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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落精华推荐】长篇小说:争锋

楼主:鹳雀 时间:2015-10-30 23:10:46 点击:4971 回复: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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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5 10:03:57
  卫楚楚的突然到来使周一峰和卫绍光都极度不安,但时间紧迫,他们无法问个清楚,又不可能对她采取极端措施,只好请胡曼楠出马。胡曼楠也十分乐意接受这个任务,她一直希望着能多有些机会与卫小姐谈心,顺便摸摸这未来媳妇的底。
  在这种形势下,防患未然是很必要的。
  “你是说小俞……小俞……俞志铭入了共产党?”
  胡曼楠最后没能从卫小姐嘴里探出有关她未来儿媳的任何有用消息,倒在无意中把俞志铭的秘密再听了一回。从卫小姐嘴里掏情报,根本不费劲,因为卫小姐对她毫无戒心。在卫小姐眼里,曼姨是个风姿高华的女人,如果抛除那个可笑的企图,她完全是个和蔼可亲的一个长辈。卫楚楚唯一有些不明白的是曼姨为何会突然关心起俞志铭来,不过出于礼貌,她还是尽可能回答她所有的问话。
  “嗯,是的。”说起俞志铭,她就来气,只是在长辈面前不便表现。“他亲口跟我说,他在北京的时候加入的。”
  “是么。”胡曼楠点着头,若有所思。俞志铭不是她关心的对象,卫绍光早知道这件事,私下与周一峰商量过。她故作不知问及此事,不是向卫楚楚求证,而是一种试探。她关心的是下一个问题。
  “那么你呢,”说到这儿,胡曼楠的呼吸突然变轻了,几乎停顿,“你……你入了共产党吗。”
  “我?入共产党?”胡曼楠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卫小姐就又来了气。她顾不得对着长辈的礼节规矩,“呼”地一声跳了起来,指着自己鼻子大声道:“共产党只有俞志铭那种傻瓜笨蛋蠢材才会去加入,曼姨你看我有那么笨么……”
  “那你今天来找老周,是想……”
  “我想加入国民党。”
  “加入国民党?为什么?”这下子轮到胡曼楠不明白了。
  “因为……因为现在革命成功了,四叔和周叔叔又都加入了国民党,所以……我当然也要加入国民党,这样大家才真是一家嘛。”卫楚楚顾着面子,不好意思告诉胡曼楠她是没能加入共产党,这才改弦易辙,于是含糊其辞。
  “我知道曼姨你最好心了,回头你跟周叔叔说说,就帮了我这忙行不?……”为表示诚意,她甚至拉起了曼姨的手,一阵乱摇。
  这可是一个前所未有的亲热举止,胡曼楠一颗心顿时加速跳了起来,心头疑云也就立时烟消云散。只是,此事太过重大,她不能马虎,必须问个清楚。
  “你……你是说,你要加入国民党……不是共产党?”胡曼楠再次问出同样问题,一字一字,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不是说啦,加入共产党的家伙不是傻瓜笨蛋就是疯子王八蛋么。”卫小姐还是没觉察到什么不对,她朝胡曼楠直直瞪起眼睛:“曼姨,您瞧我象疯了不是。”
  见卫楚楚如此痛恨共产党,如此旗帜鲜明反对共产党,胡曼楠心里一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入共产党的未必是疯子。”她冷冷地说,声音冷冷的,目光也冷冷的。这时候她眼底那片温暖和煦的日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比冰块还冰的寒意。她冷冷地望着卫楚楚,冷冷地从鼻子里从心底里哼出一声,然后,她把周一峰的秘密用一句话全部概括了出来。
  “但是,加入共产党的人很快全会变成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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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7 03:53:51  评论

    卫楚楚想凑热闹加入共产党没成, 转而要加入国民党, 没想到从胡曼楠这儿得到了重要情报。 党派丢一边, 朋友还是要的。
  • 鹳雀

    举报  2015-11-17 08:32:29  评论

    @佛州飓风 嗯,是的,战争从现在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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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5 10:11:52
  卫楚楚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大街。
  当胡曼楠说出那句至关重要的话,刹那之间,空气凝结了,卫楚楚愣住了——完完全全地愣住了。而胡曼楠也在顷刻之间便后悔了……两人于是怔怔对视。最终胡曼楠反应较快,她随即露出笑容,并拿出所有热情,挽留卫小姐今夜一定要留居翠华园……卫楚楚正是从她这份过度热情之中领会了事态的严重。
  只不过现在要离开翠华园已不是一件容易事了。她不是共产党,共产党是死是活,完全与她无关,她根本用不着去通风报信的……但卫楚楚最后还是作出了决定。不知何故窗外又起了风,风掠过窗外的芭蕉叶,舞动叶片的风声如猎猎战旗……她暗暗咬住了嘴唇。
  “……刚才那桔汁不错,还有吗?”花了一些时间作决定,现在要抓紧时间办正事了。
  “当然还有。顾嫂!”只可惜,胡曼楠并未被她调走,她依然稳坐那里把卫小姐紧紧盯着,只扬声叫来了佣人。
  一杯香浓的桔汁很快端上来,佣人在里面放了不少糖,甜得发腻,腻得发苦,卫小姐头一回发现甜品吃在嘴里也可能感觉到苦。不过她还是做出很美味的样子大口喝着。所以她很自然地被呛着了,而且呛得厉害,使劲咳嗽。这下子胡曼楠再坐不住了,赶快绕过桌子来到她身边,关切道:“你怎么啦?不要紧吧?顾嫂,快去倒杯白水给卫小姐漱口——啊哟……”
  胡曼楠一面拍着卫楚楚的脊背一面吩咐女佣倒水,谁知就这抬手之际,桌上的桔子汁不知为何突然翻了下来,泼在她那套刚换上的新呢绒西装上面。胡曼楠赶紧用手去擦,但那果汁含了太多糖份,十分粘稠,根本擦不掉,反倒把手弄得粘粘的十分难受,胡曼楠无奈之下,只好回到卧室去另换新衣。不过,百忙之中,她还没忘记把卫小姐叫上。
  两人一起上楼。主人卧室位于楼上尽头的最大一间,卧室侧边便是储衣间。胡曼楠去储衣间换衣,卫小姐在走道上等着,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真对不住啊曼姨。”
  “哦没关系没关系。”
  “曼姨你知不知道周叔叔和四叔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们老朋友会面,可说不准什么时候。”
  “那可真……真糟糕!”卫楚楚估算着时间,猜测这时候胡曼楠已经脱下衣服,却又还没穿上,突地将语气一转!“我想起来我的作业还没做呢!明天是礼拜一,要交好多作业的!唉,都怪我,白天顾着玩儿了……这下子可麻烦啦。曼姨您是知道,金陵女中是大名校,规矩最严,交不出作业,那是不得了的大事……这下子可真完蛋啦,已经这时分啦,这么多科目作业……”卫楚楚说着,脚步朝外面移动……
  “我现在必须赶紧回去做作业啦,曼姨,回头见啊……”
  这是正换着衣服的胡曼楠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当她顾不得形象草草披上件衣服跑出来,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
  “楚楚!卫楚楚!来人!……来人哪!”胡曼楠冲出房间来到楼梯口,从这里可以望见客厅,客厅里也空无一人。
  “太太!”但眨眼间,便有四个人从不同的门冲了进来。
  “快,卫小姐跑了,你们快去、快去把她给我追回来!”胡曼楠站在二楼楼梯口,居高临下发出命令。
  “是!”手下高声响应。临走,一人又问:“如果她不回来呢?”
  “如果……如果她不回来,就抓她回来!”
  “是!”
  手下得令,立刻冲了出去。胡曼楠站在楼梯口,愣了片刻,也跑下楼去。她穿过客厅来到门口,门前那马路幽深昏暗……
  所有人都走了,二楼卧室的走廊又变得静悄悄的。这时候,一个扎着马尾的脑袋从一间小卧室的门后慢慢探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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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7 03:57:03  评论

    @鹳雀 “卫楚楚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大街。” 鹳雀也许喜欢倒叙, 不过老佛还是觉得这句话放在段尾 比放在段首更自然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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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5 10:17:45
  现在不能走大门了,所幸卫小姐知道离开这里的道路非止一条。这翠华园原是她父亲卫震赠予周一峰的礼物,穿过芭蕉林之后是一片水塘,水塘后是一条长廊,走过长廊才能到达围墙。这条路不好走,芭蕉林虽然黑暗隐蔽,路却崎岖,或是说根本没有路;而水塘那段,路虽是平坦敞亮,却又完全没有遮蔽,卫楚楚躲在芭蕉林中观察四面动静,鼓起勇气飞奔通过,那是冒了极大危险的。而之后的长廊,典型的江南建筑,曲径通幽,放在平时,那是诗意盎然,落在当下,却感危机四伏。提心吊胆的好不容易来到围墙边儿,却发现围墙根下种植了成片玫瑰,玫瑰花属灌木丛,杂乱多刺,卫楚楚使出浑身解数,仍是被刺出无数血痕,这才攀上了围墙,攀上围墙的当儿,她都还在想自己干吗要这么干。
  是的,共产党太不把她放在眼里,算是得罪了她;她这么做,是因为俞志铭。谁叫俞志铭是二哥的好朋友呢,谁叫俞家是卫家的世交呢。
  翻出围墙来到街上,卫楚楚才开始计算此地与碧玉巷的距离。这距离不近,足够让她奔跑得晕头转向,到达终点时也还没缓过劲来。
  时辰紧急,也容不得她缓过劲来。
  碧玉巷25号,几人正在堂屋里热烈交谈。
  方于才和沈雨棠聊得热火朝天。下午又有新消息,国民革命军继续北上,总工会代表从上海来了南京,准备召开工人大会。所以今天方于才没有陪同曲枫前往八仙楼,他把位子让给了上海来的领导。估计他们在宴会气氛会很热烈吧,当然了,咱们这儿也不能落于人后,咱们也得喜气洋洋才是。其实不只方沈二人,坐在旁边的苏德信的脸上也一直挂着微笑,他虽然没有插嘴,但也是真心高兴,直到他听见一阵噼哩啪啦的敲门声。
  此刻方沈二人正兴高采烈,自然是苏德信去开门。苏德信才把门开了一条缝儿,一个人就挤了进来。这人挤进来的同时,嘴里还在不住叫嚷:“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苏德信这才看清楚,这是侄女的同学卫小姐,以为她来找侄女,正想叫苏秀容下楼,谁知卫小姐一把推开了他,径直朝里面走去,一面走一面叫嚷:“志铭!俞志铭!”
  “俞志铭不在,你找他什么事?”回答的是方于才——方于才听见响动走了出来。
  “俞志铭出了什么事,你把话说清楚。”不知为何,苏德信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不详的感觉,他从后面追了上来。
  “不是俞志铭出了事。”卫楚楚深吸一口气,站住。她想力争把话说得清楚。“是周叔叔……周一峰,还有四叔……不,不是他们,是国民党……是国民党要杀共产党……就在今晚……八仙楼……”
  “八仙楼?”苏德信浑身一颤,愣在那儿。
  “卫楚楚,你又搞什么鬼?”沈雨棠也随方于才走了出来,就站在屋檐下。她冷静地望着卫楚楚。“你说什么周叔叔,什么四叔,什么杀光共产党,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我不是胡说,是真的,真的……我是撒谎说回学校做作业,才偷跑出来报信的……唉你们怎么还愣在这儿,人家马上就要杀上门来啦,你们……你们还不快逃!”瞧这话说得,越说越乱,乱得连卫楚楚自己也有些理不清。“志铭呢,志铭真不在这里?总之你们快些逃走吧,我还得赶紧去通知……”事情紧急,卫楚楚没去细想沈雨棠话里的意思,她大叫大嚷着,以为声音越大,就越能引起对方重视。
  “俞志铭的确不在这里。”沈雨棠却依然冷静——或是冷峻。她冷峻得宛如一座雕像,笔直站在那里,目光直直盯着卫楚楚。“你刚才说国民党要杀共产党,又说马上就要杀上门,这是你听别人说的,还是自己胡思乱想的。”
  “我当然是……”卫楚楚说到这里突然语塞。因为她突然发现这件事的确很难解释,就算她可以把前因后果说明白,这时间也耽搁不起,于是只能快刀斩乱麻:“总之我既没胡想也没胡说,听我的没错,人家‘三十六计’也是‘走为上计’……”
  “国民党和共产党是共进革命的友党,说什么‘杀’。”沈雨棠可丝毫没有走为上计的意思,她觉得在这时候应该表现出一个无产阶级革命者的镇定姿态才是。于是,她好整以暇,先转过头去朝两位同志微笑,再回过头来用严肃的面容面对卫楚楚。“国共联合是中山先生定下的三大政策,中山先生不但是中国革命先行,更是国民党的创建人。他定下这政策不但促进了革命的迅速成功,同时也证明了两党的关系牢不可破。若说‘杀’,那也一定是朝着两党的共同敌人,朝着军阀列强,怎么也不会朝着自己人是不是。”说到这儿她忽然对着卫楚楚一笑,“当然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做。你的家庭决定着你害怕革命成功,害怕军阀被消灭,害怕列强被驱逐,更害怕无产阶级成为国家主人,所以你要想尽一切办法来破坏革命阻挡革命,甚至不惜采用这种低劣的离间计。本来我们之间立场不同没什么话好话,不过我还是要严正地告诉你,这种手段是卑鄙的,也是低级幼稚甚至可笑的,同时也是毫无用处的。”沈雨棠得出的最后结论是:“我们必须站稳立场,不能让别有用心的人破坏革命,破坏友党之间的亲密关系。”
  “不错,这是挑拨离间,恶毒的挑拨离间!……”方于才也从最初的惊愕中醒悟过来,飞快将立场站稳。
  “你……你们……”卫楚楚惊呆了。
  卫楚楚惊怒之下,一时说不出话来。苏德信本来在一旁保持沉默,这时候忍不住插嘴道:“我看还是先让卫小姐进厅坐坐,喝杯水,把话说清楚……”谁知沈雨棠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他道:“这事明摆着,还有什么不清楚。”说着朝方于才一使眼色,也不理会卫楚楚,便转身进了屋,方于才也赶紧跟着进屋,把送客的任务扔给了苏德信。
  苏德信依然站在那里,没有说话。良久,他叹了口气,请卫小姐出门。卫楚楚被沈雨棠一阵抢白,脑子更是一塌糊涂,惊愕之际,愤怒之下,就想扭头离开,再不管这烂摊子,苏德信按照方于才的命令送客,他将卫楚楚送出大门,继而来到巷子里。巷子只有巷口有一盏孤灯,幽深黑暗,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出去,来到中段僻静之处,突然苏德信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将嘴附在卫小姐耳边,急促说道:“我请求你,赶紧!快去八仙楼!”
  “你……”卫楚楚怔住了。她驻足,瞧着她同学的四叔。
  是的,卫楚楚没有听错。沈雨棠的态度明确果断,但有句话她并没有说错:这是一件明摆着的事。所以,就算没有方于才的命令,苏德信也必须出来送客。
  “请你立刻、赶紧去八仙楼,救曲先生!……”黑暗中,他的声音急切而诚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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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7 03:58:52  评论

