑,不怕人家说!”
    我不敢吱声,但心里很不服气。女孩怎么了,女孩就不是人?为什么男孩能出去玩,女孩就不能?托生个女孩真倒霉。尽管心中忿忿不平,但表面上我还得毕恭毕敬,毕竟我在外面“疯”了一天。想想这一天在外面被两个男孩当作凤凰一样捧着、敬着、簇拥着,回家当一会落汤鸡也值得。
    
      后来,我听雷文国说那次去的不是他家,是他二哥二嫂家,他的房子当时正在盖,快盖好了,是留他结婚住的。我感到莫明其妙。你让我到你家坐坐,怎么让我坐到了别人家?那对老夫妻怪不得只笑不说话呢,原来是雷文国的二哥二嫂。我似乎有种被捉弄的感觉。不过,后来也谅解了他们,雷文国这样做无非是向我显示其家庭的经济实力。实际上,你显不显示与我何干?这个丑家伙,真是莫明其妙!
    
      一次,雷文国又来找我,我真有点烦他,碍于面子又不能不见。他并不在乎我高不高兴见他,看到我后突然问道:“你想教书吗?”
    
      “当然想啦。”我说。学都想上,还能不想教书。过去当老师人家瞧不起,动不动就说你是臭老九,搞不好那些学黄帅的学生还会造你反,日子当然不好过。现在,老师的地位高了,工资也高,一年还有两个假,整天跟孩子们打交道,不仅学了不少知识,而且能净化自己的心境,陶冶自己的情操。跟孩子们常在一起,你也就变成了孩子。说实在的,我做梦都想当老师,一个女人能当老师、当医生、当律师,我认为那是最崇高的事业。
    
      雷文国见我想当老师,似乎很高兴。临走时,重重深深地望了我一眼说:“你等着,我一定能让你教书。”他那又大又尖又厚的嘴巴说得很干脆,很有把握。虽然我不欢喜他那张嘴,但这些话却非常入耳。我半信半疑,暗暗思忖,他幺不红二不黑,非党非官,怎么能让我教上书呢?不管他,宁愿信其有,不愿信其无,有鱼无鱼先打一网再说。
    
      那一年冬初,父亲突发奇想,想托人买点煤球留冬天取暖。几个哥哥遵父“旨”,四处打探,皆是空手而回。那天,雷文国又路过我家,不过,他没敢进门。他看得出我家没有人喜欢他,更怕看到我父亲那张板得像磨刀石似的严肃的脸。尽管对他没什么好感,也没什么恶感,人家不吃我的,不喝我的,见我都是客客气气非常尊重,我没有理由讨厌他,总不能因为他长得不漂亮,就避开他的热情吧。当然,我也不会很热情地接待他,只能说是客气一番罢了。每次来,他的话不多,我也不想跟他多话,几句话说过,让他走人。这回,我却多说了两句,问他能不能帮助买点煤。我本来不想舍这个面子,但是,为了在老父面前显示我的存在,我就舍一回瞧瞧。何况,我也想看看雷文国的能耐,因为穆林森曾一再吹他,说他家在高山镇颇有影响,当官的有,做大买卖的有,当警察的也有,黑道、白道、红道,道道都通。我不懂什么道不道的。只是看他能不能给我买到煤,让我在老父面前显一回能。你别说,雷文国这家伙还真有点本事,第二天就用车送来一千多斤煤炭,一千多斤哪,相当五口之家的一个月的计划用煤呢!他帮着把煤卸下后,只是洗洗手,茶都不喝,开车就走了,——连煤钱都不要!老父让我去追着送钱,我哪能跑过汽车,等我接过老父从里三层外三层的纸包里拿出来的钱后,雷文国早就没了踪影。四嫂跟我们同住一院,见状,一个劲地称赞雷勤快、老实。老父当然明白雷文国的“狼子野心”,不过,他也默许了四嫂的看法。
    
      也许我太优柔寡断,自从接收了雷文国的煤炭后,也就接下了他的几封求爱信。特别是第一封情书,读了真让人心动。我敢断定,信里好多话肯定是雷文国抄来的,有些明显是歌词的痕迹,他只不过很巧妙地把别人的情诗与歌词穿插得天衣无缝罢了。
    
