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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落精华推荐】长篇小说:争锋

楼主:鹳雀 时间:2015-10-30 23:10:46 点击:4971 回复: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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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19 14:13:38
  卫楚楚的脑袋也差点撞到城墙。
  枪声响起,人倒下,瞬间她也和俞志铭一样呆住,直到听到远处传来的响动,才如梦初醒,赶紧拉了俞志铭离开。可当他们迈开脚步,她发现俞志铭越走越快,直至发狂般地奔跑。他跑得很快,卫楚楚是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没被抛下。其实卫楚楚并非头回看见这脑浆涂地的场面了。那天在卫戍司令部大院,她亲眼目睹了同样的一幕……甚至那天的灯色也和今天一样,忽明忽暗……为此,卫楚楚在拘留室里呆坐了很久。
  而现在发呆的人换成了俞志铭,而周遭的情形比上回严重不知多少倍。上回,卫楚楚身处牢狱,可以头脑空白地呆坐,用时间修复伤痕,期间无人打扰,也不存在任何危险。但今天完全不同,四面楚歌,风声鹤唳,黑压压的城池中,追兵即至。
  俞志铭一路狂奔到城墙根儿,他的脑袋并未撞上城墙,本能使他在那一瞬间用手撑住了墙壁。他撑着墙壁,头朝下,保持这个姿势好久,也不知是在盯着地面,还是已经闭上了眼睛。卫楚楚站在旁边,先朝四周瞧了瞧,确认暂时安全,才回过头来。
  她一回头,就看见了他胳膊上一片鲜红的血迹。
  “你受伤了!”卫楚楚吃惊之余,失声尖叫,尖叫同时,手忙脚乱地脱下外套,扯下较薄的内衣衣袖替俞志铭包扎,俞志铭仍然保持之前姿势任由她摆弄,一动不动。卫楚楚费了老大的劲才包扎妥当,然后拉了拉他,示意得赶紧离开这里。
  俞志铭依然故我。
  “没事,只是破了点儿皮。放心,死不了……”卫楚楚实在不擅长安慰人,她叫别人放心,其实她声音在发抖。的确,那是一条深长的口子,触目惊心的红色。卫楚楚发愁地望着又渐渐渗出包扎的血迹,一时感觉无措,总之这会儿是没法送医院了,电话怎么也比人跑得快,全城转眼就会大搜捕,去医院是自投罗网。
  “你回去吧。”俞志铭却突然说话。“你赶紧回去。事情出在你家附近,别让人怀疑,抓住把柄。”
  “胡说。我回去了,你怎么办?”卫楚楚瞪眼瞧着他。“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躲,避过风头,天亮再说。”
  “躲?能躲到哪里去?到头来也是连累人家。”俞志铭苦笑。“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是没什么的。不过楚楚,你家附近现在一定全是警察,你不能回家去,你回学校去吧。”
  “你说在什么杀人偿命……还天经地义!你疯了还是傻啦?”卫楚楚更是吃惊,她吃惊地瞧着俞志铭,这一回没有跳起来,也没有大叫大嚷。她是真的惊愕了,虽然一个大活人就这样死在面前的模样看了确是令人难受,但那终究是两个坏蛋,害死宋玉竹逼疯许梦真的坏蛋。刚才她如稍有迟疑,或是功夫稍有不济,动作稍有差池,那么现在躺在地下的就是她和俞志铭。这是你死我活的战争。她还记得刚才的情景,对方的动作是那样敏捷,拔枪、举枪、击发这一系列动作是那样娴熟,看得出他们久经训练,且经验老到。卫楚楚无法确定这套动作他已经反复用于不知道多少人身上。
  “所以,他们是敌人,他们已经杀了你们很多人,你杀了他们,只是为你的朋友们报仇。”事态紧急,卫楚楚的脑门上冒着汗珠。“光我们学校就有好几个同学死了,还有好多给抓了进去,也不知是死是活。还有上回游行,他们出动了好多人来对付我们学生,他们出手打人,也死了好几个,伤了无数。这事上了报纸,第二天报社的主编和记者便都给抓了。我可没说假话,我在拘留所见到他们了,也就是见到他们,才知那天真的死了人。”
  “所以你该明白,他们是要消灭你们整个儿……你们已经不共戴天了,没办法再和平。他们杀你是成绩,可以邀功请赏;你杀他那也是成绩,也是可以邀功请赏的……”卫楚楚叹息着,“所以这到底是功绩还是罪过呢,到底是该去你那里庆功还是去他那边偿命呢,我也说不好。要不,你就在这里好好想想,想好了,无论怎么样,我都和你一块儿去。反正杀人也可以算我一份,大家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功绩还是罪过……”俞志铭的呼吸几乎停顿。
  卫楚楚瞧着他,等着他作出决定。
  俞志铭撑着墙面的手臂,渐渐松驰了……
  他的身子,不知不觉间,站直了。他不再需要手臂撑住墙面才不至于倒下去,他自己站在那里。
  笔直地站立。
  他的面前,是一堵墙,古老的城墙,长满青苔,黑暗中层层叠叠幽暗深邃,记载了这城市里发生的故事,层层叠叠的历史。是的,很长时间了,这么长的一段时间以来,几乎每天都有新的名字出现在报纸上,出现在俞志铭眼前,每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人,一个带着亲切友好的笑容的印象。若说之前这一切都仅限于想象,那么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就将死亡陈述得十分鲜活灵动了。俞志铭头一回真实地面对死亡,它将一切回忆与想象,都变得如此真切。俞志铭头一回感到仇恨的存在,头一回发现仇恨就象一粒种子在他心里扎了根并开始发芽。是的,他应该知道,自从当年他在那面红色的旗帜下举起拳头宣誓,自从当日风云突变之际他选择与曲枫一起离开,他就已经告别了平民百姓的身份,他是一名战士,也必须成为一名战士,一名以消灭敌人为己任的战士。这是一场伟大的革命,也是一个残酷的游戏,只有真正的战士才能加入这个游戏。
  俞志铭怔怔看着自己手里那支依然被下意识地紧握着的手枪心里极其发冷地想,这场战争终于拉开了序幕。若说在此之前共产党被动挨打只有逃避没有反击那算不得真正的战争,而此刻他举枪还击那就意味着真正的战争已经开始。战争是双方的事情,是两个势均力敌的阵营进行的一场你死我活的游戏,真正的战争是金戈铁马沙尘滚滚的壮观,是长刀所向西风猎猎的豪迈,是战士将手里的刺刀刺向敌人心脏的瞬间,是在震耳欲聋的炮声中冒着枪林弹雨前进的过程!……握着枪的手心里满是冷汗,俞志铭的心里却是热血。致命的武器在手里,命运也在手里……好吧,既然命运注定了一切,那么一切就从这儿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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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19 15:39:51
  周一峰死盯着手里报告老久老久,好象要将上面的每个字都盯出一朵花来。
  卫公馆后门小街突发枪击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事件云遮雾罩,至今只能说除了凶手之外只怕没人知道。负责勘测现场的巡逻队长是个混蛋,写的报告乱七八糟完全不知所云。跟踪卫楚恒最初是胡曼楠的主意,她凭着女人的直觉认为卫楚恒对他们还有所隐瞒,而卫楚恒此人有何本事,周一峰却清楚知道,所以胡曼楠坚持要他派出两名办事踏实可靠并且也有些武术底子的便衣去完成这任务,他并未反对。此前这两人的跟踪一直并无多少结果,卫楚恒的行为也没什么异常,从每日的行踪报告中周主任再次印证了他对卫绍光侄子的一贯看法——事实上也难怪周一峰会产生这种看法,瞧瞧这位卫少爷成天在干些什么事吧,无所事事,风花雪月,花天酒地,酒池肉林,这每个形容词都指向一个结论——浪荡公子。周一峰据此在肚中暗里埋怨胡曼楠胡思乱想,若非胡曼楠坚持,他可能早就撤哨了,事实上,若非昨晚出事,他也可能过两天就把人收回来不再监视。
  要知道监视卫楚恒费用的可不低,这几天卫戍司令部的财务室已在向他叫了两回苦,因为两名便衣每回报销的费用都大大超出了规定的出差经费标准。可是现在这两名便衣死于非命,佩枪也消失无踪,问题陡然严重了。
  听见静夜里突然响起的枪声,夜间巡警便立即用最快速度往出事方向赶去,才走出几步,又听见了两声接连的枪响。当他们到达现场,两具尸体已经摆在那儿了,场面血腥恐怖。两人都是一枪致命,子弹从正面额头进入再由后脑穿出,血与脑汁流了一地。巡警到达现场之后十五分钟,警备区特务处的人也赶来了,据说也是“闻声”。警备区特务处一向没有巡夜任务,居然这夜半时分也能“闻声”,看来这群家伙的行动是越来越不讲规矩啦。其实最近越权越界办事的冲突事件时常发生,这个何汉琛哪,扩张地盘也太积极了吧。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家伙还叨念着占地盘。最近两湖赣闽的省政府不断向南京呈文说共产党在自己辖区里倚靠山区的复杂地形拉人头搞武装,这武装可不是简单的山大王作派,居然有排有连有营,建制俨然已是军队。当然了,这并不能改变其乌合之众的性质,打着共产主义旗帜,行为却与土匪流寇无异,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主要对象是当地有点钱粮的富户。其中唯一值得关注者,是他们会把抢到的物品交出来大家一齐分,除了分给参与抢劫的匪徒之外,还会分给当地那些因为贫穷吃不上饭平民,之后再趁机鼓动发展这些人,鼓动的方式直接将抢劫与填肚子相联系。事实证明,这招术虽然老掉牙,招术在愚味的乡村却很奏效。说起来从上山到现在也没多少时候吧,怎么就愣给他弄起一条队伍来。
  他们给这支队伍起名叫做“工农红军”。
  不过,以周一峰的看法,那不是“工农军”,纯粹就是支“农民军”,一支几乎由饿着肚子的农夫组成的散兵游勇。只是这帮泥腿子的胆儿够大,凭着几把割草镰刀,也敢与政府军对抗,并且最初几回遭遇战中把地方民团给杀得大败亏输,弄得局势还真紧张了一会儿。
  蒋总裁对这事还算重视,在与各军阀进行的统一战争中分出兵来,派了一个师去管这回事。战报说前锋已与那条泥腿子军队打了个两回合。从全国局势来看,山西姓阎的、广东姓陈的,东北姓张的,从武器装备到兵员人数,那个个都是劲敌,若在这些方面比较,共匪最多只是流寇,犯不着“御驾亲征”,派卢师长前去已是杀鸡用了牛刀了。可这事后来的结局却使大家都大大吃了一惊,两场仗打下来,大家这才惊愕地发现局势并不如想象的乐观,国军前锋莫名其妙地在山里转悠了大半个月连共匪的影子都没瞧着,反倒让对方给抄了后路,前锋和主力都完好无损,后勤却遭到了巨大损失,不但粮草让人家夺了,武器库也落到了对方手里。这仗怎么会打成这样,完全不符合军事理论嘛,这使那位军事学院科班毕业的黄埔生统帅百思不得其解。
  由此可见前方吃紧呀,这局势还是严重的。既然局势如此严重,这个何汉琛怎么还在顾着扩大地盘,你这样做对不对得起党国的栽培。姓何的若真有本事,那就该上罗霄山去跟“工农红军”干去,要弄地盘也该把地盘弄到山上去。如果真能那样,也轮不到我周一峰说佩服了,党国也立刻重重有赏。可你敢去吗。
  不敢去那就老实一点吧。
  周一峰的思绪就这样被何汉琛带去了其它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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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19 15:41:07
  事发之后严绪也一直在看报告。
  出事之后巡警一面勘测现场,一面给卫戍区夜间值班室打了电话。卫戍区刑侦处的人于二十分钟之后赶到。当时巡警已经对现场进行了保护,何汉琛的特务处正将现场的情况一一记录。刑侦处的工作人员到达之后一面开始记录,一面派人对临近的卫家准备进行查访。这时候特务处的便衣头儿上前说,调查问讯这种事他们比刑侦处的人更有经验,提议刑侦处的人还是留在现场做笔录,让他们去始敲卫公馆的大门。
  卫少爷完全是被门房从被窝里拖起来的,人还没下楼,酒气就远远地传了过来。这样的询问对象可不容易打理,幸好特务处的人办这种事很有经验,他们还是很快问出卫少爷在某酒楼喝多了酒,所以脑袋一沾枕头就立刻睡了个纯熟,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不可能知道,何况这只不过几声枪响——这段时间街上经常传来枪响,听多了也就习惯成自然了。扶着卫少爷的男仆姓朱,是卫公馆的门房,一向住在前面大门边,卫少爷回家时正是他去开的门,迎回主人之后他跟着也就睡下了,这也是一个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的人。
  至于卫家的另外三名女佣,那就更加没作案可能了,因为她们住在一起,而且三个人的证词非常吻合,也很简单:干了一天活她们都很累,所以早就睡下了。而且她们住在前院,距离事发地点不近,的确可能听不见枪响。
  本来对卫家的询问到此结束,不过来访的人中间有一名便衣曾因人手不足临时在警备区拘留所当过狱卒看守过卫楚楚,这时候灵机一动问起卫小姐。卫少爷仍然半睁半闭着眼睛,只模模糊糊地说不知道大概在学校吧,但在询问门房的时候,他则说应该在家里没有出去吧。这两个互相矛盾的说法使便衣们顿时精神大振,一群人从客厅的沙发上跳起来就往楼上冲。女佣们见到特务们手里那寒光闪动的枪管吓得魂不附体,好不容易才抖索着上到二楼去敲小姐的房门。当然房间里并没有卫小姐,倒是东一团西一团地丢满了废纸,打开来看时才发现上面写着的全是“检讨”二字。便衣们对此情形百思不得其解,稍作商议之后派出了几个人直奔金陵女中而去。天色已晚,金陵女中那片镏金大铁门早已关闭得紧紧的,敲了好久才有人迷糊着眼睛出现。便衣们对这名门房亮出帕司说执行公务不准声张,跨进大门时突然又想起该问问今天关门后有没有人晚归,这时候另一名门房也赶来了,与前一名门房同时摇头说无人晚归,并还多了一句嘴说这年头外面乱成一片,女孩子们没事哪里敢在外面多呆。便衣们也不再多问,只叫这人带路去找卫楚楚。带路的门房见这架势心里一阵紧张,同时一声叹息:这卫小姐是咋搞的,怎么又犯事儿了。
  他们在金陵女中后园林间那所独立小屋里找着了卫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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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19 15:43:13
  卫小姐的眼睛也迷糊着。
  “什么事啊……”她开门,睡眼蓬松,头发散乱。
  “床是热的……”便衣不由分说直接挤进屋去,直奔床边去摸里面的温度。
  “你们是谁,到底怎么回事,没事专门来摸我的床热不热?”卫小姐的眼睛还半眯着,脸色却沉了下来。
  俞志铭在想通那关键一点之后和卫楚楚迅速离开了城墙,在穿行大街的过程中彻底冷静下来。卫楚楚回卫公馆是不可能的了。他们所处之地与金陵女中的距离也不远,学校地盘大,防范不紧,可以平安返校。
  俞志铭一直把卫楚楚送到金陵女中眼看着她翻上后园围墙,这才放心离开。此时卫楚楚身在围墙之顶,心里还在想那份检讨怎么办,看来今晚又睡不成觉了。就在这时候俞志铭又转回来,告诫她回去之后赶紧睡下。他有这方面经验,特务便衣夜里搞入户搜查时不会先盘问当事人,第一件事往往是先去摸床铺的温度,以判断有无睡过,或是刚刚睡下。这是他最近西躲西藏躲出的经验,这经验放到此时果然救了局,所以现在轮到卫小姐来发脾气了。
  换成别人面对这种情况,可能会祈求这帮人快些离开以策安全,可对卫小姐来说,这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报仇机会,怎么能轻易放弃。更关键的是,她认出了其中数个家伙,这些人和她在警备区看守所都有过交道,那会儿他们仗着自己看守的身份居然敢说她卫小姐歌声不优美,大声喝斥她不准唱之态度简直就是嚣张。那时算是虎落平阳被犬欺,现在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他来尝本小姐厉害了。同时,上回全因那姓严的大坏蛋及时出现,没能寻着动手的机会教训教训这帮小坏蛋,现在算是给他们补补课。
  “慢着。”卫楚楚美滋滋的想到这里时只觉得手在发痒,脸上也止不住地露出了笑容,当然那笑容并不怎么美丽。她一只手放在腰上一只手撑住门框形成一个一夫当关的姿势将便衣们拦在房内,一副故意找碴不怀好意的模样。“你们这几个大男人深更半夜到学校无事生非,找本小姐麻烦,扰本小姐清梦,坏本小姐清誉,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是不是也太不把本小姐放在眼里啦?”
  没找着疑点,便衣们都觉得很没面子,换个人他们当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能扬长而去,但面前这位卫小姐他们却个个认得,这就是那个曾把整个警备区拘留所闹得翻天覆地却又偏偏处置不了的女子。当时卫戍区那边专门过来打招呼不准硬来,虽然警备区可以不卖帐,但何汉琛眼下还没与周一峰破脸的打算,于是也就给他们下了严令只能问讯不准用刑。谁知这女孩子拿着鸡毛当令箭,被审者的态度居然比主审者还凶,那次大家就已合计着要在适当的时候报这一箭之仇,这下算是找着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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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19 15:46:20
  陈赛花带着三位值班老师匆匆赶到现场,眼前场面使她们顿时目瞪口呆。
  带路的门房将这群人送到卫小姐居住的后园就返了回去睡觉了,留守大门的等着将便衣们送出门去,在大门口等了老半天也没见人出来,等得不耐烦了,于是想去瞧瞧到底出了什么事,他蹑手蹑足地走到后园林子边儿还没见着卫小姐居住的那所小屋,就听见林子里面的传出人说话的声音,一会儿是粗鲁的男子声音说什么“你这是阻挠执行公务”,一会儿又听见卫小姐在说什么“咱们这是公平决斗一定要讲武林规矩”,中间又有人在模模糊糊地帮腔,这对话使门房吃惊非小,瞌睡虫一下子全飞到天上,他立刻转身用最快的速度跑去敲打着陈赛花校监的房门,陈校监被惊扰了美梦也很生气,但一听说出了这种荒唐事,嘴边就慢慢露出了笑容,但是当她亲自查岗发现三名值班老师全线脱岗都在呼呼大睡,她又开始生气,她怀着这炽烈怒火与幸灾乐祸交织的心情,带着这三名值班老师气势汹汹直奔后园小屋而来,没想到呈现在她们眼前的竟是那样一副场面。
  借着房间里传出的灯光,她看见到她的学生卫楚楚小姐穿着一身薄如蝉翼的睡衣正与六七个穿着黑衣的男人扭打成一团,哼嘿之声不绝于耳听上去还蛮起劲。这情景使四位老师没有面面相觑倒是各自把自己的眼睛一揉再揉,仿佛在一齐努力看清楚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当然这绝对不是假的,因为就在这时候正巧有一位便衣,可能因为学艺不怎么精,也可能因为运气不怎么好,不小心撞上卫小姐的拳头再被她顺势一带失去了重心,他当时张开双臂的目的是企图挽救这一危局,可惜最终危局固然没能挽救,相反一个趔趄就直着老师们站立的方向冲了过来,张开的双臂把除陈赛花之外的三名老师全部带翻在地,那三名平时和郑校长一样严肃深沉的女老师觉得自己身上压了个男人那真是天塌下来的糟糕,于是都不约而同大哭大叫起来。陈赛花见这情景实在忍无可忍,于是用尽平生最大的力量发出了最响亮的一声“住手”,这声河东狮吼在静夜里突然响起,不但震着树叶沙沙作响,也吓得卫小姐那条伸出去的腿儿差点儿收不回来,便衣们更加行动一致,双手顿时忘了打架飞速地去捂住耳朵。
  这一下,大家全部自然住手。
  卫楚楚也住了手。
  她这回把牛也愣是吹得太大了,一个人对付六个人还真是吃力。
  当时她和便衣们僵持在房里顿时都沉默不语,事实上都在转动着脑筋盘算着如何给对方一个下马威。这时候一名便衣打算以权压人,严正声明说咱们拿的是上峰手令来搜查你,你敢阻挠那就是通共。他没料到正是“通共”两个字使事态进一步扩大,因为卫楚楚一听见这两个字就气不打一处来,她轻蔑地瞟着这群人,以讥讽的语调说除了这手,你们这群猪还有啥伎俩能拿出来给本小姐看看,说你们黔驴技穷那都抬举了你们。这话大大伤了男人们的自尊心,这群便衣在经过简短的商议之后决定收起枪来和卫小姐进行一场公平的决斗。
  卫楚楚在接了战书之后才发现这时候她连衣服都没法换,但这不要紧,因为与猪打架搞出大的动静那也是抬举了他们。于是卫小姐只匆匆换了双鞋就上阵了。那群便衣倒是很快选举出了他们中间最强壮者作为代表与卫楚楚进行单挑格斗,谁知这名代表上阵才三个回合就以一个狗吃屎的姿势败下阵来。那边便衣们忙着把代表扶起来,这边卫小姐一得意就忘了形,哈哈大笑着说猪就是猪,最大的猪那还是猪,不如你们这一群猪就一块儿上吧,免得本小姐一个个地收拾浪费时间。
  她这话是说得过头了,男人的尊严激起了便衣们的勇气,卫小姐话音未落这六个人就一块儿朝她扑了过去,她猝不及防一瞬间挨了四五下拳脚。卫楚楚好不容易和身一滚才脱离这被动的局面继而再蓄力进攻,战斗进入胶着状态时她才发现双拳真的难敌四手,但这时候说啥都晚了。叫人家不讲规矩全部上阵那本是自己嘴里说出的话,这会儿后悔也已来不及。所幸这群便衣平时只学了些格斗技巧,相对于真正武术那还是有些距离。卫楚楚在不能伤敌的时候只能自保,但在自保过程中却不免地衣服被撕破手臂给抓伤,这伤势虽然不形成威胁但那狼狈模样可想而知,这会儿她破着嘴角一头乌青地站在陈赛花面前丧气极了:这回丢脸是真丢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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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小培大诺 时间:2015-12-20 11:06:16
  楚楚让我联想到了《还珠格格》里面的小燕子,哈哈。。

  追贴有时候追后面忘了前面。有点连贯不起来了。楼主抓紧更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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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鹳雀

    举报  2015-12-20 22:20:51  评论

    @小培大诺 哈哈,你不说还不觉得,一说还真觉得象那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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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愚梦觉 时间:2015-12-20 20:59:38
  形势越来越紧张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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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20 22:24:49
  卫楚楚在警备区特别行动主任办公室头一回见到了何子青的父亲何汉琛。事情发生后,陈赛花用最快的速度一通电话,将这群在女校里打架闹事的一干人等全交给了哥哥陈赛雄,她的想法是这种功劳不妨由大哥去领,算是帮他忙,却不料陈赛雄思前想后发现,以他区区南京市警察局副局长的身份要处置这一干人等,那真是自寻死路,于是紧急致电何汉琛主任问他怎么办。何汉琛在凌晨睡得正香的时候听到出了这种事,顿时怒火冲天,心想这个付全胜也真是,让你管特务处你是怎么管的,特务处是拿来跟人比武挣面子的?不过在电话里他不能让陈赛雄听出名堂于是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让他立刻把人带来警备区自己的办公室里等着。
  其实卫楚楚对何汉琛印象并不差,她对周何之间的纷争不甚清楚,也不可能弄清楚。她只知道何汉琛是何子青的老爹,何子青这人不错,与二哥的关系也好,就算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怎么说也得给何子青一分两分薄面,况且这会儿人家对自己又是那样的礼貌客气。何汉琛当然不可能料到卫小姐对自己好颜相向那一大半儿是托了儿子的福,他与卫楚楚大眼对着小眼之际脑袋里全在算计着怎么处理这件意外,如果借题发挥这是不是时候,如果不借题发挥那又怎么下台等等,最后他决定把皮球踢到周一峰那边去,瞧瞧他怎么办。
  这样一来他的态度也就极其和蔼了。
  “那都是我管教无方呀……哈哈,卫小姐受惊了!”
  卫小姐没受惊,倒是受伤了。现在卫小姐只觉得全身每条骨头每根筋都在酸痛,因为难受的酸痛中她实在没多少力气跟人说话,只好极难为情地勉强一笑。
  正巧就在这时候秘书处的陆翊拿着一份待签署的文件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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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20 22:26:31
  陆翊对这个站在何汉琛面前衣衫散乱鼻青脸肿的女子一时间并没多留意,这场景他时常见到已经是见惯不怪了,他直接以为那不过又是刑讯室干的好事,反正那伙人常干这样的好事。他万没料到这个人在这时候居然惊叫了起来,惊叫的内容竟然是他的名字。
  “小陆!陆翊!”卫楚楚的形象虽然狼狈不堪,陆翊却把自己打理得油光可鉴,所以他没认出卫小姐,卫小姐倒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卫楚楚一见到他立刻忘掉了筋骨的酸痛一下子跳了起来:“你跑这儿来了怎么也不通报一声,我以为你还在上海呢……”
  “你是……楚楚?”
  陆翊一瞬间吃惊得差点把手上的公文掉落地上。他初见一个狼狈万分的女子如此这般地出现在何汉琛面前时,挺自然地联想到这一定又是某名落网的共匪疑犯,而突然他的名字竟会从这个“共匪疑犯”嘴里叫出来,真足可令人吓掉一半的魂魄。他心惊胆颤地细细端详着分辩面前这个人的面容,然后至少用了十秒钟的时间才出了上述几个字。
  “可不就是!”卫楚楚在这儿见着熟人,理所当然会兴高采烈。她一高兴起来也就忘了自己嘴角还痛着,鼻梁也青着,冲上前去冲着陆翊就是重重一下:“你小子当了官也不知会一声,那还算是朋友吗!这会儿就不多说了……你什么时候下班,咱们叫上二哥去八仙楼。”
  而陆翊还在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他断不定她与“共”有没关系,但这时候又不方便问,半晌,他才终于找着一句相对比较合适的话:“你……你怎么搞成这样?”
  “这个……”卫楚楚顿时语塞。她万分难为情地朝何汉琛看了看,总算勉强认同了刚才何汉琛对此事的定性。“误会,全是误会。我和何伯伯手下不小心有了点误会……是不是何伯伯?”
  “是呀是呀,”何汉琛心怀鬼胎地附和,“误会,全是误会!”