    “卫楚楚使出浑身解数,仍是被刺出无数血痕,这才攀上了围墙,” 卫小姐为了报信, 也是吃了不少苦。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7 04:00:53  评论

    方于才和沈雨棠, 真是愚蠢幼稚的可笑, 完全没有警惕性。 苏德信有过教训, 还是很明白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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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5 10:21:34
  苏德信把这件重大任务交给了卫小姐,之后慢慢转了回来。他心里七上八下,既不知该如何判断此事,又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回到屋里,方于才和沈雨棠已在继续刚才的话题,还是那样兴致勃勃,丝毫没受影响。苏德信于是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看法。他若无其事地坐下,替他们续了茶水,又等待他们聊了大约五六分钟,这才插嘴道:“天不早了,明天也还有事,我看大家还是早些回家休息吧。”
  他尽可能用平淡素净的语气来说这句话,只在其中着意添加了“回家”二字,只盼能不着痕迹地劝得二人打道回府,以免万一这里出事,被人一锅端。岂知方于才正聊得起劲,哪有一丝散会的意思,身子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只嘴上道:“哼,那卫楚楚刚才不是说了今晚会有人杀上门吗,我倒要看看到底有谁会杀上门。小沈,咱们就坐在这儿等,等曲部长回来。”沈雨棠立刻点头表示赞同道:“对,作为革命者就要有什么也不怕的胆量,方书记,今晚我不回学校了,和你一块儿在这里等,等它个通天亮。”
  “唔,这个……当然不睡觉也不成,”方于才听沈雨棠的意思要枯坐到天亮,倒在突然间觉得眼皮有点重了,转过头吩咐苏德信道,“德信,今晚我们在这里留宿,你去安排一下,给腾个地方。”
  “方书记……”苏德信还想相劝。
  “我没关系,随便弄张木板就行,”方于才见苏德信面露难色,以为他不方便安顿他们,于是道,“但小沈是年青女孩子,总得弄个房才成。”
  “那……好吧。”苏德信对这两人真是无计可施,只好应承。他回到房间,把存在柜里的棉被全部抱了出来,正沉吟着如何去跟侄女说说,今晚和沈雨棠将就挤挤,只听房门“呀”地一声,一个人出现在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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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5 10:22:39
  “秀容……”
  在这个时候蓦然看见苏秀容,苏德信的眉头轻跳了一下。
  苏秀容则在他忧郁沉默的目光里走进来,在桌子边坐下。
  “天晚了,还不歇着?”苏德信一时无言,只好回过头去继续整理那些散乱的棉被。
  “山雨欲来,能歇着吗。”苏秀容的人影淡淡的,声音也是淡淡的。她一边回答,一边扯亮桌上的台灯。台灯柔和的灯色映照着她秀雅的面容,连空气也变得宁静安定。
  “刚才的事,你都看见了。”苏德信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是听见了。”苏秀容点头。
  “那你……你以为如何?”苏德信把被子叠起来准备抱出去。
  “我以为如何并不重要。”苏秀容淡淡一笑,却又不象真的在笑,“重要的是,现在你怎么打算。”
  “我怎么打算,我又能怎么打算……”事态不妙,又摊上这么两个无知无畏的战友,苏德信唯有苦笑。
  “他们不愿走是他们的事,你却是可以走的。”无疑这句话在苏秀容的心里已经盘旋了好久,现在终于说出来,所以她的表情和语气完全变了,变得慎重而迫切。“其实四叔,你早该走了,离开这些——”
  “你还年少,很多事情还不懂。”可是苏德信却在摇头,轻轻摇头……他摇头的时候,也许连他自己也无法判断他此时此刻的决定是否正确。不过下面这件事他却知道他是应该去做的,哪怕是停留于形式。
  “如果你害怕,”他终于放下手里的棉被,回过头来盯住侄女,“不妨现在回学校去吧。现在天还不算太晚,学校应该没有关门,你大概还能回得去。”
  “嗯,也好,那我回学校去了。”苏秀容却在点头,没有任何犹豫,就点头。显然这也是苏德信没有料到的事,他没料到苏秀容真会离开,这么毫不犹豫地离开,说走就走,走得飞快……
  于是眨眼间,空荡荡的房间里就只剩下苏德信一个人,抓着那床棉被的两只被角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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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5 10:24:50
  卫楚楚再次奔跑在大街上。
  时间分秒过去,幕夜渐渐深沉,街面上的行人稀少,最热闹的夫子庙也只寥寥无几几个路人,四下一片安静,显得圣菲尔教堂那九点钟的报时钟声倍加清晰震撼。
  卫楚楚还没有跑出圣菲尔教堂钟声笼罩的范围,就被一声在耳畔突然响起的高速刹车声给吓得跳了起来。
  一瞬间,她的第一判断是周一峰的手下追了上来,所以跳转身去的同时,握紧了拳头并差点就要摆出决斗的架势,谁知刚一回头架势还没摆好,就看见那车的车窗慢悠悠地摇了下来,一个脑袋伸了出来。
  “楚楚,你这急着是去哪儿?”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长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尤其明亮。卫楚恒坐在车里摸着方向盘,莫名其妙地望着妹妹。
  这几天卫楚恒玩车玩得上了瘾,远逛了苏杭又近玩金陵,他专门挑晚上出来,就是想趁着夜深人稀可以在大街上横冲直撞尽情享受高速奔驰之快乐。他突然看见一个女孩子没命似的在前面奔跑,就已经觉得奇怪,再仔细一看这个人居然是妹妹,那就不止是奇怪了。他赶紧猛踩油门,那车就如离弦的箭一样赶上去,再一个高速急刹将妹妹截下,他的第一直觉是妹妹又闯了什么祸,所以要逃跑。他刹车的本意是搭上妹妹可以跑得快些,谁知妹妹不由分说跳上车来,却指着前方大叫道:“快、去八仙楼!”
  卫楚恒怔了怔道:“去八仙楼?去八仙楼用得着这么急?”一面说着,一面慢慢松开离合,车慢慢开了出去。
  “你能不能快些——”卫楚楚急得要死。
  “够快啦。吃饭而已,也用得着——”卫楚恒加了档。
  “我去八仙楼不是吃饭。”卫楚楚叫道,“出大事了,如果不快些,就来不及了。”
  “什么大事,什么来不及,你把话说清楚。”卫楚恒愣了愣,皱起了眉,非但没有加速,相反把车停了下来,回头盯着妹妹。
  “你——”卫楚楚的头都急晕了,却不知从何说起,又想起二哥与俞志铭的老师有过节,如果他知道四叔今晚在八仙楼摆下的鸿门宴正是对付那个“穷酸”,只怕他非但不会出手相救反倒会拍手称快,于是眼珠一转,话到嘴边拐了弯儿,道:“我刚才从曼姨那儿得知,四叔这次秘密回南京,连我们也不告诉,是因为他和周一峰在谋划消灭共产党。现在他们请了志铭去八仙楼,我怕对志铭不利,所以赶去八仙楼帮忙。”
  “消灭共……志铭?”卫楚恒瞪大了眼睛。
  “是呀,我也弄不明白四叔怎么知道志铭也入了共产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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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7 04:04:57  评论

    “卫楚恒坐在车里摸着方向盘,莫名其妙地望着妹妹。” 卫楚楚奔跑报信遇上了开车的卫楚恒, 也是机运不错。
  • 小培大诺

    举报  2015-12-07 15:40:12  评论

    楚楚真是个心地善良又单纯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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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5 10:27:47
  卫绍光是如何得知俞志铭入共产党,卫楚楚不明白,卫楚恒却是十分清楚。那天在星星咖啡厅,俞志铭这傻瓜不打自招,当时他就在场。所以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来不及回答。他只是现在完全明白了四叔回了南京也不回家,也明白了四叔为什么能及时把妹妹从巡捕房弄出来,原来这些事早已在计划之中。而说到国共反目,卫楚恒虽然平时不怎么关心国家大事,却也知那是迟早的事,只没料到会来得这么快。他原以为那至少也得等国民军占领全国之后。至于这种兔死狗烹的把戏,不是第一回上演,也不会是最后一回,去研究讨论这种事的是非曲直是吃饱撑的。他现在唯一要研究的是,如何以最快的速度用最短的时间去为俞志铭争取最大的机会,免得他被人家当走狗,给煮成一锅狗肉汤。所以当那辆德国本茨汽车以风驰电挚的速度来到莫愁湖畔,在距离八仙楼一百米左右的地方停下时,怀表两条指针只不过呈了一个小小的钝角。卫楚楚猜得没错,卫楚恒不会关心曲枫的危机,他对曲枫没有好感,就算曲枫被人凌迟处死,他也懒得伸个小指头儿。但俞志铭就不一样了,无论谁想对俞志铭不利,他卫楚恒都不会坐视。坐落在莫愁湖畔的八仙楼今晚被人包下,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寂,卫楚恒心里虽急,但并不莽撞行动,他把车停远,观察好情况再作定夺。果然今天八仙楼虽红灯高照一如往日,气氛却全然不对。卫楚恒透过车窗远观这一情景微微皱眉,卫楚楚耐不住性子伸手去推车门,卫楚恒阻住了她。
  “有办法了。你现在下车找个地方躲起来,千万别轻举妄动,等我回来。——听好:千万别乱动,等我回来。”
  卫楚恒神色凝重地叮嘱完毕,让卫楚楚下车,然后松开离合以滑行的方式尽量做到无声无息离开。卫楚楚站在树影下目送那车消失,刹那间心里一阵惘然,再转头看那八仙楼灯火辉煌处却空无一人的景象,心里又是一阵紧张,虽沐夜风习习,额上却沁出汗来。整个不超过十五分钟的等待,对于隐身于街角的卫楚楚来说无疑极其漫长,甚至她已经说不清那到底是十分钟,还是二十分钟,甚至是一小时两小时,总之直到她听到一声响动并同时看到那辆熟悉的车影,这才松下一口气来。不过当她走上去看清楚二哥,又很快皱起了眉,她实在不明白二哥为什么会换下他那身平时穿惯的米白西服而换了这么一身难看的装束,更搞不懂二哥手里拿着那只橡皮袋子有何妙用。不过卫楚恒好象并不打算让她明白这些,既不给她时间思索,也不多言解释,只干脆直接地吩咐她道:“现在九点三十分,二十分钟之后如果我没回来,你就自己走。”
  卫楚楚愣住:“你想扔下我一个人去?”
  “你想去也行。”卫楚恒淡淡道,“只不过,如果你去,那我就不去。反正里面开着的不是满汉全席,周一峰也没给我发来请柬。说实话我现在都说不准我是不是吃饱撑着了,来管这趟子闲事。”说着他解下腕上的手表交给卫楚楚,眼睛却死盯着远处那栋灯火通明却又好象淹没于夜色的建筑,卫楚楚从他那锐如刀锋的目光里明白到此事无可商量,无奈何只好多余叮嘱一句:“那你小心点。”
  卫楚恒收回目光冲她一笑,身影很快陷入黑暗。黑漆漆的车里只余下卫楚楚一个人,卫楚楚在这狭小漆黑的空间里又至少等了一百年。
  开始的时候,她还不停地把手表拿出来借着远处的微光看时间,看来看去她得出一个结论,这只手表一定是坏了,因为那时针固然趴在原地纹丝不动,那分针也好象睡死了连个呼噜也不打,至于那该死的秒针,居然爬得比蜗牛还慢……到后来卫楚楚决定不再看表了,靠它主动走到二十分钟,不如把它扔得远远的,自己在心里数二十下。如果数到二十的时候卫楚恒还不回来,她就冲上去大闹一场再说——制造混乱可一向是她的拿手好戏。拿定这个主意卫小姐开始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九点五……卫小姐跳下车来作冲刺的最后准备。
  卫楚楚的左脚已经跨了出去,突然看见一条雍肿的黑影在静夜的星光里隐约出现。
  “楚楚,……快!”她赶紧迎上去,终于看见二哥,却见二哥的脸色比星光下的青石板还青,声音也有点颤抖。
  只有他的眼睛依然明亮,两点艳红的火光燃烧其中——半小时之后,他坐在秦淮河边春绮舫的暖阁里向着刚刚升起的炭火,铁青的脸色终于慢慢消失,变得红润。
  熊熊炭火同时映照着卫楚楚那未施脂粉的面容和春绮舫名妓豆香那扑着厚粉的脸蛋,两个女子的脸也都是通红通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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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7 04:07:01  评论