      如果没有看过那个尖嘴厚唇对眼的雷文国,我肯定会被他的文笔诱惑,然而,我们毕竟接触过几次,所以,不管他信上说得多么动听,都不能让我生出一丝春心。再说,我的脑子里那个初恋时的白马王子,还一时磨灭不掉。那年,我刚刚走过十八岁,郝峰和我同年,属相为鸡。我已辍学在家四年了,他仍在上学,郝峰父母都是老师,三个孩子两个上大学,郝峰最小,排行老末,正上高三。
    
      郝峰和我家仅一路之隔。他家在路南,我家在路北,郝峰举家迁往马陵后,我们便天各一方。他每星期回家一次,每次回来,总是打开后窗,那后窗很大,正好对我家大门。我知道,他打开后窗是为了告诉我他回来了。不过,我从不到他家去,虽然我很想去,但是,越想看到他,越不敢看他。他有时到我家坐坐,和我谈谈学习情况以及新相识的同学。我父母似乎不讨厌他,所以,他每每到我的闺房闲坐时,父母并不责备我。
    
      一个月朗风轻的夏夜,我们相约在村头的林阴小道上。田野里很静很静,只有庄稼的清新香味游弋在空气中,如水的月光朦朦的,胧胧的,倾洒在田间、村头、路畔、溪水上,身材魁伟的郝峰在这迷人的月夜,显得更加高大。我们没有牵手共行,也没有并排相依,只是一前一后静静地走着,走着。那一前一后虽然只有一步之隔,但我总觉得那是条永远不能逾越的天河。
    
      我们谁都不肯说话,生怕再低的话语也会破坏那如诗如画的意境。我们无声地走着,心与心在这无声中交谈。我们走过长长的林阴小道,走过淙淙的流水溪畔;走过纤纤的庄稼田埂,走过想走的一切地方,唯独没有走进两个人的“围城”之中。我知道他很喜欢我,可能很爱我。当然,我也知道,他的家庭不会留给我一席之地,因为我家太穷,我的知识太穷。他的父母希望他上大学,希望他找个城里姑娘。他当然走不出父母的希望。他曾在我的日记本上写道:“你并没有处在社会的最低层,不要有那么重的自卑感,我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只不过是在别人竖起的梯子上,我比你多爬了一节……”临别时,他紧紧地握了我一下手,道了声“再见”。那便是这天晚上我们唯一的语言。没想到这月夜的一声“再见”,就是许多年不见,不,是一生的永别。我常常酸酸地想,为什么相爱的人不能相见?每每打开日记本,我发觉那横撇竖捺的字里行间,都嵌镶着他的影子,我赶不走那高大英俊的身影,赶不走那国字形的脸庞,那浓浓的剑眉,黑黑的眼。
    我也明知道他不会再来到我的身旁,就像《人生》中的高加林进城后甩了刘巧珍一样。虽说他不想那样做,可残酷的生活现实逼得他不得不那样做。然而,我却一时抹不掉那梦绕魂牵的思绪。
    
      我继续拒绝雷文国的追求,他的求爱信被我扔进了锅灶里,让它变成一只只的黑蝴蝶,飞入他无望的国度里。雷文国并不泄气,继续追,追。
    
      一天,雷文国春风得意的样子,来到我家,兴冲冲地告诉我,高山小学要一名一年级代课教师,他二嫂告诉他,让他通知我去。天知道他跟他二嫂说些什么,鬼知道他二嫂又跟学校说些什么,反正这一次我觉得挺容易的就当上代课教师。虽说几十块钱一月,又是代课,我仍然很高兴,不管怎样,比在家干活强。父母听说雷文国给我找了份老师工作,高兴得不得了,更相信雷的能耐非同一般。
    
      在高山小学教书期间,本不想知道雷家情况,可总有热心人介绍。热心人无非有两种,一种是帮雷家当说客的,一种是看雷文国常来找我,提醒我要注意的。
    
      雷文国弟兄七个,雷文国排行第七。他老家原是山东雷州村人,他们只所以能在高山落户,是因为雷的母亲是高山镇人。
    
      雷的姥姥姥爷只有一个女儿,但家庭条件比较好,解放前开过油坊。雷文国父亲有四五个兄弟,家里很穷。雷文国父亲到高山镇打工,被雷文国的姥爷姥姥看中,便留在油坊干活,说是长工,实际上把雷文国的父亲是当成儿子一样看待的。后经人说合,两家结亲,雷父比雷母大六岁。婚后,雷父只有一个要求,把雷母带回山东过一时期,那怕过一天也行,他不愿意让人说他是倒插门,雷母也想到山东看看。毕竟是在街上蹲久了,想到乡下呼吸呼吸新鲜空气。雷的姥爷姥姥拗不过他们,便让他们去了山东。那时,只有十九岁的雷母毕竟是乍离开家,所以到山东过不到月余,就吵着回家。一是想家,二是过不惯。雷父只得返回。一来他惦记油坊生意,二来,他觉得岳父母待他不薄,不该离开,老夫妻俩看着唯一的女儿离开自己身边,日子当然不好过。
    