  陆翊松了一口气。看来那帮人是不小心把卫楚楚误抓来的,现在大家弄清楚了这是误会,那就证明卫楚楚和共产党没有关系,可以放心了。这段时间单只经他手的案子就已经数不清,跟共产党拉上关系的下场就摆在那儿,刚才他发现站在何汉琛面前的居然是卫楚楚,一时心里还真紧张得不行,这时候总算是雨过天晴了。
  “好吧。”他答应了卫楚楚的邀请,之后把文件恭敬地递到何汉琛面前,“这是行动科昨天报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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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20 22:32:43
  第十一章

  卫楚楚在会客室枯坐了三小时,才见到来接她的人。
  周一峰在与何汉琛结束通话后站在原地沉吟了整整十秒钟,才提起话筒,给卫绍光去了电话。而卫绍光在电话那头一听侄女又惹了祸,只用了不到一秒钟便头昏脑胀地说周兄你马上去,去把她给我抓来关进去。但当周一峰耐着性子对他说清楚昨晚不是卫小姐惹别人,而是何某人派人找上门去的时候,卫绍光的脑子才总算清醒了一些,定了定神,问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周一峰也说不清详情,他只知道本来是该他属下刑侦处的人去查访卫家,结果却被何汉琛特务处的便衣队给强行占了先。单凭这一点,他的心情就象吃了苍蝇的不舒畅。尔后所有能调动的人手都行动起来对城区进行了重重封锁,在全城大清查大搜捕,可凶手却仿佛蒸发于空气之中沓无踪影。天亮后他将所有的报告和相关资料交到了严绪手里,责令他尽快查清此事。身为部门领导,他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办,比如说两名死者家属正哭作一团,等着领导的亲自安抚呢。
  所以不是周一峰不愿意出面处理卫楚楚的事,而是他实在没时间处理。而这事也不方便委托别人,只好麻烦卫老弟跑一趟了。
  卫绍光听到一半就全然明白了周一峰的意思。事件发生在卫公馆附近,有人想借题发挥,于是无缘无故把呆在学校里的卫楚楚逮去。而且,按理说要释放卫小姐也该通知卫公馆才是,现在却将电话打到周一峰桌上……其司马昭之心……至此卫绍光实在是再也无法韬晦,心里禁不住厌恶地想,国家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大事要办,这个何汉琛怎么总在自己窝里算计。中国的事情就坏在这帮人手里。想到这儿,卫绍光心里也象吞了只苍蝇,同时想起了他在日本留学的经历。日本人是多么的团结,与中国留学生形成多么强烈的对比。日本学生考了第一名,日本人会为自己同胞欢呼,甚至是喝酒相庆;而中国学生则似乎更容易对学业优秀的同胞因妒生恨,暗地里打小报告放冷枪之类行为成了常态。试想拥有这样国民的国家怎能不时刻处于危亡的境地,难怪泱泱百万里河山数万万民众的当世大国倍受欺凌,英国人德国人美国人法国人俄国人最后连不过弹丸之地的日本人都敢来分一杯羹。甲午之战,日本把它那蓄谋已久的狼子野心摆到了台面,但面对这一群瘦小而团结的倭寇,中国就好象一座由沙粒组成的巍峨大山,看上去巨大威武,实质却疏松散乱,终不能抵挡炮弹的冲击,一败涂地;而此刻,那些大洋彼岸的东洋人又开始了秣兵粝马,开始对这片土地打一些不为人知的算盘。
  而对于当今中华民国来说,危险还不止此。
  清共到今天,已然变成了一场硬仗。开初的工作进行得还顺利,人也容易抓,抓着的人也没那么固执,大多数都能投降反正,可这事办到后来慢慢就变成越来越难办了。城里的共产党有组织地转入地下工作之后就渐渐形成了一套比较完整的策略,上下纵横的关系不再成网状联系而是直线相连,他们将这套系统称为“单线联系”。单线联系的方式给国民政府相关工作造成了一系列巨大问题,只要其中一个环节不配合,就可能造成整条线索的断裂,要顺着一条线索去破获整个组织变得难如登天,甚至不可能。这情形到了乡村则更加严重,共产党在南昌广州等大城市搞了暴动之后又在许多省份搞了武装暴动,虽然最近都无不例外地被国军所镇压剿灭,但他们最后还是将残兵剩勇带上了山,趁着国民政府把工作重点放在收复军阀统一全国的大政方针之际,在各地大规模建立所谓根据地,这些根据地大多处在省与省交界之处管辖权混乱之地,利用两省官员谁都想保存实力都不愿出力尽剿的心理而逍遥法外。最离谱的是这些根据地还公开成立所谓苏维埃政权,也设经济军事文化教育一系列政治体系,俨然一副国中国模样。当然了,这一切都不会被承认,这一切都一律可称之为“伪”,但可笑的是,同样的在那边居然也把国际上唯一承认的中国合法政府国民党南京政府也称为“伪”。这是什么话,共产党那山大王似的流寇政府也能与南京政府分庭抗礼,真是荒谬。
  这一系列问题若拿来等量齐观,情形颇为微妙。不过,不管怎么说,党国内部若再这样争权夺利下去,终有一日,这座巍峨巨大的庞然大物,却因内里疏松散乱而不堪一击。
  卫绍光收回思绪,决定去见何汉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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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20 22:36:06
  当然卫绍光见到何汉琛并不会将上面一段话跟他推心置腹,何汉琛何许人也,他还是心知肚明。一个人若非具有比狐狸狡比泥鳅滑的本事,又怎么能在没有任何军功政绩的前提下,大步高升到中央党部成为党部委员,并拿下整个警备区防务系统的最高长官职权。眼下政局不稳,一面是各地方军阀一面是共产党,为消灭这些敌人委员长已经把军宪警特的地位提升到了空前的高度,弄得他这个经济次长实际上也管不了多少事,反倒变成闲差。当然这也不是说政府财政不吃紧,但“再紧也不能紧前方”这话却是出自总裁之口。这一次他虽然占理,但真正事情闹大了,闹到总裁台面上,总裁也不一定会秉公办理。行了,给对方一个面子也算为日后好办事铺个路,从大局出发也不宜将矛盾进一步激化,这一次就这样吧。
  所以他见到何汉琛的时候那态度就很友好了,不但脸上堆满了笑容,而且老远就呼着“老何”并伸出手去与之相握。跟着两个人坐下来闲聊,那不外乎是一些“最近忙于公务未能时常紧密关系今后得多多加强啊”的客套话,这时候一名卫兵推门进来说了声“报告”却又把眼睛盯着卫绍光没有下文,卫绍光知道自己该说告辞了。
  尔后卫绍光来到会客室见到正坐在椅子上傻等的侄女,身处别人地盘,什么话都不能多说,只能让司机直接将汽车开到卫戍区来找周主任,正遇到周主任从一大堆抱头哭得天昏地暗的死者家属里脱身出来,他没等卫绍光问话,一进办公室就带着奇异的目光先问卫楚楚这是怎么回事,昨晚上她到底在哪儿,为什么门房说她明明在房里没出去,她却不在房里倒在学校,这事怎么解释。
  关于这个问题,卫楚楚觉得简直用不着解释,她不可能再犯同样错误,“写检讨”在这时成了一块不错的挡箭牌。谁都知道这写检讨可不比一般作业,卫小姐虽然不想写,却不能不写,因为校长说了,不写就要开除。卫小姐呆在家里写不出来,是因为仆佣来回伺候,使她既无法从思想上反省自己的罪过,更无法在实际行动上改过,这才夤夜赶去学校找灵感——卫楚楚说到这儿长长叹了一口气,向两位长辈倾述这些天来她的日子有多么难过,她冥思苦想得多么辛苦,以及找了很久的灵感,而灵感却总找不上她的困境。倾述结束之际,她又加上一句:说起来也不知是福是祸,若非打架,早上本该在全校师生大会上宣读检讨,可她的检讨还不知从哪儿开头呢。现在错过了检讨大会,但愿校长大人能高抬贵手……
  周一峰和卫绍光听得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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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21 09:55:48
  卫楚楚说完这些话之后向四叔和周叔叔告辞,昂首出了卫戍区大门。她没回学校,信步走在大街上,看上去清闲自在,实际上一颗心还在怦怦乱跳。不知不觉之间太阳落了坡,西下的夕阳映着街道变得灿烂如金,入眼一片青灰瓦檐各自镶着灼目的边儿,街头来往的人们也满面红光。风中送来香气,不是路边佳人的脂粉气息,而是晚餐时间到来的信号。卫楚楚因这气味突然想起来,上午她和陆翊还有个约定,于是调转方向,朝警备区而去。她走到警备区大门口,正想请门卫通报,却看见几个人从铁门里走出来。
  与她的模样如出一辙,这几个也是一副鼻青脸肿的模样,原来,这正是昨晚跟她打架的几名特务。他们刚刚下班正准备回家,却不想刚跨出大门就又碰到这个冤家对头。他们昨晚跟这女子打了一场,今早又被长官大骂一通,这种两头受气的事儿还是头一回。是以双方在此蓦然碰见,刹那之间都愣了一下,同时条件反射地握住了拳头,拉开了备战的架势。当然大家都不是省油的灯,卫小姐挺直腰手握拳立的是西洋拳的起手式,这伙人则迅速呈成扇形分布开来摆的是包围阵势。两方就这样对峙了大约十秒钟,谁也没敢先动。倒不是害怕打架会输,昨晚一战不分胜负,结果摆在那儿,再打一仗也不应该存在第二种结果。只是,今天不单卫小姐挨了训,这群人也被上司给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会儿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再顶风作案了。况且这时候光天化日,比不得昨晚黑灯瞎火,谁先动手那可是众目睽睽绝对无法抵赖。不过这场仗最终没打起来,其原因倒也不全因为这个,要知这时分虽是傍晚,却依然青天白日的,大家都清楚明白地看见了对方那肿着歪着令人实在忍不住发笑的脸,杀机自然也就少了许多。
  首先忍不住笑出来的人是卫楚楚。
  她摆着架势防备着别人的进攻,可当她看见这群人五花八门的狼狈模样,劲儿就松了一半。她松开拳头指着其中一人高高肿起的乌青面颊哈哈大笑的同时,全没顾及自己嘴角破着肿着笑起来歪着的样子也极难看。这伙人见卫楚楚笑话他们本来想发火,但看见卫小姐一张不对称的脸那火就没能发起来,反倒也是笑成一片。这情景弄得一旁站岗的卫兵纳闷地想:这是怎么了,眼看要打起来,却一下子又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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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21 09:57:26
  于是这一回卫小姐要掏腰包请的客就远远不止陆翊一个人了,加上这六位,一行八人往庆余楼而去。上楼进雅座之后卫小姐一口气点了无数菜,不多时层层叠叠的盘碟摆上桌来,她亲自斟酒,同时笑说这回大家是不打不相识,打过之后那都是好朋友,这叫做化敌为友,又叫做化干戈为美酒。这话说得特务们个个心头大悦,看在桌子上的佳肴美酒份上一致眉开眼笑,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卫小姐真是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也听得卫楚楚完全心花怒放,气氛顿时热烈。卫小姐乘着兴致让伙计快些把卫少爷珍藏在地窖里的法国红酒取来。特务们听到“珍藏”二字,都暗地里吞下了馋涎,向大家竖起大拇指称赞说卫小姐大方豪爽,古今罕有,好比王母娘娘的藩桃,九千年才出一个。
  卫楚楚得意洋洋地以为这也是奉承话,意思是有点象戏里面奉承别人常说的“九千岁”,笑逐颜开地命令伙计重新取玻璃红酒杯来,并倡议大家先共饮此杯,却不料坐在旁边的陆翊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把嘴附在她耳畔提醒她那是人家笑话她稀有品种,因为只有《西游记》里的王母娘娘的藩桃才是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三千年成熟,加起来一共九千年。卫楚楚这才恍然大悟其中意思,不过那倒也用不着生气,反正昨晚她已骂了别人是猪,现在当回藩桃并不吃亏,只笑问这样好笑的话是你们从哪儿听来的。
  特务们也不知是哪儿听来的总之就有这话,陆翊则说这话的出处是一个犯人的供词笔录。卫楚楚好奇地问什么犯人的供词会那样奇怪,陆翊说那是一个小共匪给他那投了降的上级领导指认之后两个人争论时说出的话。具体地就是一个人说我在党的资格比你老,级别比你高,理论知识比你深,这会儿也知道识时务;你这嫩秧子,难道到这地步还想死拼硬撑。另一个人就说你那算什么老,我不是嫩秧子,我是王母娘娘的藩桃。领导问他何解,他说你没听过那桃子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三千年成熟,这会儿已经九千年修行……
  这话才听到一半卫楚楚就已笑得不行,笑到一半她突然想起检讨还没着落呢,若能找到这只九千年藩桃来办此事,一定精彩万分,只可惜现在多半是找不着本人了,只好退而求其次。她想到这儿,不由自主将目光投向了陆翊,意图被头顶那盏吊灯映得光彩夺目:你不是天天跟这人较劲吗,多少也学了些此类本事吧,捉刀一份检讨应该不是难事吧——卫楚楚在向陆翊举杯的同时提出了请求,原以为至少也得等到陆翊喝到飘然之际方能点头,却不料陆秘书非常之爽快,二话没说,便应承了下来。原来他自从进入秘书处,天天干的就是伏案工作,代写检讨是小事一桩,半点不重要,重要的是卫小姐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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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21 10:03:49
  卫楚楚解决了这个心腹大患真正彻底开心起来,大叫大嚷让老板把地窖里的珍藏全部拿出来,说是昨天大家赛过了拳脚,今天该赛赛酒量了,事先申明,喝趴下不丢脸,逃兵是孙子,假喝酒和喝假酒则更是孙子的孙子……卫楚楚在拍桌子嚷着这话的时候没想到,她这回差点儿就马失前蹄了。
  酒过三巡的时候每个人都有点儿晕头转向,只需简单的观察分析,就知道再这么比下去,结果肯定与昨晚又是一个样儿。就在这时候,一名特务突然把话题引向了昨晚卫公馆后门发生的凶案。其实这人的本意并无其它,不过是想借着描述那些恶心事儿来加速卫小姐的呕吐,以期取得这场喝酒比赛的胜利。而卫小姐此时正喝起劲,完全忘记了危机的存在,竟认真跟他讨论起这件凶案来。很快,除了这名特务所描述的事儿,卫小姐也来添砖加瓦,一个血淋淋的场面便十分生动活泼地呈现于大家面前了。这使三名特务当场吐了,陆翊虽没喝酒,也觉得胃在向喉咙翻腾,只有是那特务头儿付全胜酒量胆量两者皆豪,还很清醒。
  “呵呵,听着这事可是十分精彩哪,”付队长慢慢喝下去一杯酒,眼睛斜视着卫楚楚,“只不知卫小姐在一旁看着的时候,是不是也觉着十分精彩呢?”
  “看着……呃我……”卫楚楚见人家喝了,也赶紧跟着喝一杯。
  “是呀,看着。”付全胜点头,转过头抬眼正面望向卫小姐。“当时你就在旁边看着的,是么?”
  “我在旁边看着……”卫楚楚脑子有点迷糊了,她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四小时前的后街,昏暗的光线中,血流淌在地面……
  “你不但在那里,而且是看着他们被人打死,或是,他们根本就是你打死的!是不是!”付全胜的声音突然提高了。
  这高声把所有人都惊住了,人们停止了谈笑,静下来。愕然望向付全胜。
  “老付,你这是……”陆翊赶紧跑出来。
  “卫楚楚,是不是这样,你说!”付全胜全然不管,冲着卫楚楚厉声道。
  “怎么会呢,楚楚怎么会……”陆翊只好转向卫楚楚。
  “陆秘书你闭嘴!卫楚楚你……”付全胜打断他。
  “是啊,我怎么会呢,我也在想我怎么会在那里呢……刚才是哪个王八蛋在说我打死人来着?”啪地一声响,响过之后,卫楚楚才发现是自己在拍桌子。
  “还有你……你叫什么来着?付队长?你昨晚上只是和我比武来着,比武而已,我知道分寸的……那几下子,怎么也说不上打死人哪。若真打死了人,现在本小姐还能请你们喝酒?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想不通,看来你是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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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21 10:04:38
  卫楚楚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指着付全胜。她确是醉了,但这位付队长的质问,却如醍醐灌顶,使她蓦然清醒。对的,这是战争,针锋相对,你死我活的战争。美酒可以麻醉神志,却无法抹杀敌我关系。俞志铭与付队长两军对垒,于公于私,她只能选择俞志铭。因为俞志铭代表的是人民而不是那个独夫,正是那个独夫,为了强权为了私利,倒行逆施,天怒人怨。所以,张雁林说得没错,要改变这一切,只有打倒那个独夫。打倒了那个独夫,中国就会民主,人民才能安居。
  卫楚楚的神志渐渐宁定。
  “瞧你们,吐了三个,醉了一个,你们已经输了。要想报仇,本小姐随时奉陪。小陆,你帮我送客。”
  “哦,哦。”陆翊点头。
  “送客?不知卫小姐有没听说过请客容易送客难?”付全胜却稳坐在那里,丝毫没动,他直视着卫楚楚,目不转睛。“我想卫小姐最好还是解释一下,昨晚上既然你不在现场,却又怎么如此清楚地知道现场的情况。”
  “现场的情况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有个兄弟想坑我,净说些鬼话来吓人,偏偏本小姐不怕,不但不怕,还将计就计,看最后倒是坑着了谁。果然,他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没坑着我,倒把自己人给坑了进去。”卫楚楚淡淡瞧向他,顺手端起杯子来,浅啜一口。
  这酒不错,确是美酒。
  付全胜却冷笑:“是么?莫非,你刚才所说那么活龙活现,纯是巧合?”
  “当然也不能说全是巧合。凶案发生在我家后门,我家后门什么模样,我自然一清二楚。这就宛如你家门前死了人,有人说起情状,虽然你不在场,却也知道大致情形,是么?不过,要说这事,倒真是有点儿吓人。若不是在我家附近发生了这种事,我还真不知道,原来南京城的治安是这样糟糕,我的安全是很成问题!所以,你们全部都得罚酒。”
  “那是共匪干的事,与我们何干。”付全胜哼了一声。
  “保护市民是你们的责任,这当然是你们的错。”
  “你——”付全胜瞪视着她。
  “……”卫楚楚也同样瞪视着他。
  “来老付,来楚楚,我来……敬大家一杯——”
  情势拔弩张,陆翊先是瞧着卫小姐,继而又瞧向付队长。但两方都全没有理会他,两方在继续僵持。陆翊生怕这么下去,不知如何收场,于是壮着胆子,插进话来。其实他完全没有酒量,若非局面所逼,就算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同时向付全胜和卫楚楚挑战。但现在他却不能不端杯子了,他再不端杯子,这两人就要抡拳头了。不过也端杯子也没用,因为现在这两人根本就没去理他,卫楚楚还是坚持着要付全胜及其队员全体罚一杯,付全胜却坚持认为他没错,死也不肯喝,正僵持之际,坐在付全胜旁边的一名特务说话了:
  “我说头儿,这也喝得差不多啦,兄弟我看人都……都看不明白了……要不,这就散了吧……”看情形,这人的确喝得多了,眼神迷离着。
  “唉李老七,你说啥呢,卫小姐说她家后门死了人是咱们的错,这口气能咽下去吗。要回去你回去,我不回去。”付全胜还硬着脖子。
  “老大,说你是老粗,你就真是个老粗,”看得出这个李老七是真的喝多了,竟然忘了这上下级关系,只顾自己喷酒气,“你就知道找回场子,也不看看人家陆秀才……呃,人家陆秀才……”他用迷离的眼角,意味深长地瞟着陆翊。
  “是呀头儿,人家陆……咱们这酒真是不能再喝了——散吧,明天还有事儿呢。……”
  这一回,好些人都看出了一点儿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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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佛州飓风 时间:2015-12-22 06:41:31
  "这话说得特务们个个心头大悦,看在桌子上的佳肴美酒份上一致眉开眼笑," 打完架刚刚历经险境居然又和一帮特务去喝酒, 这卫小姐做事可真有点天马行空不靠谱。 以后不出事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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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培大诺

    举报  2015-12-22 20:46:36  评论

    @佛州飓风 推荐老佛去看另外一个帖子《孤谍》,作者:陈侎也很好看。还是鹳雀推荐的^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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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22 09:03:26
  付全胜的特务队第二天的确是有事儿,而且还是很重要的事儿。第二天一大清早,何汉琛就布置下来一个任务,用接力跟踪的方式监视卫家二少爷卫楚恒。要知道这接力跟踪费时又耗力,若非重要目标,不会轻易采用,所以这命令从何汉琛嘴里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有些纳闷,心想凶案虽然发生在卫公馆附近,但直到目前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件事跟卫少爷有关,何主任这么大动干戈地跟踪卫少爷干什么,莫非何主任认为卫少爷有问题,或者干脆说,是卫少爷杀了人。
  可这个判断的根据在哪里。
  众位便衣嘀咕得没错,何汉琛并无任何根据,根据在警备区行动处处长严绪的手里。
  事发之后,严绪立刻翻阅了警察局巡警、卫戍区刑侦处和警备区特务处三个部门呈报的调查情况,根据这些资料得出的结论,与事件的实际情况并无太大出入,从地上起出的弹头经目测辨认,初步确定那来自死者自己的佩枪。而第一批赶到现场的巡警证实,在去现场的路上一共听到了三声枪响,从中可以得出结论,第一枪是死者向对方开枪,却不知为何反被对方缴了械,于是有了后两声枪响。严处长在案发的五小时之后来到了现场,经仔细搜索,除两颗穿过头颅的弹头在地上找到之外,他还在卫家围墙上发现了第三个弹孔,在里面挖出了至关重要的第三颗弹头。起出的三颗弹头被很快送到检验室,十分钟之后检验结果出来,它们出自同一把枪,而且表面都有血迹。
  这么说来,杀人者自己也受了伤,严绪一拿到化验结果,立刻命令手下行动起来,对全城所有医院药店进行搜查询问,而在等待消息的过程中,他泡了杯浓茶坐了下来,冷静地再次对所有情况进行综合分析和思考。
  死者是周一峰派出去对卫楚恒实行监控的特工人员,两人都受过专业特工训练,两名专业人员在政府首都所在地自已地盘被对方如此干净利落干掉,也许这是一个巧合,一个偶然的狭路相逢,并不能证明更多,可有一点严绪却明白,这至少可以证明一件事,那就是:对方也不是省油的灯。
  而在严处长眼里,卫家二少爷恰好就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虽然他看上去象一盏很省油的灯。
  严绪在察看事件资料的同时也调来了出事前这两名特工交上来的跟踪报告,那内容整篇整篇都是卫少爷花天酒地的流水帐,不是青楼就是楚馆,不是酒坊就是舞厅,从表面上看,没有任何疑点。周一峰也早作出批示认定其中并无疑点。可是,就从这份流水帐一般的记录上,严绪却得出了与周一峰完全相反的结论。这不能说明卫少爷没有问题,而恰恰说明了他已经知道有人跟踪,他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要知道这一切都仿佛演戏般不真实:一个人就算家里再有钱,又怎么会天天换着法子在外面玩着不回家,就算他有那样好的兴趣,也不一定有那样好的精力,这人还休不休息。
  这一次严绪对于卫楚楚反而没多少疑问,就连卫楚楚也没料到这回是她的小姐脾气救了局。严绪接到报告说卫小姐又在学校与来盘查他的特务干起了仗来,她得理不饶人扭着一根筋儿要跟六个人同时决斗,最后结局是不分胜负双方都弄得极其狼狈。见这报告严绪就没往深处想了。他认为一个人如果心里有鬼,就怎么也不会在那危险时刻没事找事;反之如果卫小姐在这时候不声不响让人搜个遍那才奇怪,他也许会把她列为重大怀疑对象进行详细深入的调查——但不管是卫楚楚还是卫楚恒,在周一峰手下调查他们,那都是极不明智的,所以第二天下午他给何汉琛去了电话,约他到位于紫金山西麓的悦心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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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22 09:07:06
  何汉琛静听着严绪的分析,久久没有说话。
  “这几点都很重要。”直到很久以后,何汉琛才说出第一句话。
  “你继续说。”
  “就算卫楚恒身上没有伤痕,也不能构成他可以摆脱嫌疑的理由。因为他可能与俞志铭联手作案。”虽然这只是推理,却无疑是一个完整的链条。“我们可以这样设想:在现有情况下,俞志铭要找卫楚恒,不可能在白天,只能是在深夜。卫公馆大门有门房,后门的马路却很僻静。那天卫楚恒回去比较晚,俞志铭在后门僻静的马路上等了他很久,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他把卫公馆周围都侦察明白了,确信没人监视,所以,他看见卫楚恒回来,一定会露面。但是卫楚恒呢,却早已经知道有人在跟踪他,这时候他没有办法阻止俞志铭,只好将两名跟踪他的特工干掉。”
  “当然也可能是两名死者贪功,发现俞志铭行踪而擅自行动,结果反受其害。”严绪说到这儿长长吁了口气,“至于具体详情到底如何,只有俞志铭才知道。”
  “你的意思是——”
  “无论卫楚恒是不是凶手,我都可以肯定俞志铭与这事脱不了干系。”严绪断然道,“所以我想马上派人手全力追捕俞志铭,最好望能将俞志铭纳入要犯通缉令。可是您也知道,这事儿周主任一直——”
  “那……你说,”何汉琛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我们怎么才能证明卫楚恒跟这事有关呢,或者说,有什么办法定他的罪……”
  “现在我们应该马上通缉俞志铭,”严绪道,“无数证据证明,他是共产党……”
  “我知道俞志铭是共产党。”何汉琛有点不耐烦了。他不关心俞志铭,他关心的人是卫楚恒。或许,他关心的人也不是卫楚恒,而是卫绍光的侄子。他想,如果有证据能证明卫绍光的侄少爷杀人,那将是多么的……所以现在他要做的事是设法证明卫少爷杀人,哪怕他实际上没杀人。
  这真是喜从天降。在倾听严绪分析的过程中,何汉琛心跳加快了不止两倍。如果有证据证明卫少爷杀人,接下来就有好戏看了,周一峰和卫绍光都得自己去委员长面前交代。卫小姐大闹卫戍区这笔帐还没算清呢,她又和奉命例行公事的便衣打架,算了,这些小事就算我何某人宽宏大量不予计较罢;但这回可是杀人案子,用不着自己出手,委员长会替天行道的。
  “你再想想,”何汉琛想到这里又吞了一口唾液,“这个卫楚恒到底还有什么疑点?”
  “据我观察,这位卫少爷可并不如表面那样简单。”在上司的强烈要求下,严绪的心思只好暂时从俞志铭身上转移到卫楚恒那儿。他微皱着眉头,字斟句酌。“您想,他明知有人跟踪,却能做到完全不动声色,本来以他和周一峰的关系,他可以找周一峰挑明,也可以找他叔叔吵闹,可两者他都不选,却选择了另一条路。他完全不把这事当回事儿,反倒成天玩得格外的开心,那是为什么?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不与俞志铭一起出现,别人就拿他没办法。”
  何汉琛沉思着点头:“说下去。”
  “之前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严绪继续道,“按理说,周一峰和卫家的关系不错,他为什么会派人去跟踪卫楚恒。出事之后我经过暗中调查才弄明白,原来卫楚恒曾经去过周一峰的家里,企图把俞志铭的父亲带走,从这件事看来,我认为卫楚恒和俞志铭是有一定联系的……”
  “有道理!”何汉琛眼睛在放光。
  “虽然有道理,却没有证据。”严绪叹了口气,“没有证据,定不了他的罪。”
  可是我必须想法子定他的罪。何汉琛阴郁地想。
  “有证据表明俞志铭在事发当晚出了城,但是我相信他还会回来的。他回来之后,一定还会再找卫楚恒。”严绪说到这儿忽然笑了笑,“虽然他也知道出面与卫楚恒联系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但我想,他仍然会冒这个险。因为经过这一年的努力,共党分子在南京的容身之地已经越来越小了。我调查过俞志铭的社会关系,他所有认得的人之中,最有可能也最有能力替他解决问题的人,只有这位卫少爷。”
  他端起茶碗,用盖子小心的荡开茶水表面的浮沫,望向悠远的丛山,叹了口气。“等着吧,耐心地等着吧,只要有足够的耐心,总有一天,我们是能够把这些人一网成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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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22 09:11:27
  严绪所料不差,就在他与何汉琛这次谈话的两个月之后,俞志铭就从上海返回了南京。
  那天晚上他把卫楚楚送回金陵女中,就转身朝大街走去。他原想去张雁林住处将就一晚,次日出城。可他没走出多远,就听见了各处大街间次正传来杂沓脚步声及散乱口令,计划就有些动摇了。风声鹤唳,四面楚歌,全城开始大搜捕开始。他驻足之处去张雁林住处距离不近,如果运气不是十分的好,平安过去的机会不大。没能平安到达也不甚要紧,顶多去周一峰面前跟他较劲儿。可万一对方聪明个一点半分的,发现他的行踪却不动声色悄悄跟着,那麻烦可就大了,就可能连累到张雁林了。俞志铭想到这儿决定改变计划,现在就出城。
  深夜行人稀少,宵禁戒严的搜捕行动往往还是挺奏效的,不过在初期布置阶段不免会出现一些局部混乱。俞志铭在冷静下来之后头脑比什么时候都灵敏,他发现自己的伤势并不重,流出来的血凝结成固体之后封住了创口里面也再没有新血浸出来,伤口甚至也不大痛,胳膊也能任意转动。况且他手上还有枪,就算遇到小股敌人也能应付。反正原本的计划也是明早出发去上海,现在不过是将原计划提前几个小时,也不算违背上级命令。俞志铭一想到这儿心里有了底儿,觉得只要出了城,什么事都天衣无缝,于是他藏身街角的暗处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警察小分队,嘴角竟还浮出了一丝微笑,就差着没点支烟抽起来。
  当然这段时间里他还必须要干一件对他来说小菜一碟的事,那不过是寻个机会将某名落了单的警察打倒,然后再找个僻静之处跟他换个装束。这样一来,当他从墙角再走出来的时候俨然也是一名警察,威风八面地站在街心四下顾盼,明目张胆地打量周围情况。一队队警察便衣从他面前跑过,他最后看中了那班去西城门口加哨的警察,跟他们在后面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西城门边,然后趁着值班室负责调度的警察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加哨的队伍里有没有藏着异类之前,主动领命去守大门。当他与其他数名“同事”一道站到大门口外侧时,趁别人不注意,一溜烟就翻下了道边的路基……
  与此同时,那名被扒光衣服的警察在黑暗的陋巷里被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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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22 09:13:50
  咖啡厅的音乐依然曼妙,萦绕在俞志铭和卫楚恒的耳畔如泣如述。
  严绪猜得不错,俞志铭回到南京还得找卫楚恒;可另一件事他也说得不错,卫楚恒的确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虽然接力跟踪的隐蔽性很好,但卫楚恒还是很快发现了这一点。不过现在已经没有玩猫捉老鼠游戏的兴致了,前些日子玩得太累,这几天正好休息休息,对于那些若有若无老是出现在卫公馆附近的陌生人,卫少爷没去理会,甚至也很少出门,成天呆在家里,不是修枝剪树,就是回到卧室蒙头大睡。他睡得很香,也很放心,清者自清,杀人的事儿与他无关。
  直到这一天他接到俞志铭的来信。
  这个俞志铭,可真够大胆的,居然借了卫如嶷的名义直接将信投在邮筒里,交给邮差送来。
  若不是认得俞志铭的笔迹,卫楚恒真会以为姑妈在庙里念经念得无聊了,溜出来请他喝咖啡。
  “我需要你的帮助。”音乐掩护着俞志铭的说话,他的声音很低沉,仿佛呢喃,内容却简明扼要。“我需要这些地址。”
  一张字条,夹在俞志铭的指缝间,他手指伸向放在桌子中间方糖杯的时候,字条到了卫楚恒手里。
  “这是……”卫楚恒把字条收入手心,没有打开来看。
  “上面这些人……都是我的朋友。”俞志铭目光沉重,却意味深长。他意味深长地盯在卫楚恒脸上。“——‘曾经’的朋友。”
  卫楚恒望着他,久久地。
  “可是志铭,冤冤相报何时了。”良久之后卫楚恒叹了口气,收回目光,低下头用勺子慢慢地搅拌着咖啡,希望才放下去的那颗方糖可以快些溶化,溶化到每个水分子里面去,让咖啡不会那么苦,
  “可是楚恒,”俞志铭却毫不避让,仍然肆无忌惮地盯住他,不顾四周的一切危险也同时在盯着他,“他们手上都沾着血。”
  他重重地说出那个“血”字,突然明显感觉到了自己嘴里和鼻腔里的苦味,再细辩一下,又觉得是些咸腥味道,又恍惚回到了那一夜,以黑夜为背景的红色如此刺目地在他面前呈现,这回忆使他再也无法正常地留在这里与卫楚恒谈笑风生,他只能举起那杯红酒来一昂脖子便一饮而尽,然后再笔直地走出去。
  走出去,残阳如血。
  咖啡厅里,残酒如血。
  卫楚恒却是直到今天这时候才注意到俞志铭的变化,自从那天在这里遇到卫绍光,他就再没有要过咖啡,他每次都只要红酒。
  与那天卫绍光把玩在手里的一模一样的红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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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22 09:21:07
  字条上写着的是几个名字,代表着几个人——“曾经”的朋友。每当卫楚恒看着这些名字,心里总会翻腾着一种莫名的矛盾。他无法判断他这么做到底该是不该,是对是错。
  今天他们约会的地方不是咖啡馆而是茶馆,上次咖啡馆的相见,他带给了俞志铭满意的答案。
  随后,南京城发生了几件惊心动魄的大事。
  现在又一张字条以相同的方式落在了他的手里,与上两次一样,上面又写了几个名字。
  ……黎冰冰。
  ——黎冰冰?!
  这一次,卫楚恒再也无法象从前那样不着痕迹地离开这里,相反,他瞪大了眼睛。
  他冲着俞志铭用力瞪大了眼睛。
  俞志铭却早已将目光转向他处。过了一会儿,他起身离去。
  从拘留里出来之后没多久黎冰冰就搬了家,不因其它,而是那天她即将走出卫戍区大门之际发生了一件巧事。按卫戍区作息规定平时该是八点钟上班,可那天周一峰却鬼使神差地将自己的上班时间提前了半小时。所以黎冰冰与其母亲会面的情景被他收入眼底,黎冰冰小姐那弱柳扶风的形象也从此进入他的视线——其实那天黎小姐的形象并不光辉,多日不见阳光的皮肤很苍白,被泪水浸染的眼圈儿又红又肿,但不知怎么回事,这情景落在周一峰眼里就变成了楚楚动人,顿时令他的脚步差点儿挪不开去。黎冰冰的父母虽不希望有一个与自己同龄的女婿,只不过他们更明白一点:如果不合作,这位周主任是很容易让女儿再回到监狱里去的。
  所以黎冰冰获释之后没能回学校继续学业,因为她结婚了。
  这是一个极其冷清的婚礼,虽然礼堂豪华,虽然爆竹声声,虽然宾客如云,虽然金陵女中许多同学都接到了请柬,虽然卫戍区办公室一大半的职员都来捧了场,但是气氛依然冷清。胡曼楠寒着脸坐在主位接受黎冰冰的跪拜,她冷冰冰地喝茶,冷冰冰地扔给她一个红包,冷冰冰地在女佣的扶持下离开,更使黎家尴尬的是,礼成之后她当着黎母的面以不容商量的语气告诉周一峰,二太太不许住翠花园,不许住周宅老家,甚至不许住卫戍区办公楼附近,二太太只能住去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周一峰只好用最快的速度另买了宅子才总算将黎冰冰安顿下来。
  所以对于卫楚恒来说,黎冰冰的住处并不是秘密,当时周一峰急着买宅子,就找了他帮忙。
  他唯独万没料到的是,他当初热心帮忙对于黎冰冰来说,帮的竟是倒忙。
  “你真的考虑清楚了?”虽然追上去与俞志铭并肩走在大街上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但现在卫楚恒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这些话更重要,不能不问清楚。
  “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同样的话,他问了两次。
  “是她出卖了宋玉竹,宋玉竹因她而死。”俞志铭咬着牙,在大街上疾步前行。大概晚上没有休息好,他的眼球满布血丝,绯红绯红的。
  “可是——”
  “楚恒你不用再说了,我已经想得很清楚。虽然我和她有一段……可我不能徇私,我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手上沾着血的叛徒……原谅我楚恒。”
  “我当然可以原谅你。”卫楚恒叹着气。他心里其实有很多话,可到最后他能对俞志铭说的,只有这么一句话。“我只希望当一切成了定局,当一切无可挽回,你自己能够原谅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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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槐黄子 时间:2015-12-22 09:5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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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22 23:15:44
  黎冰冰没有想到,她会再见到俞志铭。
  以周老爷二姨太的身份带着一个小丫头占据着一个独立小院,每天过着看看书浇浇花的日子,黎冰冰的生活虽然悠闲,却并不幸福。
  这样的婚姻也实在没有可能幸福。
  周一峰每礼拜来这儿住一晚,日期不是礼拜三就是礼拜四,平时都不见影子,据说是公务繁忙,也据说是大太太订下的规矩。黎冰冰无从知晓哪个才是真实原因,她也不想知晓。
  她根本就不盼周一峰来这儿,哪怕一周一次。
  如果有可能,她宁愿就这样清灯古佛地过下去。
  宋玉竹的死在她心里投下了很大的阴影,她当时在那张纸上写下宋玉竹这个名字时,实在没想到那会直接造成一个人的死亡。当时她很不理解,政府只不过是找宋玉竹问些话罢了,事情既不严重也不复杂,说清楚就是,宋玉竹为什么要逃跑。
  事后她问过了一些在场的同学,根据同学的描述,她大概明白了当时的情形,也推断出了大致的原因。恐惧,极度的恐惧,宋玉竹面对突如其来的逮捕非常恐慌,既不愿束手就擒,又慌不择路,不逃入密林反而向空旷的操场跑去,结果被追上来的警察当了活靶子。
  所以黎冰冰不想解释,也无法解释,她只能这样看着俞志铭,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变化……他的确变了很多,从前那个长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松泛活套的俞志铭已经不见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棱角分明意志坚定的俞志铭,他笔直站在那里,一切明确无误,一切昭然若揭,一切不必再说,一切的的来意已经在他的眼神里。
  这来意当然不会是叙旧。
  虽然他们之间有很多“旧”是可以一叙的,是值得一叙的。
  “我知道你不会喝酒。”过了很久很久,俞志铭才终于说出来第一句话,他压迫自己说出了这句话,说这句话的同时,仍然禁不住回忆着那天,那是他们相识的第一天……那是一场盛大的夜宴,他们在众人的欢呼声里一齐举杯……
  “这种酒很不错,不但醇,而且烈,很容易喝醉。”
  这里还是八仙楼,八仙楼的雅座仍然一如当年的雅致清秀,甚至桌上的菜式都没两样,唯一不同的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其他人都已不见……俞志铭用约卫楚恒相同的方法将黎冰冰约出来,只不过这一次他借的是女中同学生日的名义。
  “我知道你没有醉过,”不知为何,俞志铭感觉眼前有些摇晃,他不敢去看黎冰冰,他只能专心干活。他把酒楼里配套的小酒杯扔掉,把盛饭用的碗取过来,将酒倒在了碗里,“醉去的感觉其实不错,可以忘记烦恼,也可以减轻痛觉,如果运气不错,你甚至可以没有一点儿痛苦……”
  “……”黎冰冰仍然痴痴地望着他。
  “你不喝?”