    “她实在不明白二哥为什么会换下他那身平时穿惯的米白西服而换了这么一身难看的装束,” 卫楚恒遇事很机智, 刮目相看。
  • 鹳雀

    举报  2015-11-17 08:35:55  评论

    @佛州飓风 其实在前面已有叙述,卫楚恒看似成天玩儿,却不动声色地查证了老员工的贪污,可见他才是真正的个中高手。不过此人生性疏懒,没兴趣参与党派之争。在这场战争中,力图置身事外,保持中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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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愚梦觉 时间:2015-11-15 18:26:30
  鹤雀老师这还没几天呢,就写了这么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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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鹳雀

    举报  2015-11-16 08:53:27  评论

    @愚梦觉 呵呵,这不是现写的,是以前写的,后来修改了。现在只是复制、粘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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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6 08:58:23
  直到很多年以后,卫绍光都没弄明白到底那晚发生了什么事,使一件如此计划周详的事件最后莫名其妙地功败垂成——图穷匕现,当时正是图穷匕现的时候。
  在八仙楼那间最豪华的雅座里,盛宴一直在热烈的气氛中按照原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一切都是事先拟定,两党代表必须先在和谐的气氛之下先共商一下合作大计。所以从八点半正式开宴一直到十点钟,周一峰都没动手。这绝不是他做事拖泥带水,反而证明他思虑周密长远,一方面将对方稳住让部下有充裕的时间完成整体布署,另一方面也可趁这最后机会更多地了解中共的内部情况,以达成彻底肃清共产党之长远目的。
  曲枫准时赴宴,并且大意到只带有两名同伴,这举动给了周一峰接近成功的信号,忍不住扭头过去与卫绍光会心一笑,吩咐开席。一切完全按照预想进行,曲枫对即将来到的危机浑然不觉,在卫周二人的轮流配合着探询之下,不但将他对当前时局的观点详细陈述,同时也将中共在南京的情况大致说明。重要情报就此轻易获得,卫周二人真是欣喜万分,一齐举杯敬酒,说辞是“感谢曲先生与本党通诚合作”,那是绝对发自肺腑的衷心感谢——周一峰想,这些情况若非今日你自己说出来,将来咱们派人调查只怕也无法调查到如此详尽。
  可曲枫的确不会喝酒,在燕大,他是著名的“三步倒”,意思是无论喝下去什么酒,走不出三步路,就必定倒下。他不怕为革命事业粉身碎骨,却担心喝醉了失态会丢脸闹笑话,所以前半场的酒他是都让两名同伴代饮了,但现在是卫次长和周特派员联合敬酒,再推托似乎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他坐在座位上思想斗争半晌,最后抱着破釜沉舟的想法端起酒杯来,一狠心一闭眼权当吞毒药喝下了这一杯。而周一峰与卫绍光却意味深长地相视一眼之后也各自仰起脖子来喝了,放下杯子称赞道:“曲先生真是好酒量。”暗里又朝在座的其他人使了个眼色,这下子大家都纷纷站起来,朝曲枫敬酒,说辞各异,总结起来却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如果不喝,那就是看不起咱们,必定对国共合作不利”。曲枫无可拖托,只好又连续喝下几杯,这时候足底已经开始虚浮了,脸也变了颜色。周一峰见对方三人都喝得差不多了,心想也不用搞什么摔杯为号了,速战速决吧,转头朝卫绍光使个眼色,扬声笑道:“曲先生的确好酒量。绍光兄,我们再敬曲先生这杯……”说到这儿他的身子不知为何也晃了晃,不过很快努力站稳脚跟,又举了举杯道:“敝人先干为敬……”
  不过事后周一峰根本记不得他说过这几个字了,而事实上他也并未“先干为敬”。因为他正要仰起脖子“先干为敬”的时候,那酒杯已经从他手里滑落了下来,酒汁顺着他的手臂流到了地上。而这一切他全都不记得了,他最后的印象是眼前灯光突然黯淡,四下的景致一下子遥远,身子则渐渐飘往高高的云端……其实有相同感觉者并不止周一峰一人,曲枫,卫绍光,以及与宴众人,在瞬间或滑落椅子或溜向桌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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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8 07:15:22  评论

    "曲枫对即将来到的危机浑然不觉,。。。。同时也将中共在南京的情况大致说明” 曲枫也干了不少啥事, 危害巨大。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8 07:16:19  评论

    “其实有相同感觉者并不止周一峰一人,曲枫,卫绍光,以及与宴众人,在瞬间或滑落椅子或溜向桌底” 居然大家都倒了, 喝了蒙汗药了?有点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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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6 09:02:03
  此时卫楚恒正藏在窗外露台的角落,吹着夜风耳听着人们倒下去的声音在黑暗中满意地想,醉花楼的吴妈妈果然不是吹牛,这种用来专门对付那些刚入行不肯就范的雏儿的“艳无双”果然灵验,混在酒里效用果然不错,连发作时间也计算得刚刚好。房里没了声息,证明人们都已倒下,他卫少爷可以大摇大摆进入房间。不过他还是得先把房门的插梢插好,这才回过头来寻找俞志铭。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有十来人,从中遍寻俞志铭,却是不见,除周一峰和四叔之外,其中只认得那个讨厌的穷酸。卫楚恒这时才恍然大悟是上了妹妹的当,嘴里咒骂的同时,手里忙着,把俞志铭的穷酸老师装进橡皮口袋。他在扎紧袋口的当儿,倒还没忘记向亲爱的四叔道个歉。正这时候,门外传来了几点脚步,跟着有人敲门,大概是外面守着的人觉察到些许异样,想进来看看。卫楚恒当然不会开门,外面敲门人的耐性好象也不好,很快轻柔的敲门声变成了粗暴的打门声,同时走廊上响起了一片杂沓的脚步,看来很快就要破门而入。不过卫楚恒没有慌张,他还是继续把向四叔的歉意道完了,才走出去。
  他没有从房门出去。这家八仙楼他很熟悉,房门只一个,出路却非止一条。
  八仙楼这栋临湖建筑最具特色之处就是它建在岸边而二楼雅座的阳台则斜斜远挑向水面,仿佛凌波而建。卫楚恒不想在周一峰和卫绍光面前露脸,又考虑到可能到时候根本没时间与俞志铭解释,于是作出了这个先把所有人弄晕再由水路离开的计划。
  卫楚恒带着曲枫远远游出去才上到岸边,见到卫楚楚却没时间责怪,现在事情弄大了,周一峰和卫绍光亲自设宴对付曲枫,已经证明这绝不止是个人之间的恩怨,闹不好,后果会非常严重,换句话说,如果被人知道,可能连卫绍光在内的这一干人等谁也难逃其责。所以卫楚恒不能把曲枫带回卫公馆,也不能把他安排到旅店之类的场所,唯今之计是夤夜送他离开南京城。卫楚恒打定主意之后把车开到了秦淮河。这里是个暂避搜捕的好地方,青楼楚馆云集,卫少爷在这儿的红颜知己也众多,而其中最更妙之处,是这些红颜知己从小就受到严厉的教育,无论遇到任何的奇事怪事都不会多嘴,因为打听客人隐私是行业大忌……面前这位豆香姑娘无疑也是训练有素,虽然看见卫少爷带着一个女孩子扛着一只皮袋子上船,虽然看见卫少爷和那女孩子跟着又合力从袋子里抖了个男人出来,虽然心里的好奇简直就快要爆炸,可是在行动上却立刻摆出兰花指,轻抚着脑门道:“唉您瞧这天儿……说开春了该热些了吧,却又老是吹风,不着紧,弄得人三天两头受风寒,这头痛眼花的……看来今天真得早些睡。”
  豆香姑娘抚着太阳穴说着,一面往里面走去打算回避,突听卫少爷在背后叫道:“你今天不能早些睡。”
  豆香怔了怔,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我现在出去一会儿,你替我守着这人——这是贵客,你可得好好侍候着,千万等我回来。”卫楚恒说着,眼角朝曲枫一瞟,见曲枫仍然昏睡,又回过头来,对卫楚楚道:“咱们走吧。”
  卫楚楚不明白他到底葫芦里装了什么药,跟在他后面走下花舫,问道:“接下来……下一步咱们该干什么?”
  “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去找俞志铭;第二件事是送你回学校——现在先办第二件事。”
  卫楚楚怔了怔道:“这里的事还没办好,我怎么能走。再说学校的大门也早关啦。”
  “校门关了最好,你从后院翻墙回去。注意:千万别让人看见。还有,明天无论谁来问,你都一口咬定说你整晚都呆在学校,没有外出。”卫楚恒的目光落在卫楚楚脸上,表情很严肃。卫楚楚从来也没过见二哥用如此严肃的表情跟她说一件事。
  “你认为……”一阵江风吹来,她的身子也有点发冷。
  “行了,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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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8 07:18:31  评论

    “此时卫楚恒正藏在窗外露台的角落。。“艳无双”果然灵验” 哈哈原来是卫楚恒捣的鬼。 这个卫少爷, 如今倒真是有几分可爱。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8 07:22:20  评论

    ”卫楚恒打定主意之后把车开到了秦淮河” 卫少爷做事很有些侠义之风, 思谋安排有条不紊, 是个练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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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6 09:10:16
  曲枫终于醒了过来。
  他醒来还没睁眼,就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香气,香气不容商量便扑进他鼻子,他说不清这是何种气味,只觉得香得发闷,导致呼吸不畅。接着他睁开了眼睛——他一睁开眼睛,便看见一张擦着厚粉的美人脸,那美人正朝他笑着,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当然,这是幻觉,一定是幻觉,只能是幻觉……曲枫作出如此判断,赶紧又闭上眼睛,然后再次睁开,大大睁开,以图头脑完全清醒,幻觉不再出现。可是当他再度大大睁开眼睛,发现那张美人脸仍在,并且她与他的距离很近,近得可以感觉到她的呼吸一浪浪扑在脸上……天哪,这不是幻觉!曲枫在这刹那间呼吸几乎停止了,一口气塞在胸腔进退不得,确定美人存在的同时,也可靠地确定了自己当前所在的位置,这是一张大床,大红色的床单,绣着鸳鸯的锦被,再加上头顶那张罩得四下里一片严实的紫色暖帐……曲枫的汗毛在刹那间全部竖了起来。
  豆香却“噗哧”一声笑了。她入行已经七年,挂头牌也有三年,可算阅人无数。什么男人都见过,只唯独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人,还“贵客”呢。她嫣然笑着,直起身子拢下暖帐,又捂着嘴笑着走去外间,将那件放在暖炉上烘烤的荫单蓝长衫取了进来。她没料到,当她掀开帐帘,这“贵客”看见她手上的长衫,省悟到自己此刻竟然衣衫不整的现实,会加倍地吓得魂飞天外。曲枫紧紧咬住了牙,才勉强压住那颗怦怦乱跳的心,使脑子有了点儿空隙,去紧急判断这是怎么回事。在他的最后回忆中,他正举着杯子喝酒,大家谈笑风生,一派融洽气氛,怎么一眨眼间竟然如此风景,这是圈套还是另有别情……
  当然了,不管发生什么事,作为一个革命者,面对这种诱惑都必须要把持稳住,必须以比柳下惠更高的标准要求自己,把眼前美人定义为红粉骷髅。曲枫在确定了这一指导思想之后终于渐渐定下神来,眉头也聚集起来正想义正词严地将美人喝退,谁知这时候美人却以很柔美很甜腻的声音说话了。
  “先生口渴了吧,是先用些茶水,再由奴婢伺候起身,再用茶水呢。”豆香捧着衣衫,同时腰枝一扭,就顺着床沿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对于豆香来说,是日常工作,再平常不过,而曲枫见这妖艳女人突然坐到自己床边,又说什么“伺候起身”,那颗刚刚宁定的心又止不住地乱跳起来,哪里还敢起身,反倒紧抓了被褥把脸拼命掉向里面,眼睛死盯着墙壁,颤声道:“不……不用了,你……你把……衣服放……放下,先……先出去……”
  豆香又一怔,盯着他。
  “我叫你……出去!”曲枫急了。
  这下子豆香的脸色沉了下来,将长衫一把扔在床上,又朝着曲枫的背脊连续扁了好几个嘴儿,这才扭动着腰枝出去。其实她早从曲枫衣衫的质地款式判断出这并不是什么贵客,倒象是个穷酸。以她的经验,穷酸大致都有几分假正经,可是假正经底下,多半是真风流。而现在这个假正经居然一路正经到底,正眼也不来瞧瞧本姑娘,那可就真是太过分了。哼,既然你不把本姑娘放在眼里,那么本姑娘自然也没心思侍候你。其实若非看在卫少爷既是常客又给足大洋的面子上,就凭刚才你这两个白眼,本姑娘就已经把这不识抬举的家伙扔进秦淮河了。豆香想到这儿的时候,人已经到了花舫船头,她坐在船头,情不自禁从怀里摸出那几个光洋借着身后传过来的灯火慢慢抚弄观赏,眼里柔情无限——当然这份柔情并不全为着光洋本身的价值,虽然光洋本身的价值也是其中一个方面。光洋能够引发豆香的绮念更多是因为那上面还残留着卫少爷的痕迹,虽然卫少在她面前总是来去匆匆惊鸿一瞥,虽然她也知道他们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不可能有任何结果,但是这个距离并不能遏止豆香的似水柔情与秦淮河比肩。豆香就这样坐在船头顾影自怜,一直托着腮帮子整个人魂游天外……她毫没注意到那个讨厌的穷酸是何时下船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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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8 07:24:46  评论

