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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红专栏]明峰的故事

楼主:章红 时间:2013-09-05 17:47:40 点击:113 回复: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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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一家少年杂志做编辑的时候接触过一个少年,十几年过去了,他业已成年,每次想起他的命运,我都有无尽的惋惜,为他感到伤痛。
  
  那时候我正在做一个关于青少年交友问题的深度报道,为此散发了一些调查问卷。反馈回来的多数问卷回答都很简略,只有这个叫明峰的初二学生让我喜出望外。一笔端正娟秀的好字,对每个问题都认真详尽地回答,他具有远在同龄人之上的自我剖析能力,叙述细节的能力,从那些问答中我推测他是个善于学习的内秀孩子。
  
  除了体育,他各门功课都不错。除了热爱阅读与写作,他还是个观星爱好者。
  
  
  
  “初二时,我按《天文爱好者》杂志上刊登的地址,给三十多位天文爱好者寄去了交友明信片,如今经常通信的已达十五位。刚开始通信,信的内容总离不开天文和星空,其他方面一概不谈。有一次,一位笔友在信的末尾写下这样一句话:“想和你谈的不仅仅是星空,还有别的……”当时读完这句话,我的内心怦然一动。渐渐地,我和他成了最知心的朋友,无所不谈。多么感谢他当初那句含蓄的话!因为星星,以及由看星遇到的朋友,我才不至于被孤独的阴影吞噬。仰望繁星满天的夜空的时候,心里总有一种坦荡如砥的感觉,我彷佛可以和星星对话,我们互相听得见彼此的语言……”
  
  
  
  这是他在答卷中的一段话,从中可以一窥这个孩子丰富的精神世界与良好的文字表达能力。
  
  
  
  一年以后明峰初中毕业,由于体育不达标,无法升入重点中学。他父母做了一个决定:既然上不了重点中学,以后也就很难指望考上一所好大学,那还不如读技校早点出来工作。他父母都是一家摩托车制造厂的工人,那几年厂里效益不错,如上厂办技校,毕业以后可以直接进入该厂工作。
  
  问题在于,明峰对制造与修理摩托车毫无兴趣!
  
  但是他父母对铁饭碗有兴趣,认为上厂办技校比读上三年高中,读四年大学,再找工作靠谱多了。他们强硬安排了明峰的前途。
  
  
  
  有一次我打电话找明峰,他母亲接电话,大概此前听明峰提及我,她就拜托我和她儿子谈谈。
  
  “我想拜托你和我儿子好好谈谈啊,你的话他可能听得进去一些。他现在简直是把我和他爸爸当仇人,什么都不跟我们说,谁都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他把成绩单和教科书都烧了,期末补考他也不去,三门不及格就拿不到毕业证书啊,我和他爸爸的心血统统白费。真搞不懂,这孩子这么大了,怎么还是一点事不懂,一点不理解父母的心……”
  
  听得出这位母亲为儿子伤透了脑筋,也一心想寻找与儿子的沟通。不过我真想对她说,如果当父母的始终把自己放得那么高,要求子女绝对服从,也不许孩子流露任何反抗的情绪,这样又怎么可能有顺畅的交流?
  
  
  
  实际上一到技校,明峰立刻感到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这是他在给我的一封信中的叙述:
  
  
  
  “……该怎么描述我的生活呢?进入技校,我算是跌入了孤独的深渊。身边没有一位谈得来的朋友,对技校里的一切都不适应,觉得自己根本不是属于这儿的人。我故意将成绩搞得一塌糊涂,有时还在学校闹点事让他们担忧。每当看到他们心急如焚的样子,我的内心便升起一丝丝快意。不去补考?那不是故意的,我的确把寒假里还要补考的事忘了个精光。我的心思压根没放在学习上,只想着怎么让他们难过!
  
  从前,我因为自己性格内向,体育不好,同学们常常合伙取笑我,我只得用学习成绩为自己筑起一座防卫性的精神堡垒。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在技校,我学理论是不成问题的,那简单得令人咋舌;可是要命的是生产实习,无论我如何努力,成绩总是难以提高。我是学钳工的,那一把把锉刀非但没能使工件达到精度要求,反而把我的内心少得可怜的自信一点点锉掉。渐渐地我心灰意冷了,只要一拿起锉刀,一种自卑自怜感便从心里油然而生。我觉得谁都比我强,甚至对自己的智商产生了怀疑,时而悲观绝望,时而神经兮兮,时而又歇斯底里……”
  
  
  
  这几乎是可想而知的!技校的氛围与明峰内向敏感的个性完全不合拍,他的长处发挥不出来,他的短处却暴露无疑。他很快意识到前途的幻灭,这对一位15岁的少年而言,是相当残酷的事情。
  