  “……”
  “还是喝一点吧。”俞志铭低着头盯着酒叹着气,“就算你没有喝醉,总也会好受一些……”
  “……”黎冰冰却在轻轻摇摇头,同时嘴角若有若无地牵扯了一下,算是笑了笑……却是极冷清极凄美地一笑!
  “那……你……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在这“笑容”中,俞志铭死死地咬住牙才稳定住自己没有倒下去……
  “……”黎冰冰又轻轻摇摇头,再笑笑。
  她长长的睫毛终于垂落下去……
  她的面容很美丽,她的眼角也没有泪珠。
  她虽然很柔弱,也很悲伤,但她的心情却很平静,也很安宁。
  俞志铭的右手终于从裤兜里慢慢伸了出来,这只手里一直握有一把枪——枪口渐渐抬起直达黎冰冰的眉心,他的目光也随着准心的抬升而慢慢抬起来,直到他的眼睛与黎冰冰的眼睛处于同一水平线——扳机就在他的指间。
  一切就这样结束……
  如果一切就这样结束……
  两分钟之后,“怦”地一声枪响,在八仙楼雅座里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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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22 23:17:45
  俞志铭没有开枪,开枪的人是黎冰冰。
  俞志铭的枪口抬升,慢慢逼近黎冰冰的额头,她仿佛已能看清枪管里螺旋的膛线,俞志铭就这样握着枪柄,黎冰冰就这样盯着枪口,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为了什么,俞志铭的手腕竟然在渐渐酸软,瞄着准心的眼睛有些发花……也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枪口垂落了下来。
  他已经用这把手枪杀死过不止一个人,他已经有开枪的经验,知道这种枪的扳机并不重,击发所需用的力量很小,而且他们之间的距离是那样近,根本用不着这样长时间的瞄准。事实上,死在俞志铭枪下的人已经不止两个,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处决了不止一个“曾经的朋友”。可是今天的任务却出现了致命的偏差,导致这竟然变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站在那里,标直地站在那里,越站下去,就越要崩溃,越是必须用那只虚弱的手去扶住桌子的边沿,才使整个身子不致于倒下。而混乱一片的头脑也更加混乱,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去将那碗黎冰冰没喝下去的酒……
  这碗酒本是他为黎冰冰备下的,可是现在喝下去的人却是他。
  他是不是也需要喝一点儿酒,让自己麻木一些,有勇气一些……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就在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的同时,那支手枪被无意间放在了一旁,而当他饮下这碗酒放下碗直起头来,这才蓦然惊觉那支手枪竟然已经不在桌上,而是到了黎冰冰手里。
  很糟糕的是,显然黎冰冰是摸过枪的,至少,现在她拿枪的手法是正确的。
  所以现在轮到俞志铭浑身发冷地望着黎冰冰……他第一回发现,原来站在人家枪口下的感觉竟是这样的。
  黎冰冰的手里握着枪,枪口却没有对着任何人,她只是在把玩在只手枪,细细地把玩。这时候她的脸色是平静的,她的目光落在那只枪上,也是平静的,没有一丝杀机。她好象只把这支枪当作玩具,一件有点看不懂玩法的玩具,而枪管在灯光下散射着青冷的光芒,那是无数尖锐的刺,点点刺进俞志铭的眼睛……
  这一过程很短暂,只有几分钟。
  这一过程也很漫长,仿佛一千年。
  准确地说,整个过程一共只有两分钟。
  黎冰冰把玩着这只枪,两分钟之后她慢慢抬头,抬头冲着俞志铭笑了笑。那笑容是凄冷而冰凉的,也是美丽而动人的。天花板正中的吊灯在闪动着光辉,她的笑容也闪动着光辉,俞志铭第一回发现她原来真是一个很美丽的女孩子,她柔弱的身子是那样单薄无依,她苍白的面容是那样凄美动人,象她这样的女孩子,应该被人关怀,应该被人呵护,应该过着平静幸福的日子,她不应该参与这场残酷的游戏,也不适合参与这场残酷的游戏,一切都是他的错,可是一切也已经无可挽回。在这瞬间他是真正地爱她了,觉得死在她手里一点儿也不冤枉,他站直身躯坦然面对她的枪口,他凝视她目光是在告诉她,他只希望她好好活下去,幸福地活下去。
  黎冰冰也不想再犹豫再耽搁,她已经错了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
  她在俞志铭平静的目光下慢慢举起枪来,对准俞志铭刹那却又迅速掉转枪口,当她看见枪口里纵深的黑色波纹线再度映入眼帘时,扣下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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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22 23:19:28
  俞志铭还在喝酒,不停地喝酒。
  这里不是八仙楼,这时候八仙楼正忙作一团,拍照的记录的询问的回答的谁都没闲着,黎冰冰的血迹也已经被洗清——或者说,黎冰冰用自己的血,洗清了她的过错。
  卫楚恒说得不错,当一切已经成为定局无可挽回的时候,没有人能原谅自己,黎冰冰不能,俞志铭也不能。
  所以俞志铭只能喝酒,一杯又一杯。
  卫楚恒居然也就这样静静地坐在他对面,既然不劝他不要喝,也不陪着他喝两杯,他看着俞志铭的身子从桌面上滑落到桌子底下,再听着酒杯从他手里掉落下来摔成碎片的声音,直到俞志铭开始呕吐,将喝下去的酒再吐出来,同时将所有泪水也吐出来,最后连黄绿色的胆汁也吐出来。
  这里还是鸡毛巷,还旧是那个处于穷街陋巷里的临时居所。枪声响起的时候,卫楚恒也在八仙楼,事实上,从头至尾,他一直呆在事发雅间的隔壁。他的确算得很准,他准确地预见了俞志铭不会开枪,甚至还预设了接下来的情节:俞志铭的枪口指着黎冰冰,良久之后终于无力地垂落下来。之后他失魂落魄地狂叫:“你走!我再也不要见到你。”而就在黎冰冰消失在门外的时候,他猛然将桌子上的酒菜碗碟掀翻在地……卫楚恒在隔壁就是在等着听那碗碟坠地的声音——可是他没有等到预料中的声音,却听到了枪声,致命的枪声!几乎枪声响起的同时卫楚恒在一秒钟之内冲进了隔壁屋子,而黎冰冰已经在眨眼之间不再活色生香而变成了一具尸体,她的右手食指还勾着那支口子尚在冒烟儿手枪的扳机,俞志铭站在一旁则呆若木鸡。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俞志铭中了定身法似的呆在那儿准备束手就擒,卫楚恒赶紧拾起手枪趁着枪声引起的混乱,拉起俞志铭从后门厕所的通道绕过别人的目光离开了八仙楼。
  卫楚恒在收拾房间。
  他从来也没见过这样脏乱的房间,陈设的混乱和器具上的灰尘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满地的呕吐物混合着冲天的酒气,使今天没有沾一滴酒的卫楚恒好象刚刚一口气喝下去一缸子酒,觉得自己的胃也开始翻腾着收缩。所以他收拾得很缓慢,也很困难,他本是一个不大会做这种事的大少爷,事实上,他还是第一回做这种事。
  可是他还是将一切都收拾妥当,他仔细地将家具上的灰尘抹净,仔细地将房里的物品摆放到正确位置,而且在地面搞了个大扫除,用扫把和拖帕弄干净了那些臭气冲天的呕吐物,还把地板用水冲了一遍。
  他只希望,一切痛苦可以如这地板上呕吐物,就此洗去。
  可是,痛苦真的能够就此洗去吗。
  其实卫楚恒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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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24 08:40:11
  俞志铭突然失踪,南京地委特支书记方于才很着急,急得团团转。
  这里还是碧玉巷,不过不是25号,而是16号。
  碧玉巷失火之后进行了重建,原来的穷街陋巷变成了精细小院,穷邻居将地皮转让给有钱人之后纷纷搬离,苏德信回到之后分析了这一格局,决定把特支机关依旧设在碧玉巷。只不过这一回,门牌号变成16号。
  碧玉巷16号院比之从前的35号院面积略小,但更加精致。苏德信化名“祝扬”从那位长居上海做生意的房东太太手里租下了院子。火灾后,认识他们的穷邻居都搬走了,取而代之来这儿租房子的是一些有钱人家,大多是从外地来南京进入新成立的民国政府工作的官员家眷或者秘密外室。苏德信很满意这一环境,方于才也同意这一安排。这天晚七点的时候张雁林准时敲响了16号院的大门,开门的是李嫂。她公开的身份是一个寡妇,生活无着才来这儿帮佣的。其实她是大革命失败后从杭州避来南京的党员,因为她执意要跟着共产党闹革命,丈夫给了她一封休书。她怀揣着这张休书来到上级面前要求,派她去最危险的地方工作。
  对于一个共产党员来说,这时候再也没有比南京这个国民党首府所在地更加危险的地方了。
  张雁林不知道方于才这样急着召见他到底有什么新任务,不过他却想趁这机会与上级好好谈谈另外一件事。
  方于才见到张雁林进来,态度很是良好,不但叫苏德信泡茶,还亲自搬了只凳子给他。他想既是跟人家说任务,那态度就该好些才是,倒没想到张雁林趁着这机会,抢先跟他说起另一件事儿,这使他胸口有些发闷,可是当他听明白张雁林到底在说起什么事的时候,他的心里就不是简单的发闷,而是有些怒火了。其实卫小姐在狱中的表现他也听说过,一名出狱的学生党员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跟他聊过。卫楚楚如何独自面对敌人谁都说不清楚,但是卫小姐把百乐门的情歌在拘留所唱翻了天,却是人所共知。什么“爱情就是这么个小东西”,什么“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这分明就是——当然了,唱什么歌不重要,可这位学生党员当时很清楚地听见卫小姐管一个特务头子叫做“周叔叔”,而沈雨棠也曾经在大街上看到过她和一帮特务兴高采烈地走在一起,那就很有些问题了。方于才想不通张雁林怎么也来充当卫楚楚的说客,你知道她是怎样一个人吗,你知道她和那些国民党特务有什么关联,她的的立场在哪里,她对共产主义的看法是什么,革命者在面对反革命者的时候,到底什么叫做大义凛然。
  这一系列的问题使张雁林顿时哑口无言。
  方于才说到这儿完全忘记了要跟张雁林交代什么任务,气冲冲地一边唠叨一边走了出去,一会儿,苏德信端着拎着开水瓶走了进来。
  “你不要怪老方,”苏德信替张雁林的杯里续水,同时叹着气,“这几天老方的心情不好。三天前的全城大搜捕又被捕走了好些人,两个厂子组织被破坏,遇到这种事,谁的心情都不能好。这段时间以来我们不断遭到损失,说起来这堡垒还是从自己这儿攻破的,我们的头等敌人是叛徒。我看呢,卫小姐这事就不要再提了,她这人兴许不坏,但她有那样的家庭背景社会关系,咱们怎么也得防着是不是……”
  方于才的怒气未能说服张雁林,苏德信的娓娓道来起了作用。张雁林虽仍然沉默无语,却最终缓缓点了头。
  ——这是衷心地认同。也许,在这个问题上,方于才是对的,现实是残酷的,情况是复杂的,斗争是尖锐的……
  “雁林,你知道小俞的近况吗?”苏德信又问。
  这一回张雁林在摇头。自从三个多月之前俞志铭奉命离开南京城,他就没有见过他。不过联想到刚才苏德信说起的“叛徒”两个字,张雁林突然心里“咯噔”一沉,猛然抬头,用惊恐的目光望向苏德信。
  “哦,没事的,你不要紧张。”苏德信看明白张雁林的表情,也知道他起了何种误解,赶紧微微一笑,以化解他的不稳定心情。“三个月前小俞离开南京去上海,带回了长江局的最新指示。他执行了指示,效果不错,他的表现很好,是我们的好同志。”苏德信道,“中央的指示是,我们目前遭受损失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是敌人十分强大,第二是有部分不坚定的党员被捕叛变,或者贪图富贵而自首。其中第二个是主要原因。所以中央指示我们,当前的任务是成立锄奸队,肃清叛徒。”
  “俞志铭从上海回来,就一直负责这项工作,但是最近不知怎么回事,我们找不到他……他失踪了。”苏德信继续道,“当然,我们也从内线查了,他并没有出事。同时,我也相信他不会当叛徒,也许只是遇到什么其它事情给耽搁了……总之,在此之前他已经除掉了很多叛徒,他的任务完成得不错。”
  “接下来的这个任务会更加重要及艰巨,而且,刻不容缓。”苏德信的目光转移到了张雁林的脸上,同时把一本早就放在桌子上的《三国演义》翻开,从里面取出来一张照片放到了张雁林面前,“这个人的名字叫陈朝晖,是25年的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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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24 08:42:53
  这的确是一件刻不容缓的任务。
  浙江省委委员陈朝晖是1925年革命高潮时入党的党员,这位米店帐房出身的党员某日在大街上被熟人认出而被当局逮捕,他在国民政府凌厉的政策攻势及刺目闪亮的刀锋面前最后没能守住阵地,堤防在十小时之内全面崩溃。他的投降造成了中共杭州地委在这之后的十小时之内遭到了全面破坏,被捕者甚众。更大的问题是他手里还掌握着更多的情况,完全可能进一步扩大战果,使更多的党员遭到灭顶之灾。而因立此大功,眼下此人身份已贵为“特别行动专员”,他风光体面地来到南京之后,由政府安排住进了致民大街一所公馆。
  识时务者为俊杰。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陈朝晖绝对算是一名“俊杰”。他从来不承认自己是一名投机者,因为在那场政变之前他还是很相信共产主义的。那会儿他是一名帐房先生,虽然发不了大财,但吃穿用度不愁,他入党可不是为着混口饭吃,那还是有一点崇高理想的。政变以后他受命转入地下,他的党派身份成了秘密。要不是别人把他供出来他也成不了叛徒,说不准这会儿还是一名无产阶级革命的坚强战士哩。他弄清他给逮住的来龙去脉后觉得,如果就这样死掉了那真是太冤枉,反正识时务这事儿“前有古人后有来者”,再说现在是国民党坐天下,从法律意义上来说他此举不算“叛变”,只能算“归正”。
  他也不在乎共产党这会儿给他扣下的“反革命”和“叛徒”的帽子,他蔑视这种动不动给人扣帽子的行为,只知道嘴皮子说,摸不着人家一根汗毛,那算什么狗屁本事。
  他当然也知道曲枫不会简单给他扣个帽子了事,共产党饶不了他。他还知道中共对付叛变者的方法与国民政府对付共产党的方法异曲同工,所以在“归正”之后陈朝晖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就是国民政府必须保证他的安全。也因为这个原因,在陈朝晖由杭来宁的路上曲枫派出的人一直没能寻着动手的机会,以致陈朝晖得以顺利抵达南京。现在这任务交到了南京地委特别支部,而俞志铭恰巧在这关键时刻不知所踪,特支几个中心人物中苏德信负责联络,沈雨棠是女流,方于才是领导,都没法子亲自动手,于是张雁林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成了干这事的不二人选。
  一支乌黑的手枪,放在桌上。
  “绝不能让叛徒逃脱历史的惩罚,我们一定要替死难的同志报仇。”苏德信盯着张雁林,最后说出了一句话。这是曲枫的要求,必须在交代任务之后向执行者说。张雁林将那支枪握在手里的第一感觉是又冷又沉,苏德信望着张雁林那生疏的握枪姿势突然从心底升起了阵阵隐忧。他这时候才发现方于才的计划原来有个这么巨大的漏洞,张雁林压根儿没摸过枪,他是不是拥有消灭敌人的能力。
  此时此际张雁林甚至没机会找个靶子来练练,因为手枪那特殊的声音只要在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响起,都可能在眨眼间招来一大群警察。
  所以张雁林刺杀陈朝晖行动的结局从一开始就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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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guaerjiakang 时间:2015-12-24 20:10:55
  今晚平安夜了,圣诞快乐,新年快乐,每个人都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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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27 23:14:16
  第十二章

  这天黄昏陈朝晖终于露了头。一连十七八天,张雁林和另一名同志就一直埋伏在致民大街的一所民房里,密切监视着陈朝晖的一举一动。可对面那所公馆一直静悄悄的没半点动静,这使张雁林很发愁,拿不准这样子守下去到底是不是办法。可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有什么比这招“守株待兔”更好的办法,所幸有时候笨办法也是蛮有效的办法。
  陈朝晖冒头的时分是傍晚擦黑,又枯守了一整天,两个人都疲惫不堪,张雁林让另外那名同志下楼去买晚餐,留下自己独自守望。谁知这时候突然出现紧急情况,一辆汽车从远处飞速驶来,又紧急一个刹车,“吱”地一声停在了陈公馆门前。原来这天何汉琛设下晚宴,宴请“陈特派员”共商“大计”。何汉琛是此中老手,不可能给对方留下太多时间,他命令司机高速驾车又疾速停下,是让早已候在门厅里的陈朝晖能够在对方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快速上车。陈朝晖从出现到消失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而张雁林蓦然间见到目标却方寸大乱,愣愣地耽搁了至少三秒钟才匆忙上阵。他手忙脚乱地从桌子底下取出枪来对目标进行瞄准,虽然在此之前他也听说过瞄准的要素是“三点一线”,但这件事到了实际操作中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错误,等他压制住紧张混乱的心情,终于把枪弄成“三点一线”,陈朝晖已经在作一个往车里钻的动作了,本来最佳的刺杀时机已经消失,可张雁林还是决定打开保险扣动扳机把子弹射向目标。击发的结果可想而知,且不说那枪柄上传来的巨大后座力令他极度意外,就是那零距离响起的枪声也把他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张雁林还是第一回听见这种可怕的声音。
  等张雁林回过神来,楼下的街道已然乱作一团,有没有击中目标已经无法确定,当务之急是快速离开。虽然这片混乱可以替他通知同伴,但张雁林在下楼之前还是把一只花盆端到了窗台上。这时候他还是从容不迫的,这些天以来他一直在这地带转悠,对地形倒是了如指掌,这里的退路不止一条,从弄常里穿出去可以来到一个百货店的后门,从店子后门进入百货店就能混入逛街的人群中。这本是个不错的计划,可惜在最后实施的时候却出了毛病。与俞志铭一样,张雁林在开了这枪之后头脑就失去了控制,居然一直迷迷糊糊地把那把枪紧紧握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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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27 23:15:26
  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再加上手里的枪械引起了逛商店的市民的恐慌,女人们一见有人手持凶器来到面前时就忍不住开始尖叫,本来可以掩护他离开的人们在这时候互相践踏着一哄而散,只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商店中央,真是什么都暴露无遗。
  闻迅而来的军警在两分钟之内到达,知道对方手里有枪,为确保自身安全,也就不能客气了,找到掩体之后迅速组织火力朝对方压过去,张雁林只好还击,双方就这样展开了枪战。张雁林开过四五枪之后倒是逐渐找着了开枪的感觉,只可惜这时候枪里的子弹已经不多。当他在把另一匣也是最后一匣子弹装上去的时候才突然发现,就算他这时候突然变成神枪手能够做到一颗子弹消灭一个个敌人,从数量上来说他也已经无法消灭面前的敌人,且不说敌人的后援还源源不断。张雁林觉得,他大概早就应该撤离这个地方。
  幸好这会儿想到这点还不算太晚,对方的包围圈还没有形成。张雁林逃出百货店之后且战且退来到大街,借着黄昏渐暗的天色和路边障碍物的掩护穿街走巷,其实他能有这样的好成绩一半还是因为追兵更加顾及自身的安全,知道目标手里有枪,谁也不敢过分逼近。这场面弄到最后极其奇怪:逃的人固然无法彻底甩掉追兵,而追兵也没人拼命上前去把逃者逮捕,只是瞅着空儿放放枪。总之这一群人就这样在南京城里横冲直撞,子弹乱飞,所向披靡。路人见这情形都捂住脑袋吓得面如土色,张雁林这时候总算知道了自己枪法不甚高明,他生怕误伤无辜不敢轻易开枪,追兵们误认为他没了子弹于是开始叫喊“捉活的”,于是这场抓捕最后变成了跑步比赛,张雁林跑得不算快,优势在于领跑;追兵之中不乏跑步能手,但可惜没人愿意当孤胆英雄。谁都知道前面的“共匪”可不是简单的“共匪”,谁也不能肯定他到底还有没有子弹,万一他枪里还有一颗半颗子弹那怎么得了。
  这样子送命可划不来。
  后面的追兵逐渐汇集,天色也慢慢全部黑暗下来。夜色掩护着张雁林终于在街头的一个巷角躲藏下来,可是当他刚刚喘口气,追捕的队伍又赶到了,指挥官正在叫嚷着要手下对这区域进行彻底搜查。张雁林无奈,只好鼓起勇气再次奔逃,当然他的踪迹很快被对方发现,于是他身后再次形成大队追兵,这一回追兵再不直线追赶而是包抄着从侧翼而来,同时因为街头枪战,市民们都吓得缩在家里不敢出来,大街上空无一人,张雁林这下子用不着顾及误伤别人,于是举枪还击,以图阻止追兵的脚步,追兵见对方开了枪于是举枪还击,张雁林不敢恋战只能且战且走,他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最后竟然会跑到金陵女中的围墙边儿,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中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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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夜郎可书 时间:2015-12-30 12:25:43
  @鹳雀 问好鹳雀~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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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04 23:41:48
  卫楚楚的检讨总算交了卷。
  陆翊写检讨的水平的确一流,一如俞志铭所言,果然深入浅出,字字悔恨。卫楚楚站在讲台上才念到一半就知道这回一世英名真是毁于一旦了。不过现在卫楚楚没工夫去理会什么一世英名,她逮住了苏秀容。
  不知为什么,这段日子她很少见到苏小姐。这不是她有多忙,而是苏小姐很忙——忙着跟何大夫约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天卫楚楚在校门口碰到苏秀容,跟着把她拉到后园树林。昏暗的灯光下,苏秀容却在摇头。
  “是么?那好,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卫楚楚端详着她。“我送你的水晶发夹呢,你能不能拿出来给我瞧瞧?”
  “丢了。”这个问题苏秀容想也不想,就回答。
  “哦,丢了。什么时候丢的,怎么丢的?”
  “丢了很久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丢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丢的。也许是被人偷了,也许是不小心失落了,也许——”
  “你那天的确是有点不小心。”卫楚楚却抿着嘴,笑了,“你知道吗,你把它掉在三德门了。”
  “哦。”苏秀容淡淡道。
  “你承认?”卫楚楚反倒有些意外。
  “承认什么?”
  “承认那天你去过三德门,承认那天的爆炸——”
  “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秀容打断她。
  “你难道不承认你把发夹掉在三德门了?”
  “发夹也许是掉在了三德门。”苏秀容却是依然如故,她淡淡看着卫楚楚。“但是那又能说明什么呢,那什么也不能说明。因为要确定一件事,除了地点,还有时间。”
  “时间?”卫楚楚不懂。
  “没人能确定我是什么时候把发夹掉在了三德门,连我自己也不确定。”苏秀容摇头。“也许是游行之前,也许是那以后。反正,有一点可以肯定,绝不可能是游行的当时。因为有确凿的证据证明,那天我在茶楼喝茶,安安静静地喝茶,没去三德门胡闹。”
  “没去三德门胡闹……嗯,我明白了。”卫楚楚在点头,朝苏秀容不断地点头,一面点头,一面笑,“我现在明白了……难怪那天你死活不去……”
  “楚楚,你听好,那天我的确没有去。”苏秀容没有笑,她脸色很严肃,“因为我……”
  她这句话没有说完,因为就在这时候不远处响起了一些响动,那是杂沓的脚步声,加上隐约的叫喊声,间或还有些零星枪声……这片响动固然使苏秀容住了嘴,也让卫楚楚禁了声,两人屏气凝神面面相觑,过了片刻,苏秀容道:“这儿不太平,我们还是快些回宿舍去罢。”
  “但是——”
  卫楚楚想分辩,苏秀容却已转身往回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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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04 23:55:51
  苏小姐走了,卫小姐却还是留在了原地没动。
  近来不安宁,许多事情也并没过去,苏秀容不关心别人的事,就是对于自己的行为,她也是十分留神,生怕稍有差池,就招致祸殃。所以她规定自己一定要在晚间七点钟之前返校,返校之后也尽量不在外面停留。所以,今日若不是被卫楚楚死拉到这后园,这会儿她应该已经洗漱完毕,躺在宿舍的床上温习功课了。其实卫楚楚找她谈话并不意外,意外的是在这时候遇到突发事件。苏秀容没兴趣冒险,更须防范因为别的杂事被人疑,所以现在,她首先想到的是马上离开。
  但卫小姐没有离开,她怎么也得去瞧个究竟。顺着响动的方向,蹑手蹑足走过去,透过远处的灯光,她看见了,林间的杂草中,卷缩着一团黑影。她无法判断这是一个人,还是一块大石头。如果是一个人,那么他是外来的闯入者呢,还是某个同学。不过以她多次翻越围墙的经验,这应该不是同学,同学都熟悉地形,不会挑这地方翻墙。所以多半是个身手不过关的小蝥贼,想溜进学校,却不料墙后不是草坪而是乱石,于是摔折了腿。所以她朝他走过去的时候还怀着幸灾乐祸的心思,笑嘻嘻蹲下去打算先挖苦挖苦他,谁知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了围墙外面传来阵阵吆喝,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何汉琛也好,周一峰也罢,他们那帮手下说话走路,就这副德性。
  卫小姐这时才发觉事态严重,收了笑,凝神朝那人瞧去,这一瞧,没瞧清楚人是何方神圣,倒是先瞧清楚了旁边石头上的点滴红色,心跳禁不住骤然加速,赶紧伸手,将这个倒霉的“小蝥贼”翻了过来,让那透过树林传过来的光线能够照上他的脸——张雁林的脸色不好,死人般惨白。卫楚楚呼吸顿时停止,整个人愣在原地。
  正这时候,她耳畔传来一人低沉的声音:
  “快走。”
  卫楚楚一回头,就看见了苏秀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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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04 23:59:56
  这是一场速度比赛。金陵女中有四道门,除距离这里比较近的后门和距离这里比较远的正门之外,还有东西两道侧门。学校转眼就要大搜捕,现在去前门是无论如何来不及了,后门也势必被墙外的追兵把守,能选择的出口只有东西两道侧门。
  可到底是该往东还是该往西呢。
  当然往东。关于这一点,两位小姐不用商量就立刻作出了一致决定。何子青的诊所在学校东面,只有从东门出去,才能节约出治伤的救命时间。但她们忽略了从东门出去必须经过一道特殊关卡。
  一个由教师宿舍大楼组成的关卡。
  两栋一字排开的教师宿舍连接着围墙,一左一右座落在通往外面大路的两侧,楼与楼之间连接着一道铁门,门卫除了守大门还兼任着为教师们提供清洁服务等工作。只可惜现在是晚上,并不是清洁服务时间,所以门卫室的灯一直亮着。
  转过一个弯,卫小姐瞧见了东门门口的灯光,她开始盘算如何调开门卫。
  不过,这时候实施这一计划,已不可行。虽然在此之前它也可行,但可惜,有一句话叫做计划不如变化快。
  这是一场战争,战争的特点就是瞬息万变。
  卫楚楚负着张雁林奔到东大门所用的时间早已不止一个“瞬息”,所以局面早已不止“万变”。如果卫小姐的行动够快,如果能在军警赶到东门之前将门卫施出调虎离山之计调开门卫,或许她能够完成她的计划,带着张雁林逃出包围圈,可现在的事实是,军警早在张雁林与之枪战之际就兵分了几路包抄,其中一路在获知共匪窜入金陵女中又分兵直奔学校的各个大门。所以警察能先于卫小姐赶到东大门并不意外,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封锁大门也不奇怪,当然这利益于金陵女中校方的大力支持,具体地说就是陈赛花校监的全力支持。卫楚楚一见校门口出现警察就立刻止步并钻入路旁的树林间伏了下来,然后透过灌木丛朝前望去观察情况,她看见电灯明亮的灯光映着陈校监一面披衣服一面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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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05 00:13:04
  陈赛花一马当先从楼里走出来,威风八面地站在马路中央,开始了现场办公。她得指导大家如何正确地搜查金陵女中,才能多快好省。说着说着,大概觉得只当老师不太尽兴,于是上前与长官耳语几句,得到长官支持之后便亲自带了大队人马朝校园蜂涌而来,当然百忙之中她并没忘记分出一半兵力原地搜查。卫楚楚看着这一切心急如焚,判断出局面不妙,稍不留意就可能被对方包饺子,也想快些离开险地,却又碍于对方人多,且荷枪实弹,于是只能伏在原地大气也不敢透一口。所幸陈赛花最后率人朝另一条路走去。卫楚楚松了口气,正打算前进,却感觉有人在拉扯衣袖,回头一看,见苏秀容不停朝她使眼色,再低头一看,见张雁林上半身衬衫已完全一片红色,顿时浑身汗毛倒竖,急切之下赶紧盘算下一步,只可惜越急越乱,越是想不出办法,只好回过头来去问苏秀容有什么好办法,却见苏秀容也正盯着她,她的声音低而急促:“不好,陈赛花头个要搜的地方,定是你的住处,你得马上回去。”
  “我马上回去?那他怎么办……”
  “我有办法。”苏秀容说着,转过了头去。她望向远处那片灯火通明,那是教师宿舍。
  苏秀容的确有了办法。她不喜欢打架,也不希望卫楚楚以身犯险去引开追兵。这是非常时期,警察只要发现风吹草动,就可能开枪。对别人来说,这或是无路的绝境,但对她来说,这或许并非天大难事,就算陈赛花亲自带队也不成问题——不是有句古语叫做“灯下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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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05 00:16:51
  陈赛花实在弄不明白,为什么她带着那么多人把整个金陵女中掘地三尺,也没能把那个负伤的共匪给“掘”出来。
  陈赛花听到“有共匪逃进本校”的消息的时候正在准备就寝,那时候不过九点多钟。自从上回学生游行被当局果断而干净利落的镇压下来,政府判决了两个领头的,学校响应号召开除了几个跳腾的之后,整个金陵城的学生仿佛一夜之间全体变乖,几个月来硬是没敢有一点异动。这平静的局势令陈赛花近段时间工作轻松生活愉快,以致她渐渐习惯了好吃与早睡,身子的体积和重量也与日俱增。这令她在幸福之余深感危机,正琢磨着怎么那些共产党一眨间就此销声匿迹,且不说找不着再显身手的机会,就是这副臃肿的身体走出去也难免有碍观瞻,再如此下去无所事事怎么得了。
  而今日这件突如其来的事儿令正找不着事干的陈赛花女士一下子找着了事干。闻讯之际陈赛花烦闷的心情顿时一扫而空,对于受命搜寻“负伤共匪”一事表现出了少见的热切,甚至完全不理会这个负伤共匪手上有枪的警告,一马当先在前面领路,极有效率地将整个金陵女中在三小时之内翻了个底儿朝天。陈赛花很轻易地找到了的确有人中弹逃进学校的佐证,那分布在草丛林间的血迹在煤油灯和手电筒交相辉映的昏淡光芒下星星点点,触目惊心,可惜的是这血迹除了分布在林子草丛间之外其它地方完全寻不着,仿佛陡然蒸发在空气之中。这时候别人都盯着陈赛花等着她拿主意,毕竟她是局副妹妹,怎么也得给个面子先征求她的意见。陈赛花不辱使命地用最快速度拿出了一个主意。苏秀容所料极准,陈赛花女士眼珠一转之下拿出的第一个好主意就是仔细搜查卫小姐的住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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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05 00:21:54
  陈校监带着大队人马敲开卫楚楚的房门,卫小姐正在挑灯夜战,手里捧着一本《七侠五义》。她听到敲门声,对着桌上的玻璃镜子扁嘴做了个鬼脸,才去开门,而陈赛花见门才裂开一条缝儿,就用力挤了进去。奉命搜查卫小姐住处,这事真令人愉快,一名警察向卫小姐出示搜查令的同时,她已经动手开启了卫小姐的衣箱。衣箱不大,衣服却很多,满满的翻出来竟是花花绿绿的好大一堆。与此同时,余下的警察也各自分工,两名钻下床底去上上下下看了个清楚,另两名搜索了这屋里其他可能藏东西的角落,还有两个站着没动,密切监视卫楚楚动向。这群人在搜索的过程中不免将一些碍事的物品乱扔一地,翻出来的东西也没能好好收捡。整个过程之中卫小姐仿佛吓愣了似的,站在一旁竟任由这帮人胡作非为。等到两名钻床底的警察土头灰脸地从床底爬出来,另两名警察则向陈赛花轻轻摇头表示没什么发现,卫小姐才似乎恢复了常态,她慢慢顺着书桌坐了下来,又过了好久,她才慢慢说出话来。
  “陈校监要找什么东西说就行了,何必带人来拆房子。”
  没搜到人,陈赛花失望透顶。在她眼里,金陵女中的学生个个温柔娴良学业优秀,她想不出谁有这样的胆子敢“窝藏共匪”,只除了面前这个卫楚楚。她对自己的判断充满信心,可事实却总是偏偏与她的信心作对。她心里极不舒服。
  “有共匪逃进学校,所有学生都必须配合搜查!卫楚楚同学你要是没什么问题,不会阻着不让搜吧?”