    “光洋能够引发豆香的绮念更多是因为那上面还残留着卫少爷的痕迹”  豆香居然对卫少爷如此留恋, 也是有情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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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6 09:25:18
  苏德信的额头挂着汗珠,汗珠在火光里泛着刺目的光亮。
  若不是这一场突然如其来且莫名其妙的火灾,苏德信和他的两位同志现在大概已经被一网成擒。
  苏秀容幽灵般出现,又幽灵般消失,苏德信望着她的背影在刹那间不知为何脑子里一片空白。也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方于才的声音,他在问苏德信客房有没备好。看来他是不打算回去了,铁心要在这里留宿。苏德信叹了口气,收回思绪,抓紧打点一切。夜渐渐深去,万籁俱静之中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随着时间分秒过去,苏德信的心也仿佛被什么东西一丝丝抓紧。收拾好客房,他下楼去,听方于才和沈雨棠仍然继续着热烈谈话,不过其内容苏德信一字没能留意,倒是听到了远方传来的隐约犬吠。苏德信正想到外面去瞧瞧,方于才却大大打了哈欠,说是困了,大家都去睡罢。苏德信枕戈待旦的打算就此落空。
  接下来三人分别就寝。苏德信人虽然睡在床上,眼睛却一直大大睁着,直盯着窗户那漆黑一团,感觉又回到柳州的那个不眠夜晚……时间分秒过去,远处的犬吠消失了,苏德信的紧张却没有消失,反而随着夜色渐浓而加剧。他无法入睡,又顾及旁边已呼呼大睡的方于才不便起床,只好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自己折磨自己。直到不知过了多久,窗纸上映上一丝光亮,继而这丝光亮渐渐扩大成片,最后演变成通红透亮的火光,又听见四面八方开始响起人们的呼喊声,他才从床上坐了起来。
  直到很久之后苏德信都不明白邻居怎么那么不小心,竟然深更半夜后院起火;他更加不明白怎么早不失火晚不失火,偏偏会在这时候失火。但不管如何,这里终究是失火了,窗纸上渐红的色彩和邻居渐响的惊呼证实了这一点。跟着方于才和沈雨棠也被惊起,三个人披衣跑出来,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望出去,只见整条小巷已经挤满了人,大多邻居都跑出来救火了,手里拎着自家的桶啊盆啊等等各式器具,可是苏德信同时也看见一些陌生的面容在火光里闪动,心里一紧,冷汗从额头冒了出来,果断将两人一拉,道:“去后巷!”
  后巷也挤满了赶来救火的人。苏德信听大家谈话才知道火头原来是从前三院一户人家的后院厨房开始的,曼延开来之前无人发现,等到有人叫嚷的时候火势已然不可控制,左面一排邻居的后院很快被烧穿了顶。碧玉巷这种小巷不会住着达官贵人,贫街陋巷的共同特征是房密路窄,一旦发生类似火灾的意外,人再多也束手无策。因为无法组织有效的灭火力量。所以现在救火者虽多,却都只能眼睁睁看着烈火肆虐,遭了灾的市民在呼天抢地的大哭,锐利的音色划破黑夜直冲九霄。苏德信在这片混乱的掩护下用平稳的步子往外走,速度不疾不徐,如果他们就这样走出去,可能不会引人注意,却没料到方于才看见邻居们遭了横祸,竟拉开架势准备救火,而且还命令两个下属也去救火。苏德信知道无法相劝,正彷徨间,看见旁边有只空桶,灵机一动,顺手把它拎起来塞到方于才手里,方于才拎着空桶救不了火,只好跑去外面装水,苏德信也顺手拉了只空盆作为掩护,一道朝外面走。这本是个好计策,却忘了还有个沈雨棠没找着事干,沈雨棠见火苗噌噌往上窜烧得四下里噼啪作响,又听女人们的哭叫花样百出多姿多彩,于是伸长脖子踮起了脚尖去瞧热闹,全没在意此刻已是危机四伏——不过,也幸好沈雨棠这一伸脖子一踮脚,看见了正从外面走回的曲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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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8 07:28:24  评论

    放火把几个蠢人赶出门外, 也不知是谁出的妙计。  有些人, 愚顽不明也是活该当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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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6 09:29:20
  曲枫从那花舫上下来,一时无处可去,只好回碧玉巷来。但这时碧玉巷的前巷已经乱成一团无法通行,于是改走后巷。
  “曲——曲先生!”沈雨棠在突然之间看见曲枫,其高兴劲头真没法说,她想曲先生既已安然归来,就证明卫楚楚确是胡言乱语,虽一时之间弄不清卫小姐深更半夜跑来胡言乱语的动机。不过现在可以认定的是铁的事实证明了她的看法没错,同时也证明只有她的立场最为坚定,说实话,她真有些看不起苏德信那种遇到点风吹草动就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看来明天真得找个机会,把这事跟上级领导好好说说……
  只可惜沈雨棠的美梦只做了极短极短的一瞬。
  若非沈小姐那金嗓子歌后般的一声喊,那些被救火者紧紧包裹着难以动弹的行动队员在混乱之中还真寻不着目标。正是沈小姐这压倒一切的尖叫使曲枫在刹那间暴露无遗,无数动作和速度都区别于救火街坊的黑影在人丛中迅速窜起,朝着声音响起的地方和声音飞向的地点同时包抄而去,而曲枫听见沈雨棠喊叫,虽在匆忙之中出于本能应答了一句,但与此同时也出于本能在心底里升起了一种切骨寒冷的感觉。那是一种明显区别于适才遇到红粉骷髅的感觉,甚至说不清毛孔是收缩还是扩张,总之他作出的第一个反应是朝着旁边一个拎着盆子救火的女人背后闪去,这突如其来的碰撞使那女人失去了重心,身子又撞向旁边数名端盆子提桶的救火者,各个盆子水桶里的水顿时倾流而下,包括曲枫在内的七八个人顿时成了落汤鸡,这一下子场面更加混乱,叫骂声与呼喊声相得益彰,淋湿了衣服的众人相互纠缠着埋怨责怪仿佛藤树的恋爱关系,曲枫在稀泥浆里费了好大的力气站起来,正打算跟人家道歉,却感觉自己胳膊被人很用力地一拉,接着听见一个低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道:“快走。”
  苏德信拉起曲枫就往外走,没有时间,他只能用无言的行动来解除危机。只是脸色止不住青石板一般又青又硬,曲枫在火光中清楚看到他的凝重面色,突然觉得自己的胃部在收缩,丝丝胃酸向上挤压,半弯下腰费了好大劲才忍了下来,只任由苏德信拉了在人丛里穿行,那身稀泥倒成了极好的保护色,对方固然认不出他,就是连方于才也差点没认出他来。
  “既然后巷也有埋伏,”苏德信终于将曲枫拉到一处角落与方于才会合,用沾泥的袖子抹面颊的同时一边说话,“那么四下里可能都有人守着,咱们得另想办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曲枫却皱了眉,朝两位下属望去,“好好的怎么失了火?”可惜这一问题谁也无法回答。三人面面相觑之际,沈雨棠从巷里走了出来,方于才摸着脑袋道:“这个我说不上来,总之今晚挺别扭。”曲枫想了想,又问:“叶帆和许世雄同志回来没有?”叶帆和许世雄就是从上海来的代表,陪他去八仙楼赴宴。沈雨棠怔了怔道:“他们不是跟你在一道吗?”曲枫的心一紧,禁不住朝苏德信瞧去,却见苏德信正死盯向一个左侧前方似已魂游天外,于是也朝那方向瞧去,方于才赶紧用力咳嗽一声,替他叫唤道:“苏德信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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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8 07:31:01  评论

    幼稚的一帮人遭受打击还在梦中, 也是很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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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6 09:32:32
  苏德信这才如梦初醒,回过头来,指着前面一处暗黑道:“从那里走,穿过福里巷。虽是死巷子,但墙不高,应该可以翻过去。”曲枫尚未回答,沈雨棠却已抢着道:“走什么啊走,我们为什么要走。现在曲部长回来了,足已证明卫楚楚是胡说八道。火灾不过是意外。你说呢老方。”
  老方当然支持她的意见,想也不想就站到她那一边,苏德信这才大悟原来他这两位同志都是刀架上脖子还不知道危险的主,但现在无疑不是开会讨论的时候,他只能简明扼要地劝阻:“不管如何今晚是不能回去住的了,就算平安无事,也该在外面住一宿观察观察情况,这样的险不值得冒。”沈雨棠则轻蔑地瞟了他一眼道:“你这样的胆量怎么干革命。”苏德信道:“这不是胆量的问题。”曲枫这时候却从沈雨棠的话里听出了点滴端倪,问道:“小沈,你刚才说卫楚楚胡说八道,那是怎么回事?”沈雨棠一直盘算着明天才把这事向上级汇报,这时候突然被上级问起,倒有点措手不及,正沉吟间,方于才抢着道:“晚间卫楚楚跑到机关里来,说什么国民党要杀绝共产党,还说今晚就动手……我就说那怎么会呢,谁都知道国共是友党嘛,她这不是瞎说吗。……”他还滔滔不绝说下去,而曲枫却只听了前面一半,一颗心已经直落下深渊,又听苏德信解释道:“我当时也觉得这事太过离奇,不能轻信,但为着保险起见,还是叫她到八仙楼来看看……曲老师,您在八仙楼见到卫小姐了?”
  “……”
  一阵凉意直透过心脏,曲枫在这刹那之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啊我明白了!”沈雨棠却突然叫了起来,好象恍然大悟。“一定是卫楚楚,一定是卫楚楚!她见我们不上当,一计不成,便生二计,于是去放火——”
  “卫小姐无缘无故放火干什么——”苏德信觉得脑袋有点发晕。
  “无缘无故?这怎么是无缘无故!”沈雨棠寸土必争,又大声争辩,“剥削阶级破坏革命,当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几个人站在后巷角落里争辩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大,不但毫无隐蔽可言,也毫没理会敌人的罗网已悄然向他们撒开。这时候若非苏德信一半儿心思用于力争而另一半心思用于警戒,那名耐不住性子的特务射击出的第一粒子弹已然要走了他们其中一人的性命。当苏德信猛然被手枪枪管那冰冷青灰的光芒晃闪了眼睛的同时,及时作出反应将左面的沈雨棠猛然一推再大叫一声“伏下”,子弹就在这时震动着空气到达了耳际。子弹击中土砖墙壁飞落下来无数尘土,差点飞进仍然愣在原地呆站着的方于才的眼睛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终止了大家的争论,用不着投票便一致决定按照苏德信计划的路线马上撤退,可是当四个人手忙脚乱地穿过那条黑暗的巷子,翻越那堵相对低矮的民居墙垛时,沈雨棠又不小心跌倒,再一次暴露了位置。这下子所有追兵全部汇合起来朝着他们追来。苏德信等人虽然终于成功地逃出了小巷来到大街,但是赛跑无疑不是他们的强项,追逃两者之间的距离眼看着越来越近……若非对方见这局面收起武器准备活捉,若非卫楚恒在这时候及时赶到,大概他们没一人能逃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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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6 09:46:08
  卫楚恒把妹妹送回学校之后用最快速度去找俞志铭,俞志铭还没睡,正在因擅自辞职一事,在家里咬着笔杆写检讨。卫楚恒找到他,来不及细说根由,只简略说现在要带他去找曲枫。俞志铭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他拉了出去,直到坐进车里,才问起到底是什么事。卫楚恒也不隐瞒,直截了当告诉他共产党惹下大麻烦了,如果你不想死,最好现在就去退党。他这话说得俞志铭更是糊涂,不断追问,卫楚恒只好把妹妹在周宅之所闻讲了一遍,又把五百年前的朱元璋先生端出来作比喻,这才使俞志铭听明白出了什么事。但俞志铭在惊愕之余,并未恐慌,反倒生起气来,直接把国民党骂了个狗血淋头,卫绍光也难免在内,卫楚恒本不想理他,又着实听不下去,于是开始回嘴,就这样,车子在两人的争执声中来到秦淮河畔。
  一分钟之后他们空着手从豆香的花舟走了下来,刚踏足岸边,又开始了新一轮争吵。争吵内容也没甚新意,无非此事之是非曲直。幸好他们也明白,这种争论没结果,不如暂且休战,先回到现实的问题上来,分析曲枫可能的去向。在这一点上,两人的看法倒是很一致,那就是碧玉巷。
  于是卫楚恒驾车再次奔驰于大街,他心里极不满意刚才的辩论结果,心有不甘,忍不住又去埋怨俞志铭愚蠢到家,连最简单的形势也看不清楚,俞志铭也不肯认输,不肯保持一分钟沉默,搬出“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古语来教育卫少爷应该怎么做人,以及怎么做男人。车里又一次成为争端战场,直到俞志铭看见前方天空那冲天火光,发现大事真正不妙,这才住嘴——但住嘴并不等于闭嘴,只是他不再跟卫楚恒抬杠,改而要求他把车开得快些,再快些……卫楚恒没了对手更是生气,一肚子火全泄在油门上,狠踩油门,那车顿时如脱弦之箭一般冲向大街。
  由于车速太快,当俞志铭看见曲枫等人从侧旁小巷里出现时,那车也没来得及停下,反而奔出去好远才吱地一声刹下车来。可就这一眨眼功夫,追兵已到。卫楚恒来不及掉头只好高速倒着车往后面追去,他在经过追兵的时候眼尖地发现,他在上海的一个熟人竟也夹杂在追兵堆里。
  汽车倒着“吱”地一声刹住,在苏德信旁边陡然停下,苏德信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就看清楚了车窗里的俞志铭,于是打开后车门,先护着曲枫上车,接着是沈雨棠和方于才。沈雨棠在忙乱中掉下了一只鞋子,正想去捡回,就这一耽搁,追兵已近在咫尺。坐在副驾位置上的俞志铭见情势危急,猛地打开车门,车门将那冲在最前面的一名追兵给拦了个仰八叉,尔后俞志铭从车里跃出,冲着第二名追兵一记直拳,这人猝不及防被击中鼻子于是也一个仰八叉,这个仰八叉殃及第三名追兵被踩着了脚尖因而大叫起来,第四名追兵见势不妙突然拔出了枪,这一回俞志铭眼明手快地在他没击发之前一个送髋动作飞出左腿准确地将这柄枪踢飞,等第五名追兵也拔枪而且成功击发的时候苏德信已经上车,卫楚恒未等俞志铭缩入车里,也不顾车门关好与否就猛地踩下油门,那车立刻飞速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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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8 07:40:13  评论