      雷母实际上生了八个儿子,第一个儿子因病,十二岁时便死了。雷父成天在搬运站拉平车当搬运工。因为解放,雷家油坊早就垮了。
    
      雷文国的几个哥哥都很争气,大哥干村里会计、二哥当副镇长、老三干公安、老四当司机,老五、老六开饭店,日子过得很红火,只有雷文国和他六哥未成家。最有本事的是雷的二哥二嫂。二嫂是民办教师,能说会道善于交际。按说,副镇长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是他二哥是副镇长兼村书记,比个镇党委副书记还要实惠,副镇长手里掌管土地,谁要想在镇边盖个房做做生意,谁就得巴结他,再者,那时在他管辖的那个村,年年还有“农转非”的名额,谁不头削得老尖的往他村里钻?你要想进镇办工厂,还得找他,所以他的权很大很大,在高山镇跺一脚,也能让半条街乱晃动。每到逢年过节,给他家送礼的,并不比给高山镇党委书记、镇长差到哪里去。
    
      高山小学的教导主任洪强对我说,雷家在高山镇不得了,要权有权,要钱有钱,在高山镇没雷家办不了的事。雷文国长得不怎样,但人很能干。何况他哥哥还能帮助他。你看,他盖的那房子,没有万把块钱盖不起来。那是一九八九年,万把块钱可是个不小的数字。雷文国能看上你,这是你的福气,你不能眼光太高,说实话,过了这个村,可就找不到那个店。
    
      反对雷家的人,却给我提供了一个可怕的消息:雷文国是劳改才出来的。他犯的是团伙流氓抢劫杀人罪,其团伙头目被枪毙了。俗话说,种不好地,只是一季子,找不到好人家可是一辈子。虽然,我还没想找雷那样人,但我还是想知道雷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找刘西洋和穆林森了解,他们说,那都是造谣,雷文国是有错,但不是像他们讲的那样。再说雷文国当时小,不懂事,被人骗的。那一年是严打期间,他被别人株连,所以才处理那样重。他要是差,文化站还能要他?我想想倒也是,他要真是提不上把的人,镇文化站也不会用他,毕竟那是个文化部门,是个教育人的单位。再说,我还没想跟他谈对象,他有错无错,与我有什么关系?
    
      雷文国对犯罪一事,始终对我只字未提。当时,我几次想张口问他,但话到嗓门又吞了下去。因为我觉得,老是提别人的短处,揭人家的疮疤,是对人的一种亵渎,何况,人家已经改过自新。有道是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再提还有什么意思,浪子回头金不换嘛。
    
      那天,雷的房子刚盖好,叫我去看看,并说他母亲想见见我。我本想当即拒绝,后考虑工作是人家找的,人家老母亲想看又有什么,看又不是订亲。去也好,当面把话说清,让他们一家知道,我不会嫁给雷文国的。他们如果以此来要胁我的工作,我拔腿就离开高山镇。
    
      雷母七十多岁,看上去很慈祥。她说她一生没女儿,对我会像对待女儿一样好。我说,雷大娘,尽管我很尊重你,也觉得雷大哥不错,但是,让我进雷家当媳妇是绝对不可能的!雷母听我说这话,哭了,白发苍苍的老人当着我的面哭得很伤心。她说她看到我第一眼,就知道我是个孝顺的孩子,就知道我是个能过日子的女孩。她恨自己没有这个福分,恨自己儿子没这个命担。临分手时,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以后无论到哪里都来看看她,权当是她的干女儿。看老人那种恋恋不舍的样子,我心一软,差点也流出泪来。
    雷文国很惋惜地望着我离开他的老母亲、他的新家。送我回校时,他对我说:“感情的事是勉强不得的,天芳,你放心,我绝不会强迫你。书,你照样教,不要有其他顾虑,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亲戚不成,还是朋友嘛!”
    
      他的这种大度,我好感动。
    
    
作者 :缺口的水杯 时间:2008-11-21 09:36:00
  向所有始终不屈地举着人类精神文明火把的前辈致敬并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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