  “搜共匪?可连文具盒你都打开来看过了。”卫楚楚冷笑。不过这冷笑,似乎更如同讥笑。“你不会告诉我有共匪会孙悟空七十二变,变成只铅笔钻进我文具盒吧。要是这样,我这里的铅笔多的是,你随便拿几枝回去交差也是大功一件……”
  陈赛花顿时气得脸色发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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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06 23:53:53
  严绪到圣安路现场一看,就知道杀手是个雏儿。什么枪法,整整十个人,把搜索的范围扩大了再扩大,整整干了两个小时,弹头才在距离当时陈顾问所处位置远得不能再远的二楼窗台下沿找到。严绪瞧着这弹头又好笑又好气,共产党病急乱投医,居然找来这么个初学者杀手,没碰着陈顾问的一块油皮,自己却差点丢命。不过这家伙胆子倒够大,在国民政府的首府所在地如此光天化日杀人,明目张胆巷战,还真没把国民政府的特务刑侦警察等等一系列职能部门放进眼里。严绪想到这儿又禁不住叹气,这雏儿最后也能逃走,那不是他有本事,而是自己人没本事,人家手上不就一把枪吗,怎么还愣地吓住了一帮人不敢放胆追。要是何汉琛的特务处少几个吃闲饭怠工不干活的,或者多两个象共匪杀手那样有点胆子的,哪里还容得着这些共匪在如今的朗朗乾坤张狂至此。
  审讯室里不断传来吵闹声。没逮着正宗共产党,周一峰最后把人家设在圣安路监视点的房东给逮了来。这不,这场架从清早一直吵到现在也没吵出结果。房东是个典型山东人,块头大嗓门粗气势豪,一个人跟一圈人闹也不见怯,他辩说他租房子给别人认的是大洋,只要人家给出的大洋既不假又够数他就活该万事不管,这道理下落地上通天,你这些人要给俺扣这通共帽子那可真是打错算盘,你信不信这官司俺真不怕打去老蒋案头上去——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咱也别耽搁时候,这会儿就上中山路去咋样。周一峰听最高领袖的名讳居然也这样随便让人挂在嘴里,一怒之下差点对他来个大刑伺侯,幸亏一名手下机灵,谨慎地拉住了他,周一峰这才稳妥了一下,紧急派出精锐部队出去打听此人来头,结果查明这家伙原来是北洋军阀一位不大不小的团长,上司归正之后把兵全带走了,留他一个人赋闲,好长时间寻不着事干穷极无聊,平时没事都和邻居闹架,现在有人惹上门去那是自动送上门,正中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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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06 23:57:04
  严绪听到一半就听不下去,走了出来。何汉琛也好,周一峰也罢,都有同样的毛病,逮不着正主儿,就拿旁人出气,看来今天不好下台。严绪仿佛听见侧旁的亲何派正在偷笑,但他没心情理会这些琐事,他手上还有一大堆或者紧急重要或者扑朔迷离的事务需要处理。在严绪眼里,刺陈事件的意外并非来自凶犯如何避过搜查逃离金陵女中,而是来自那颗千辛万苦才找着的子弹。那粒从二楼窗沿下挖出的子弹化验结果证实,它的型号规格完全与上回卫公馆后门枪击案所遗失枪械相符。严绪捏着这份报告脑袋里一直在想着这样的两个问题:两次枪击案到底有没必然联系,两次枪击案是否同一人所为。
  严绪无法下结论,化验室对遗留在金陵女中围墙外的血迹的鉴定尚未出来,更多的证据也未掌握,严绪当然不会想到事情的原本面貌。俞志铭在去往上海见到曲枫的之前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把缴获的武器交公,思前想后他决定来个折衷,把两支手枪其中之一交公而另一支私藏。而曲枫当时正心乱如麻,也就没问清俞志铭这枪的来历,同时杭州方面的刺陈计划一直未能落实,也有缺乏武器的原因,所以曲枫一见到枪,马上想到的是这回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严绪来到金陵女中,却被告知陈校监一早就去了警察局,到现在也还没回来。严绪拨转车方向盘往警察局而去,当他来到南京警察局副局长办公室门外,正好听见陈赛花女士那特有的高音。
  “你不知道那个卫楚楚有多么嚣张,那冷嘲热讽的模样儿真真是气死我了——还要怎么搜,搜了整一晚上,没哪儿没搜,别说树呀石头,草都翻过来瞧了,那就真是没有!……”
  “学生宿舍当然搜遍了,最后连老师的宿舍也搜了……说起来有件事你们一定想不到,要不是这回搜查搜出来,别人说我都不会信,王惠贞老师看上去够端庄吧,结果呢,你猜猜结果怎么样?被窝里藏了个男人。……”
  “要不是逃进学校的凶手身上有伤,那男人保不准就当共匪抓了……回头一查才说那男人是经济部的一个小职员,你说好不好笑?……”
  严绪在门外站了良久,最后没有推门进去。他已用不着推门进去,他需要答案陈赛花已经说明。陈赛花并没有把所有地方都搜遍,有一个地方她就没有搜。
  当然他也认为陈赛花并没有撒谎,至少陈赛花自以为搜遍了所有地方,可是她忘了搜查她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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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06 23:58:46
  严绪猜得不错,就在警察彻底搜查金陵女中,卫楚楚和陈赛花调侃周旋的同时,苏秀容和张雁林就呆在陈赛花的房间里。这是整个计划的微妙之处。金陵女中是一所女子学校,不可能任由一帮大男人在里面横冲直撞,所以陈赛花非出马不可——非但出马,而且不等到搜查结束,她是不会先回到宿舍的。陈赛花对金陵女中的地形情况非常了解,无论苏秀容把张雁林藏到哪里,都无法避开她的搜捕,况且张雁林的伤势也经不起太久的折腾。在这天罗地网之中,唯一能借用的藏身之地,便是陈校监自己的房间,这也是整个搜捕行动之中,唯一可能存在的漏洞。
  左面隔壁教国文的朱老师和右面隔壁教英文的齐老师都被拉起来问话了,警察控制了教师宿舍大楼,走廊上也是一大片嘈杂的声响,有女教师好象在怒斥对方的无礼行径,警察的态度也不良好,两个人就站在走廊上争执起来……这时候有脚步声渐渐。不过,与事先预计的情况一致,面对已从外面落锁的局副妹妹的房间,没有哪个警察敢破门而入,是以这三名警察在三两句简短对话之后又转了开去,加入了与女教师吵嘴的战团。苏秀容一颗怦怦乱跳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些,捂着张雁林嘴的手也如释重负地松开了,可是就在松开的一瞬间,她借着窗外那微弱的灯光发现手掌里红红一片全是鲜血……她一颗心因此又开始怦怦乱跳起来,她头一回有了慌乱的感觉——她本来并不是一个容易慌乱的人。她和他,就这样在慌乱之中呆了好久,直到玻璃窗下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按照事先约定,卫楚楚敲击窗户的声音间隔是两长两短。
  教师宿舍大楼一面连接着大路另一头连接着围墙,陈赛花的房间位于朝向学校内侧的一面。对于卫楚楚来说翻墙不是难事,但对于柔弱的苏秀容和重伤的张雁林来说,就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建筑物巨大的阴影掩护着他们的行动,这时候警察们正大批进入女生宿舍,开始进行底儿朝天的搜查。这造成了很大的恐慌,睡得正香的女生们在深更半夜突然被人无端从床上拖起来,受惊不小之余,免不了用女孩子那特有声音开始尖叫……卫楚楚就在这片此起彼落的尖叫声中把张雁林托上了围墙的墙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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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07 00:03:22
  整整两个小时,一百二十分钟,严绪在办公室坐着,谁也没见,什么事都没干,就这样坐着,一直坐着。
  在这段时间里,他的身子所有机能都已静止,他将所有能量让位于头脑,他的头脑在加速忙碌。他在思索一些非常重要的问题——最近有很多问题,都需要仔细地思索。
  直到下午三点,他下了决心。
  这件事一定要加倍谨慎,要不是有充分把握,要不是整个推论极其严密,严绪也不会走出这个可能使自己前程尽毁的一步。其实就算有充分把握,很多人也不会走出这样不明智的一步。可惜严绪并不属于“很多人”一类,他就是他。何子青大夫虽然只是一名大夫,却是金陵的名流,何况他还有个总裁红人何汉琛作靠山。所以此行极其凶险,无论是否搜出人来,其结果都必定是得罪何汉琛,而万一搜不出人来,那就不止是得罪何汉琛了,那可能真的无法收场。
  面对这凶险重重的抉择,严绪也曾思前想后。事实上若非有这层顾忌,他根本用不着两小时,十分钟,最多十分钟他就已经作出决定。
  事发之后的清晨严绪先去了圣安路现场,然后回办公室听了周一峰与军阀团长之间五分钟的争吵,接着于中午来到了金陵女中。在金陵女中,他认真听取了当事人的细述,从中慢慢明白了一切。对方负伤翻墙逃进来是确实无疑的,对方后来从另一段高墙上翻出去也是确实无疑的,两处都有血迹为证。从哪儿进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怎么出去的。严绪站在张雁林逃走的围墙下仰望着墙顶,很快在心里作出判断,以这样的高度,一个负伤的人绝不可能在没人帮助的前提下翻出去。同时他也判断时间——张雁林不可能从那段围墙刚刚翻进来,又立刻直奔这段围墙从这里翻出去,因为两者相距并不近,作为一个不熟悉情况的外来人,不可能准确地知道陈赛花的房间竟是一个通道,同时从这儿攀上窗台再翻出围墙去比较容易。
  那么,有一段时间,他藏匿了起来——可是,这段时间他能藏在哪儿呢。
  直到严绪在警察局见到陈赛花,才突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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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07 00:05:27
  由此他心中坚信了他的分析,此人必定是得到了金陵女中内部某个人的帮助,才能做到这一点。这个结果其实并不难得出,要知道,凶手既是男性,又在慌不择路的情况下逃进金陵女中,不可能如此准确地找到陈校监的住处。就算他碰巧来到了陈赛花住处,也不可能知道陈赛花的住处与校外一线之隔。
  而接下来郑校长拿来的调查结果,就更有启发了。
  昨晚离校外宿的学生一共有十五名,现在其中十四名都已归校接受审查,只有一名尚未归校,这名学生叫苏秀容。
  是苏秀容,不是卫楚楚。
  卫楚楚在学校一直没有离开。苏秀容交给她的第一个任务是在不发生冲突的前提下尽可能拖住陈赛花,可她还是在搜查结束的时候忍不住挖苦了对方几句。这其实很危险,当时不觉得,想起来后怕,当陈赛花带人离去之后卫楚楚坐在椅子上一个人愣了好久,整个人差点虚脱。这并非没有破绽,只是陈赛花没有找到而已。陈赛花把卫小姐的房间翻了个底儿朝天,却忘记了去搜她的身。卫楚楚托起张雁林快速在校园里奔跑时,没去留心自己的衣服上已经沾染了不少血迹,当她回到房里发现这一点为时已晚,陈赛花等人的脚步已经在门外响起。她已经没有时间处置这件危险的衣服,万般无奈之下,卫楚楚只好匆匆在外面套上一件外套,然后装作在灯下看书。
  陈赛花离去之后她一直坐在椅子上发呆,好一阵子之后才回过神来,想起还有重要的事没做。于是对着灯光打了个哈欠,故意让窗纸上映出她准备睡觉的姿态,然后关掉台灯。卫楚楚在黑暗的屋子里又静静地等了一阵子,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她确信外面真正一片宁静,这才悄悄翻出窗户赶去教师宿舍。
  送走苏秀容和张雁林之后,卫楚楚又溜回宿舍,这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会遇到在校园里横冲直撞的警察,但万幸没有遇到陈赛花,卫楚楚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又连使了好几种功夫才避开警察,回到房间里才发现自己的额头和背心全是冷汗,她在黑暗中脱下衣服躺在床上,心想累了一晚这时总算松了口气,应该赶紧睡觉,谁知她越想睡越是睡不着,人虽然躺在床上,却没一点儿睡意,那一晚,她眼睁睁直到天明。
  不过严绪现在没心思去考虑卫楚楚的问题,不用问,他也知道卫楚楚的房间必定首当其冲经过了仔细搜查,他也不相信卫楚楚在那四面八方一片热闹的情况下真的能够睡得着,只不过现在再去详查这些事不会有用,时间已过去足足十几小时,卫楚楚有充足的时间毁灭一切证据。所以严绪现在的着眼点并不是卫楚楚,他现在的着眼点只在两个字: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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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13 23:16:59
  一个人受了伤必须要救治,严绪并没对各大医院的查访抱有多大希望,倒是他从金陵女中校长郑应时的答复里受到了启发,一个名字也再度进入视野:苏秀容。苏秀容是那个尚未落网的共匪苏德信的侄女,苏秀容与何子青大夫的关系满城皆知,而何大夫恰巧又是一名擅长手术的外科大夫。
  同时何子青也与卫楚楚等人也是熟识。
  详情虽然还不甚清楚,但上述几点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推理链条,仿佛一条路,在严绪眼前渐渐明朗。虽然只是推论,但推论链条的彼端连接着一个胆大妄为的……这时候严绪心里的目标再不是如何逮住一名连枪也不大会使的共匪,而是另一个更加狡猾、更加凶狠、更加隐蔽的敌人……
  严绪总不能忘记学生游行现场发现的那半支蜡烛。
  一想到这儿,他的心情立刻汹涌澎湃,这致命的激动使他有一种玉石俱焚的冲动,这冲动使他不再惧怕得罪上司,不再惧怕仕途尽毁,不再惧怕前程危机,也不再惧怕可能导致的任何严重后果,他只知道他的对手既危险又狡猾,要逮住她那就必须当机立断,甚至申请搜查令的时间这会儿也已耽搁不起。这是严绪第一回如此罔顾法律抛却规矩办事,甚至不惜违反他自己心底至高无上的法律至上原则。可是他的职责告诉他,他必须这样做。
  严绪带着手下来到何子青诊所跟前时才将这个命令告诉属下,这也是第一次,今天有着太多的第一次。严绪的手下听到这样命令时全部目瞪口呆,半天没回过神来,就是平时最机灵的那一位也是先问了两三遍,这才确认自己的顶头上司没在发烧说胡话。可现在严绪一分一秒也耽搁不起,谜底就快揭晓,主犯就要落网的丰功伟绩在催促着他,使他急切地催促手下赶紧冲进去立刻展开搜查,必须一寸一寸地搜,一人一人地搜,每个人都要揪出来搜,就算何子青本人也不例外。不要怕出事,出任何事都由本人担待。他用这语气这表情来发出这样的命令实在有些大失常态,但他的手下却不得不执行命令。这群人拿了这枝鸡毛令箭用最快的速度分成两队,一队散开对诊所实施全面包围,另一队则冲进了何子青的诊所,如狼似虎,杀气腾腾。这阵势弄得里面的女护士们先是目瞪口呆然后仿佛约好似的一同准备尖叫,她们以为遇到光天化日的武装抢劫。严绪挥手让部下以掩耳不及迅雷的速度一人控制一个,或堵或塞,及时阻止了这些女士的歇斯底里,才没造成更大的混乱。
  可是病房里的病人被一个个从床上拖出来接受仔细的盘问调查的时候还是差点出大乱子。确如当日护士长所言,何子青的病人中不乏达官贵人,最低层次也是出身小康养尊处优,哪里受得了如此的奇耻大辱,于是无一例外的个个显示出暴跳如雷的脾气。严绪经过这乱七八糟的场面时心里不禁开始七上八下,也不禁担心万一估算错误那可真后果严重,直到有人报告地下室有个小门一直反锁着,怎么敲也敲不开的时候他才又找回了刚才在办公室的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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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13 23:18:36
  严绪直到强行攻入那间地下室房间的瞬间,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比搜查病人更加巨大的错误。
  那是一扇木门,并不坚固,而他的手下偏又个个训练有素,破门而入的技术精湛无比,随着一声巨响,尘灰渐散,屋子里面所有的情景便完全尽现于严绪等人眼前,而那一幕却并不是严绪所愿意看见的,甚至也不是他的手下所愿意看见的,因为那实在有点……
  朦胧昏暗的灯下,只见这间屋子里曼纱轻垂,锦衣流苏,被翻如云,雾帐半掀,那顶春水横溢的温柔暖帐里隐隐有一男一女两个人似正鸳鸯交颈,浓情蜜意,这陡然响起的剧烈破门声却突然将这一片温存鸳梦如门板般击得粉碎,帐中女人短促一声惊呼之际那男人皱着眉头掀起帐来,面目刚好迎上严绪又是尴尬又是疑惑的目光。
  何子青。
  何子青大夫原来在这儿。难怪外面闹得天翻地覆,何大夫也踪影不见,原来他在这儿。
  而帐内的女士当然正是严绪要找的苏秀容小姐。
  严绪要找苏秀容,苏秀容好象也算到了他要找她,她是个待人礼貌有加的淑女,当然不可令人家徒劳往返失望而归。她扶着张雁林来到这里,并不一定没有时间回学校,虽然那会有些冒险。但她不愿意冒险,即使这样的险她也不想冒,何况这一看上去的疏漏其实还可能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严绪去苦苦思索之后作出那样一个决定的机会,一个可以消灭严绪所有的退路的机会。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一对互相隐藏的敌人,那日匆匆一面之后他们之间的战争就一直隔着一层纱,就仿佛现在,苏秀容的面容依然裹在重重的纱幕里,但是这重重的纱幕却依然藏不住她刀锋般的目光,这目光刀锋般地对着露出冷冷的微笑。虽然这时候她整个人完全伏在何子青怀中,耳里听到的是何子青那颗无规律跳动的心脏,眼里看到的却是一个男人极度的愤怒,以及另一个男人坠落陷阱的声音。这很好,她很满意,苏秀容虽然表面上在痛哭,可是她整个人却在开心地大笑——掩护着仰天大笑的泪水一半儿是狼狈一半儿是美丽,再加上一个天才演员的天才演技,在何子青眼里那每一滴泪水就变成了羞愧难当面红耳赤痛不欲生的代表……情人的泪水终于使向来温文尔雅的何子青彻底愤怒,那一刻他几乎连呼吸都停顿,他看不见也听不到所有人所有一切,他头一回这样愤怒,也是第一回这样说话:
  “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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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13 23:20:51
  严绪没有滚出去。
  甚至,他动也没动一下。
  那一刻,他仍然以极度笔直的身姿站在门口,借着昏暗的灯光,隔着重重纱帘,同样以刀锋般的目光笔直刺向帐内的苏秀容。他的手下扑进房内进行搜查,当然了,这种搜查必然是毫无结果的,严绪没有动,他虽然没有看见苏秀容的脸,却完全读懂了她的哭与笑,完全明白了这个圈套是专门为他而设。这是他们第二个回合的战斗,而这个回合,无疑是她胜利了。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就算他完全知道这是个圈套,也已经太迟了。他太低估她了,她对他的了解程度完全超过了他对自己的了解程度,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输得口服心服。所以现在严绪什么都不用再说,他只能沉默。大丈夫敢作敢当,输就是输,他愿意承担所有责任。
  可是,在承担这个责任之前,他还得站在这里,以绝不滚出去的姿态告诉她,他虽然输了,却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更不是就此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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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13 23:23:11
  周一峰还在笑。大笑。
  他笑是因为他觉得实在可笑,荒唐得实在可笑。什么手续也没拿,就跑去何汉琛儿子的地盘捉共产党,结果共产党的影儿没看到,倒把自己上司儿子的奸给捉了个现行,这“意外收获”一夜之间就遍传了整个金陵,街论巷议,满城一片笑语。
  最可喜的是近日连最高总裁也在大会小会上频繁教训在座诸位,作为政府官员不但要仔细检点自己,还得仔细检点子女行为,这话谁都肚明意所何指是不是,哈哈,看你何汉琛这一回还不颜面扫地。
  唉绍光老弟你来说说,这个何汉琛到底是怎么回事,严绪是他的“自己人”吧,这回“自己人”欺上门来,他姓何的还不是连屁也不敢放一个。严绪那家伙也真是,不知哪根筋突然不对路,没搜查令擅自去查人家病房已不合规矩,在病房里没查到什么东西,不甘心还把人家反锁得严严实实的地下室踢开,这回好了,要捉的没捉到,倒把何公子的奸捉到了,唉,你这叫我怎么从轻发落呢……
  说起来还是苏家那丫头够厉害。她和那何少爷恋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大概是久等富家少爷求婚无期,于是不由分说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再说。可没想到让严处长撞个正着,唉你来说说这事儿怎么就这样凑巧呢?莫不是苏家丫头串通了姓严的……
  卫绍光也不知事情怎么会这样凑巧,但有一点他却可以肯定,苏家丫头不可能与严绪串通。严绪此人他总算比较了解,北伐战争期间他有勇有谋身先士卒,是个勇士也是个干才,只可惜明珠暗投,投身到了何汉琛这个只会耍嘴皮子的流氓麾下。他这样的人怎么也会出这样的事卫绍光觉得很不可思议,至于刺客在金陵女中无端消失的事件,卫绍光听了整个过程之后总觉得有点儿不大对劲,可具体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不过这个与他无关,他唯一关心的是这回事发金陵女中,卫楚楚会不会又被牵连。何汉琛这回颜面无存,他必须防着对方急迫中做出一些不理智行为。
  对于严绪,卫绍光与周一峰的看法不同。他至今也不认为严绪犯了多大错误,他所犯的唯一错误只是错投了主子。所以他这一回的莽撞并不一定是坏事,也许,这还是个机会。
  事情总是有它的两面性。严绪眼下正停职接受审查,罪名是滥用职权,具体说就是没有拿到搜查令也敢闯入民宅胡乱折腾,其实这件事真正是怎么回事大家都心知肚明,没搜查令闯入民宅的事这帮人干得还少了,只不过这一回他的搜查对象不一样,那是何汉琛儿子,且不说这帮男人冲进病房去,还把那位躺在病床上的行政院办公室顾秘书夫人的被子掀开,加倍看了一个仔细。
  严绪此举实在太冲动了,触了众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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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15 21:14:23
  苏秀容还在哭。
  严绪已经走了很久,她还在哭,她把头伏在何子青胸前,泪如雨下。不是为着什么名声,实际上名声这东西她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她哭是因为她想哭,她在哭泣中发现,泪水有时候可以冲洗去忧郁,也能带来一点开心……她已经忧郁了很久,也恐惧了很久,她终于取得了一个回合的胜利,胜利的感觉很美好。
  苏秀容不能允许这世上还存在着一个人对她形成威胁的人,谁对威胁她,她就要除掉他。顺我者生逆我者亡,这就是她的生存法则。消灭敌人的方法很多,动武又费劲又危险,那是很笨的方法。她清楚地知道严绪一直以来对她的怀疑,游行当日参与游行的学生都被重重围困,严绪不可能想不到爆炸案的制造者应该属于并未参与游行的学生。再加上今日发生的事,如果严绪及时将两者联系在一起,苏秀容很容易进入他的视野。其实严绪的推论方向并不错,他所差者不过是一些证据。而天下绝没有永久的秘密,总有一天严绪会知道事情的一切真相,到时候他会毫不留情地将她送入地狱。要想不被敌人消灭,那就只能在被消灭之前消灭敌人,她必须先发制人。
  不过当时她没有马上回学校,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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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15 21:15:56
  当何子青打开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一看到张雁林背部的伤就突然瞪大了眼睛。
  他当然能分辨那不是普通的伤,面对这样的伤,按照相关规定,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救人而是马上打电话报告警察局。所以苏秀容不能走,她必须留下来,留下来以她那双秋水般明澈的眼睛,用那磐石般镇定的目光,去帮助何子青作出决定,一个违反政府规章的决定。她要消除他报警的想法,同时把他的心神安定下来,之后去尽到一个做医生的职责。
  何子青在苏秀容静静的目光之下,开始作手术准备。
  何子青因为诊所时常有急诊病人的缘故,平时都不回家,而在诊所附近租了一间民房用以居住。苏秀容带着张雁林到来,不敢惊动旁人,只好先去叫起何子青,然后偷偷从后门溜进手术室。
  所以今天手术的助手只有一个:苏秀容。
  子弹从背部射入,穿透了三分之二右肺,深埋在肺叶中部。此时距离中枪已经三小时,这三小时里频繁癫跛,造成伤者失血不少呼吸不畅,以致现在还深度昏迷。何子青探明子弹位置开始注射麻醉剂,在注射麻醉剂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睛,他看见了苏秀容那张苍白而紧崩的脸。
  何子青从未见过她如此紧张。
  她为什么如此紧张。何子青问自己,却没有问她。他也相信在合适的时候她会自自己告诉他。可是,事实却是他想到这里的时候,手还是止不住地颤抖了一下。这次颤抖差点儿划破一条静脉血管。这使他浑身一惊,赶紧收慑心神。苏秀容说得没错,他现在的身份是医生,只是一名医生。作为医生,他宣过誓。医生的职责是救人,而不管这是一个什么人。何子青这时候拼命全力彻底抛开所有杂乱念头,按程序将手上的手术器具不停操作……直到凌晨五点,一粒子弹终于带着鲜红血花儿被锃亮的手术夹子放进了一旁的盘子。
  经过抢救,伤者心跳虽依然微弱,但呼吸已经稳定,天色却在这不知不觉之间接近了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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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15 21:16:58
  “他不能呆在这里。”按常规,病人在手术后应该送入病房进入下一步治疗,可苏秀容不同意。“必须马上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趁着天没亮把他送走。”
  何子青很想问为什么,但最后还是没问出口。他其实是认得张雁林的,也知道他的身份。他做梦也没料到自己居然会在某一天挽救他的生命,那可是个自己父亲每个时辰都在算计着要抓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此举是不是背叛,是或者不是,他只知道自己已处于两难境地。一边是自己深爱的女人,一边是慈爱自己的父亲。但这并不真正重要,毕竟他不是端国民政府饭碗的人,逮共产党这种事跟他拉不上关系。此事唯独令他心里极不舒服的苏秀容在望着这人的表情,他弄不清那只是单纯地出于朋友之义还是别有隐情。如果别有隐情,那会是什么隐情。
  苏秀容护送伤者离开了,何子青站着工作了半晚却没有丝毫睡意,他怀着忐忑不安的一颗心坐在诊所里办公室的椅子上直到天色大亮,这期间他想了很多,唯独没想到苏秀容会很快回来——苏秀容回来的时候还很早,其他职员还没上班。何子青原本以为她在安顿好张雁林之后会赶回学校,以应付校方追查,可现在她回来了——她不但回来了,还着意化了妆。她美丽而优雅地站出现在他面前,朝着他微笑……他们之间的距离在无言之中如此拉近,接下来的整个上午她就呆在诊所哪儿也没去,说是要等他下班共进午餐。午餐的时候她提出想喝一点儿酒,当然事实上他们并不止喝了“一点儿”酒,以致她坐在回诊所的黄包车里满颊红晕地一直紧紧靠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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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15 22:22:05
  张雁林终于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除了雪白的天花板,眼前什么也没有。
  绝对的一片空白,眼前一片空白,记忆也一片空白。张雁林既不知道身处何地,也想不起他是怎么来这地方。总之一切记忆仿佛被抹去,他唯一能够回忆的段落是他在大街上奔跑。他躺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于是想起床瞧瞧,谁知刚刚一动,一阵钻心的剧痛突然自胸口传来,差点把他痛晕过去。他这才惊觉自己受了伤,同时也记起更多事来——他与人巷战,追兵越来越多,前面唯一去路是一条黑巷……突然有人在他背后重重一推,他差点儿一跤栽倒在地……他继续奔跑,突然一道围墙出现眼前,他用最后的力气翻了过去……
  剧烈的疼痛证实了负伤的事实,但另一方面,也证实他得到了救治。伤口已被洁白的纱布包扎密实,阳光从玻璃窗户毫无遮拦地射进房间,窗外是一片湛蓝的天空,鸟儿依然自由飞翔。这是个不错的休养地方。
  哦不对,最后的记忆并不是翻墙,而是另一幕场景。那是一张脸,夜虽然漆黑,但窗棂间依然透过来一丝光线,那张脸就呈现在这微弱的光线里。那仿佛是细若游丝的丝线绕成的图案,又好象如水月光下有人把一座雕像放在那儿,似曾相识,又如在天边……
  当然这只是幻觉,一定是幻觉,这只是因为思念而出现的幻影,一定是因为试图忘却却终究未能忘却而残留的迷梦……
  张雁林再也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他平躺在床上呆呆望着天花板,也许是希望能得到答案,可天花板并不会给他任何答案。
  苏秀容也不会给他答案。她根本不能见他。她十分清楚自己的处境,侥幸胜了一仗,危机却依然四伏。严处长那冷酷的面容笔直的身影时刻清楚地映在她的脑子里,仿佛雕刻,无法抹去。所以她不能被暂时的胜利冲昏头脑,她必须加倍保持冷静。可是事件的进展却使她无法冷静,至少,她的身边无法冷静。街谈巷议,满城风雨,几乎不可收拾,她终于感受到了来自世俗的巨大压力,虽无形却重如高山。不过这两方面的原因也许并非真正是阻止苏秀容与张雁林见面的关键,越来越大的舆论压力使苏秀容逐渐认识到,她此举对何子青的伤害有多么的深,因此她对他的歉意也越来越深。
  所以无论是哪方面来讲她都不能去见张雁林。
  她甚至没有把张雁林的下落告诉卫楚楚,不为保密,而是她不希望有第二个人知道何大夫当过张雁林的主刀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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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15 22:25:57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苏秀容一如既往,该上课的时候一定准时坐在教室里听课,该放学的时候一定准时出现在校门口,然后在众人的目光中款款走向老实等在门边的何子青大夫,从外表看,这与从前并没什么不同,若一定要说区别,大概唯一区别就是她比从前更大方,更不加掩饰。当然,各位任课老师还是有一些别的发现,比如说上课时总有些走神啊,课堂问答不如从前积极啊,作业完成情况比从前差了些啊等等,不过这并不影响整个故事的完整性,也不影响她在大家眼中的形象,就连那些一惯严厉的任课老师也自己找到了充足的理由。
  这理由的确很充足。女孩子嘛,读书为了什么,不为嫁人,难道还能为国家为民族?何家有头有脸,何少爷年轻有为,象苏秀容这种家世背景的女子要嫁入这种人家那是高攀。若说之前苏小姐努力读书是为了搏个好前程,那么现在她已经攀上了这条高枝,读书还有什么用。甚至不少老师已经在私下议论这学期结束之后苏小姐退学的问题,若不是校长亲自阻止,这场议论只怕一时还没完没了。苏秀容就这样在众人的目光与议论中出了校门,然后她看见何子青早已等在马路对面。不过与黎冰冰不同的是,她绝对不会成为热锅上的蚂蚁,她目视着对面的何子青,嫣然一笑之后,迈着稳定的步子走去。这是一个很规范的举止,完全体现了金陵女中的淑女教育卓有成效,在留给各位老师一个满意的会心微笑同时,也留给了那位一直窥视的人一个很不是滋味的心思。严绪目睹苏秀容与何大夫挽手而去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是把苏小姐挽在手里走在长街的何大夫此刻心里却好象装满了糖一样完全处于甜蜜状态,那一刻他的脚步是轻盈的,他的表情是幸福的,就连卫楚恒看见这模样也忍不住取笑他们俩“好事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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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15 22:31:21
  “你说秀容要嫁给何子青?”