    哇, 俞志铭在情势危急中居然如此神勇连废4个追兵。 这个“飞出左腿准确地将这柄枪踢飞” 绝对是武林高手才做的出的动作。 于沈曲如此无能,  卫氏兄妹和俞志铭都是英雄, 这种布局让老佛有点傻眼。
  • 鹳雀

    举报  2015-11-18 08:22:31  评论

    @佛州飓风 嗯嗯,看来有必要给佛老透个底了——之前说过,这是一个菜鸟干革命的故事。方和沈的行为,在当时很正常,事实上也是许多共产党员在四一二突然来袭的时候完全惘然,这足可佐证共产党在早期的幼稚病;曲是一个标准文人,某种机缘成为领导,但其自身非政治军事家,具体操作能力很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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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贾庄当真 时间:2015-11-16 15:11:26
  @鹳雀 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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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16 19:2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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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夜语可书 时间:2015-11-16 19:28:27
  @鹳雀 祝贺鹳雀争锋被天涯聚焦·部落精华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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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愚梦觉 时间:2015-11-16 19:29:29
  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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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guaerjiakang 时间:2015-11-17 11:07:28
  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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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8 08:31:42
  曲枫怎么也没料到在关键时刻竟是卫少爷救了他的命,说起来前几天他还命令俞志铭跟他断交呢,幸好俞志铭没执行这一命令。只是现在他没时间说这事,他现在要做的事儿是向卫少爷道谢。
  他还记得他与卫少爷上一次见面,那是在上海的八仙楼……
  曲枫在这头在腹稿这道谢辞该如此启齿,那头的卫少爷却似乎根本没等着他去道谢。从头至尾,他一直黑着脸,一言不发,只顾开车。曲枫瞧他这模样,也就不说话了。车在众人的沉默中来到了燕子矶,这是金陵北郊的一个码头。按理说从城里的下关码头登船最是简便,但卫楚恒估计周一峰既然出手,就不可能不考虑控制各水陆交通要道。下关码头是火车和航运的交汇点,必定首当其冲。他把上船地点改到这个偏僻的北郊货运码头,虽然绕了些路,却安全得多。这地方很偏僻,只有货运而没有客运,就算大白天也不热闹,夜里就更是清静,除可见一些船只泊在江面的影子,剩下的就只有江涛拍岸的单调声响,而码头上更是一团冷清的漆黑。
  这时候载人出航,无疑很不符合这段码头的规矩,如果换个人可能根本走不了路,但现在要出航人是卫少爷,那又另当别论了。
  谁叫卫少爷的朋友遍及三百六十行呢。
  卫楚恒将汽车在码头上停下来,依然板着脸,下了车便扬长而去找他的酒肉朋友帮忙了,毫不理会留在车里的诸位革命同志各怀心情。苏德信倒还平静,在卫楚恒离开汽车之际还记得该说一声“劳驾”。这大概是因为他经历过一次惊心动魄的战争,对任何意外都有了思想准备,不至于失措。方于才可就不一样了。几小时前还在畅谈革命理想,几小时后就变成通缉犯要亡命天涯,这落差实在太大,大得使人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但这不能怨他,同样巨大的落差放在谁的身上,也会有这种直坠深渊的感觉,曲枫也不例外。细想起来,国民党会翻脸也算是早有预兆了,怪只怪共产党处理这件事情太过于拖泥带水,总以为退让容忍便能化解两党之间的危机,总盼望国民革命成功之后大家可以坐下来协商政事,以为在这个基础上进而实现国家的政治民主,却完全无视了对方一直在磨刀的事实。现在,刀子已经磨快,利箭已经上弦……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兔死狗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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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9 07:31:28  评论

    “这就是传说中的兔死狗烹吧” 27年412, 共产党幼稚国民党先下手, 也是一段悲催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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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8 08:35:08
  “说好了,船直放九江,途中不停。船家姓包,你叫他包老大就行。包吃住五十块,先付一半,到地头再付一半——这里是二百块,余下的路上零用。顾敏之在九江,这是地址……他会帮忙的。到九江之后我可就管不着什么了,你得自己打算。”
  四个人窝在黑暗的车里,连大气也不敢出,无声无息等了好久,才等到卫楚恒回来。卫楚恒带来了这个可谓圆满的结果,使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又看到卫楚恒从车的后备箱里取出一包银元交到俞志铭手里,心里又松了些,可卫少爷脸上的的神情却没一点儿轻松,他凝视着俞志铭的目光也含义复杂,俞志铭在他的目光之下,不知为何突然感觉到鼻子有点儿泛酸:“楚恒——”
  “嗯?”今天的天气不好,月黑星稀,卫楚恒的目光宛如星光,闪动着落在俞志铭眼里,他在等着待俞志铭说下去。
  “……谢谢你。”可是俞志铭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各位,可以走了。”卫楚恒等到的,并不是他希望等到的结果。他叹息一声转过头去,招呼大家上船。
  卫楚恒把大家带到岸边,船老大架起了跳板,大家都推举曲枫率先登船,然后是女士优先。卫楚恒看着沈雨棠方于才以及苏德信全都摇晃着身子走过那条窄窄的跳板,回头又见俞志铭也将踏上跳板,再忍耐不住,叫了一声:“志铭!……”
  “嗯?”
  “你……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说。”
  俞志铭抬头朝船上的曲枫望了一眼,曲枫朝他微微点了头,俞志铭这才转过身子,走到卫楚恒面前。
  其实卫楚恒想说什么,要说什么,俞志铭心里很清楚。
  今日之去留其本身也许不是一个真正重要的决定,对于俞志铭个人来说那无足轻重。留下来,凭着家族关系周一峰并不会把他怎么样,跟着曲枫离开,周一峰也未必有本事抓住他。他唯一感动的是今天卫楚恒的举动,同时也对卫楚恒有了新的认识。不管卫楚恒立场如何,不管卫楚恒对革命看法如何,但他是一个真正的朋友。
  情义两个字,在这时候突然有了另一层含义。
  “我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他们,且不论信仰,那至少也是太没义气。”既然大家是有情有义的朋友,俞志铭觉得坦诚就是最重要的东西了。他已经无法得到好友的认同,却希望得到谅解。
  “呵呵,想不到咱们俞少爷还是义士,到这时候还跟人讲义气。”卫楚恒哈地一笑,却是苦笑。
  “如果换成你,到了这样的时候,我同样不会自己逃跑。”哪怕是在一小时之前,俞志铭听见卫楚恒这样挖苦他,他也一定跟他斗嘴到底,但是现在,他却只是微微一笑。
  “你跟我回去。我保证把他们平安送到九江,也保证周一峰对你不盘问不追究。”时间不多,卫楚恒不再说笑挖苦俞志铭,他只能长话短说。“九江离汉口不远,敏之可以帮他们找船,汉口的国民政府不是老蒋的人,到了那里,他们就算是回家了。这不算丢下他们,你已经对他们讲了义气。”
  “楚恒……”
  “这不是闹着玩的,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你一定得想清楚了。”卫楚恒很少这样严肃认真地跟人说话,也很少这样死拉住人家娓娓而谈,去撼动别人的心思,他是个崇尚自由的人,从来不喜欢做这种事。如果面前这个人不是俞志铭,他才懒得费那劲儿。
  在卫楚恒沉重如山峦深切如大海的目光之下,俞志铭感到自己的心旌已有些动摇……
  “对不起楚恒,我得跟他们走。”俞志铭费了好大的劲,才扛住这份压力。
  卫楚恒只觉得脑袋有点晕。
  “俞志铭是个大傻瓜大笨蛋嘛。”俞志铭却突然轻松一笑,伸手出去拍着卫楚恒的肩膀,“你瞧,连这一点我也不打自招了,这态度够好吧……再见了楚恒。”
  他说着退出去两步,站在对面朝卫楚恒挥手,然后转身朝跳板走去,他尽量将步子放得轻快,可是心情却分外沉重,他努力控制自己不能回头,生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停步,可是当他走到跳板跟前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了头,与此同时,他背后响起了脚步声……卫楚恒又追了上来。
  卫楚恒从后面追上来,一直追到登船的跳板前,他脱下了外套。
  “既然你决定了,那么……你去吧。”他将外套披到俞志铭身上,同时伸出手去拍着他的肩膀,也笑了笑:“倒春寒来了,别忘了加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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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9 07:33:05  评论

    “对不起楚恒,我得跟他们走。”  卫楚恒对俞志铭, 也算是一往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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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8 08:39:03
  第七章

  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卫楚楚就感到了今日的气氛不寻常。
  作为一所专业培养贵族女性的学校,金陵女中一向有着严格的作息制度。早上六时半起床,十分钟整理梳洗,二十分钟早操,七时正用餐,七时半早课,八时正课。可这天,天色刚刚蒙亮,起床号就拉响了。一晚的奔跑消耗了不少体力,但兴奋使卫楚楚整晚上未能入眠,一会儿美滋滋地回味昨晚机智勇敢地逃离翠华园,一会儿又担心碧玉巷那群笨蛋被一网打尽,同时也在肚子里暗骂沈雨棠狗咬吕洞宾。她在这片纷乱之中不知不觉看见窗纸上映出了鱼肚白,听见起床号声,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上跃起,穿上衣服将门先打开一条缝儿,躲在门背后去侦察外面的情形。但外面并无什么情形,六点钟的全校大会惊扰了睡梦正酣的女生,女生们清早离开温暖被窝来这空旷的操场吹风,不免怨声载道,排成的队伍自然也就七零七落,卫楚楚走在这七零八落的队伍之中心中得意和担忧各自参半,这时候她看见了苏秀容,她走在旁边的队列里,黎冰冰则走在苏秀容的前面。
  哦对了,呆会儿一定要记得通知黎冰冰快些逃跑。
  卫楚楚突然想起,黎冰冰也有那层身份。
  金陵女中的郑应时校长站在操场的高台上用一贯的冷漠表情看着她的学生鱼贯而入,今天是礼拜一,周末好多学生都回了家。学校有规定,住校学生除周末之外不许在外留宿,就算家里也不行,可这规定却不针对礼拜一。本地学生一周回家一次,都会在家里多留一个晚上,只要能赶上礼拜一的早课,老师也就不便多说什么。所以今天有不少学生缺席。如果这是一次普通的全校大会倒也没什么,但今天是例外,因为这次集合的召集人是学校新任命的校监陈赛花女士。
  看着走在身边这位新来的陈校监,郑校长的心里是一半儿疑惧一半儿恼怒。其实她也是昨天下午才认得这位陈赛花校监的。她管理着一个学校,平时都忙,每周只有礼拜天是她的私人时间,才有空躲在宿舍里喝喝茶看看书,算是难得的闲情逸致。却不料香茶正浓小说正说到酣处,突然响起一阵散乱的敲门声。她去开门,来者两人,一人认得,一人认不得。认得的是新政府教育局的一位处长,认不得的便是这个长得宛如皮球的女人。处长面对怔忡的郑校长,颇费了些劲才解释清楚,才使郑校长从那小说的鸳鸯蝴蝶梦里醒过来,弄明白新政府成立了,教育局规定各学校需接受政府委派人员做校务监督工作,简而言之,这位陈小姐就是新政府委任来的校监。
  既是政府委派,郑应时只能点头,心里却有些不解。第一是新政府怎么会操心这些事儿,其次是既是工作事务,怎么不留待礼拜一交接。不过这些疑问她都放在了肚子里,她想多一个校监也没啥,学校的经费还是充足的,多开一个闲职的薪水不是大问题。
  但是这想法在几个小时之后,便完全改观了。陈小姐很快用实际行动向她证明,校监不是一个闲职,政府派她前来,可不是吃空饷的。
  她决定次日清早,便把新官上任的火头烧起来。
  全校师生,六点钟起床集合,她要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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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9 07:34:31  评论

    “黎冰冰则走在苏秀容的前面。” 黎冰冰也是有身份的人, 是也需要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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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8 08:41:09
  卫楚楚对陈赛花的第一印象并不真切,天还只是麻亮,卫小姐站在距离前台很远的操场中央,看不清那位站在校长旁边的女士是何尊容,只从晨曦间看出此君的身材剪影,令人容易联想到即将出笼的爆米花,再借着一丝由乌云里射出的阳光反射着她那身景泰蓝闪光丝缎旗袍,爆炸的危险性更是呼之欲出,这一系列联想顿时令会场上的肃穆紧张气氛瞬间消失,卫小姐差点儿笑出了声来。
  卫小姐肚子里发笑,别的女生则是满腹困惑,她们不明白学校干吗这么大清早的开大会,而在台上与校长肩并肩站着的这女人又是何方神圣,而且还在校长之前讲话。同时这女人憋足劲儿的讲话也令人不快,没学生会喜欢听“学生当以学习为天职”的老生常谈。再加上起得早了,不免哈欠连连。当然打哈欠的并不止学生,还包括好些教师。老师们也是大清早被人从被窝里拉起来,有些怨怼在所难免,又不认识台上讲话的女士,自然交头接耳,私下议论纷纭。郑校长高高站在台上见这情形心里没有责怪,反倒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畅快,心想这新官上任的火可烧得不怎么高明。不过随着陈校监的讲话渐入正题,真意渐显,郑校长的畅快和众老师的议论就渐渐消失了,继而变作了错愕。
  前不久国民军进入南京城,使这座原本清静安宁的古都在突然间热闹了起来,连街头的市民都开始议论革命,并且盘算着如何参加革命,金陵女中自也不免受到波及。这使郑校长非常不安,却又无可奈何,虽然她也马上作出一系列规定不准本校师生跑出去胡闹,却根本没法付诸实施,因为军队进城的次日就有好几名师生直接跳出来,公开表明自己属于××党派的身份,并且现身说法号召同学们一块儿加入革命。这直接鼓动了好些学生写下志愿书,郑校长也由此倍感到了革命势力的巨大,凭她一人之力不可能挽住狂澜,灰心怨叹之余,再不想理会这事,诸项规定也就无疾而终。但是现在风云突变,政府一夜之间改了主意,又这样大张旗鼓跑来告诉大家必须回去专心读书,不准再说什么革命,这真是……这可真把人搞糊涂了。
  “您好郑校长,鄙人姓周。”好不容易等到散会,郑校长跟在陈校监身后从高台上走下来,还没缓过一口气,一个满面麻点有些矮胖的人便从对面走了过来。郑校长这才想起,这人和他的手下是在会开到一半的时候到达操场的,她原以为和陈校监有什么关系,却没料到原来他们是来找卫小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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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9 07:35:50  评论