  
  
  以明峰在技校第一年的表现,都够劝退的资格了,不过学校看在他入学考试第一名的份上,屡次原谅了他。少年还是理智的,他也知道再这么赌气下去不是办法。那年开始校方亦强调技校的分配原则是择优录用,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混下去。他唯一的盼望就是毕业后工作,可以开始独立生活。
  
  毕业的时候明峰专业成绩总评是年级第一,还获得了优秀毕业生称号。
  
  然而这样的喜讯并没有增添多少欣慰——在明峰毕业那年就业形式已经越来越严峻,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摩托车厂的车子从供不应求变为卖不出去,一些老职工开始待岗——这其中就有明峰的妈妈,新的员工也不再进!原来承诺的技校学生包分配成了一纸空文,每个学生都必须到社会上自寻出路。
  
  明峰找到的第一个工作,是近郊一个木器厂,他和十几个同学都去了。每个月只有四百块钱工资,扣除了伙食费、住宿费、保险费,什么都剩不下。
  
  他告诉我,“……吃得差极了,经常饿得浑身瘫软。住得也很差,特别拥挤。厂里还不肯和签订劳动合同,一点保障都没有的……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我完全没有看书的时间了……这肯定不行的,我得有时间看书,得把自考考完……”
  
  然后他就从木器厂跑回来了,工资也没要到。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他刚刚应聘成功了一个新工作,是去苏果超市当搬运工!“我太瘦了,也不高大,原来也没指望能成,今天运气不错……”
  
  从此他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今天的明峰怎么样了呢?
  
  他有那么好的学习能力,原本他是可以有另一种人生,将自己潜力发掘出来,更好地实现自我,同时服务于社会。
  
  可悲的是,明峰的父母用自己人生的局限,不由分说地进一步局限、制约了自己的孩子,我相信他们必定为自己轻率行使的父母的权威抱憾。
  
  
作者 :易今2010 时间:2013-09-05 21:09:00
  唉!这样的父母在中国多了去了。
作者 :昭婴 时间:2013-09-06 10:32:00
  所以一直觉得你父母让三个孩子都上了大学是有见识和勇气的。那时候的技校确实有很多成绩好的孩子,他们本该有不同的人生。
作者 :最爱完颜康 时间:2013-09-06 16:19:00
  当年技校的确风光过,阻碍了一些人的向前看的目光。今年,看到一些报道,说一些学优生,由于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而技校毕业出来的,非常抢手,于是,放弃去读好的大学,而选择了进入技校,真替这些孩子惋惜,光会读书,光会考试,为什么看不到人要活几十年,为什么看不到人生往后的发展,提升的需要。中国大学再不值钱,毕竟也提供了与技校不一样的环境。中国大学是不能学到东西,可是在学不到的同时,要懂得利用环境,自己去抓,至少可以抓到一些个人发展轨迹,抓到一些个人的修养,或是人文之类的。当然,我相信,放弃读大学的一个原因,可是是家庭的经济。
  一个人,如果在高中毕业时,看不到自己40岁以后生存所需要的软实力,这个高中生应该属于中国制造出来的不合格产品。
  
  前几天听过一个公司职员,原本是公司的司机,选择了做行政工作,不再当司机,开始为自己后悔,如果继续当司机的话,可以跟老板出入最高级的餐厅,吃免费的,而当行政人员则必须吃自己的。如果人好歹读过几年书,应该不会这么堕落吧,是我的想法。读过书与没读过书,还是有区别的,如果九年义务,与读过十八年书,还是有区别的。
作者 :易今2010 时间:2013-09-06 17:58:00
  我有个初中同学,很聪明,真的很聪明,我妈说起他的聪明程度来,总是赞不绝口的(她教过他)。因为是农村户口,家里养不起那么多的孩子,初中毕业就选择了技校,技校毕业被分配至一个国营企业,按说国营企业旱涝保收了,正好遇到当时的“打破铁饭碗”,国营企业的经营也是一落千丈,效益很差,还是自己无法养活自己。
  
  我那聪明的同学终于按耐不住了,他开始砸锅卖铁,借钱,去澳洲,他自己都不知道去澳洲后干什么,但总比不死不活强吧?据说他身穿5条牛仔裤,身穿7件毛衣过的海关。——那是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事情了。
  
  到了悉尼,找不到营生,就去开出租车,我想这时他的聪明就用上了,比如说,学英语、熟悉城市路线等等,中国人的吃苦耐劳是没得说的,现在,他已经有自己的别墅,还有3个孩子,回来时,说到原来初中时的学习,连说不堪回首。
  
  不知回国探亲时看到过去的同学上了高中,或拿着大学文凭,或腰缠万贯,而且当时的成绩都不如他,不知他做怎样的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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