  卫楚楚回到卫公馆,已经是很多天之后的一个晚上,那晚她忍不住挖苦了陈赛花几句,陈赛花这段时间一直把她盯得很紧,弄得她浑身不自在。这天回到卫公馆,正想找二哥倾述,谁知卫楚恒却抢先一步告诉她这件事。
  “苏小姐不嫁给何子青,难道嫁给我。”卫楚恒用一个最舒适的姿势坐在沙发里,一边吸烟一边翻报纸,他觉得妹妹说的简直是废话。“你看看,全南京城的报纸都登了,全金陵城都知道苏秀容要嫁给何子青,莫非你有什么意见?”
  卫楚楚当然有意见,而且意见还不小。那晚她把苏秀容送走之后就回了宿舍,第二天上午上课时她一直在留心着,可等了一上午,苏秀容的座位上还是空着,那时候她还很替他俩担心,以至于整个上午都无心听讲。那一天真是特别的漫长。她是用了极大耐性,才好不容易挨到下午放学,才出了校门往警备区司令部而去。她找陆翊的本意是打听打听情况,谁知还没走到警备区司令部,就碰上了那几名“不打不相识”的特务处便衣。
  当时这几个便衣正聚集在警备区不远的大街上唾沫直溅地谈论着一件刚刚才发生的事:一小时前,卫戍区的严处长带人突袭了何主任儿子的诊所。
  卫楚楚一听见“突袭诊所”四个字,一颗心顿时紧张得缩成小小的一团,这紧张体现在脸上,差点就露出了马脚。所幸说话的这名特务颇具讲故事的天才,他绘声绘色的描述吸引了所有人的所有注意力。艳事这种事,总是容易令世人津津乐道,何况名人的艳事。平时那些小报没事也要乱编出事来,而现在发生的是众目睽睽人赃俱获,证据确凿无可抵赖,当事人也直认不讳的艳事。当时这帮小报记者见寻着了现成的新闻于是在一瞬间纷至沓来,包围了包括何子青在内的所有当事人及目击者,问东问西问长问短,问出的问题真是比严绪审讯犯人还仔细还深入,若不是有名手下当机立断拔出枪来吓退了这帮吃饱撑着没事干的记者,大家只怕到晚上都脱不了身。
  可第二天何少爷和严处长的玉照还是未能幸免同时登上了金陵的各大报纸新闻版,照片上两人旁边还有个模糊的背影没有标注,可谁都猜得出那就是报上所言的“某小姐”。此则艳闻引起的巨大轰动效应令何汉琛和周一峰同样尴尬,尴尬之余两人空前合作,侦缉四出,逼令各报社交出采写这些新闻的记者然后均以扰乱治安及诽谤罪起诉,数罪并处至少一年徒刑。何周两人的原意是让这些无孔不入的记者以后做事谨慎点不要乱来,一年徒刑只可算小惩大诫。谁知这些书呆子却从中体会到了原来当局不但有大战中原的能力,有清除赤患的能力,同时也对压制新闻自由充满能力,于是文艺界和新闻界的同仁一碰头商量,都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现在有此契机不上书总统府要求自由民主更待何时。最高总裁见字大怒,心想一道普通绯闻怎么也闹到这地步,这才有了总裁在大会小会上对何汉琛的含蓄批评。
  当然这是后话。当时卫楚楚听着何子青医院被搜查心就提了个老高,她当然猜得到事情的真相。张雁林受伤不轻,苏秀容只能把他带去何子青的诊所。可是后来严绪并未在诊所搜到张雁林,那只能证明苏秀容准确预料到了严绪的行动,防患未然,在严绪带人去诊所之前把人转移走了。卫楚唯一猜不出的是苏秀容又是如何猜到严绪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居然敢去太岁儿子的头上动土。
  至于密室同居,当然是一个借刀杀人的圈套,事情明摆着,完全用不着费心猜测,这只能是一个圈套。——卫楚楚无法想象那会是真的,一个人在五个小时之前刚刚干了一件惊心动魄的大事,在警报还没解除,情况依然严峻的情况下,怎么可以能真正有那种心情去跟别人……
  卫楚楚想到这里,手心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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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15 22:36:23
  严绪停职在家反省的第七天接到了卫绍光的电话邀请。他并不笨,当然明白卫绍光选择在这时候见缝插针的企图。一直以来,他很清楚卫周之间的关系,也完全了解周何二人的矛盾。他这回贸然行动,何汉琛明里不说,其实已经十分恼怒,说不定心里已在怀疑他是否投靠了周一峰。如果现在接受了卫绍光的邀请,无疑只能使局面进一步恶化,于公于私都百害无一利……严绪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婉拒为好。
  不识抬举。周一峰摔下电话听筒忿忿道。
  算了下次吧。卫绍光大度地挥挥手,放下电话。
  总有一天,他会明白谁是谁非的。
  严绪当然明白谁是谁非。在他看来,党内派系斗争谈不上是非曲直,那都是内部问题,任何一个团体都少不来争权夺利,这并不奇怪,也难以禁止。但这争权夺利却必须保持在一定的程度上,简要地说,它不能对大局形成影响。眼下与共产党的战争已经进入了新的阶段,近来的情况不容乐观,共匪各个“根据地”趁着国民政府收复中原之机大肆扩充,渐成心腹大患。而作为国家首府城市若不能肃清共产党,那等于在自己心脏里埋下了定时炸弹,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炸。作为一个军人,应该对国家负责,而不是对任何小集团或个人负责,只要有利于国家,个人的荣辱得失均不足以计较,区区停职又算得什么。
  当然苏秀容仍然是个不容忽视的名字。虽然眼下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她是共产党,或者说她跟共产党有什么关系,但是已经有很多事实都在若隐若现地证明着一点,指向着一点。因为那实在是太巧了。第一回,碧玉巷失火,她恰巧放弃周末假期回了学校;第二回,又是她,她又很巧合地没有去参加游行,而同时,她很巧合地在爆炸发生前后离开过茶楼,再过了没多久,她很巧合地与何汉琛儿子谈起了恋爱。这一次,她又很巧合地不在学校,很巧合地跟何子青鬼混了一昼夜,更为重要的是,很巧合地被他当场逮住……严绪根本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多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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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24 16:56:00
  当然严绪也不是没有想过不问青红皂白先把这个重大嫌疑犯抓起来再说,可是最后他却熄了这种想法。没有证据不能抓人,这是他的原则——说不定那真是巧合呢。再说,经过这次的事,要抓她可不那么容易,谁都知道苏小姐很可能会变成何主任的媳妇。
  她要真变成了何子青的媳妇怎么办?进一步说,她万一要真是共产党怎么办?严绪想到这儿突然精神百倍。他不能再枯坐在这儿不做事,虽然被停了职,他可以做的事还是很多。
  严绪一个人走在大街上,这是他第一回没有任何公务不肩负任何使命走在大街上,他第一回如此认真地看着街头身着花花绿绿各式服装的女子招摇过市,他第一回发现自己对女人是如此陌生不了解,也同时第一回发现自己之前的生活原来是那样苍白。他没有逛过大街没有逛过商店也没有逛过公园,来到南京之后他整个生活除了工作还是工作,上班下班都在工作,外面的花花世界与他竟然如此隔阂。其实他并不穷,他甚至可算很有钱,在国民政府供职工资不低,做他这职位津贴费更是不少,这些年来除去每月寄回老家的钱和一些基本生活费之外他根本没更多花销,手上的钱足够他花天酒地一次。
  他第一回把“花天酒地”这个词用到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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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24 16:56:48
  “和风斋”这名字虽文雅如书院墨室,其实却是金陵著名的青楼。当然这青楼既悬如此雅致招牌那也并非浪得虚名,据闻坐居此处的姑娘不但个个风华绝代国色天香,而且琴棋书画各擅其长,尤其是一位名叫如愿的姑娘,一手筝曲如云流九天,一席墨画如水银泄地,其间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字里行间才智无双。
  严绪决定会一会这位据说“才智无双”的女子。他想弄清楚当今女子是不是都那样“才智无双”,几个浪得虚名有几个名副其实。兵法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要打败敌人就必须先了解敌人。
  严绪在台前拿到了第三日下午的牌子,第三日下午他如约来到和风斋的时候意外发现那位卫楚恒少爷也在厅里坐着。卫楚恒少爷约的不是如愿,他可没耐心等三天。红宝也不错,虽然画画得涂鸦了些,琴弹得走调了点,诗词对仗平仄有时候会不太工整,但红宝比如愿漂亮,漂亮又不用等的女人才是最好。卫楚恒少爷觉得那些排队等着姑娘召见的男人不是疯了就是天生犯贱,所以当他看见严绪突然出现在等待的队伍里,并且找的是久等方才能够如愿的如愿姑娘,还真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严绪猝不及防在此遇到一个认得他的人,一张脸顿时红了半边,全身上下如刺芒针,他在老鸨的带领下仿佛逃跑般逃入了如愿小姐的闺房,如愿房里轻纱迷曼,烟炉飘香,这情景使严绪一恍神间似又回到那无比尴尬的一刻——何子青和苏秀容在轻纱间惊愕回头……他用了极大定力强自镇定乱作一团的心神在如愿面前坐了下来。
  “先生是初次涉足此地吧?”如愿轻启朱唇,第一句话就令严绪微微一惊。
  “你怎么知道?”工作习惯所致,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投向对方迅速反问。
  “先生请。”如愿并不回答,笑笑移了莲步。严绪这才看清,这位名动九畿的名妓轻施薄粉淡着曼纱,虽精心打扮但却并不能掩住她面部的一些细小缺陷,她终究还是不如苏秀容美丽——但愿智慧方面她们可以比肩。
  “听闻如愿小姐诗词歌赋无所不精,”严绪淡淡道,“敝人今日专程前来,乃诚心讨教。”
  “中华文明悠远流长,千百年人才辈出,小女子何德何能,敢为君教。”如愿微笑着在筝后坐下,“不如小女子抚琴一曲,以娱君听?”
  严绪没心情听抚琴。他只有一下午时间,这半天时间是花掉三十个大洋的大价钱买下的,他得分秒必争,哪里有时间听什么歌。所以对于如愿接下来提出的博弈和会饮,严绪都一概表示没兴趣,在他看来,下棋浪费时间,喝酒更加误事。如愿虽然有名可终究不过是一名妓女。对一个妓女,严绪可以有礼貌有风度,却没有必要拐弯抹角。
  于是他单刀直入:“其实敝人此行只是想问如愿小姐几个问题。”
  “哦?”如愿秀眉微蹙,“恕小女子眼拙。先生与小女子素不相识,何来……”
  “如愿小姐以倾城之姿高挚这和风斋头牌,”严绪笑笑,“自然知事明理,处事得当。如今敝人遇到一件难事,只望如愿小姐不吝相助。”
  “既蒙先生抬爱,小女子又岂敢妄自菲薄。先生但说无妨。”
  “我说过小姐知事明理处事得当,小姐既为惊世才女,自当深知女子心理。说来不怕令小姐笑,敝人一向与女子打交道甚少,尤其是有些——有些才智本事的女子……”
  “女人心海底针,的确令人不易捉摸。先生想知一位早已心仪的女子心事,却又不知从何着手,于是想到如愿,是吗?”
  “心——”心仪女子?当然不是。苏秀容是敌人,跟“心仪”二字可说背道而驰。但这句话他并没说下去,因为他突然发现了一件事,一件要命的事。如果苏秀容真是他的“心仪”,今日他极可能也会来到这儿问出同样的问题,因为他要逮住苏秀容,无论是作为敌人还是作为情人,他都必须了解她,就会提出同样的问题。情人与敌人的区别只是将其拥入怀中或者投进监狱。这就是征服,征服也是战争。无论对情人或者对敌人,征服的本身并无两样,情人与敌人之间原来竟是如此一线之隔。严绪在发现这点时突然感到一阵恐慌。他在这时候反省自问,他一直注意苏秀容的原因难道纯粹只因她有个共产党叔叔或者其它完全寻不着根据的疑点,或者完全不因为其它只因为他一直在企图达成征服她目标。这心理连他自己都深深吃惊危惧,若非今日有人在无意间提及令他静静深思,这一点大概连他自己都无法得知。
  如愿见客人突然发怔,以为自己猜对了,微微一笑,取出竹筒倒出茶叶提过一只紫砂壶来将茶叶放进去,一面向紫砂壶加着沸水,嫣然一笑道:“这是新摘的杭州龙井,先生若不擅酒,不妨先用些茶。听先生适才所言,先生所爱应为一位秀外慧中女子,莫非这位女子最近有些冷落先生,方令先生如此郁郁?”
  严绪正失魂落魄地怔怔出神,对如愿说问话不置可否,勉强一笑。
  “其实这样的女子虽才智超群,风华绝代,性格却往往不能奔放开朗,表达情意也往往含蓄深切,甚至反其道而行之,表里不一。”如愿菀尔一笑,将茶杯轻轻放在严绪面前。“她对先生不假辞色故意疏离,也许只是一个小小伎俩,期望吸引先生的追求罢了。如果她对先生着意热切,那反倒……总之她越是冰冷,也许越是足可证明她对先生其实情深如海矢志不移,故先生大可不必因受到这些许冷落而懊恼不已……哎先生您不喝杯茶再走?”
  严绪已经来不及喝茶!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心乱如麻寻不着头绪,却万没料到今日在青楼莺歌里得到这样一剂灵丹妙药,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不错,这的确是一个伎俩,却绝不是一个小小伎俩!试想一个真正才智超群风华绝代的女子怎么会谈一个如此满城风雨的恋爱,这年头,就算一个小家碧玉自由恋爱的时候也小心翼翼藏着掖着生怕被人撞破,苏秀容却在一开始就将她与何子青的恋爱大张旗鼓好象生怕别人不知道……从这个意义上讲,此事的实质只有两种可能:第一,苏秀容看上去聪明美丽,却不过是个浅薄女人绣花枕头;第二呢,这场恋爱根本就是假的,有人在使障眼法。
  那么,苏秀容是一个浅薄无知的绣花枕头吗。
  太阳慢慢沉落下去,严绪面前的道路渐渐宽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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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24 16:57:49
  第十三章

  苏秀容站在圣安路教堂前面的广场,仰望着高高的塔顶。
  何子青的母亲是上帝的忠实信徒,今天是礼拜天,苏秀容起了个大早。她坐在宿舍的窗前,特意描画了一种眼下最时髦的柳叶眉,这使她的面容看上去更加柔润细致,具备名门淑媛的气质。精心收拾妥当之后,她出了校门,乘黄包车来到何府,进去后把何太太挽在臂弯里,与何子青一同走出来,又分别登上两辆黄包车,来到圣安路教堂。这从容淡雅的温柔举止在旁人眼里落下了一个未来豪门媳妇的孝道风范,只除了藏在暗处的严绪。就算天下人都这么认为,严绪也不可能再这么认为。那天如愿小姐一句话,他对何苏之恋已经有了新的认识,而这认识随着这段日子的监视,愈加坚定。圣安路教堂位于金陵南城,何母每周都会来此,在虔诚的信徒眼里,这是唯一的圣洁处所。苏小姐不是信徒,若非张雁林的缘故,她可能永远不会涉足此地。今天是她第二次来到这儿。不过她仍然记得她头一次来这儿,那是一个天还没亮的清晨,急迫之下,一切乱作一团,以致于太多的风景无法欣赏,今天就不同了,艳阳高照,一切都在光天化日之下。苏秀容站在教堂前面的广场,不知为何,突然被教堂那高耸入云的塔尖所震慑,在这一刻,她望向它的目光是庄严肃穆的,同时在心中涌露出的,是一种高山仰止的敬畏。是的,不是别的,是敬畏。
  圣安路天主教堂的卢安福牧师是土生土长的法国人,大概因须得时刻恪守天主教规,他总是穿着这么一幅色彩沉郁的黑色袍子,手里没事握着一支十字架,不过他还是挺招人喜爱的。虽然教条森严,他还是继承了法国人的浪漫,见到女士总是毫不回避地大肆称赞并行西方的吻手礼。今天他照例先吻了何母的手背,然后轮到苏小姐。吻过苏小姐手背之后他抬起了头,看见了她的脸,与那天的黑暗不同,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光天化日之下,她的脸若凝脂般温婉如玉,那是东方式的美丽,表现出来的也不仅仅是端庄。卢牧师突然紧紧握住了十字架,在前面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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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24 17:00:07
  法式教堂高阔而空旷,穹形天花板上飘浮着一个个长着翅膀的小孩子,虽是绘画,却呼之欲出。那是天使在将来自天堂的感召送到人们身边,感召于信徒,就宛如和煦的阳光。弥撒之后信徒们由牧师引去忏悔室。上帝告诉人们,人们都有原罪,需要忏悔,从这个意义上讲,何母也不知到底有多少原罪,以至于需要不断地忏悔。苏秀容跟随大家的脚步也往忏悔室去,却不是去忏悔。是的,她犯了罪,并且犯下的还不是简单的原罪,可她,并不打算去忏悔。
  何母是贤良淑德的妇孺,连只鸡都不敢杀,可她时时忏悔;何子青是一个温和善良的年轻人,他也不曾犯罪,并一直从事救人的职业,他也去忏悔。苏秀容不去忏悔,因为她无法忏悔。她的罪过,是上帝也无法饶恕的。
  她走在走廊上,抬头望着那一个个悬浮在空中的天使,她在笑,望着那纯真无邪的天使,嘲讽的笑。
  她不知道自己在嘲讽谁,是天使,还是她自己。
  去忏悔室的路上有一处狭窄的楼梯可以直达钟楼顶端,大钟机房旁边有间小屋僻静而隐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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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24 17:07:42
  张雁林慢慢回过头来,看着进来的这个人。
  他从不信上帝,上帝却显了灵。一个月的养息使他的伤好了很多,这两天他开始盘算如何向卢牧师辞行。事实上,若不是有个依稀的影子老在眼前浮动抛之不去,他很可能早已向卢牧师辞行。张雁林至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脱险的,他问过卢牧师,卢牧师只回答说,他能够平安,是上帝的旨意。每回都是同样的回答。张雁林虽然感激卢牧师的救命之恩,却仍然不认为这世界上真有什么上帝。相比之上帝,他更加相信唯物主义,更加相信上帝的存在是统治者为了欺骗劳动大众编出来的鬼话,其动机是更好的统治劳动人民。可现在,那抓不住的影子突然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出现面前,一个声音终究还是无可抑止地自心中呼喊出来——上帝!我没眼花吧。
  张雁林头一回在心里如此震慑地跳出“上帝”两个字。
  苏秀容的心里却没有上帝,她只是平静地走进屋子。
  “你还好吗?”她朝他笑笑,声音轻柔而沉静。
  “还……好。”
  张雁林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想说的话很多,但现在他发现,他真正能说的话很少。况且他事实上并不好,伤口还时时作痛。
  而同时,显然她也会不很好。两年前的那天晚上,变起俄倾,苏德信没来得及安排任何事,没留下一文钱,没留下一句话,便瞬间消失,余下她一个女孩子,孤苦伶仃地生活在这城市……若说好,唯一的好,便是今天还能相见,大家也还平安。在这危局之下,平安二字,值得千金。
  但他们同时也知道,此刻的平安,或是一刹那,并不意味着多久。或许她今天根本就不该来。虽然对手受了处分,虽然表面上风平浪静,但真正的危险往往隐藏于看不见的暗流。毕竟是专业出身,严绪的跟踪水平很高,苏秀容并没发现他。苏秀容只是凭逻辑推论,危机并未过去,虽不知它以何种方式存在。可今天她又不能不来,如果她今天不来,也许就永远不再有机会了。
  所以今天她决定来,不管冒多大风险,她都必须要来,就算用性命作赌注,她也必须来。
  但,在讲这些事之前,她必须让自己安静,她静静从张雁林面前走过去,走到窗边。窗外,天空一片湛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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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24 17:29:46
  在这座城市,以眼下的情形,无论是舆论还是自身,她都已是何子青的女人,她应该呆在那所淑女学校,等到学业完成,然后接受何家迎娶。之后,她成为何家少奶奶,再之后,她变成何家老太太,于是这一生,就这样安稳无忧地过去……这才是她的理想,她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一天,就树立起来的理想。可现在,她把这理想抛诸脑后了。
  她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那天她让卫楚楚留下,用柔弱的身子去扛起他沉重的躯体,奔跑在那深宵无人的大街,为什么唯一的感觉居然不是压在身上的重量,而是两个人零距离的亲近……之后他在仰卧在手术台上,他的面容在无影灯下呈现出一片苍白,胸腔一刀刀切开……为什么她的胸口好象也在剧烈疼痛。
  其实,那天学生游行,她原本真没打算理会,她真的希望可以安静地与何大夫品完那壶茶……但最后她还是没忍住。她知道这不是来自她和卫楚楚的友谊。这很荒谬,却最终成了事实。
  “你伤没好,不宜久站窗前吹风,过去坐下吧。”
  她站到张雁林身畔。
  “我……”张雁林只觉得窗外的风变大了,吹得脑子有些晃荡。
  “你过来,有几句话,我想跟你说。”苏秀容走回屋子中间。
  “哦……”张雁林也想跟着走过去,但不知怎么搞的,他有点迈不出脚步。
  “你记得有一回,你跟我说的话吗?”苏秀容也就不再多说,她拉了张凳子,坐了下来。
  当然记得。张雁林虽然不知道她指的是哪一回的谈话,但他可以保证,他记得。因为他不会忘记他们之间的每一句话。
  “有一天,我去你那里补习功课,你问我,将来毕业了想干什么。”苏秀容抬头,望着屋顶。
  是的,有这回事,他与她探讨过这个问题。
  事实上,他与许多青年学生讨论过这个问题。得到的答案,也林林种种。有说是为了国家民族的,有说是为了完善自身的,也有说是为了谋职糊口的,更有直说为了升官发财的。但当时,她是怎么回答来着?
  哦对了,当时她没有回答。她只是一笑,然后继续去念英文单词。
  “我就要毕业了。”
  “嗯。”
  “其实你不该问我毕业之后想干什么,”苏秀容叹了口气,“你应该问我毕业之后能干什么,世事艰巨,岂是随人所想的。”
  “理想对于现实当然可能存有阻碍,但我们仍然应当冲破阻碍去追求我们的理想。”说到理想与主义,张雁林的喉咙顿时不堵了,他仿佛回到了当年,他帮她实习,顺道给她讲讲革命道理。
  “但这阻碍……何止铜墙铁壁,能冲破么?”
  “能,只要我们努力。”张雁林坚决地点头。
  “你还曾对我说,革命是光明正大的事,不需要躲躲闪闪。”苏秀容却在轻轻摇头。“但现在呢……你所谓的光明正大,却是必须躲躲闪闪。”
  “那是因为黑暗占了光明的上风。”
  “是的,现在是黑暗占了上风。”这回轮到苏秀容点头。“既然黑暗占了上风,那么你是不是也该认清形势——”
  “形势就是我们必须以光明去战胜黑暗。”
  “你……”苏秀容的目光离开屋顶,转头望向他。不过,她并没有反驳他,她只是怔忡着,好像在寻思什么事,又好像在作什么决定。一会儿,她忽然一笑。“我也知道我可能劝不了你。而我今天来,也并不是劝你。”
  “那么……”张雁林却也在望向她,目光在充满期待。
  “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苏秀容知道他在期待着什么。所以她必须抢在他之前,把她的来意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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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24 17:42:33
  窗外的天空,蓝得透明。
  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云遮雾罩,但现在,苏秀容希望将它变得透明。
  有些事情,必须要明确。只有明确了,才知道接下来的道路,最终朝向哪里去。
  “我今天来,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一件很要紧,一件我无法独自决定的事,那就是……我爱上了你。……或者说,我认为我爱上了你。关于这件事,你毋须问我为什么,也毋须问我从何时何地开始,因为,我们没有更多的时间。”
  的确,强敌环视,时间紧迫。为了这句话,她明知有人窃视一旁,仍然不惜冒险。
  她终于面对他,说出了她长久以来一直想说的话。然后,她站了起来,正面朝向他,等着张雁林的回应。
  张雁林没理由不回应。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一次又一次。若不是她,他就算没死掉,现在也多半已是人家的阶下囚。且不说她还是个很美丽很动人的女子,对于自己的容貌,她一直很有信心。
  张雁林却没有回应,因为,他愣住了。
  已经好久了,两三年了吧。这两年,他见过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却从未有一分一秒忘记他们在一起的情景。北城的炊烟,小店的剩面,甚至那只被人破坏的钟……那也是很有纪念意义的。只可惜这两年颠沛流离,那钟早在数次搬家之中丢失了。不过,钟可以丢失,刻在人心里的记忆却永不曾失去,甚至连磨损也没有,反倒随着时日的添加而愈加鲜亮。这些年来,虽然环境险恶,虽然东奔西跑,这些事情再无法顾及,只能把这份情埋去地底,盖以厚土,饰以山石,但是他依然忘记,没一刻能够忘记。他唯一的办法是逼迫自己不要去想,他一次次说服自己,他们永远不会再相见,这一切已经彻底地过去,永远不会再翻出来。
  可现在他们相见了,在这个时候这种环境这样子相见。她面对着他,直截了当,对他说出了她的心意。刹那间,他呆住了。
  他呆呆的望着她,不是喉咙堵塞,不是声音干涩,而是整个人一片空白,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同样喜欢我。”苏秀容面对着他,直视他的眼睛。“但我不会看错,你也是喜欢我的。”说到这儿,她的唇边露出一丝浅笑。“听说女人在这方面的感觉很灵,不会出错,所以我想我也不该出错,是不是。”
  “秀容……”张雁林望着她,却实在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苏秀容在等着他的回答。
  “我……”张雁林鼓起了勇气,有一句话,也在他心头淤积了很久,也让他辗转反侧不能自已,他也很想把它说出来,但是,话到嘴边……
  时间,在两人相对的静默之间分秒过去,苏秀容唇边的笑容,随着这时钟的滴答,渐渐消失……
  也不知过了好久,她终于,垂下了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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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24 17:55:25
  “于家俊,你已经逃了一次,还想逃到哪儿去。”
  苏秀容垂下头,望着的是脚下的地板。地板是老榆木做成的,岁月久远,年轮密实,木纹很深刻。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秘密,一个她本已打算永远埋葬的秘密……但现在,她不得不告诉他。
  若非那次大同中学罢课事件,张雁林被军政府通缉,荣登通缉令,苏秀容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张雁林真正的大名叫做于家俊。她在街上看见张贴的通缉令,顿时恍然大悟。苏德信也曾在燕大念书,就算认不得于家俊,也可以打听,但为什么她屡次相问,他总是避而不答。同时,苏德信明明也有大学文凭,明明也有能力和学识辅导她的功课,为什么偏要去低声下气地请求张雁林。她原以为这是因为叔父事务繁忙,没工夫帮她,所以没往深处想;但当这张通缉令上“张雁林”和“于家俊”六个字同时出现,她才恍然大悟,叔父这一系列的古怪行为原来都是为了张雁林。他让张雁林有机会施恩于她,以图化解他们的恩怨,为解决以后的纷争作为伏笔。
  叔父此举,可算是用心良苦。
  但苏秀容不是这样的人,再良苦的用心,也不能抵消她报复的决心。于是她主动请求相送张雁林,但又暗中通知巡捕,导致张雁林入狱。不过张雁林入狱,还念念不忘她的功课,非但多次询问,而且出狱头一天就找到她考试这些时日的进展,当时苏秀容盯着张雁林,或是于家俊,顿时五味杂陈。
  当时的五味杂陈,经过这几年的磨砺,反复纠缠,恨意如刀,感激如绵,一边把他凌迟一百遍,一边又把他思念一千回。
  “我……”张雁林蓦然听到他的原名从苏秀容嘴里吐出来,则是切切实实地吓了一跳,他难以置信地瞧着苏秀容。
  “你改了名,我却从未改过名,莫非你就完全不知道,我就是当年你家里给你订下的妻子么。”
  “你……”张雁林惊得呆了。
  “你当年逃婚,毁了姻缘,也差点毁了我。如今,你还想逃么。”
  是的,如今,他和她,都无处可逃。那晚,张雁林负伤,两人独处黑暗斗室,一门之隔的室外,警察在喧嚣,老师在哭闹,危机四伏,可她的心情却是极度平静,她平静地感受着拥抱着他的分分秒秒……他躺到了手术台上,何大夫用锋利的手术刀片把肌肤切开,她明知何大夫的眼睛正在盯着她,她表现出的任何异样,都会落入何大夫眼底,这会毁坏她的计划,但,她仍把最关注的目光投向了他……她本是个善于伪装的人,早在家乡,她就已经学会了这项本事,但当时,她完全露了馅。
  “我在家里呆不下去,乡里的状况你知道,发生这种事,自然漫山遍野的流言蜚语……这时候十四叔回来,他回来,不是教书而是造反。结果家婆被人砍死,十四叔逃走。我跟着他离开了家,来到了这里。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说到这儿,她叹了口气,缓缓抬头。“或许,这就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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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24 18:01:55
  “命……”
  “我知道你不信命,我从前也不信。”苏秀容点头。“我认为只要努力争取,就可以改变命运。我本该一辈子呆在乡里的,但现在我到了城里;在城里,我本该是一个什么也没有的小女子,但我现在什么都有。所以,只要我愿意,只要我努力,我就可以结交权势,就可以嫁进高门;当然,嫁进了高门大户,也未必就有权势,未必就不受欺负。不过我想,我还是可以努力不受欺负的……”
  “秀容——”张雁林的心,被刺痛了。
  “但老天却叫我在这时候又遇到了你。”苏秀容没有让他说下去。“真怨这老天,怎么这等安排,叫我一再地遇到你。因遇到你,我把什么都忘了,忘了我那荣华富贵的梦想,忘了我要努力争取的决心,甚至忘了母亲临死前的话……”
  她说到这儿,一滴珠泪,突然滚落。
  自她望着母亲咽气的那一刻,她就再没有流泪,哪怕母亲下葬,父亲兄弟哭得昏天黑地,她也没有流泪,但是现在,泪水不知不觉地,从心里生成,经眼眶的门槛,顺着面颊滑落下来……
  这泪珠儿一落,她便立时象那条修行千年的蛇妖,喝了雄黄酒,现出了原形。她的原形,还是一个弱不禁风、需要人怜惜的女子。
  “上天把什么都安排好了,这就是命,不信不行。”泪珠儿顺着面颊,点点滴落。“我们的命,就是这样,没办法。”她长长叹息,仿佛借这叹息,把心里某些东西卸却。“既然上天给了我这样的命,那么我得认命。”她轻轻抹去眼泪。“我现在就可以跟你走,浪迹天涯也好,远走他乡也罢,我都跟着你去。但同时你也该知道,我是个女人,一个普通的女人,象我这种女人,对自己的男人,可以不那么苛刻要求他一定要大富大贵,但有两个条件,却是不能更改的。第一,不许背叛,我不准许你除了我之外,心里还有别人——当然,我也保证,除了你,我不会再有别的男人;第二,我要过平安快乐的日子,不要过危机四伏的日子。这对你来说这不容易,但也并非全无办法。事实上现在就是一个机会。没几人知道你还活着,所以,我们现在就可以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隐姓埋名,改名换姓,总之我们离开这里,天下之大,一定会有一个没有纷争没有动乱的地方——我想明白了,其实幸福并不一定非得是荣华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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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24 18:12:46
  何子青等在忏悔室里,已经等了很久。
  连性情和蔼脾气温柔的何母都有点不耐烦了。
  所有祷告都已完成,所有的罪过都已忏悔,牧师把《圣经》里那只方舟的故事讲了第十遍,他们的确没任何理由再留在这里了。
  回去吧。何子青抬起目光穿越天花板,终于重重垂落,深深叹息!他一直在等她作出决定,从那天开始,他已经等了很久,到今天终于等来了结果。虽然这个结果令人心痛,但有结果总比没有结果好。
  他用那双有些颤抖的手扶起母亲……
  他虽然刚刚在上帝那儿得到了宽恕,但心里的沉重却没有因此减轻一分,相反,比之前没在上帝那儿得到宽恕更加沉重。他无力地扶着母亲仿佛是母亲在支撑着他身子的重量,卢牧师替他打开忏悔室的门,他强行让自己走出去,可是他才走出去两步,就突然走不动了。
  苏秀容就站在距离门前不远的走廊上。
  她眼睛有点红,却不肿,她嘴唇有苍白,却不抖,她的身子站得很直,她整个人也很稳定,她这就样站在走廊上迎着何子青走过来,直到他距离她只有两步之遥,她才冲着他嫣然一笑。
  何子青来到她面前,望向她。“祷告结束了,我们回去吧。”
  结束了,是的,祷告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苏秀容点着头,同时给了自己最后的答案。一切都结束了,从此之后,她和那个人再没有瓜葛,从此之后,再没人阻止她的出人头地,她要成为何少奶奶,金陵社交场上的名媛,再没人提起她的从前,连她自己也不会再记得。何子青说过他会一辈子子呵护她宠爱她,何子青是金陵名流,无论本人还是家世背景都比张雁林强一千倍一万倍,她本就应该做何太太,享受香车宝马的日子,而不应该做张太太,跟着一个通缉犯去浪迹天涯。作为一个冷静理智讲求现实的女人,她应该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所以她今天真不该来。她想起了她来到这个城市的第一天,她站在长江头,第一个愿望不就是有一天能飞上枝头变凤凰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吗,现在枝头不再高,荣华富贵也伸手可及,她怎能轻易放弃。所以,刚才真是荒谬,一时冲动,差点儿犯下错误,幸好有个天字第一号的傻瓜……苏秀容挽着何子青臂弯,安步走出圣安路教堂,纤细的身影在严绪眼前款款而过——她与刚来的时候没什么不同。
  她还是那个从容淡定的女学生,那个即将成为何太太的女学生。
  欧式的花园讲究修剪齐整,可她的妆容比这每天修剪的花园还要齐整;法式的教堂的布置十分精致,可是她的面貌比雕刻最精致的栋梁还要精致,她带着从不曾有的骄傲从严绪面前走过去,眼角若有若无地朝他这方向瞟了一眼,她仿佛在告诉他,从今天起,我不是别人,我是何太太。
  载着何子青母子与苏秀容的黄包车已经离开了视线,严绪仍然留在原地一动没动,他狐疑地将目光,慢慢转向了教堂那高高的塔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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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24 18:20:57
  卫绍光到卫公馆找了侄子三四回,才在这天找着他。
  看见四叔穿过客厅从后花园的台阶走下来,卫楚恒放下花剪并吩咐安嫂沏茶。卫绍光却示意不用,并让女佣回避,与侄子在花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这是一张照片,一角捏在卫绍光指尖,一角朝向卫楚恒,照片的内容也就这样完全展现在卫楚恒眼前。卫楚恒当然认得照片的内容,地点是八仙楼,人物是黎冰冰。黎冰冰躺卧在地板上,头部四周有一团黑乎乎的色彩。那不是黑色——黑白照片对鲜血的颜色体现得太拙劣。卫楚恒已不是第一回看见这画面,他仍然清楚记得当天那一幕。
  极恐怖的一幕。
  “是的。”虽然照片不好看,卫楚恒的目光却在上面停留了很久很久。很久之后他抬起头,迎向卫绍光。“那天出事,我也在场,就在隔壁的雅座。”
  “你又是一个人在八仙楼喝酒?”卫绍光的声音淡淡的。
  “如果我说我一个人在街上闲得无聊,所以独自去八仙楼喝闷酒,然后又碰到了这一档子事,四叔您相信吗?”