    “爆炸的危险性更是呼之欲出”哈哈, 陈赛花的确好体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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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8 08:53:19
  卫楚楚当时距离黎冰冰最多只有五米远,她几乎就要叫出她的名字了。
  可是这时候两名戴着鸭舌帽的男子已经分别从左右朝她走了过来。
  金陵女中本是一所管理严格的女子学校,被南京城的百姓戏称为“后宫”,本不该有男子进入。现在却同时有两名男子在校园里公然走动,站在一旁的老师虽然表情有些错愕,却好象并没有阻止的打算,卫楚楚看出这异样,只觉身子顿时被什么东西捆绑收紧而蓦然止步,然后眼怔怔看着黎冰冰和同学谈笑着走远。
  她在紧张和不安中拼命镇定自己,缓缓回头。
  她看见了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的周一峰。
  周一峰原本对能在学校找到卫楚楚并未抱太大希望,他以为她已经跟着俞志铭潜逃了。昨晚士兵破门而入,之后很快将他们救醒,跟着发现曲枫失踪,这使他和卫绍光同时冒出了冷汗,也飞速转动着念头思量这是怎么回事,可百思之后仍不得其解。士兵发现通往阳台的门没有内锁,但阳台之外是黑沉沉的湖面,拿来手电筒照照,也看不见什么。他们当然没留心到脚下——这阳台之下是支桩,支桩支住阳台与水面保持了一定距离。
  之后周卫二人便各自回家,周一峰当时没往卫小姐那儿想,他信得过胡曼楠。不过当他回到翠华园,胡曼楠对他说起无意中泄露秘密而卫楚楚也早已离开的时候,他才感觉一瓢冷水从头顶直浇下来。要知道盯在他背后的人不少,如果被这些人知道是胡曼楠泄露机密导致了行动失败,这责任他扛不起。周一峰想到这儿赶紧叮嘱胡曼楠,此事到此为止,绝不可让第四人知道,胡曼楠却笑笑说,她早想到这点,所以并没大张旗鼓,甚至把两个派去金陵女中找寻卫楚楚的女佣也叫了回来。周一峰这才略微放了心,回过头来跟卫绍光通了个电话,问他抓捕俞志铭的情况——这时候已经凌晨四点了。
  卫绍光也估计到在家里抓到俞志铭的可能性不大,不过总得去瞧瞧。他理所当然地扑了空,只从邻居嘴里得知他昨晚和一个穿西装的男子出去了。他微一沉吟,立刻拨转马头来到卫公馆。卫绍光在客厅等了大概十分钟,才等到侄子迈着醉步从楼上下来。卫楚恒倒也坦白,承认整晚都和俞志铭在一起,两人在如意舫喝酒,清晨才分手……话没说完卫少爷的身子又开始东倒西歪,眼皮也在上下打架,好象真的不胜酒力。卫绍光望着侄子,只能是无奈摇头,正这时候电话铃声响起,他抓起听筒,听筒里传来周一峰的声音。
  周一峰在电话里悄声告诉了他关于卫小姐的事儿,听到这消息,卫绍光也是感觉当头一瓢冷水。然后他也很小心的避开卫楚恒,与周一峰讨论了处理此事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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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8 08:59:37
  “周叔叔您在说什么……什么逃走?”卫楚楚以一张万分吃惊的脸蛋望着周一峰,似乎不明白,又似乎很委屈。“我忘了做作业,所以要回学校来做作业,这也有问题?唉,从前我贪玩不做作业是错,要挨罚;现在为做作业不贪玩,莫非又错了?”
  “昨晚你是回学校做作业了?”周一峰淡淡哼了一声,“这么说你曼姨让朱嫂陈嫂来学校找你,你见着她们啦?”
  “我……”卫楚楚想不到胡曼楠来这一招,一时倒真不知如何回答。
  “我看你还是老实些,把昨晚的情况都跟我说清楚。”周一峰的目光在刹那间变了,变得尖锐,如寒冰如刀锋,死死盯住卫楚楚。
  卫楚楚从未见过周一峰这个样子,在她原有的印象中,周叔叔和曼姨一样,都是慈爱的长辈。可是现在他却显露出了另一副面目,那么冰冷,那么——狰狞。或许,慈爱并非真象,这才是他——周一峰。卫楚楚因此而真正惊讶起来,望着周一峰的面容也点点凝结,她没有呼吸,也无法呼吸,她只觉得身子裹在冷风中马上就要颤抖,防线在巨大火力下就要崩溃,她咬住了牙,却鼓起了勇气,反正事情已经做下了,一人做事一人当。
  “楚楚。”就在卫楚楚已经打算承认一切的时候,一个清丽的声音突然飞了进来。周一峰和卫楚楚同时顺着声音扭头望去,却见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学生亭亭玉立站在不远处,朝他们露出纯美的微笑。
  “楚楚,”这个女学生在周一峰的目光中稳步走了过来,先朝周一峰恭敬地欠了欠身子,这才微笑着站到卫楚楚跟前,伸出手,却握成拳头并不展开。“猜猜,昨晚你把什么东西给弄丢啦?”
  “我昨晚……”卫楚楚摸不着别人的头脑,只好摸摸自己的脑袋。
  “你呀总是这么粗心。”女学生见她摸脑袋,释然笑了,同时松开了拳头。周一峰斜眼瞧去,握在这女生手里的原来是一件亮晶晶的物品。这女生将这件亮晶晶的物品一面交还给卫楚楚,一面以责备的语气道:“这发夹这么贵重,我们不过去陶然亭做功课,又是晚上,你把它拿出来玩真是不妥。幸好我晚走了一会儿,才看见它掉在地上,否则叫别人拾到,你这宝贝可就真没了。”
  这女学生仿佛轻叹仿佛告诫又仿佛说明,轻描淡写地为卫楚楚劈开了一条道路,卫楚楚顿时理直气壮起来,也就熄灭了破釜沉舟的想法,对周一峰道:“你听见了,昨晚我确实回学校做作业了。”
  “这位同学,”周一峰却需要把事情弄清楚,他想卫绍光的侄女胆大妄为是出了名的,而面前这个女生则看上去又单纯又老实,估计胆子也不会太大,应该容易对付,于是问道,“昨晚你和卫小姐一直在一块儿?”
  “嗯。”这女生蓦然听到有人在背后发问,好象怔了怔,转过头来,然后用一双妙目在周一峰身上扫过一眼,却又迅速收回目光,脸蛋轻忽一红,低下头去。
  “回答我,昨晚你和卫楚楚真是在一起吗。”周一峰脸色却在泛青,“你可得说实话,要知道,说谎的后果是严重的。”
  “周……”卫楚楚的心又提了起来。
  “昨晚我和楚楚在一起。”女学生却不让卫楚楚说下去,抬起头来望着周一峰,一双妙目中略带惊讶,好象不明白这有什么重要。“本来我说在宿舍做作业挺好,可楚楚却非去后园的亭子里,只好依着她了。我们做完作业,本该温习功课,楚楚却拿了这只发夹玩……”
  “那么后来呢。”
  “后来?后来她可能不高兴我没陪她玩,就自己先走了。”
  “卫楚楚离开是什么时候?”
  “我没表,不知道准确时刻,不过,我之前听见了熄灯号。所以那应该是十点钟以后。”
  “十点钟以后?你确定?”周一峰心里顿时发紧,迅速追问。
  “嗯。楚楚走后我把那篇《陋室铭》背熟才回宿舍,天挺晚了,宿舍的同学都睡下了。我在亭子的地上拾到发夹,也是看着天晚了,估摸着楚楚也睡下了,才没马上去还给她。”
  “是这样……昨晚你和卫楚楚在亭子里,还有旁人看见吗?”
  “旁人——”女生微一沉吟,摇了摇头,“我在做作业,可没留心其它事。楚楚,你留心到有旁人来过吗。”
  “我一门子心思做作业,专心致志温习功课,当然没法注意别的事啦。”卫楚楚脸上一本正经,其实差点笑断肠子。
  “……”到了这地步,周一峰的盘问再也无法进行下去。
  “周叔叔还有什么事吗。”卫楚楚眨着眼睛。
  “嗯……”周一峰这一回轮到皱着眉头沉吟,这时候一阵铃声响了。
  “如果周叔叔没别的事,”卫楚楚道,“我得上课去了。”
  “那……好吧,你去吧。”上课铃响得真不是时候。
  “等等。”周一峰一时找不出漏洞,只好放她们走。不过当两个女孩子真的转过身子离开,他又好象想起了什么,在背后叫了一声。然后他跑过去,盯住那位跑来作证的女生那张单纯秀雅的面容,轻声问道:“……这位同学,不知怎么称呼。”
  这女生回头,冲着他春风般一笑。“我叫苏秀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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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9 07:39:54  评论

    “猜猜,昨晚你把什么东西给弄丢啦?” 苏秀容很机智, 为卫楚楚解了一个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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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8 09:17:41
  火灾之后的碧玉巷已是一片废墟,苏秀容站在巷口,望着面前一切目光呆滞。巷已不成巷,变作了黑乎乎灰扑扑的垃圾场,零碎的家具物件在烈火中粉身碎骨了,只余下粗壮的檐头木梁依然以栋梁的形象出现,不过那横七竖八的位置可见它们在夜里那场大火中得到较充分的燃烧,沾染上了火灾特有的色彩与质地,这灰黑色的景象与或抱孩子或拎包袱,或站或蹲在残檐下的居民那张劫后余生的脸形成一幅灾难的典型画面。
  能够寻找到收容住所的人们已经逃离,留下来的人们用他们的表情告诉别人他们已然走投无路。这是泫然欲泣与欲哭无泪完美结合的情景,不是悲哀甚至不是凄惨,而是痛,一种直达人心的痛,就算是苏秀容,就算是苏秀容这样心如石铁的人,在一瞬间竟也产生出了一丝歉疚,宛如坚硬的石头产生出了一丝裂缝,从这条裂缝中泄露出一丝潜藏的自责,化为世界上最最腐蚀的酸液,点滴腐蚀她的心脏,顺血液流入整个身体,以致她头脑一片空白,就这样呆立于当地。她一时竟无法回答自己不知当时怎么会作出那样的决定,完全没考虑可能造成这样的后果,可她当时唯一能作出的,却只能是那样的决定。
  苏德信不愿当逃兵,连累着她也没法子当逃兵。她无法说服苏德信离开危险,只好出此下策。她离开碧玉巷的并不是为了逃避那迫在眉睫的危机,她先回学校在门卫和同学面前溜达一圈,其目的只是让大家都看见她,在必要时可作为不在现场证据。也正是这时候,她发现有人在提及卫小姐,那是两个女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家佣,她们在大门口和门卫吵闹,说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找卫小姐,门卫则以夜间不便通传为由挽拒,两边争执不下。也就这时候又来了一个男人,把这两个女人叫了回来。苏秀容从女佣与门卫的对话中得知,卫小姐是向人家撒谎说做作业这才得空逃出,同时联想到卫小姐刚才跑到碧玉巷报信那焦急的模样,心里又明白了一些,这使她的脚步更加急迫了,跑到后园,从那里她翻出了围墙,又尽量选择偏僻小巷绕回了碧玉巷。
  当然她不会贸然进入巷子,先去周围看看情况再说。谁知她刚走到邻街街角,便看见了一队人马兵分两路,一路朝另一方面走了,另一路则半弯了身子以悄无声息的姿态溜进了碧玉巷,这场景使她前所未有地紧张起来,于是也半弯了身子,悄然退入旁边建筑物那庞大的阴影。
  前街不通,她就去后巷。后巷很安静,静得可以听见人的心跳。
  后巷漆黑一团。但苏秀容拿不准里面的情况,不敢贸然进去。她站在巷口有些犹豫,正这时身后传来一点响动。这响动在静夜里尤其刺耳,她心里一跳,赶紧背靠着一户人家的墙垛子躲起来,然后朝外面的街上瞧去,果然见又有五六条人影朝这儿扑来。这时候她就算想撤退,也没了退路,只好朝里面走去。后巷又黑又窄,挨着排列在墙上的全是住户的后院小门,路中还堆不少垃圾杂物。苏秀容在这儿住了一年,也只走过四五回,这时候走进去,地形不熟再加上紧张的心情,不免有些深一脚浅一脚拿不准轻重,既怕摔倒,又怕不小心触及什么东西引起响声,被对方发现,于是走了七八步,就不敢再朝前走了,轻轻推推旁边的小门,第一扇门是锁好的,纹丝不动;第二扇门虽有些松动,但也落了锁,进不去。直推到第四扇门,那门才“呀”地一声,裂了条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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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9 07:41:18  评论