  “至少我无法相信事情会这样巧。”卫绍光的声音仍是淡淡的,“要知道,俞志铭从前也是八仙楼的常客,那里的伙计不但认得你,也认得他。”说到这儿他忽然一笑。“虽然你和他在不同时间进了不同的雅座,但这并不排除你和他串通。因为事发之后,你们是同时离开的。”
  “事实上我的确没有和他串通。”卫楚恒摇摇头,“虽然我们同时离开,但是我仍然没有与他串通。”
  “哦?”
  “或许你不相信,但是事实如此。”卫楚恒道,“那天我在街上看见了志铭,本想出声招呼他,但出于您知道的某种原因,不便在街上大喊大叫,于是悄悄地跟着他来到了八仙楼。我看着他上楼进了雅座,于是也要了隔壁的雅座,我本想寻个机会跟他好好聊聊,却不料……”
  “这么说,你亲眼看见俞志铭杀死周太太了?”
  “事情不是这样的,”卫楚恒又在摇头,“志铭没有杀黎冰冰。他虽然约黎冰冰去八仙楼,的确是想对她不利,可黎冰冰最后并不是死在志铭手上。”
  “那么黎冰冰是死在谁的手上,莫不成是死在你的手上?”卫绍光冷笑。“如果是这样,你就实在不该选八仙楼。因为你是那儿的常客,随便一个伙计就可以指认你!”卫绍光说到这里,忍不住长长叹息,“楚恒呀,你的思虑实在是太欠周到了,你以为你替俞志铭顶罪,就可以救他一命?”
  “你错了四叔。”卫楚恒也在叹息。“我没有替志铭顶罪,黎冰冰的死虽与志铭有些关系,但是志铭没有杀她,黎冰冰是自杀的。”
  “自杀?”
  “我知道你很难相信,但这是事实。”卫楚恒叹息着,“当时枪声一响,我就冲了进去,然后就看见了……”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目光慢慢落在照片上。
  他又长叹一声:“当时黎小姐的手里还握着枪。”
  卫绍光吃惊地张开了嘴……
  “我们不要讨论这个问题好吗,”卫楚恒也觉得心情压抑,他望向花园的围墙,围墙外的阳光很好。“不如我们好好讨论一下呆会儿吃什么吧,比如说,去八仙楼还是庆余楼,吃狮子头还是蟹黄包子。当然如果两者你都不喜欢——”
  “楚恒,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真的很佩服你。”卫绍光难以置信地望着卫楚恒,“现在都这样了,你还吃得下去。”
  “现在已经这样了,那就更应该吃下去。”卫楚恒眯着眼睛,让围墙外的阳光点点射进眼底,“什么东西……那都得吃下去。”
  他说着抓起外套站起来走向客厅,从客厅里穿出大门,卫绍光也跟了出来:“你又要去哪里?”
  “八仙楼。”卫楚恒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一个闲得无聊,所以想去那里喝点闷酒,如果四叔有空,不妨一块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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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24 18:26:14
  严绪并未在教堂里找到张雁林。
  因为他冲上去,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他不知道是谁袭击了他,反正不是苏秀容。苏秀容离开的姿态使他对教堂起了怀疑,于是打算立即上去瞧瞧,谁知他正要展开行动,突然脑后风生,还没等到他回头去看,就脑袋一晕,眼前一黑,整个人就朝后面倒了下去。
  当后来严处长冲上去的时候,卫楚楚和张雁林已经坐在庆余楼的雅座里,一面吃饭一面聊天了。
  “倒没料到秀容会把你藏在教堂里。”卫楚楚一面吃菜一面笑,“要不是看见那姓严的家伙鬼鬼祟祟蹲在那儿好半天,然后本小姐又跟他来了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想不到原来那姓严的一直在监视秀容,当然更加想不到居然这样就把你找到。”
  张雁林吓了一跳:“你说她……苏小姐被人监视?”
  “她上回把你弄走,第二天又没回学校去,当然可能引人怀疑。”卫楚楚倒不认为这也用得着大惊小怪。“你也知道国民政府那帮人了,怀疑谁就监视谁,只监视还算讲规矩,还有些不讲理的,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人抓进去揍一顿再说……”
  张雁林的心更加收紧了:“那……她不会……”
  “她当然不会。”卫楚楚觉得这更加不值得紧张,张雁林这面如土色的样子实在有些小题大做。“你知道她是什么人?何汉琛的未来儿媳妇。你想想,现在连警察局长都要看那姓何的脸色,谁愿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去找上司儿媳妇的麻烦?”
  “你说什么?……”谁知张雁林一听这话,表现就不止是紧张了,他差点一跤从椅子上跌了下去。
  “秀容和子青要结婚了。”卫楚楚却全然不知道这其中的脉络,只觉得张雁林的反应太过激烈,略带诧异地朝张雁林望了一眼。“老实说,我也觉得秀容有时候做事实在有些……有些不可思议,但是何子青是个好人,一个绝对的好人。所以秀容选择他,是很正确的。他们在一起,会幸福的。”
  “幸福……”
  张雁林这一回没有跌下地去,而是完全愣住。
  哦不,这不是卫楚楚在说话,这是她在说话。她站在他面前,很清清楚楚地对着他说话。只要他同意只要他接受,她就立刻抛下一切跟他走,他们要寻找一个没有战乱没有纷争的地方一块儿生活,一辈子幸福地生活……
  “不。”
  可是,面对她的目光,他最后只能摇头,只能回绝。有太多太重的事,在约束着他的感情,使他无法应承她的情意。他已经伤了她的心,伤透了她的心。她伤心而去,在他面前如一阵风逃离,那阵风吹散了他们的爱情,同时也卷走了他的快乐。
  “不?”可是卫楚楚却有些不明白了,皱了皱眉,“你是在说‘不’吗?你说不,是什么意思?”
  “我……我没什么意思,”张雁林陷在回忆之中,突然被卫楚楚诘问,如梦初醒,又发现卫小姐一双妙目正盯着他的脸,更是紧张得每根汗毛都竖了起来,拼命把那团乱麻似的心思拉回现实,以强笑掩饰,“我只是随便说说,我真没什么意思。”
  “其实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卫楚楚眼珠一转,突然灿烂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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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24 18:27:42
  “你——”张雁林以为她知道了什么,吓得不轻。
  “你一定在想,何汉琛是个大坏蛋,秀容嫁去何家,是不是会变成个小坏蛋。”其实卫楚楚什么也不知道,她只是猜测。不过,她蛮有把握,越说越觉得有理。“关于这一点,你尽管放心好了。子青和他老爹不一样,我说过他是个好人,他就真的是个好人,就算你不相信秀容的眼光,也要相信我,是不是?”
  “我当然……当然相信你,也相信……相信苏小姐不会变成小坏蛋。”张雁林听到这里,倒是相信了卫楚楚并未看穿自己的心事,松了一口气。
  “说到相信,”卫楚楚却没有松口气,相反,她叹了口气,“这回我倒有些不相信我自己了。我怎么也不相信我卫楚楚居然也会结交你这样的朋友……你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办事之前也不想想……瞧, 这回可好,没干掉别人,倒差点搭上自己小命。”自张雁林受伤,卫楚楚就一直留心着报纸,所以消息灵通。
  “你是说那陈……他没死?”张雁林这些日子一直在教堂休养,足不出户,是以消息闭塞。今天是他首次从卫楚楚嘴里听到这件事的后续消息,自然非常吃惊,一不留神,话就脱口而出。
  “他当然没死。不但没死,连块油皮也没擦着。”卫楚楚叹息着摇头,不断地摇头。“唉你怎么也不想想,就凭你那三脚猫也打不过的功夫也来当杀手……那不是杀人,那是自杀才对。”
  张雁林这才觉察刚才的失言:“我……”
  “你可别说那个朝陈顾问开冷枪的笨蛋不是你。”卫楚楚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的。“报纸第二天就登了,说有个枪法差得不能再差的笨蛋刺客朝人家打冷枪,结果没碰着对方一根头发,自己却受了伤。报纸上还说,政府号召全南京城的市民都留心这人,见到必须马上报告,见消息就有三百大洋的奖赏,你瞧本小姐这回为朋友够义气了吧,三百大洋哪,够上多少回八仙楼……”
  “……”张雁林想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觉得身子有点发冷。
  “你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卫楚楚说着说着本来已经快要笑起来,但回头看见张雁林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又气不打一处来。“你也不想想,你根本就没打过枪,连开枪是怎么回事也没弄清楚,就稀里糊涂上战场了,那不是明摆着是去送死?”
  “可他是叛徒!”张雁林咬着嘴唇,将声音尽可能压低,却一字字清楚明确,“我们有很多同志被捕被杀,全都是因为他的叛变!你可知道那陈朝晖的双手沾满了……”
  “就算你想报仇,也请你莫做这种鸡蛋碰石头的傻事好不好?”卫楚楚听到这儿,已经预知他要说什么,没心思听下去,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就算你非得干掉他不可,至少也得跟大家商量商量、想想办法……我猜这回你是私自行动,你的上司还不知道吧?”
  张雁林摇头道:“我是奉命行事。这次虽然失败了,但我会总结经验,下次——”
  “下次?还有下次?”这下子卫楚楚总算真正见识了什么叫做专门找着石头去碰的鸡蛋,怔怔望着他老半天才回过神来。“上次已经在阎王殿的大门口走了一回,这才缓过了儿来,你居然又在想着下一次?唉老天爷你知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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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24 18:30:19
  卫楚恒没去八仙楼,看过了那种照片,谁的胃口也不会太好,他带着四叔来到了春来茶馆。
  所以现在他们喝的不是酒,是茶。
  卫绍光当然有空,他就算再忙,现在也必须有空。他现在才发现,再没有把这个不老实的侄子看管好更加重要。叔侄俩也的确已经很久没在一起谈心了,酒楼不是谈心的好地方,还是茶馆比较合适。
  春来茶馆只有茶,没有酒。茶令人清醒,酒令人迷醉。今年武夷山新茶确是上品。
  “你说你与俞志铭从八仙楼出来之后就分手了,”卫绍光一口一口喝茶,却没把茶喝出一点儿味来,因为他很小心,很小心地说每一句话,他的所有心思都用在了说话上面。“那么你们分手的时候,俞志铭有没告诉你,他在哪儿落脚,或者说如果你要找他,应该怎么找他?”
  “没有。”卫楚恒操作着功夫茶的器具,仿佛一切都是那样漫不经心,他漫不经心地沏茶,漫不经心地说话。
  “楚恒。”
  “嗯?”
  “看着我。”
  “四叔,请喝茶。”卫楚恒将那泡只冲了三道水的旧茶倒掉,又在壶里换了新茶,重新沏好,然后将卫绍光面前的紫砂杯子很仔细地洗净,再将新茶倒在杯里,将茶水斟到卫绍光面前,这才抬起眼来。
  “你知道俞志铭的住处,更加知道如何找到他。”卫绍光毫不理会那杯侄子恭敬地端到面前的茶水,他依然直视着卫楚恒,目光渐渐聚集,聚集目光凌厉如刀锋……他的话也凌厉如刀锋。“你把俞志铭当作朋友,所以包庇他,所以你不肯对我说实话,是不是。”
  “是。”卫楚恒神色不动,只淡淡将手里的茶水端起来,送到唇边。
  “那么你知不知道,眼下通共和入共,那是罪与等同……”
  “我只知道俞志铭是我的朋友,”茶水在卫楚恒的唇边只浅浅一啜便放了下来,他打断了卫绍光。“至于共产党,那与我没关系。四叔你该知道我对政治不感兴趣,就算有人用八抬大轿抬着,我也不会去干这种吃饱撑着的事儿。当然了,人各有志,俞志铭吃饱撑着了要去造反,我也拦不住他,只好由着他。但是四叔如果想在我这儿打听志铭的下落,那就寻错了人。”
  “俞志铭已经上了通缉令,我根本不用经你的手寻找俞志铭。”卫绍光收回目光,突然笑笑,“现在全城的警察都在搜捕他,只要他还在南京,还敢动,那么落网就是早晚的事。我现在要你去找他,其实是想救他,如果我能在警察找到他之前说服他跟我回去,那么等着他的结果可能就与被警察搜捕到的结果完全两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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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24 18:33:00
  “通缉令?”卫楚恒也笑笑,漫不经心地在自己杯里倒了茶,喝下去,“四叔怎么还不喝茶,如果再不喝,茶可就凉了。”
  卫绍光没有喝茶,又把目光投向卫楚恒。
  卫楚恒神色不动,以惯常的速度,倒茶,喝下去。
  卫绍光也神色不动,只牢牢盯住他。
  卫楚恒叹了口气,从卫绍光的目光中伸手过去,将他面前的凉茶倒掉,替他换上热茶。
  “四叔请。”
  “你知道俞志铭为什么上通缉令吗。”卫绍光终于收回目光,端起了面前的热茶。
  “因为他是共产党,而且铁证如山。”卫楚恒将目光转向窗外,窗外阳光明媚。
  “你只说对了一半,”卫绍光淡淡地将茶杯拿到嘴边,浅啜一口,“还有另一半,你可能做梦也想不到。我们在黎冰冰颅骨里发现的子弹与卫公馆后门枪击案的子弹完全一样,经弹道检验认定它们出自同一把枪,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你们认为俞志铭不但是杀死黎冰冰的凶手,也是杀死那两名便衣的凶手。”
  “你认为呢?”
  “我认为?我能怎么认为——”卫楚恒苦笑着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一昂脖子,又喝下去一杯茶。
  他第一回发现再好的茶也可能是苦的。
  “这件事很严重。”卫绍光沉静地将茶倒在自己杯子里,慢慢喝下去,“楚恒你要知道,种种事实已经表明,现在的俞志铭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位汉口财东的大少爷,甚至,他已不止是一个光会喊口号策动学潮的共党分子,他现在已经变成了凶手,变成了暴徒,他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
  “我再说一遍:志铭没有杀黎冰冰,黎冰冰是自杀的。”这种话卫楚恒听不下去,只好再次打断他,“至于那两个人的死,我虽然不知道,但我仍然不认为那是志铭干的。也许是别人干的,只是他把枪给了志铭……唉四叔,我心里有些乱,这件事你容我好好想想。”
  “是的楚恒,这些事你真得好好想想。”
  “其实这场战争打得真是无聊,真是没有一点儿意义。”卫楚恒在喝茶,他一面喝茶一面想,一面想一面摇头,“黎冰冰不该死,周叔叔的两个手下不该死,还有那成千上万的人,他们都不该死,但事实却是他们都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人死了一了百了什么都没了,可是活着的人,仇恨越积越深。一切无可挽回,可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呢……大家好好地活着不好么,大家为什么不能好好地活着,好好地相处,有事为什么不能好好地坐下来商量,就算一时商量不妥,也可以换个时间换个地方再商量是不是,为什么一定要打仗,一定要你死我活,一定要不共戴天……”说到这儿他轻轻闭上了眼睛,在他那一向玩世不恭的面容上头一回展露出了极其痛苦的神色,“……四叔你不用解释,不是我不明白,只是我很难接受。或许我真是卫家一个最不肖最没出息的子孙,因为我实在无法忍受人与人的残杀,可是人与人必定是自相残杀而水火难容的,从前如此,今后亦如此,几千年的历史书上,写满了这样的字眼,就摆在那里任后世参考,学习。”
  “我不知道我生活在这个时代算不算投错了胎,”卫楚恒苦笑着,“别人都说乱世出英雄,可我不想当英雄,我不喜欢乱世。我才真是不幸,不幸生在了这个年代,必须作为一个旁观者去目睹一场杀戮……四叔尽管放心,我虽出于无奈目睹了一场杀戮,却不管里面万般精彩,也绝不会参加。我不喜欢血的气味,看不惯血的颜色。所以非常对不起四叔,我虽然可以找到俞志铭,却不能带你去。如果你想跟踪我,却未必有那本事。在此,我只希望能获得您的谅解。”
  “楚恒——”
  “关于俞志铭,我想我说得已经很清楚了,”卫楚恒眯着眼睛望着窗外的阳光,沐着这美丽的阳光,他又慢慢将目光收了回来,落在卫绍光脸上。“同时我也猜,作为一名政府公职人员,现在一定有很多重要的公务等着您的处理,所以您实在没必要将您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一个最不肖最没有出息的晚辈身上,您说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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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24 18:33:54
  俞志铭还在南京,却没有动,因为他在沉睡。
  一直在沉睡。
  鸡毛巷比从前更加脏乱了,大概是因为最近政府把精力都投放到打仗上面去了,对地方政务松驰了监管,地方相关职能部门也就跟着马虎了,没多少心思来关注普通老百姓的生活状况,以至于连一条窄巷背街的清洁都成了问题。鸡毛巷是一条背街,两侧正面街上住着的都是达官贵人,高宅大院,与其身份不太相符,这些住户似乎并无多少自觉性,随时任意就把垃圾往后门的街面上扔,直接造成了鸡毛巷一地鸡毛,与垃圾场无异。
  鸡毛巷的住户就算成天牢牢关住大门然后再关住小门再锁上窗户,鼻子里也老会闻到一股垃圾混合着形成的怪味儿。
  俞志铭本来也闻不惯这种味儿,但日子久了,也就不觉得味儿有什么不对了。他从前住在这里每天都为日益严峻的形势而烦闷,但这一个多月以来他一点也不烦恼了,因为他每天都在喝酒,如果哪一天他不喝酒,他就无法入睡。酒精的气味冲抵了垃圾的怪味,也中和了俞志铭肚子里的苦水,他已经无法计算这些日子以来他一共喝掉了多少酒,他只知道就算最烈的烧刀子喝在嘴里已经淡然无味,喝醉之后他就会入睡,每天至少睡去二十个小时,他没有洗过脸也没有梳过头,他的身上散着阵阵酒气与汗味,这气味混在一块儿与室外那垃圾场相比大概已经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当卫楚恒从下着大雨的外面弯曲跳跃着走进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刚刚穿过垃圾堆立刻又到了酿酒坊。
  面对俞志铭的消沉,卫楚恒这段时间也不是没想过法子,但好象没一样奏效。甚至他有一天不顾危险找来了何子青,可这不是一种病,或者说,不在何大夫能够治疗的范畴,何子青就算华佗再世也束手无策,他只能为俞志铭注射一些镇静剂,让他暂时睡去。
  何子青走后,俞志铭立刻又为自己找到了真正有效的镇静剂——酒。
  雨,下得很大。夏季的天气就是这样出其不意,早上明明艳阳天,傍晚间居然下起雨来。夜,已经很深,雨在天空中编织着灰白色的帘子,在俞志铭的檐前将天地全部隔在了外面。卫楚恒穿过雨帘子进到檐底,门只被他轻轻地一推便开了,卫楚恒走进去,看见了脸朝里面正睡着的俞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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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24 18:35:44
  屋子里没有燃灯,借着门外昏暗的路灯透过重重雨帘射来的光线,卫楚恒隐约看见了当中那张桌面和地面乱七八糟地丢了好几个酒瓶。这种瓶子里装的是一种最劣质的酒,虽然便宜但酒性却烈,当烧刀子都再没酒味的时候,卫楚恒就替他换了这一种。当然了,这种酒卫少爷是不喝的,这倒不是因为这种酒太便宜,喝它会掉价,这主要是因为瓶里的酒是卫少爷亲自制作的,而制作的工艺也很简单:西洋的酒与中国酒的味道差别很大,而且西方人也喜欢把酒与其它东西兑在一块儿喝。这种的酒气味虽然大,但度数却不高,就算喝一口气喝十瓶也醉不了人。
  所以真正令俞志铭沉醉的,并不是酒。
  可是上回带来的十瓶“酒”俞志铭又喝光了,看着酒瓶子横七竖八地摆了一地,卫楚恒也在微微皱眉。也许卫绍光所言不无道理,现在俞志铭已经不是从前的俞少爷,这场战争对他的改变太大,大得他几乎不认识他。是的,他不应该再混在这场危险的游戏里了,他不应该再这样生活在黑暗的地下了,他应该跟着他回去,去到那阳光明媚的世界,回到从前,大家一块儿谈天说地,那是多么快乐……
  “我知道你没有睡着,不过你不用说话,闭着眼睛听就行。”卫楚恒将自己纷乱的思绪强拉回来,就着桌沿在房里唯一的凳子上缓缓坐下来,“我今天来,不是来替你送酒,也不是再来劝你想开些。我今天来只是要告诉你,你不能再呆在这儿了,因为四叔和周叔很可能已在往这儿来的路上。”
  卫楚恒尽量做到内容简明扼要,语气轻描淡写:“时间匆忙,我没法子替你找到新的住处,所以你只能先回去,之后咱们再设法联系。”
  “我不走。”俞志铭将脑袋埋在被窝里,紧紧拉住被角,好象生怕别人要拉着他走。卫楚恒发现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低沉得几乎令人听不见。“谁要来就来好了,我不走。”
  “你当然可以不走。”卫楚恒笑笑,他掏出烟盒来点燃一枝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明灭不定,映着他的脸色也明灭不定。“说实话,我也不希望你走。因为你这一走,就只能回到那一边去,就只能再次参与杀人。我相信我的估计,黎冰冰虽然不是死在你的手上,但卫公馆后门的枪击案却一定是你的杰作……所以你这一走,还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咱们还能不能再见面;当然了,如果你能够不走,那事情就简单好办多了,就算你杀了人,也没大不了。只不过这脱罪的唯一条件大概你很难答应。你必须背叛,必须改弦易辙,必须脱离共产党,必须与国民政府合作,只有那样,四叔和周叔叔才能保证你的安全。”
  “但有一点我也必须提醒你,”卫楚恒接着道,“如果你不走,那就千万别去周一峰面前玩什么宁死不屈的把戏,你若那样做,就是逼我。”说到这儿他掐灭了烟头。“……走或不走,你大概还有五分钟的时间考虑。”
  卫楚恒离开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屋子里又漆黑一团,只有淡淡的香烟气味飘荡在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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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24 18:38:24
  俞志铭和张雁林是同时“归队”的。
  “小俞哪,”方于才在碧玉巷16号二楼的房间里踱来踱去,踱得其他人眼都花了,“曲书记这一回召你去上海,可是有重要任务要交给你的,但就是找不到你,这事就整整地给耽搁了两天。要不是你现在及时赶回来,我差点儿就派了别人呢。”
  “对不起方书记。”这一回俞志铭是诚心诚意地道歉,“我见我这回也上了通缉令,而当时又有出城躲起来的机会,所以就出了城,在城外面躲了一段时间——现在想起来,我很为我的胆小而惭愧,不过这事一定没有下回了,我请求上级原谅我这一次。”
  “干革命嘛,上上反动派的通缉令有什么大惊小怪。”方于才摇晃了一下脑袋,又点了点头。俞志铭今天破天荒地态度良好,认错爽快,保证也麻利,导致方书记的心情立刻好了不少,对俞志铭同志失踪事件的处理也就跟着宽宏大量了。“本来嘛,你这回未经组织同意擅自出城避风头,是严重地违反纪律,应予以批评的。但是现在考虑到你有新的任务,也就算了,注意下回不要再这样了。你回头好好收拾一下,明天就启程。”
  “是。”俞志铭朝他一点头,又用眼角瞟了瞟张雁林,“那我去了。”
  “张雁林同志,”方于才望着俞志铭一步三回头地终于走了,这才把目光转向了张雁林,“你先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当时我和小刘埋伏在陈朝晖住宅的对面,对方突然出现,也许是经验不足,又或是准备不充分——”
  “我不是问你这个。”方于才不耐烦地打断他,“我是问你负了重伤是怎么逃掉的,这些日子你在哪里。”
  “这个……”张雁林语塞。
  其实张雁林也并不十分清楚到底自己是怎么逃掉的,他只知道若不是苏秀容,他这回是万万逃不掉的。整个过程没人对他说起,他也无从知道,他只记得他曾和她在某一处黑暗的环境里相处过,然后他就睁开了眼睛,看见了雪白的天花板——那是圣安路教堂的天花板。接下来的时候他只见到了教堂的牧师,走到那一天,她突然出现……张雁林想到这里,浑身一个寒颤,思绪顿时中断。
  他这时候突然发现,这所有的回忆连接起来,根本无法形成一份令人信服的情况报告,因为那其中某些情形,没办法变成报告内容,甚至难以启齿,这一切只能深深地刻在心中,成为永久的秘密。
  方于才却在等着他的回答。
  如果张雁林不回答,或者回答得不清不楚,那么等待着他的,就不止是同志怀疑的目光,甚至也不是一般的停职,而是审查。
  严格的审查。
  非常时候必须采用非常手段,也必须要有非常的防备系统,这绝不是针对某一个人。张雁林完全能够理解上级的决定。
  但就算被审查,他仍然只能保持沉默。
  甚至他不能编造一个小小的谎言,去偷梁换柱,或李代桃僵。这也许是因为他不喜欢欺骗,也不善于欺骗,何况,欺骗的对象是上级,是组织。
  “唉你呀,你这颗脑袋呀……怎么就不会转转弯儿呢。”俞志铭气得要死,也笑得要死——他编造了一个天大的谎,结果轻松过关;张雁林不说谎,却被停职审查。难怪他笑弯腰的同时,又气得跺脚。
  俞志铭用指头重重指着张雁林的额头,狠狠把他教训了一番,这才心满意足地去了上海,曲枫在上海的地下机关里接见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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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24 18:40:03
  这段时间曲领导很烦恼。
  中共第X大将在莫斯科召开,这次会议主要的议题是国内形势和他本人领导路线的问题。现在各地汇总的国内形势就在曲枫手里,虽然长篇大论,但归结起来其实用两个字就能概括:严峻。严峻的形势下开展工作的确是一件很难的事,尤其是武汉政府那一句令人毛骨耸然的“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纵一人”的口号提出之后,其接下来的行动不但充分证明了在杀人方面汪同志比之蒋同志有过之而无不及,也标志着从此中国政局再不是宁汉分庭抗礼而变作了宁汉彻底合流,蒋汪亲密携手,共产主义在一夜之间成了洪水猛兽,共产党在一夜之间成了过街老鼠,这浪潮迅速漫延到全国,一些本来还在和国民政府嫡系部队打仗的各路军阀们也因为共同的“反共”大业而走到了一起,“反共”这面旗帜从侧面替国民政府完成了国家统一。
  突然朝着共产党头上挥下的那把锋利屠刀把整个党斩成了不同品种的几段。幸存的被杀的叛变的脱党的各色表现在生死关头一一完美展现,党员从政变前的七万人锐减到目前的一万人,街头上老百姓已是谈“共”色变,各家茶肆酒楼在这时节无一例外地全都高挂“莫谈国事”的牌子。曲枫因为高举坚决武装反击国民党倒行逆施的旗帜而临危受命。可惜他本人并非政治家,更加谈不上军事家,他只是一介书生。近一年来他虽然策划了一系列的城市暴动和乡村武装起义但全部无一例外地以惨败收场。更加严重的是,这每一次惨败都付出了极其昂贵的代价。
  这代价不是金钱而是人命。炮火之中呐喊着前进的人影交替着倒下,仿佛一出火红色背景的热闹皮影戏在真实上演。这些皮影戏的剧情都是那样雷同:秘密筹划,武装起义,占领城市的局部地段,军警反攻,激烈巷战,负隅顽抗,全部壮烈牺牲……若说其间有不同之处,那不过是城市名称,时候长短不同,死者姓名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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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24 18:41:31
  残酷的现实不允许再由他这样胡闹下去。远在苏联的共产国际其实一直关注着中国局势,这一连串的情报送到斯大林桌子上的时候,他再也坐不住了。
  不行就换人。斯大林同志处理这件事的方式简单直接。在他的头脑里,中共是共产国际的分支机构,他才是这场革命的真正领袖,中国共运的成败与他息息相关,而曲枫不过是一名执行者。当然啦,同他的前任一样,曲枫是这群中国人自己推选的领导,结果表明这些中国人连自己的领导也推选不好。上一任右倾,成天梦想着分歧能够和平解决,唯一的斗争手段是抗议,这一任左倾,成天想着武装暴动,但缺乏实战领导能力。总之,曲枫应付不了共产主义在中国的复杂危机。从中国局势上来讲,共产主义在那里简直连立锥之地都没有,连代表大会都得移师莫斯科。还有,上一回代表大会批的是软弱的右倾投降主义,这才一年多过去,又轮到批盲目的左倾冒险主义,可见中国的这帮知识分子啊,不右就左,真叫我怎么说他们才好。
  做不来领导就下来,别占着榔头不干活。曲枫下面不是有个姓方的吗,老工人出身的老党员,理论知识少些不要紧,重要的是别那样书生意气,中国的读书人成不了事,中国不是有句俗语叫做“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吗。
  当然曲枫在去苏联之前并不知道他的顶头上司脑袋里已经在打着这样的主意,不过他此去的结果是低头挨批,那倒早已板上钉钉。可这有什么办法呢,谁叫自己弄了一连串的武装暴动全都成不了功,反倒是第一回在南昌打的那场仗局面还好一些,至少人带出来了,虽然最后守不住城市只好上山,但那也算是保存了革命武装力量,还不算他们后来找到了立足点建立了根据地。
  可那不是他的功劳。南昌起义的时候曲枫在上海搞工人暴动。当然这计划最后流了产。工人也得吃饭,当局一个公开政令下来说谁闹就开除谁绝不姑息的时候一半工人就产生了动摇;而另一个私下流传的政令说谁敢当头闹事就当共产党办,密裁本人不算还得株连亲属的时候,另一半工人也开始产生动摇。曲枫的暴动计划就这样在沉默中终结,代价是三名奉命出面作组织鼓动工作的党员暴露之后被处决。
  就这样,没造成大面积的杀戮也已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决定放弃那一天,曲枫怀着沉痛的心思坐在上海那座以租赁形式设下的领导机关里,耳听着一名这些年参加过各地暴动的党员口述这两年的各地起义的情况而苦思冥想。这些起义无疑都是失败的,造成众多的革命士兵死亡,几乎没一次做到了全身而退。退出的残兵剩勇后来都上了山,收编了山上的山大王,在那里建立了军队并成立苏维埃政府。从现实意义来看这种模式这样结局已是最大的成功,但曲枫总觉得“上山”这词儿听上去总有些不象样子,“山大王”这名字总与《水浒传》牵扯上某种联系,这办法能不能成为主流尚需时日验证,但在一省或数省的中心城市暴动,进而在全国引发暴动而在全中国插上红旗,这才是正道,也是中国革命的必经之路,苏联就是这样取得革命成功的。
  现在需要作出的选择是到底在哪一座城市而不是某一个山头进行这场“最后的斗争”。
  无产阶级革命者怎么能用去山里落草的方式来干革命,草莽怎么成得了事。所以曲枫在赴苏的前夕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必须派一个得力干将去江西湖南对这些上山的军队巡视一下,将临时中央的意见带过去,也算是对这支队伍进行了政策性领导,可不能真的任由那帮人胡来,真正变成“山大王”。
  至于巡视员人选,他想到了俞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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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24 18:43:48
  这条路不近,沿途封锁重重,地下交通线还没完全建立,曲枫手里能调动的人员虽然不少,但真正合适的却只有俞志铭一个。俞少爷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更重要的是他习过武有自我保护的能力,相对于其他人,路上的危险要小得多。
  俞志铭奉命从南京来到上海没见着曲枫之前还不知这回事儿,等见到曲枫才知道自己即将远行。
  俞志铭规规矩矩地站着听曲枫同志分派任务,才听到一半就已经瞠目结舌晕头转向,这任务实在太重大,重大得俞志铭不知如何是好。他早就听说了江西和两湖有了自己的队伍,打着工农革命的旗帜,在党的领导下仗打得不错,把地方上的恶霸地主都打跑了,土地也分发了,农民们感激之余参军者很多,入党的也不少。不过那些都是极遥远的事,与自己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的事,最后只能在闲着的时候当故事听着。可是现在这些事突然与自己扯上了关系,而且一眨眼间自己居然就变成这支队伍的巡视员,还说什么要对他们进行“政治领导”。在革命队伍里,俞志铭其实一直感觉着自己是兵,上级怎么说,他就怎么干,万没料到有一天他也会变成“官”。这事儿来得太突然,那不是天上掉下大馅饼,而是掉下大铁饼,一下子把他砸了个晕头转向。俞志铭无法想象他去“领导”一支军队会怎么样,是不是必须以身作则再不能再迟到早退,至于变成韩信当个大将军回来,那就更加玄乎了,俞志铭想到这里,觉得心里实在没底。
  俞志铭面如土色地望着曲枫希望他能收回成命,可惜曲枫分派完任务后压根儿就没朝他看上一眼。领导此刻心事重重,正全副心思想着去了苏联怎么跟共产国际汇报中国问题呢。那才是大问题,俞志铭的问题相对于这问题,简直就不是问题。
  俞志铭只好一个人走了出来。
  “算了,”俞志铭心想,“反正没去过江西,听说那里山青水秀,风景不错,马马虎虎就算是散散心,旅游一回吧。”
  俞志铭就这样接受了这个天大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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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6-01-26 04:25:16  评论

    @鹳雀 鹳雀在继续发争锋。 故事很曲折, 文笔也利落, 可惜看客不多。 曲枫居然有瞿秋白的级别, 也是顶级人物了。
  • 鹳雀

    举报  2016-01-27 22:58:38  评论

    @鹳雀 呵呵,这类型的小说,看客不会太多的。莫说太多,就是几个,也不容易了。不过我还是打算在这里发完全文。只是年底了,事务比较多,有些顾不过来。不过,还是尽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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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27 23:02:49
  南京地委书记方于才接到通知也准备走了,虽然他此刻并不知道世界革命的领导中心共产国际突然召他去莫斯科到底有何贵干,但对于他来说出国公干这种好事儿可不常有,再说一直在南京呆着,随着工作日子的增加暴露的危险也在增加,现在终于有机会挪挪窝出去走一走,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是一件很不错的事。
  所以这两天方于才的心情真是好极了,看谁都顺眼,就连对张雁林进行深入审查的心思也没了,处分也免了,当然张雁林万不可能料到他这次轻松过关竟然是托了万里之外的斯大林同志的福。方于才走后苏德信将代理他的书记职务,暂时接替他全部的工作。
  “陈某人的事一定要抓紧。”他们站在码头上,方于才板着脸再一次重申。“你这就回去通知小张,让他重新布暑一下。”
  “这事儿您就放心吧老板。”苏德信恭敬地点头,在旁观者眼里活龙活现地扮演了一个送行的下人角色,他将船票交到化装为方太太的沈雨棠手里,然后低垂着手退开一步,恭送二人登船。
  在他恭敬的目光中,载着方于才的汽船离岸而去。
  “小张,”一个半小时后苏德信与张雁林在碧玉巷见了面,“这个任务……你有把握吗?”