    “火灾之后的碧玉巷已是一片废墟,苏秀容站在巷口,望着面前一切目光呆滞。” 哈哈, 火是苏秀容放的, 也是处处机智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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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8 09:19:52
  江南陋巷里宅户人家的房屋布局大同小异,厨灶柴火都设在后院,临睡时前后院之间要落锁。前院大门紧闭围墙高耸是重点防范地段,后院则堆着柴禾之类的笨重且不值钱的物事,贼不会光顾,所以后院的门时常不会关紧。这家人的柴禾也是靠墙堆放着,洋火也总是放在柴房灶边,唯一令苏秀容有点儿意外的是她在灶边发现了一瓶菜油。照理说菜油这类比较值钱的东西应该是珍而重之地藏在中厅的柜子里,每回做菜才拿出来的。正是这瓶菜油使苏秀容为自己的行为寻到了深一层的理据:这老天爷也帮忙的事儿,怎么会是错事。这时门外有了动静,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后巷走过,估计那些人也不熟悉路道,再加上漆黑一团,不免踩着些垃圾枯枝之类的东西,发出声响。这响动混着苏秀容的剧烈心跳在耳畔形成宛如战鼓的交响,使她在黑暗中又不知愣多久才回过神来。情形已是刻不容缓,再不能有任何犹豫迟疑,苏秀容一横心,便拎起那瓶菜油来到柴堆,摸索着取出一根洋火在火柴盒边儿重重一擦,随着一股硫磺的气味弥散开来,一粒火苗便握在了她手里。火苗渐渐扩大进而映上了她的面容。这是一张美丽的面容,但现在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却有了一团火焰。突然,她手一松,火苗便飘忽着变形坠落到已浇了菜油的柴禾上面,呼地一声,眨眼间绽放出了一朵红花,在这刹那之间她感到了火的温度,以及那诱人的明亮……这时候她的心跳反而平静了,脸色也冷若冰霜。她冷若冰霜地继续把余下的菜油向门板和周围其它可燃物质上面倾倒,直到滴下最后一滴油,这才穿过院子打开后门,先朝巷里望望,见那巷子因在前面转了弯儿,并看不见里面的状况,猜想里面也瞧不见外面的情形,于是放轻脚步,溜之大吉。与此同时周一峰的手下已在25号院的周围各就各位,压根儿没料到背后另有一双携着火焰的目光。纵火的过程不复杂,也收到了预期效果,不过当现在一颗高悬天空的太阳散出炽烈的光芒将这劫后的每个细节都呈现于面前的时候,她内心却是再无法冷若冰霜了,这震动太大,大得足可使人思维停顿。不过现在并不是悔罪的时候,甚至不可让内心浮出一丝怜悯,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任何细小疏忽都可能导致严重后果,怜悯是很糟糕的一种情绪。所以她站在那儿呆看着这一场面其实并不是在内疚后悔,而只是在反省自己对后果的估算有些不足,说明自己思虑的缜密性还有待提高。
  苏秀容颇为复杂的内心在翻江倒海,外表却木然站立仿佛魂游天外,差点忽略了有个人一直站在不远的街角,一直静静注视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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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9 07:42:52  评论

    “差点忽略了有个人一直站在不远的街角,一直静静注视着她。” 苏秀容放火有人观看, 这事不免让人有点提心吊胆。
  • 鹳雀

    举报  2015-11-19 08:27:48  评论

    @佛州飓风 不是她放火的时候有人看见,而是她回到家的时候呆若木鸡的样子有人在旁边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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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9 08:36:09
  “苏小姐。”直到苏秀容转身离开,这个人才踏过废墟朝她走过去,并叫出她的名字。可是苏秀容并不认得他,从前也没有见过此人,只从外表上判断出他是一个大约三十岁上下的男子,笔直高挑的身形似乎证明着他经过的某种专业训练。不过苏秀容在得出这样的结论时,并无惊慌,只沉静地望向他等待着对方说话,既然对方已经找上门来,那就一定还有下文。
  “敝人姓严。”这人说话的时候身形依然笔直,铁青的脸上也只是扯动了一下嘴角的肌肉,以示纯属礼貌的微笑。他同时拿出一张证件。这张证件虽只在苏秀容面前晃动着停留了两秒钟,她却已经看见那纸片上的照片以及四个关键字:处长,严绪。严绪道:“敝人有公事须请苏小姐协助,不知苏小姐介不介意跟我走一趟?”
  苏小姐当然不介意。如果这位严处长对她有一点儿疑心,就根本用不着如此客气,甚至用不着带她去兵警备区司令部刑事侦缉处办公室。他只需站在原地大呼一声找到纵火凶手,愤怒的邻居立刻会在瞬间扑上来把她撕成碎片。苏秀容很清楚地知道这位严科长找她有什么事,与纵火案无关,那只是因为苏德信。
  碧玉巷25号是共产党在南京的联络站,而现在这个联络点已成废墟,共党分子也不知所踪,当局找不着共党分子,只好找跟共党有关联的人问话,这不足为奇,也早在意料之中。
  对于严处长的种种问题她胸有成竹,这种情况下什么话也比不上老实话。她直截了当承认苏德信是共产党成员,她自己没入共产党是因为她搞不清共产党为何物。她只知作为学生的第一要务是念书而不是闹什么革命,她也弄不懂什么是革命。这同样是大实话,她真的没兴趣去弄明白什么党派革命的,那是些与她无关的事。
  严绪高高坐在讯问台前仔细审视着面前这个女孩子,在与她清丽纯净的目光相汇交织瞬间,他也跟很多人一样,在心里“格登”了一声,若非现在是清共关键时刻不能出任何差错,这场盘问会很快结束。可是职责所在,严绪不能有一丝懈怠,该问的问题他还是必须问。
  “昨晚你一直在学校?”
  “嗯,我在家吃过晚饭就回学校了。”
  “那是几点钟?”
  “大概八点吧。”苏秀容神色不动,“我没有手表,所以说不准很准确的时候。”
  “很多同学礼拜天都会在家中留宿,你怎么回去学校呢?”严处长端详着她。
  “学校有这规矩。再说周末的作业总是比平时多。”
  “你回学校可有人作证?回校之后,都干了些什么,又有谁能作证?”严绪点点头。
  “记得我在校门口和门卫打过招呼……后来我和同学在一块儿做作业,温习功课,有同学可以作证。”这一点苏秀容更加胸有成竹。事实上,她早上之所以主动跑到周一峰面前去,与其说是替卫楚楚解围,还不如说实际上是她更加需要卫楚楚为她作证。
  她仔细想了一晚,昨晚那个至关重要的时刻她和卫楚楚实际上都不在学校,并且都无法说清去向。所以她们只能互为证据,才能解开这个困局。
  幸好,卫楚楚有只独一无二且不可仿制的法国紫水晶发夹在她手里,正好可以在这关键时刻拿出来,把它变成一个物证。
  因为独一无二,所以它能成为有力证据。
  “那……那么你当时离开碧玉巷,屋子里都有哪些人?”
  “当时除我叔叔苏德信之外,还有方先生和沈雨棠。”
  沈方二人的名字严绪早已掌握,不过他还得需要证实一下:“哪个方先生?”
  “我听别人都叫他方于才。”
  严绪点了点头。“那么昨晚你离开碧玉巷的时候,有没有发现那里与平时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我是说你感觉到有什么异样吗。”
  苏秀容沉思着摇头,那是三分愁思三分郁郁三分惘然的模样,秀眉的尖儿微微颤动了一下,嫣红的嘴唇浮明显的无助。过了好久好久,她才幽幽地开始说话,只不过,这些话她并不是针对对面前这个威严的处长,而更加好象是在说给她自己听。
  “我不知道……哦我是说,我没发觉有什么异常。我……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失火……现在叔叔也不知去哪里了,我该去哪儿找他……唉,上午钢琴老师说要买新谱子,英文老师也说每个同学都要买字典——”
  苏秀容就这样用这一连串幽然如梦的语气把严绪的心思引去了一边,她让他明白,她现在最关心的不是别的,而是她无家可归失去经济来源的现实。至于那位共产党叔叔的去向,她非但不知道,也并不真正关心,她唯一希望严绪回答的问题是政府会怎样安置抚恤这回的火灾受害者。
  比如说救济什么时候能落到实处。
  严处长没料到今日的盘问直接后果是差点儿替政府花出去一笔灾害救济,好在这里不是财政部,而他也不是慈善会官员。这里是警备司令部的刑事侦缉处,值此非常时期,此处直接管辖的权限是肃清并逮捕共党分子,跟火灾救济完全挨不着边儿,这种皮球应该踢去财政方面。只不过最近百废待兴,财政吃紧,只怕拨不出闲钱搞什么意外灾害的救济,所以苏秀容这个问题倒是难以回答。
  严绪一向缜密的头脑被这串枝节搅得七零八落,当他回神过来时太阳已经偏了西,他再无理由留置苏小姐。虽说整个谈话过程他一直感觉有些别扭,可具体别扭在哪里他又说不上来。最后他唯一能做的只能是礼送苏小姐出门,直到他站在门边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才恍然大悟了其中的奥妙:冷静——这女孩太过冷静。一般情况下女孩子遇到这种家毁人去的变故,最平常的反应大概应该是哭,哭个天昏地暗,或者闷着声音耷着脑袋不说话,可她却只是神情中略带忧郁,思维的条理仍然分明,对他的问题有问必答,且内容天衣无缝让人几乎寻不着破绽,而最后她居然还在不知不觉间将话题引向别处……如果一定要在这里寻找疑点,也许,这份冷静就是唯一疑点。
  只可惜这纯属心理方面的疑点无法构成指控犯罪的条件。
  严绪站在门口一直目送苏秀容的背影消失在街着的拐角处。
  他看不见,苏秀容转过街角弯儿的时候,唇边浮出了一丝笑容。
  她带着这丝若隐若现的笑容笔直走向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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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22 02:01:43  评论

    苏秀容临危不惧装傻充愣, 是个很有城府前程远大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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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9 08:39:55
  黎冰冰还在哭。
  黎冰冰是在当天中午被逮捕的。因为周一峰的突然出现,卫楚楚终究没能找机会提醒她逃走。当然话又说回来,就算卫楚楚找着机会,她也不可能逃走。因为黎小姐直到被人带到南京市警察局并扔进拘留室,都并不明白自己到底犯了什么事,她茫然望着昏暗的斗室游目四顾,心里还怀着对方是不是抓错了人的美好愿望,直到同室的一位金陵大学的女生避着旁人悄声提起“共产党”这三个字,她才恍然大悟想起来原来自己于某年某月某一天曾经加入了某个党,要不是这个女生提醒,她倒真把这事儿给忘了。只不过对于加入共产党到底有什么不对,竟然导致被逮捕进拘留所这一系列问题,黎小姐表现出了与苏小姐完全不同的真正糊涂与不解,直到见到那女大学生被提审回来一副鼻青脸肿模样时,黎小姐才意识到事态严重,严重的事态相对于自己的柔弱,其反差何其巨大。黎冰冰在发现这点之后顿时觉得天旋地转,耳边真切地“嗡”了一声,鼻子自然就跟着酸楚了一下,泪水不知不觉就夺眶而出。
  一个人要真正哭起来并不容易,真正哭起来后要收住泪水就更加困难。黎小姐这一哭固然自己哭个没完,一屋子女孩子在她的带动下全体哭泣的情形那就可谓壮观。拘留所这几天人满为患,不断有人被定罪拉去转监又不断有人新捕来进行初步问讯,人员流动比什么都快。面目全非的女大学生在停留了一天之后就拉出去不知所踪了,新来的女孩子看上去比黎冰冰还年轻还柔弱,黎冰冰在眨眼成了大姐资历。大姐带头大哭自然小妹妹们自然立刻响应,于是整个房里很快淹没在一片滂沱的泪水海洋之中……泪水里大家比赛的不是谁比谁更坚强,而是谁比谁凄惨,凄惨的内容是家里温暖的被窝与可口的饭菜相比这里的食宿条件所形成的鲜明对比,当然了,在黎小姐心里那还得再加上与俞少爷相处的美好时光,于是黎小姐带头让眼里下起了倾盆大雨,在这片倾盆大雨之中三天过去了。
  并非严绪对黎冰冰的案子不重视,实在是因为这两天抓来的人太多太多,严处长及其属下不间断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也无法按时完成审讯任务,只好按照对方职务高低为顺序。黎小姐在党内没什么职务,所以轮到她的时候已是三天之后的凌晨时分。
  手表的指针已经指向三点,严绪的眼皮也早已如千斤铁镣般沉重,也许该回去睡一会儿了,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不过严绪最后还是吩咐手下替他重新泡杯浓茶,同时命令带下一个犯人。
  黎冰冰还在哭,经过三天的不间断的哭泣,黎小姐的眼睛已经肿如两只红熟的水密桃,再加上她头一遭面对如此威严的长官,身子就更是无可抑止颤抖着一如秋风里的落叶。她一时之间是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那一连串问题,甚至在姓名年纪这类常规问题上的反应都有些迟钝,不过是在有关共产党的问题她倒是想得既明确又清楚,那是经过三天三夜的苦难得出的结果。黎小姐的表现很快使坐在主审位子上的严处长心里有了底,这不过又是一个误入歧途的女孩子,处理这号人虽没乐趣,却也省事,可以速战速决。
  黎冰冰拿着那张早已拟好的自首申明没有多想,直接就在指定位置填上了自己的名字,至于接下来的问题她也很快拿定了主意。其实她认得的同党不多,除了俞志铭之外都是金陵女中的同学。她与苏德信等人虽有数面之缘,但叫不出名字,另有几回开会她又因故缺了席,是以除去她的介绍人沈雨棠和许梦真,别人还真不知道,只是那天在碧玉巷宣誓,碰到同班同学宋玉竹倒是个意外……能写的她都写了,唯独俞志铭的名字没写,那是杀她头也不肯写的。
  沈雨棠等名字已经多次出现在此类供状之中,再加一层证实并无实际意义,许梦真宋玉竹这类虾兵蟹将不足轻重,却也不能放过,严绪一面将黎冰冰签字的供状夹进卷宗,一面命令手下立刻带人去金陵女中走一趟。
  写下供状之后没多久天就亮了,天亮之后没多久黎冰冰就在优待室里与她那眼睛同样哭成一对水密桃的母亲团聚了。被母亲拥抱在怀里的感觉真好,那一瞬间黎冰冰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母爱溶化。当母女俩相拥着走出警备区司令部大门,又正好有一缕金色的晨曦从云层里投射过来,丝丝金色光线编织着这个世界也是一片金色,这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光明,与拘留所里的黑暗形成强烈对比,往事再不堪回首,黎冰冰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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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22 02:05:01  评论