  张雁林没有把握。上次的刺杀行动使陈朝晖从思想上与共产党彻底决裂,完全站到了共产党的对立面。他深刻认识到要保住自己性命那就必须消灭天下所有共产党,于是主动找到配合政府成立别动队在沪宁两地又逮捕了不少人,形势越发严峻。而之后地下党组织的两次暗杀行动也都未能成功,反倒中了敌人埋伏,赔进去好几人性命。
  因为屡遭刺杀,陈朝晖比从前更加深居简出了,国民政府对他的护卫措施也更加严密,他的住所附近布满了便衣,无论谁靠近都可能引起怀疑。就在前几天苏德信还曾派出一名年轻党员化装为鞋童去打探情况,也不知哪里露出破绽而被跟踪,所幸这名党员虽然第一回干这工作但还总算沉着冷静,知道自己被人跟踪没惊惶失措地朝地下党的机关跑,而是直接把跟踪的便衣带去了南京警备司令部。
  “那么老祝你有什么计划?”
  苏德信不是没计划,而是没有好的计划。血的教训已经不少,下一回行动必须严格控制风险,若非十拿九稳,他宁愿按兵不动坐观其变,哪怕他将来可能被扣上“消极右倾”的帽子受到处分。
  “雁林你呢,你有什么好办法?”
  张雁林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在养伤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琢磨这事,总结失败教训的同时考虑新的行动方案,可是在这方面,他的脑袋却并不大好用,就算躺在床上用了半个月冥思苦想,也没能想出什么切实可行的好办法,最后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实在不是干这种事的料——当然了,他虽然不是干这种事的料,他却认得几个干这种事的料。
  所以他连一分把握也没有,还是把这事答应了下来。
  “会有办法的。”他充满信心地说,“一定会有办法的。”
  说完这句话,张雁林径直来到金陵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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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27 23:08:42
  第十四章

  “你不是开玩笑吧,上回差点没命,这回还要再接再厉?……”张雁林的话,卫楚楚才听到一半儿,嘴里的桔子汁就喷了出来。
  “这是命令,不能不去。”
  “这种明摆着叫人送死的命令你也执行,真不知疯了还是……”
  “就算是笨吧……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可不能帮你杀人。”
  “不是杀人。你能不能替我去小武城巷子走一趟?”
  小武城巷子其实不是条小巷子,而是位于紫金山下的一条长街,是南京城著名的富人区。住着的人家非富即贵,个个有头有脸,当然房舍价码也就水涨船高了。陈朝晖最近拿了不少赏钱,算是新进富贵,也在此处置了房产。
  卫楚楚走进长街。幽静的道路两旁种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沿途两侧全是公馆的围墙而无一间店铺,路人寥寥。在这种地方组织刺杀无疑极有难度,因为任何一个面生的人的蓦然出现都可能招致嫌疑。卫楚楚从街头进入才走过短短一段路,就发现了这一致命问题,同时她也准确判断出那些游荡在街边的三数路人,那也不是一般的行人,他们或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路,或是倚在电线杆上漫不经心地看报,眼角却一直在密切留意着四面八方的一切动静,所有危机在这局面之中昭然若揭。卫楚楚牵着一条名叫雪绒花的哈巴狗在他们面前昂首挺胸走过去,一袭曳地长裙一路扫过整条小武城巷子。
  “事情的确有点棘手。”卫楚楚把狗还给中央日报记者老康的太太,然后回到了庆余楼雅座。“在里面动手肯定不行,两边都是围墙,连个掩护也没有,等不到靠近,就被发现了。”
  “那怎么办?”张雁林皱紧了眉。
  “我怎么知道那怎么办。”卫楚楚朝他干瞪眼。
  “那……你看能不能在目标对面租个房子……”张雁林大概又想故伎重施。
  “你知道那小武城巷子是什么地方吗,”卫楚楚嘿地一笑,“你以为那种大公馆和外面的民房一样,是随随便便就可以租的?不说租金,就说人家把那么大的房子连带家当给你用,单押金就不得了。再说,又哪有那运气,刚好在你要的地方就有公馆出租……”
  “那么,住在陈公馆对面的是谁,你认得吗,能不能派人混进去?”
  “混进去有用吗,”卫楚楚迅速反问,“难道你能在人家楼顶时刻架着一枝枪,然后慢慢等着目标出现?”
  “那我们能不能声东击西……”
  “声东击西?怎么声东击西?”卫楚楚扁着嘴,“难道我去东巷口找人打架,等姓陈的保镖都跑出去瞧热闹,你从西巷口攻进去?——万一保镖都不出来或是只出来一半儿,你怎么办?”
  “那我们能不能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怎么引蛇出洞?”卫楚楚仍然扁着嘴摇头,同时也朝他瞪眼。“难道你去陈公馆门前大叫一声‘共产党在此’,就可以引出那主角儿来?——你这招不会把蛇引出来,倒是可能把狼群引出来。要知道,虽然我平时喜欢挖苦那帮人,但若是你就此以为那帮人真是豆腐做的,你就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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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27 23:09:54
  卫楚楚的反驳虽不客气却有道理。事实上,这也是当局把陈朝晖安排在此地居住的用意。所以张雁林不能不点头同意,点头同意之后他也觉得束手无策,这使他再次陷入了沉思。可是,就算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一个真正的好办法来完成这个任务。
  相对于张雁林来说,这的确是个困难重重的任务,但是,局势的严重,上级的命令,相对于困难,更加重大。
  所以他沉思下去,陷入了苦思冥想。
  他抱着脑袋想,卫楚楚则歪着脑袋瞧着他,瞧着瞧着,突然笑了。
  这件事的确难办,却不是完全不能办。卫楚楚虽然没有合适的计划,却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或者说,她早已成竹在胸。她早在牵着小狗走在小武城巷子那幽静却不宁静的小街上时就已经想到了这个人,只有这个人,才可能在这看似牢不可破的局面之中寻找到一条路径,只有这个人,他们才可能完成这件任务。
  这个人当然就是苏秀容。
  换言之,如果她不答应帮忙,或者她也束手无策,那么张雁林最好的选择就是取消计划,回去睡觉。
  其实若不是那只发夹,卫楚楚想破脑袋也不可能想到游行那天苏秀容也到过现场,也就更加想不到大爆炸居然可能与她有关。当然这还不是最令卫楚楚吃惊的事儿,卫楚楚真正无可思议的是当天张雁林负伤,苏秀容在前有卡子后有追兵的情况下居然能想出孙悟空的法儿,钻到铁扇公主肚子里去——当然啦,陈赛花女士的模样距离公主的模样实在相差甚远。
  “……所以啊,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只要秀容肯出马,姓陈的一定在劫难逃。”
  “秀……”
  今天不可思议的事儿的确很多,卫楚楚更加不可能想到的是,一听到苏秀容的名字,张雁林立刻就魂飞天外。
  “如果秀容肯出马,姓陈的还不在劫难逃,你唯本小姐是问。”卫楚楚却并未过多去留心张雁林的表情,她仍然自顾自继续说道,“如果你着急,我们现在就去找她吧。哦对了,你知道吗,她现在已经退学了,我们去子青的诊所吧,她一定在那儿……”
  “你说什么,她……退学?”张雁林怔了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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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27 23:11:32
  “她快和子青结婚了,当然要退学啦。”卫楚楚说起这事,倒是眉飞色舞起来,“他们在一起,会幸福的……嗯你知道吗,她上周向学校提出退学,学校还为她办了个欢送会,郑应时校长还亲自出马致辞,那天的欢送会我也参加了——”
  “……”张雁林只觉得喉咙发哽,一肚子苦水,却倒不出来。
  “欢送会很热闹,我们全班同学都参加了……”卫楚楚却浑然不知,只顾滔滔不绝说下去。她本也觉得苏何之恋爱有些问题,但现在苏秀容已经当众答应了何子青的求婚,此举证实着她之前的担心实属多虑,所以心情也就放松了,越说越是眉飞色舞。“你知不知道那天欢迎会的场面有多么好玩……”
  “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还有很重要事的要办,我……我现在得走了……一定要得走了……”
  张雁林耳里听着卫楚楚说话,字字击在心头,一颗心碎散得仿佛被狂风吹过的蜘蛛网,不知为何忽然忆起那句“斩不断理还乱”的词,这不是离愁,在心头的却永不止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有滋味”,那是痛,深切的痛……他实在无法确保心中的痛苦会变成奔腾的江流,冲破内心的那并不坚固的堤防,也生怕在卫楚楚面前泄露那理该永久埋葬的天机,所以这种情况下他唯一的选择只能是落荒而逃……
  张雁林风一样的走了好久好久,卫楚楚才回过神来,她摸着自己脑袋莫名其妙地喃喃道:“这人今天到底是怎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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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27 23:13:00
  张雁林走在大街上……飘飘忽忽地走在大街上。
  哦,脚底踩着的,不是路,是云;哦,身旁流离的,不是路人,是往事……那些本该尘封,却溜出了牢笼的往事。谁都不知道,连张雁林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切前因后果,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切的偶然与所有的必然,为什么在这里以如此痛切心肺的方式交汇。也许真的弄错了,他那天受伤的不是右胸而是左胸,若非如此,怎么现在那里会有一颗仍然在流血的心。他眼怔怔看着她伤心,眼怔怔看着她绝望,眼怔怔看着她在他面前消失……然后他面对那空空如也的房间一遍遍对自己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大丈夫何患无妻,大丈夫应该洒脱一些,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理想放弃爱情是一件很伟大的事,他应该因此而自豪……但是为什么,现在他感受到的不是自豪而是痛切心肺。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劝自己洒脱,可是为什么,努力最后并没让他有一分钟感受到因为伟大而产生的自豪,反倒是一种无孔不入的自责与愧悔在充斥着他的世界——难道,这就是背叛爱情的惩罚?
  如果背叛爱情的惩罚是如此的严重,那么背叛理想呢?张雁林无法判断,他越是试图判断,就越是感觉到脑里一片混乱。所以他只能拼命地镇定自己,让自己望向长街的目光不要散乱,让自己凌乱的脚步可以向前。
  所以他仍然向前,一步步前行。
  “他们在一起,会幸福的……”可是卫楚楚说出的每个字都仿佛刺刀,刀刀刺在他的脚心,阻挠着前行的脚步。
  “我愿意陪你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隐姓埋名,或者到远方的城市改名换姓,总之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纷争的地方,虽然平淡但是幸福……”她的话一字字,也仿佛刺刀,则是刀刀刺在心上。
  刀锋,四面八方,无处不在……
  刀锋之间,他们竟都以“幸福”为题……
  是的,幸福,现在的苏秀容就很幸福,至少,从表面看上去她很幸福。张雁林不知道苏秀容的现状,是因为他很少去看报纸的副刊,他也看报,却从来没去理会过报上的花边新闻,但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却不止是花边新闻,而是事实,她即将别嫁的事实。
  刚才卫楚楚还谈起了她退学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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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27 23:15:20
  众所周知,金陵女中是一所培养淑女名媛的学校,一个以培养淑女名媛为己任的学校当然无法容忍这种有伤风化的事件出现,所以事后郑应时校长亲自出面找到苏秀容,其谈话耐心细致而语重心长,耗时三小时,但归结起来只有一句话,那就是请苏秀容同学可否充分考虑一下校方处境,如何处理此事可令大家不致难堪。
  苏秀容没有多想,立刻便心领神会地说请校长放心,然后笔直地从校长室走了出去,回到宿舍奋笔疾书。她于次日主动致函向校方正式提出退学。这是一个体面的台阶,体面得郑校长也觉得有些歉意,亲自找到陈校监商议是不是应该为苏秀容同学举行一个欢送会。对此,陈赛花校监当然不会反对,事实上事情完全按照了她的预计期望发展,从某种方面来说这证明着她的成功。卫楚楚也参加了欢送会,她看见欢送会上的苏秀容仍然穿着时下女学生的标准服装,唯一不同的是对襟领口闪耀着一只珍珠领花。这不是学生应该佩戴的物品,单看银座上那粒珍珠,就已经隐约告诉大家她苏秀容如今的另一种身份。所以整个欢送会气氛十分古怪,在众位同学或羡慕或妒忌或祝福的神情眼色中,郑校长带着一丝拼命挤出来的笑容拿着稿子照本宣料一板一眼,接着陈校监喜气洋洋地讲话,而她这长篇大论说了半天内容却只有一个,那就是深刻细致地描绘嫁入豪门的美好前景,并号召同学们向苏小姐学习,擦亮眼睛寻个富贵人家出嫁。欢送会的最后一道程序是苏秀容同学致告别词。令人失望的是,苏秀容的告别词和陈校监的讲话相差无异,不但冗长,而且乏味,其程度甚至超过陈校监。这使卫楚楚的眼皮十分沉重,上下直打架,好不容易打起精神坚持到了讲话结束,定定神四下里张望看去,才发现一半儿同学早已歪了身子睡觉,另一半儿则在津津有味地嗑瓜子吃花生自顾自说笑。
  卫楚楚本来也想过说两句祝福的话儿,见状自动罢休。
  一如众人所料,苏秀容退学后很快便与何子青出双入对,公开同居。所以诚如卫楚楚所言,她真的在那个地方,张雁林很容易就找到了她。
  当然了,他并不是专程去找她——他只是路过,他只是很偶然很碰巧地路过那里而已。
  张雁林一个人站在人群穿梭的马路边,透过川流不息的人们看着马路对面那块高高竖起的招牌,“何氏诊所”四个字上面还有一个巨大的红色十字架,使他联想到圣安路教堂卢牧师永远紧握手里的十字架,那是钉着耶稣的刑架,现在被钉在上面的人却是他。那同时也是悬壶济世的标记,却无法稍许周济他那裂断的痛感,反倒如一把滴血的利剑将他的痛处刺得更深。就在那十字招牌之下有一片透明的落地玻璃窗,就在那透明得仿佛不存在的落地玻璃后面,她正在与一个英俊温厚的年青人亲密无间地说话。
  二十天没见,她的形象已经完全改变。她烫起了波浪般的卷发,穿起了闪光缎制成的旗袍,收得窄窄的腰身衬着她流云般的体态,脸上那不浓不淡的妆容恰如其分地显现出她除了清纯之外的另一种妩媚。她在笑着,一直笑着,她笑得是那样温柔,那样满足,那样幸福。的确,只有何子青能给她这温柔的笑容,富足的生活,幸福的未来,而自己呢,能给她的,除了危险还是危险,除了担忧还是担忧,他的生活朝不保夕,充满着提心吊胆,充满着生离死别……
  在幸福与刀锋之间,谁都知道应该如何选择。
  所以,这不能怨她,不能怨她只给他三分钟,逼他在三分钟之内作出那样残酷的选择,当然,这也不能怨他,残酷的环境使他不能心软,只能作出唯一的选择——所以,他们谁都没有错。
  眼前这条并不宽阔的马路将天地分成了两个世界,也成了天地间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如果他不能抛下他的理想他的信仰跨过这道鸿沟,那么他只能离开。
  他必须离开,而且是果断地离开。他在这儿多停留一分钟,就会多一分钟的危险——被人认出并不是最大的危险,最大的危险来自内心。意志动摇,心思困顿,脚步停滞,对于他的人生追求来说,那更加致命。所以张雁林在这儿只站了两分钟便离开了,他并没有看见,就在他离开后一分钟何子青也因事出了门,当房间只留下苏秀容一个人的时候,她的表情就慢慢变了,她的脸上再没有笑容,她痴痴地将目光透过玻璃窗投向人群熙熙攘攘的马路,马路上尽是来去匆匆的人们,仿佛河流无情地她眼前流去,没人为她停驻,连张雁林也没有为她停驻,他已经走了,他原来站着的地方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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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27 23:19:04
  人生的确充满着选择——在幸福与刀锋之间,谁都知道应该如何选择,方于才当然也知道。
  他是在从莫斯科回上海途中,在天津被逮捕的。
  莫斯科之行是方于才事业的顶峰,在那里,他受到了苏联方面的推崇,取代曲枫一跃成为了中共长江局的最高领导人。其实对于“局总负责”这个职务,多少老资格的党员都跃跃欲试,可最后知识分子没能敌过方于才那“工人出身”的铁打基础。大事既定,曲枫被留在了共产国际继续接受教育,方于才则立刻启程回国,他比谁都着急,急着走马上任。
  不巧的是,他的大烟瘾在天津突然发作起来。
  抽大烟这种事儿对方于才来说,仿佛隐疾,别说莫斯科不知道,就连曾经同吃同住的苏德信等人也不知道。这方面的“地下工作”他一直做得很好。此次去莫斯科他原本也备了不少货,但因曲枫挨批,他配合此项工作意外耽搁了不少时间,以致走到天津,出现了“断货”情况。这一天他避开随行人员独自来到一家偏僻的小烟馆躺下来,烟枪点燃便立刻开始了吞云吐雾,旁的也就没多去注意。当他稍许过了瘾,缓过一丝劲来,云雾间突然出现了一张相熟的面孔,与此同时,那人也认出了他。那是他的一名工友,大革命时期他亲手发展他入了党,只不知他怎么来了天津,这会儿他在哪里高就。
  “不过混碗闲饭吃罢了,说啥高就。”他的工友挥着手笑出一丝得意,然后又沉下声音悄声问:“怎么着,莫非你老兄眼下还混在那里面没出来?”
  方于才勉强笑了笑:“这哪能呢,我不要命了不是。”
  “不是最好。”这名工友吁了一口气,突然站起来用一股极亲热劲儿一把重重揽住方于才肩膀道,“说起来咱哥俩好些年头没见了,走,去我家喝一杯。”
  “不了不了,我还有事得赶紧办。”方于才见势不妙赶紧往外溜,可为时已晚。这工友见他不肯就范立刻一声信号,“福寿膏”的迷蒙烟雾中一群眼花缭乱的影子立刻围合上来,原来这名工友早不知何时递出眼色让人通风报信,导致方于才这名“总负责”就这样轻易落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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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27 23:21:01
  审讯持续了三个小时。
  第一个小时他在抵赖。他辩说他早已脱离共产党,眼下不过是一名普通生意人,在南京开了间小小古董的商行。但可惜,他实在太不了解中华文明之源远流长,导致古董这行之博大精深,以他的学问,莫说“精通”,就是“粗懂”,那也谈不上,于是乎,他那套基本专业常识都不懂的答辩自然破绽百出缺乏说服力,别说讯问他的人不会相信,最后就连他自己也实在难以自圆其说,心慌意乱之下只好丢盔去甲,如实承认。
  第二个小时他打算避重就轻。“总负责”这个头衔当然说不得,说出去只怕后果十万分严重。可他说他不过是共产党里的小卒子又没人相信。他那位工友说得清楚明白,就连他都是这位“老方”发展进去的,他怎么能是小卒子。于是天津警察局高度关注此事,局长亲自打长途电话去南京问讯情况,用时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里,南京方面将方于才在共党长江局的活动如数相倾。在掌握了方于才的第一手资料之后,局长大人胸有成竹,来到方于才面前直截了当揭穿他这避重就轻顾左右而言其他的把戏,然后严正警告方于才,对抗没有出路,合作才是唯一生存前提。
  第三个小时方于才真的成了生意人。
  他手里没有古董,他只有现货,而且凑巧的是他手里的现货对国民政府来说是可居的奇货,完全可以待价而沽,还不说加上那个头衔。这一切够卖多少银子,够换多大一张委任状,方于才心里还是有数的。所以你区区天津警察局长审不了我。走吧,去南京。
  方于才的阵地就这样在被捕之后三小时全面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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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27 23:23:57
  方于才到达南京,来到在周一峰面前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六时。这是重要机密,为防止泄密,周一峰让卫戍区所有工作职员早半小时下班,现在整座办公大楼静静的只有他一个人,他一个人安静地坐在窗边想着一些事情,以至于当载着方于才的汽车来到院子里时,他听见了汽车刹车声音也没去多加理会。在他看来,方于才虽在“那边”身居要职,但终究是匪,上不得台盘,也就用不着他堂堂周主任纡尊降贵前去迎接了。所以当杂沓的脚步声响起在楼间走道时他的思绪还没有断开,直到敲门声响起他才站起来走过去。
  “方先生呀……欢迎、欢迎!”周一峰满面笑容迎接对方走进门来。他热情豪爽地伸出手去,但当方于才也伸出手与他相握的瞬间却又突然变了手势,做出一个请座的样子道:“来来来,坐坐坐!”
  然后他高叫:“勤务兵,上茶!”
  屋子里静静的没人答应,周一峰这才醒悟,他把人都打发走光了,现在只能由他亲自给这家伙端茶送水了。他从茶叶盒里倒茶的时候心里极不舒服,再回头看看此刻也愣在一旁正等着他沏茶的两个警察局长心头更加不是滋味。南京警察局的陈赛雄是旗帜鲜明的“何派”,从这情形看来,这案子“何”也在盘算着分杯羹呢。可天津这家伙也跑来干什么,把人押到地头了就该回去嘛,难道天津真是太平盛世,他成天无事可干?
  周一峰怀着一肚子闷气沏好了三杯茶,也没理会茶叶多少,也没去注意水的火候,弄得两位局长大人只就着杯沿一抿茶水就同时皱起了眉头,那茶叶放得实在太多,以致容不下水,好容易从里面抿出水来又苦得根本没法喝。周一峰倒不关心客人的表情,他只关心方于才是不是真能帮助他肃清沪宁两地的共产党。他看着方于才写出的名单及地址,心潮起伏,久久无言,对方于才充满期待的神情视而不见。手里这张轻飘飘的纸片才是宝贝,这宝贝他费尽心机也不曾到手,而今天如此巨细无遗呈现在他面前。
  “碧玉巷。这帮人胆子够大,”他恨恨地想,“杀回马枪来着。”
  他怀着这样的愤怒让陈赛雄局副去摇电话。
  你何汉琛想插手——他怀着同样的愤怒看陈赛雄摇电话的同时这样子想——就不妨让你的手下去办这事。上峰已经明确方于才的事务归他周某人管,方于才的情报也就是他周某人的情报。如果事儿办得好,那是他周某人的功劳;但如果事儿办得不好,找到地方照着名字还是没抓着人,那就可要这位陈局副拿什么交代了。当然无论警察局办事能力如何,共产党是怎么也不能跑掉一个的。从天津到南京,方于才之事可谓密不透风,天津方面派专人专车一路马不停蹄,下午五点四十分进城,准六点就来卫戍区他周一峰办公室,掌握第一手资料后他立刻下令抓人,怎么会出问题。
  周一峰没料到,最终他还是棋差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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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27 23:25:58
  他吩咐所有职员提前下班,却又不说理由,这异常情况引起了一名在卫戍区司令部工作的共产党内线的注意。四一二政变之前,一些共产党员既加入共产党也同时加入国民党,他们中大多数以公开身份工作,而也有部分保持着秘密身份。政变之后,这部分没公开身份的共产党员就留了下来,开始了秘密的间谍生涯。环境危险恶劣,所以他们只有代号没有名字,一切行动依赖着特工的严密工作程序。平日,他们与一般人无异,只在规定时间与固定人员保持单线联系,情报平时通过暗语在指定地点放字条的方式由联系人转送上级机关,若非特殊情况,他们应该尽量避免见面,甚至是打电话。
  这名代号“月光”的内线猜不出发生了什么事,不免有点心烦意乱,加上他下楼时意外发现周一峰还留着没走,心里就更加犯疑。于是他表面上走出了卫戍区办公大楼,实则很快转了回来,一直留守在大楼侧旁严密监视。方于才汽车开进去的时候他正在马路斜对面的一棵树下假装看报纸。当时他对此情况并未作出具体判断,直到半小时后,大批警察开进卫戍区大院,他才感觉大事有些不妙,于是绕道来到卫戍区大院后侧,登在那儿的围墙朝里面望去,正好看见一个有些面熟的人夹杂在周一峰等人之中从大楼里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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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27 23:28:45
  “月光”早年与曲枫和方于才曾有一面之缘,连他这“月光”的名字也是曲枫起的——意为黑夜之光明。此时他再见到方于才,记忆虽有些模糊,但还是能大概辩出这人是他的同志——准确地说,“曾经”的同志。现在这名“同志”与周主任如此这般地走在一道意味着什么,已是不容置疑。对此情况,“月光”顿时明白了八九分,也判断了即将要发生什么事。这时候警队集合已经完毕,按照工作程序写暗语字条再去指定地点找联系人,那是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非常时候就得用非常方法。“月光”见状没有犹豫,当即悄声离开墙头,来到大街上找了一间打着“公用电话”招牌的杂货店,冲进去,一把就抓起那救命的电话,然后直接接通了他的联系人。
  为节约时间,这时候他已经顾不得旁人惊讶震慑的目光了,直接就在电话里说出了大事了,请赶紧通知上级下级以及方于才认得的人所有人全部转移。说完这句话,他摔下电话扔下一个大洋,也不要找零,直接就在这家杂货店里提了瓶老白干,仰着脖子骨都骨都一口气喝下去大半瓶,又提起剩余的酒径直朝卫戍区办公大楼的大门走去。
  “月光”浑身酒气来到卫戍区大门口,警察们正整装待发。警察们没料到会遇到这样一个醉态十足的人突然闯来吵大,周一峰见是自己的一名小职员,起初也没太在意,只在心里埋怨这人怎么回事,这节骨眼儿上跑来发酒疯真是丢我的脸。他气恼地上前去想抽他两嘴巴替他醒醒酒,谁料“月光”见他走近,一个趔趄就朝他怀里直撞过去,同时左手疾伸,去缴他的械,可是当他的手指尖已触碰到周一峰的枪柄的刹那,突然感到胳膊一痛,跟着半边身子一麻。原来周一峰毕竟有些武术底子,见情势不对,立即将那伸出去扇耳光的手掌一翻,再配合一个疾速的肩部动作,变化奇快地使出一招小擒拿手,轻而易举就把他左手臂扭得反转过来。“月光”也不理会,再接再厉用另一只手握成拳头朝周一峰继续进攻,周一峰冷笑一声,借力打力只轻轻顺势一带,只听“咔嚓”一声,被扭的左手臂关节韧带在两股力量的共同作用之下只一瞬间就断裂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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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1-27 23:30:36
  整个过程由始自终,在场其他众人只是目瞪口呆地怔怔瞧着,谁也没弄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倒是方于才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辩出眼前正与周主任打成一团的人挺面熟,再一细想原来他是他的同党——是他从前的同党——就在这恍然大悟之际,他同时也不免惊惶失措,毕竟这是他第一回面对自己的过去,毕竟这是他第一回面对朋友突然变成敌人的落差。
  辩认出对方身份之际方于才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茫然四顾,一回头见到陈赛雄局副就站在他身旁。而陈副局长一听方于才嘴里吐出“共产党”三个字,便习惯性地拔出手枪按下枪栓,立刻做出一副冲锋陷阵的样子。他直到举步欲冲之际才想到就这样一个人冲上去势单力薄总不稳妥,万一敌人狗急跳墙自己光荣牺牲那如何是好。幸好他旁边还站着一位天津同仁。于是事态的进展是最后由两名警察局长大人联合行动,身先士卒一齐冲上去把那一只胳膊痛吊着的可恶共匪逮了个严实。
  接下来在“可恶共匪”被押下去的同时,两名局长一致对周主任适才的行动表现出了高度的景仰及关怀,也对共匪的嚣张表示了极大的愤慨。本来已经列队准备出去抓人的警察们见顶头上司这会儿谀词如潮正讨好更高级的顶头上司,一鼓子劲也就松了下来,一些说周主任武艺高强真可谓独步古今,一些说陈局副身先士卒真是党国楷模,还有一些说天津南京亲密合作两位局长都是英雄豪杰,整个卫戍区办公楼前院子里就这样顿时成了一片颂歌海洋,周一峰却正回想着刚才惊险一幕尤自心惊肉跳,旁边两名局长大人在说些什么话他根本没听进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心情渐渐平静,却发现警察们正三三两两谈笑风生,哪里还象个队伍样子。周一峰的脑门一下子冒出汗来,拔出枪来朝天连扣了三四下扳机,以震耳欲聋的枪声终结了警察们的笑语欢声。
  “月光”制造的变故没能最终阻止周一峰的行动,却耽搁了他不少时间,为苏德信的地下机关换得了脱身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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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佛州飓风 时间:2016-02-05 01:22:09
  方于才被捕叛变, 这个“月光”机智勇敢, 还是帮了苏德信一帮人的大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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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佛州飓风 时间:2016-02-05 01:26:55
  鹳雀春节愉快。 写书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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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2-11 23:22:49
  “月光”的果断使周一峰最终未能实现他那“一网打尽”的计划,碧玉巷16号虽仍在短短半小时后被破获,当然苏德信等人早利用这一千八百秒的时间全面撤离了,周一峰率队赶到时只得到了个人去楼空的苦恼结局。不过,对碧玉巷机关的抓捕行动虽然失败,方于才的投降仍然给国民政府带来了不少的实际好处,接下来的全城大搜捕行动战绩十分辉煌。要知道,方于才从前主管的正是南京工运,对各厂情况很熟悉,不少工运骨干都是经由他亲手发展,许多工厂组织都由他亲手建立,而现在这一切又将由他亲手去摧毁。
  建立与摧毁之间往往就在这一线之差,也就在方于才的一念之间。刚刚复职的严绪坐在他的处长办公室里一直在翻阅着这几天的审讯笔录,虽然又熬了个通宵,但是他的精神从来也没有这样好过。严处长的精神焕发来自形势的一片大好,局面的柳暗花明。自上回大规模游行之后共产党就再没闹出什么大的动静了,而对方日渐成熟的单线联系体制又使他们就算偶然抓获了某个人,如果这个人不合作,那就很难顺藤摸瓜下去。但这回局面完全不同了,方于才的供词使整个长江局完全暴露在他的眼前,无论上级还是下级,无法地委还是特支,宛如蛛网的地下工作体系现在就呈现在严绪面前,他头一回看到共产党的力量在城市不但依然存在,而且更加隐蔽,也更加危险。
  当然,方于才投降的意义还远不止于此。之前的被捕者总是有那么一部分死硬分子会顽固不化死硬到底,但是这一回其最高领导人的投降就真正地在这方面起到了“领导”的作用。严绪十分清楚地记得这回被捕的工人党员在被捕之初见到方于才这个亲手发展自己加入这场“最后的斗争”的老上级时的情形,故作不识者有之,沉默不语者有之,哭哭啼啼者亦有之,形态各异,不一而足。不过当他们确定了老上级的确已经投向国民政府之后,这一切就全变了。除了几个戳指大骂和个别继续保持沉默者之外,其余的没经太多考虑就决定跟着方领导走,立刻改弦易辙,签下自首书的同时还牵扯出其他同党,单线联系的系统就这样被打破,战果也由此呈连续爆炸式扩大,导致这些天侦缉科的人都在连续作战没有休息,连严绪也红着眼睛陪着他们熬夜。不过,连续作战的疲累并未使严绪的头脑受到丝毫困扰,相反,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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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2-11 23:25:11
  他经过沉思熟虑之后放下手里的卷宗,来到周一峰办公室。
  “……你是说,让方于才接受记者访问,把这件事见报?”周一峰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狐疑地望着严绪。
  “是的。”严绪笔挺着身子站在周一峰对面,毕恭毕敬地朝他点头。“方于才投诚早已不是秘密,这一点,碧玉巷16号人去楼空就是明证。这段时间以来我们的确逮捕了不少人,但是经过调查,这些人全是一些没有份量的普通党员,就算抓得再多,也不可能达成动摇共产党的根基之目的。”
  “那么你想让方于才见报,是什么想法?”周一峰听到这里不耐烦地插进话去。上回卫绍光亲自打电话给严绪,严绪却不识抬举当场拒绝,一点面子都不给,周一峰对此事至今耿耿于怀。这回若不是遇上方于才这一档子事,再加上卫绍光相劝,他也不会这么快就让这人复职。
  “对于此次肃清南京地下党的行动,方于才的确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但是,经过这些天的逮捕工作,方于才能够提供给我们的新情报已经不多了,剩下的,或者是他无法提供的,或者是他提供了但是因为种种原因丢掉的。而与此同时,随着我们的行动,随着对方紧急的应变措施,方于才的情报每一分钟都在失去时效性,或者说,随着时间的推进,他对我们是越来越没有用……”
  “没有用?”周一峰可不这样认为。“他的油水不少,还没榨干呢。小严哪,你可千万不能小看这家伙,不要被他那老实巴交的外表所蒙蔽。要知道,一个人如果不足够狡猾老练,是当不了大官的。”说到这儿他冷笑一声,有意无意地朝严绪瞟了一眼,“这一点,无论国共,都是如此。”
  “是。多谢长官教诲。”严绪脚后跟用力一并,一点头,朝周一峰行了个免冠礼,接着道,“但是相对于继续从方于才身上榨油,我觉得不如利用他的共产党总书记身份去震动那些依然潜伏着没落网的共产党,在强大的舆论压力之下敦促他们自首。我党理论家戴季陶先生不是说过,消灭共产党不在于杀多少人,而应该着眼于消灭共产主义在这些人心里扎下的根儿。”
  “这个我当然知道。”周一峰没心思听严绪说下去。其实他也不是不知道“消灭这些人心里扎下的根儿”很重要,但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事儿,就算干得再好,也向上面汇报不了成绩,至少,没有象现在这样直接用数字说话来得实在。基于这一理由,他不得不打断严绪。“方于才此人,我另有打算。至于见报……等等再说吧。”
  “……是。”
  等到严绪笔直的身影从门边走出去之后,周一峰微一沉吟,拔通了电话。
  “你这想法不错。”卫绍光在电话那头点着头,“的确目前从正面的清查逮捕情况来看,方于才的利用价值已经不大;但是从另一方面来看,他又存在着非同一般的价值。如果这件事见了报,就算不能达成敦促隐蔽着的共产党投案,但他们为了挽回颜面,也必然倾巢出动,除之而后快,这也算是敦促他们浮上水面了……哦这么一来,周兄你大展身手的时候又来了……”
  “知我者卫老弟也。我才说了一半,你就把后面的话全给补足了。”周一峰在电话这头开心地打着哈哈。
  “不过有一点我得提醒提醒你,这次可得千万要注意,莫和上回那样,又让人跑了哦。”卫绍光听着周一峰的笑声,也笑了起来。
  “这哪能呢。”周一峰哈哈大笑,“卫老弟你就安安稳稳地坐在家里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这时候坐在办公里在电话中和周一峰谈笑风生的卫绍光当然万万不可能想到,他最后等到的并不是一个好消息,而是一个坏消息,一个坏得不能再坏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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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2-12 00:18:12
  卫楚楚接到张雁林的字条是《金陵晚报》将方于才接受记者访问刊登出来的第三日下午,至于为什么会拖到第三天,倒不是张雁林足够谨慎,在金陵女中附近等了这么许久才露面,而是为着到底如何处理方于才的问题,这两天他们自己已经争论得不可开交。
  这里不是碧玉巷,这里是三合里。
  “沈雨棠同志,我们的确不能躲起来,我们的确需要战斗,可是,任何战斗的前提都必须是先考虑现有的力量!所以,我不主张这种无谓的牺牲,为了一个叛徒,拿同志的性命去冒险,那不值得。”一个人在大声说话。
  “不错,是这理……吴晓明同志说得对。”当场就有部分与会者对上述意见表示赞同。
  “据了解,这些天方于才的行踪有变,他白天在市党部,晚上才回到警备司令部。他大概是要做什么官儿了吧,来去都坐汽车,特务随车保护,不易靠近。”另一名党员则把刚刚调查到的情况向大家通报。
  自从碧玉巷16号被破获之后,苏德信就把地委机关转移到了三合里。唱机正扬着一朵百合花似的喇叭在播放一张黑胶唱片,大概因为过度播放,那唱片的纹理已有些损坏,以至于歌曲唱到一半就会跳到另外的段落去,使人摸不着头脑。三合里的房东是个做食盐生意的世家,姓胡,早在满清时代就属于江南盐帮,经商的同时也干些帮会勾当,幸好为人尚算义气。胡家一共占去了这三合里的大半条街,另小半条街也由当年的帮众如今的伙计居住,说起来成份倒是单纯,更妙的是这种人家当局等闲也不敢惹。一名党员与胡家的七少爷相熟,介绍他们租下了这里的房子。担任安全的李嫂没事总是坐在巷口纳鞋底,混乱的唱机掩护着苏德信等人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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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2-12 00:19:05
  “无法靠近也必须想法子靠近。”沈雨棠眉头皱成一团,板着一张脸,黑黑的就象陈年锅底,“大家都看见了,金陵的报纸都登了,方于才在各家报纸上公开发表投敌宣言,不但摆明了他自己坚决投降,还不要脸地以上级身份命令大家都去迷途知返回头是岸。大家说说这叫什么话,他还是咱们的上级吗,这种人配作咱们的上级吗,我恨……我恨不得……”沈雨棠说到这个“恨”字的时候咬牙切齿得仿佛时刻准备着扑上前去咬下对方一块肉来,令其他人同感愤慨之余,也有些莫名其妙。当然谁也无法得知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她的确是非常之痛恨方于才,只不过这恨之中另有深意。想当年她是那么崇敬他,她追随他干革命,她把所有心事向他倾述,他远赴莫斯科,她也陪他去。在万里之遥的红都,他们一同受到最高领袖的接见并嘉奖,一纸任命将他推上了顶峰,她也到达了顶峰,那一刻,她的心潮是如此的澎湃,她的情感是何等的强烈,她望向他的目光是那么的……
  可是现在,这一切随着他的叛变,一夜之间全部沦陷。
  从天堂到地狱,直跌下去。
  所以她痛恨,痛恨他,也痛恨自己,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这个人立刻在这世上消失,恨不得这世人从来没有这个人出现过……她必须用最快的速度,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他。
  当然,具体如何去除掉他,那还是个问题。
  “方于才还在报上说,共产党专门欺骗不懂事的年轻人,他自己就是年轻的时候不懂事,被共产党骗了,现在总算悬崖勒马,这种败类,该杀。”何况,也有不少人支持她。
  “方于才当然该杀,但问题是怎么杀。”吴晓明是大革命失败之后因看不惯国民党的独裁而主动申请入党的党员,素以办事谨慎成功率高而著称。面对各位同志的愤怒和冲动,他只是笑了笑,同时朝沈雨棠眨着眼睛:“沈雨棠,你有办法吗?”
  “今天老苏召集这个会,就是让大家都来想办法,这叫做集思广益。”恨归恨,沈雨棠实际上拿着方于才没半点办法,不过,她一向很善于把问题抛给别人。
  “你说是吗老苏。”她把目光投向苏德信。
  “方于才背叛革命必须惩处。”方于才的叛变使苏德信从临时主持工作变成了正式主持工作,现在总算轮到他发言。“但吴晓明同志的意见也是正确的。我们要除掉叛徒,同时更应该考虑目前的实际情况。大家都知道,目前的形势不好,很多同志被捕,街面上的盘查也紧,我原本打算从外地调来些面生的同志配合这项工作,但很快发现这行不通,因为警察已经防范到这一问题,街头的卡子就专门针对外地口音的人。我们的力量被削弱了,行动的危险却在增加,在这种时候,我们应该避其锋芒,等事情冷冷,再寻机除掉叛徒。”
  “等事情冷冷?”沈雨棠眼睛里快要冒出火来,“你想等事情冷到什么程度?至于危险,什么时候没有?难道就因为有危险,我们坐在这儿当缩头乌龟就什么事儿也不做?”
  “我说等事情冷冷,并不是说我们就在这儿坐等局势稳定,隐蔽起来完全不工作。”苏德信耐心地对她解释,“事实上,我们目前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工作要去做。”
  “还有什么工作比除掉大叛徒更重要?”沈雨棠不同意。虽然现在苏德信是领导,但领导也不一定完全正确,这一点,方于才就是例子。事实上沈雨棠对苏德信主持工作一事一直很不服气,若不是当时她护送方于才北上了,若不是方于才临走时让苏德信代理工作,现在也轮不到他来当这领导。再说除掉叛徒是为了保证组织安全,也是为被害的同志报仇,意义非常重大,沈雨棠的确想不通眼下还有什么事儿比这更重要。
  “我们眼下最重要的工作是尽可能地营救被捕的同志。”苏德信却提出来另一项任务。“许多同志被捕之后并未暴露身份,只是警察为了邀功请赏误抓去的。方于才从前是工运领导,但他不可能认得所有的人,据内线提供的情况,因为这次大搜捕中有许多无辜市民也被误抓,很多人闹上了警察局的门去,所以,被逮捕的人只要经过了方于才的辨认,交保就可以释放。目前我们没有力量武装劫狱,但对这部分没有暴露身份的同志,还是有办法实施营救的。”
  “你是说保释?”张雁林听到这儿,明白了苏德信想法,却又皱起了眉头,“按规定必须由店铺出面作保,并不是简单地找个保人交了钱就可以了。而且一家店铺只能保一人,我们上哪儿去找那么多愿意提供担保的店铺,同时又不引起怀疑呢。”
  “这正是今天我召集大家来这里开会的目的。”苏德信微微一笑。
  “……”对于大多数穷苦出身的党员,找铺保无疑是一件难事,在座诸位只好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乱说话。
  “我们可不可以分头去登记店铺,事后注销呢。”吴晓明沉思着。
  “如果以新登记的店铺作保,那只可能更加引起怀疑,说不定没救到人,反而暴露了自己。”苏德信摇摇头。
  “但是全部找现成的店铺作保,我们哪有那么多路子。”张雁林道。
  “嗯……”不但吴晓明,这回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大家想想办法吧……”苏德信朝大家看看。
  “喂,你们光顾着找铺保保人,那叛徒怎么办,就不惩治啦?”只有沈雨棠的心思还放在方于才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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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2-12 00:20:49
  “叛徒当然还得惩治。”
  会后,苏德信找到张雁林和吴晓明单独谈话。
  “因为这个突发事件,所有方于才知道的机关都转移了,许多组织关系也丢失了。”苏德信道,“现在我们无法取得上级的帮助,只能靠现有力量孤军作战了。刚才在会上我没有同意小沈的意见,是因为我们没有冒险的本钱。用和平的方式去营救没有暴露身份的同志是有可能的,所以我们目前的主要任务是做好这部分工作。”
  “我明白。”
  “陈朝晖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方于才又出事了。”苏德信叹息着,“相比于陈,方的叛变更加严重。所以,他的问题也不能不解决——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张雁林和吴晓明对视一眼,点头。
  “……他是认得你们的,千万要当心。”苏德信朝他们点了点头,心情沉重地站起来送他们出门,再次叮嘱:“去吧,千万当心。”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卫楚楚吃过晚饭之后出了校门,坐着黄包车在街上逛了个大圈子确信安全之后才来到春来茶馆,在临窗的位子上,她看见了张雁林。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卫楚楚一坐下就冲着他笑了起来,“你想干那件事,就只能来找我——”
  “你知道我想干什么事?”张雁林也忍不住笑了,沉重的心情倒是轻松了一些,“我今天约你,不是让你去小武城巷子。”
  “当然不是。”卫楚楚笑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当然不会再有兴趣打姓陈的主意了。”说到这儿她突然眨了下眼睛,“但是我想,你们也不会轻易放过姓方的吧。”
  “……”张雁林怔住。
  “这几天的报纸我都看了,还没看完呢,我的手就开始在发痒了。”卫楚楚嘻嘻笑着,“你想想,连我的手都在发痒,你们又怎么坐得住?”
  “……”张雁林沉默着凝视卫楚楚。
  “说吧,”卫楚楚突然收起笑容,“你想怎么干?……”
  张雁林摇摇头:“我只是想找你借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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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夜语可书 时间:2016-02-12 07:35:07
  @鹳雀 问好鹳雀~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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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2-12 13:26:50
  严绪坐在办公室把近几天的报纸全部翻看了一遍。
  周一峰会采纳他的建议让方于才见报,不管出于何种目的,不管功劳薄上署的是谁的名,他都不在意,他只在意如何让这个计划最大限度地发挥作用。
  毫无疑问,在此之前的陈朝晖是一个并不成功的诱饵,小武城巷子那过于严密的保护使对方难于寻到下手的机会,最后虽也逮住了几个打探消息的小喽罗,但大鱼是一条也没上钩。这回再不能重蹈覆辙了,既是诱饵,就须得有漏洞,真正天衣无缝的保护是起不到诱人上钩的效用的,当然太过于明显的漏洞又会泄露垂钓者的真实意图,总之一句话,这次要改变策略了。
  新的策略是外松内紧。
  鉴于方于才的重大贡献,中央党部给了他一个办公室,与陈朝晖一样,挂顾问招牌,区别是对方于才加授了少校军衔。顾问只是招牌,没什么具体内容,但军衔却是实在,竟与处长严绪平起平坐。这段时间他每天早晚在警察的保护下乘车往返于中央党部和卫戍区,两者一个北城,一个东城,相距四公里,须穿行两条大街,都是城市的繁华地带。张雁林和吴晓明在这条线上设点观察了整整一礼拜,这才作出行动布署。参加行动人数不少,除他们自己,还有十个街头混混。
  “姓方的家伙为了赏钱冤枉了张先生的表弟,害死了张先生的表弟。”吴晓明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从左面走到右面,又从右面走到左面,最后在中间停了下来。
  “张先生在他表弟灵前发誓,如果不干掉姓方的,他就誓不为人……咱们怎么也不能叫张先生‘不为人’啊是不是……”
  混混是苏德信通过一系列拐弯抹角的社会关系找来的,既为街头混混,当然不可能有免费替别人伸张正义的优良作风,这些人平时最喜欢干的事是欺压街坊收点保护费,最好能再顺手捞点别的好处。所以光靠嘴去说服这帮人参加刺杀行动是行不通的,幸好吴晓明深谙此道。
  “现在先付五百,事成之后,再付五百;谁立头功,另加两百。”
  桥归桥路归路,生意归生意。这种奖金分配方式既顾及了全面又突出了个体,难怪混混头目拿到五百光洋时的笑容会如此灿烂。不过吴晓明心里却在想这回张雁林是做了蚀本生意了,按说这姓方的卖友求荣狗屁不值,现在居然卖到一千二,算是亏大了。所以当他看到那辆载着目标的汽车进入视线时还在安慰着张雁林:“不要紧不要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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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2-12 13:28:24
  事发之际严绪没有随行,在车子后排座位上坐着的是新任警察局长陈赛雄。
  陈赛雄最近春风得意官运亨通,前任局长升迁之后他以不二人选身份终于把那个已经戴得太久的“副”字去掉了,这直接得益于那天面对共党分子的突袭他当机立断出手将其制服,那天的举动不止得到了上峰嘉奖,也使他在眨眼间成了警界英雄,勇猛行为至今一直为人所津津乐道。陈局长每听一回这故事,心情就舒畅一回,讲故事的人得到的表扬奖励也就多一回,这么一来二去,整个警察局的人都弄明白了,要想哄得上司开心,那就把那天的故事再添油加醋地讲一回,场面再夸张些也不要紧,只是千万不要提“天津局长与陈局长联手”之类。
  这些日子以来陈局长时常随车与方于才亲密接触,态度却十分隔阂。他瞧不起方于才,不就是个当了共产党头儿又投了党国的打铁匠嘛,居然混到局长大人专车接送,这个中央党部,犯得着吗。
  其实认真说起来,卫戍区和警察局一个管着京城的防务,一个管着地面上的治安,两者是平级的,不分高低的,可这周一峰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副时刻凌驾于人的姿态,好象随着想把别人踩在脚底,真不知他到底凭什么。单说这一点,他就实在比不上人家老何,总是那样礼贤下士——当然啦,如今的陈局长脱了“副”的帽子,也不再是“下士”了,看来老何也到了转变思维的时候了——陈赛雄一路上都沉浸于这些人际事儿,所以完全没弄明白接下来的事件是怎么发生的。
  司机看见一个穿长衫的男子从街边突然冲出来,就条件反射似的踩下了刹车,车距离在这个冒失鬼不到半米的地方刹了下来。司机很为自己反应敏捷处理得当而得意,同时伸出头去叫那冒失鬼赶紧滚开。他见冒失鬼没有赶紧滚开,于是示意坐在副驾上的保镖下去把那人拉开,谁知那保镖才推开车门,突然旁边小巷又冲出七八个瘪三打扮的人来,直接朝那人发起了攻击,那人在眨眼间便被打倒在地,街面上也因此而混乱一团。这时候奉命护送的另一辆车也到了,四名特务走下车来。这种街头混战本不是他们理会的范围,可是这些人占住了马路,车开不过去,也只能屈尊下车来劝架,谁知刚一靠近,这帮人站立的位置立刻发生了变化,间隔着迅速把这四名特务加一名保镖全卷了进去,一名特务见势不妙赶紧拔出枪来,还不知朝谁瞄准呢,手腕就突然一痛,枪就到了别人手中。他抬头一看,一个满脸尘垢戴着破毡帽的孩子正拿枪指着他并朝他笑着呢,他不明白他也算是训练有素了,怎么会在眨眼之间栽到一个孩子手里。他当然没想到女孩子扮成男孩子看上去年纪总会小着那么一些,其实卫小姐整二十了,并不是小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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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2-12 13:29:25
  卫楚楚把钱数给张雁林的时候肚里藏着的全是好奇,她猜出他有了行动计划,需要她帮助,却不想她参与,由此判断这事儿肯定有危险,于是暗中跟踪了他好几天。所以她不但看见了他和街头混混们的约会,还见证了他们的交易,从而也探听到了行动的时间地点……在街头制造混乱,本就是卫小姐的拿手好戏,适时参与进去完全不着痕迹,张雁林也不会想到他的混混队伍里会多出来一个人。卫小姐拿着缴获来的手枪四面八方地寻找张雁林,却见那原先装作被袭击的长衫男子已经从地上一跃而起冲向轿车……载着“顾问”的汽车司机这时候已经觉察出了情况不对,猛地踩下油门,也不管会不会压死人,打算先离开这里再说。可是他猛踩油门,那车却只是怒吼着向前了不足一米,抖了三抖,之后就卡壳在原地纹丝不动,原来对方刚才制造混乱,除了引得卫兵下车,另外还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使他没能留心与此同时,有人已将汽车轮胎轧破。虽然车上有备胎,但现在他已经没有换胎的时辰了,一个人举着枪站在了车门外。
  司机条件反射似地浑身发抖,幸好对方的目标并不是他。坐在后排的顾问早在混乱开始就一直紧张观察局势,一直准备着势头不对便开溜,这时见有人提着枪从人群中走出来,虽然不认识,却也魂飞魄散,第一反应是推开另一侧车门往后面逃,可是另一侧座位上坐着陈局长,陈局长那伟岸的身材拦着去路,无奈之际只好拼命推攘局长大伙儿一块逃,只可惜局长的身材实在太伟岸,以至于一个钻出车门的动作也做了好久才完成,两个人就这样拉扯着总算逃出了车子,“顾问”大人正准备松一口气,抬头一看,又抽一口凉气,一位满脸横肉的人站在了他们面前。
  “你莫怨我,”这人将一把光芒万丈的砍刀横在他脖边儿的动脉上,态度和气表情亲切地对他说,“谁叫你值那么多大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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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2-12 13:31:04
  方于才没有死,因为方于才没在车上,死者是陈朝晖。周一峰大概觉得方还有利用价值,而陈的油水已经榨干,这两天都安排了他坐车上下班。陈局长也没有死,他只是受了点儿伤。
  陈赛雄的身材实在太伟岸,伟岸得在有时会起到长城的效用,陈朝晖在对方刀子划下的的瞬间突然把陈局长往自己这边一拉,同时再往后面一躲,陈赛雄就自然成了保护他的长城。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陈顾问和陈局长顿时滚在一起,并且同时嚎叫起来。原来那划向陈顾问的一刀因这变故,临时改了方向划伤了另一个人,陈局长因刀伤而大叫,而陈顾问却因被局座那伟岸身躯差点压死也不免惨呼,说起来还是陈顾问受伤更重。张雁林见混混头目没能完成任务,正想赶过去补救,却见吴晓明已经从侧面追了上去,冲着陈朝晖抬手就是一枪……这时候大批警察已从四面八方扑到。
  “快走!”
  警察还没有完全合围,卫楚楚眼明手快,冲过去拉起张雁林就走。
  “怎么是你?……”看清楚拉他的人是卫楚楚,张雁林一口气噎在喉里差点儿吐不出来。
  “怎么不是我……”事情急成这样,卫楚楚没时间跟他多说。
  卫楚楚的确没工夫多说,她得赶紧把张雁林带离现场。街面上一团混乱,这是逃走的好时机,一旦错过,就不复重来。但卫楚楚没想到的是,他们只跑出了一条街道,就看见前面路口已经全面戒严。这是从前没有的。按往常状况,闻讯赶来的警察宪兵会列队往现场奔去,只要他们稍许躲避一下,就可能与之擦肩而过而逃出生天。但是今天不同,显然今天对方是有备而来,毫无一丝慌乱,先是有条不紊地各个路口设置路障,然后不问青红皂白就把所有想通过的行人拦在一边,逐一清查。前路显然是过不去了,他们只好回过头朝另一个方向逃去,当然,这没用,街道的另一端也被人把守。
  最糟糕的是,站在那个卡子上的,是一个熟人。
  严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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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6-02-12 13:33:04
  严绪接到电话在十秒钟之内便聚齐了手下,冲出了卫戍区办公大楼。一如从前,现场又是一片狼藉。所幸之前早有计划,不用理会现场,只需用最快速度完成四周布局。这是一个真正的天罗地网,也是一个完整的计划。首先,车辆的行进路线经过了精心选择,周一峰虽不知道对方会在哪里动手,却可以保证无论对方在哪里动手,他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布署,让对方插翅难飞。其次是准备工作充分,各部门各司其责,宪兵队负责封锁现场,特务处负责对在现场的人们进行清查,行动队则负责追击,绝不会再出现因交叉作业而乱成一团的状况。
  枪声自那个假扮被人追打的男子手中响起,随行卫兵马上开枪还击,但他动作很快,一闪而逝,反是那持刀伤人的混混头目第一个送了性命。混混头目胸前喷溅出鲜血使剩余九个混混之中的五名顿时一致尿了裤子,余下四个胆大者立即拔腿逃跑,当然这是徒劳的,大批宪兵已经从四面八方围合过来,别说四名,就是四十名,也不会有一个漏网。严绪赶到现场后简单询问他们,了解到买凶者也参加了行动,于是下令扩大搜捕范围,全城戒严。天色就这样在士兵的跑动和市民的惊惶之中暗淡了下来。
  “现在怎么办?”张雁林藏身街角,目睹这一切。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卫楚楚朝他瞪视着。“你做事之前怎么不想想清楚,也不留条退路。”
  “我……”其实张雁林留了退路。他们在距离现场不远处事先租了一处民房,那房里放了几套服装,既可暂时躲避,又可换装脱逃。但可惜,这地区被全面封锁,路上设了卡子,他过不去了。
  “要不我去引开他们,”卫楚楚沉吟着。“你趁空当跑过去躲起来。”
  “已经不行了。”张雁林苦笑着,“就算我能去到那儿,也没用了。他们搜查了大街,马上就要挨门逐户地搜查民房。他们搜查的时候,必定会带上被捕住的小伙计,那几个小伙计都认得我。”
  “那……”卫楚楚一时也想不起好办法。
  张雁林的眼睛却望向外面:“我不能牵连你。你走吧,不用管我。”
  “胡说。”卫楚楚白他一眼。
  “我说的是真的。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张雁林有点着急了。
  但是卫小姐才不理。“来不及就来不及。哼,那位严处长,跟我可是老熟人啦,他哪回拿我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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