    黎冰冰是真糊涂哭海无边, 顺便交出了许梦真和同班同学宋玉竹。事到临头好多人都会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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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9 08:41:41
  “真是十万分的谢谢你,秀容。”卫楚楚紧紧握着苏秀容的手好久都不松开。
  她望着苏秀容的目光也真诚得透明。
  “要不是秀容,我这回可真不知怎么过关呢。”黄昏的时候,卫楚楚终于找到合适的时机,把苏秀容隆重推到了二哥面前。
  “苏小姐,请。”
  春来小阁一如往常的清静,新下树的碧螺春沏出的茶色也很清静。一汪碧波透底的茶水置于苏秀容眼底,与她今天身穿那袭青色衫子相映衬,衬出她淡定的容色。
  “这茶真香。”她将茶杯端上唇边,浅啜一口,嫣然一笑,放下。
  “这种茶较之龙井也许淡了些,所幸还算悠长。”卫楚恒也微微一笑,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就这种淡些的好。“苏秀容依然神色不动。
  “二哥,你到底有没听我说——”卫楚楚在旁边听得不知所云。
  “没有。”卫楚恒好象这会儿所有的兴趣都集中在了面前这杯茶上面。
  “二哥,你知不知道这回可有多险,当时我就差着那么一点儿就得弃械投降了,要不是秀容及时赶来……”
  这回卫楚恒连茶也不喝了,闭紧了嘴,好象连话都懒得说了。
  “我?”苏秀容却好象怔了怔,放下茶杯,望向卫楚楚,一脸的迷惘,“楚楚你说什么啊,什么事有多险,我又怎么啦?”
  “你——”卫楚楚指着苏秀容,突然说不出话来,只瞪大了眼睛。
  “我只不过把你失落的发夹还了给你。”苏秀容却正眼也不向她瞧上一眼,只淡淡道,“那东西虽然贵重,却终不是我的。苏秀容再没出息,也不能吞没朋友的心爱之物,所以用不着那么隆重的谢谢——是不是卫少爷。”
  “当然。”卫楚恒微微一笑,“苏小姐前程远大,很有出息,当然不会贪图这点小东西。”
  “卫少言重,秀容不敢当。”
  “你若不敢当,可就没人敢当啦。”卫楚恒心里这么说,但到了嘴里却转了方向:“既然没别的事,不如这就散了吧。我晚间另有俗事。”
  “那我先走一步。”苏秀容听出卫楚恒的弦外之音,含笑站起来,朝两位微一欠身,“再见,两位。”然后转身,走出了春来小阁。卫楚恒的目光却追着她背影,直追出好远。
  说起来,直到现在,卫楚恒心里还有些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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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9 08:45:38
  他那晚从码头送走俞志铭及曲枫一干人等,在驾车回城的途中突然发现这其中有一个致命的漏洞,那就是这辆用以送走众人的汽车。卫绍光和周一峰都是聪明人,当碧玉巷一干人等逃走经过的报告呈在他们面前,他们必定会在这儿找到突破口。卫楚恒想到这里,突然用力扭转了方向盘,车子便直奔秦淮河畔而去。
  当然他不能再去找豆香,他得另找一处所在,距离豆香远远的。
  所以那晚他的确在外河的如意舫呆了很长时间才离开,这段时间之中,他的确喝了不少酒。所以他当时对卫绍光所说的话,除了俞志铭那三个字,全都是真的。
  当然了,早晨的时候,如意舫的朱妈妈现在对这几位突然来访的客人所说的话,除了跟俞少爷相关的事儿,也全都是真的。
  “你是问卫少吗,”朱妈妈蓬松着头发,不住打着哈欠,一副尚未清醒的模样,“他昨晚和俞少是在这儿喝酒,什么时候走的,我可就不大知道了。”说到这儿她突然扬声大叫:“红儿,小青!”
  一会儿两名年轻女子从房里走了出来,与朱妈妈同样的神态模样,只多了几分美梦被人打扰的不满。“谁啊这么大清早的……妈妈您是说卫少和俞少吗,他们啊,玩到后半夜走的。”
  末了,小青还加上一句:“俞少和卫少比赛喝酒,卫少喝多了,趴在地下不肯起来,俞少出去找车,也不知是不是外面没车,俞少出去了好久才找来车子,谁知这时候卫少又酒醒了,死活不走,拉着俞少又赛了一局,这一回是俞少输了。”
  说到这儿两位姑娘又开始打哈欠,虽然也用手掩了,但一股葱蒜之气还是扑鼻而来,卫绍光的询问只好到此为止,走为上策。他在走回岸边的时候碰到两名手下喘着气跑过来报告:在下游不远处发现了一辆本茨汽车,现在弟兄们正在进行仔细的检查。卫绍光闻讯赶紧上车,会同这两人朝下游而去,没走出多远便果然见他那辆车子停在堤坝上,几名下属正在检查。下属见到他朝他敬了个礼,然后汇报情况。下属一面说话一面用手指点着,卫绍光顺他手指看过去,只见汽车尾部那几粒弹孔清晰可见,于是那大致情况倒是摆在他面前了:俞志铭把卫楚恒灌醉之后偷了他的车钥匙,借口找黄包车,开了这汽车去接应他的同党。只不知是因这辆汽车太过于引人注目还是其它别的原因,他把它丢弃在了这里。
  这么说曲枫等人现在还在城里没有离开。
  卫绍光想到这儿立刻叫过一个人来,发出了全城戒严的命令。不过他不想把动静闹得太大,于是吩咐下属暗中调动人手加紧街面上的盘查。他下这命令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车尾那些弹孔,心里恨恨地想:曲枫,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回你该无处可逃了吧。这时他一门子心思全放在曲枫身上了,却全没料到的是他侄子此刻就站在距离不远的地方望着他。
  可是卫绍光那“暗中调查”的意见最后并未被周一峰采纳,周一峰认为,既然曲枫还在城里,那就该调动一切能调动的人手,加强城门守卫的同时,还要对整个城市进行挨家挨户的大搜捕。
  接下来的几天街面上一片风声鹤唳,乱成一团。这情形使卫楚恒的肠子都得悔青了。早知如此,就不该趟这浑水。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应该是安全的,毕竟他能引导卫绍光得出那样一个错误判断,也算是什么都想到了。他唯独没有想到的平时胆大妄为的妹妹差点没守住防线,反是靠了看起来柔弱温驯的苏小姐救局。这使卫楚恒感觉庆幸,也很惊讶,他自诩阅人尤其是阅女人无数,却从来没有阅过这样的女人,他分不清她到底是令人着迷,还是叫人佩服,或许两者都不是,她使人恐惧。
  黄昏的时候,卫楚恒从春来小阁走了出来,他站在街心,一方面望着苏小姐消失的长街,一方面瞧着妹妹还坐在那里的春来小阁,心里和街面上的局势一样,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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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22 02:08:09  评论

    卫楚恒处事机智有方,作案工具汽车也处理的很成功。 看来苏小姐还是要跟卫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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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9 08:48:46
  卫楚楚最后还是听了二哥的话,耐着性子在茶馆坐到天色黑尽才出来,而且没有直接回学校,在街上空逛了一大圈,直到确信与苏秀容已经拉开足够距离,这才朝学校走来。
  这两天街面上不平静,随之而来的全城戒严和大搜捕闹得一个城市鸡飞狗跳,这一点很出乎卫楚楚的意料。她当时以为周一峰以宴请的方式对付曲枫,不过是搞些背后放冷箭之类的小动作,并不敢明目张胆找上门去,倒完全没想到实际情况竟是这样。街头在眨眼间遍布着宪兵和警察,城区也转眼间贴满了白茫茫一片的布告,历数共产党之恶行同时,公开表明政府态度,宣告捉拿共产党头儿。看来二哥的小心不是没道理,这回他们的确闯下了不小的祸,一旦被人知道,可不是闹着玩的。
  卫楚楚怀着复杂的心思走在回校的路上,途中遇到了两回盘问。若换作平时,以卫小姐脾气,早跟这些没礼貌的家伙干起仗来,但现在无疑不是惹事的时候。况且时候的确很不早了,校门也早关闭了。
  不过这难不住她,说起来,晚归这种事儿在此之前已经够多回数了,现在故伎重施,也算轻车熟路。
  在卫小姐没到金陵女中之前,金陵女中的各位同学处理晚归的方式只有一种,那就是直接走上前去敲大铁门,之后门卫会将大铁门上的小铁门打开,再登记下晚归学生的姓名班级,第二天学校会根据这一记录而按规定处罚。这个麻烦问题直到各位同学遇到卫小姐才恍然大悟,原来树是拿来爬的,墙是拿来翻的,至于校规嘛……那当然是拿来破的。
  金陵女中的围墙不高,卫小姐在学校的时日也不少,早侦察好几处容易翻越的所在,所以今天她仍然和从前一样没费多大的劲儿便燕子般翻了过去,墙那边是一条小巧的幽径,可以不用经过前面教学楼和师生宿舍便直通自己那处小屋,可谓神不知鬼不觉。她万万没料到今天从这里翻过去呈现在她面前的并不是那条漂亮的小路,而是一座大山。
  一座黑压压的大山。
  这座黑压压的大山拦住了去路。
  在黑暗里蓦然见到熟悉的情景发生变化,小径改而换之成为一座大山,无论是谁也会被吓一跳的。
  卫小姐当然也被吓了一跳。
  她吓得连退了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这座大山这时候说话了:“卫楚楚,你这是干什么。”
  灯火同时亮起,映亮了新任校监那张馒头似的脸,也映亮了两名巡夜老师那惴惴不安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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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9 08:56:11
  陈赛花校监很生气,非常生气。
  陈赛花校监几乎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来到金陵女中,那是临危受命。但她还是在从受命到上任那很短的时间内加紧翻阅了大量关于这所学校的资料,当然其中还包括一些舆论传言。无论从官方或民间资料来看,这所学校的学生应该都是知书达礼的淑女,来这样一个学校任教应该是一件愉快的事儿。谁知她来到这所学校的头一天便遇上周一峰找上门来,目标是一个叫卫楚楚的学生。那时候她还不认得卫楚楚,却知道周一峰。她知道他的身份,也知道他在这场清共行动中扮演着什么角色,不过周一峰好像并没有盘问出什么结果。但接下来的日子却不断出事,共产党的案子涉及人员除了沈雨棠和黎冰冰,另外还有不少,这些事暴露出这所学校在管理上还是存在有不少问题。
  其实这个问题并不是大问题,其它学校都有类似事件,金陵女中还不算太严重。真正令陈赛花生气的还是那样卫小姐。这丫头不但视校规若无物,也不怎么把她——陈赛花校监放在眼里,完全不服管教。而最荒唐的是,在此之前校内其他老师对这位卫小姐根本不敢管不敢问,完全听之任之任。所以陈校监认为卫楚楚同学的翻墙事件并不是小事而是大事,甚至跟她来这学校的目的——肃清共产党组织的事儿可以等量齐观的大事。
  在接下来的几天,陈校监一直和学校其他老师议论这件事。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经过简单了解,陈校监知晓了卫小姐的种种事迹,那远不止翻墙这类小事,甚至也不止蜡烛店老板事件,也不止百乐门事件,而是这种种事迹加在一起的罪状。性急的陈校监还没听完百乐门事件的最后结局,那巴掌便已重重拍上了桌子,拍得桌子上的杯儿碟儿盖儿一齐跳了起来。“这丫头仗着家里有钱有势把谁都不放眼里,简直是胆大包天!任性妄为,不服管束,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不是金陵女中的耻辱,而是全南京女界的耻辱,这种人,早就该处分,重重处分……不,不是处分,是该开除!”
  “开除?……”郑校长被这突如其来的论断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虽然卫楚楚老是惹麻烦,她却从未也想过要开除她。
  “是的,开除。”激情四射地讲演到了这地步,陈校监差点儿刹不住车,赶紧长长换了一口气,好象踩下汽车离合换下档位,以图适应不同的路面。“还有你郑校长,作为一校之长你怎么能不顾校规屈从于权贵呢,你这是纵容学生,纵容她胡作非为呀。你知不知积重难返之恶果而初时皆为点滴,共产党能够发展到目前这种猖狂地盛行的情况,不也正是这个‘纵容’与‘积重’的过程?……”
  对陈赛花的滔滔不绝,郑校长虽一肚子委屈,却也只能老实听着——谁叫面前这位皮球一样的胖女人现在已经是新任的南京警察局副局长陈赛雄的妹妹呢。
  时局变化得非常快,令人目不暇接。不过十来天之间,南京城完全已经变了样儿,随着春寒的远去,天气渐渐好起来,晴朗的天空和煦的阳光,这无疑是一年中最美丽的时光。而国民政府也选择了这里作为中华民国的新首都,不知是看中了有山有水的好风光,还是看上了地势险粮产丰富的地势条件。总之这座原本宁静的六朝古在眨眼间涌来了无数新权贵,一瞬间这儿成了天子脚下,行政机关林立,街头已开始传颂“天上掉下一片瓦也可能同时砸着三位处长两名局长”的笑话。只有郑校长依然是校长,虽依然位居金陵名流,在实际情况下,却既比不得厅座也比不得局座,甚至比不得这些手握实权的官员的亲戚。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郑校长清楚地记得这个月陈校监的巨大变化,自新任警察局局座人选定下之后,她的气焰就如淋着汽油的火苗般高涨,这时候她嘴里虽在响当当说不可屈服于权贵,正气歌的调门儿拔得天高,说穿了还不是仗了有位当局长的哥哥。前些天她可不敢有这态度。
  可是卫小姐的四叔眼下已经荣膺南京国民政府财政部次长,管着国家的经济命脉,郑校长很清楚部长与局座到底谁的帽子大,不过眼下局势混乱,说不清楚的事儿很多,最佳方法还是明哲保身,她实在没必要也没能耐掺和这些事。再说,不管“部长”还是“局座”,其两者之共同特征是若再加上一个“官”字那就都高达三个“口”……姓卫的也不是省油的灯,那是一场与她无关的神仙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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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9 09:01:06
  严绪才在办公桌上伏案小睡了一个小时零三十分钟,就被办事回来的手下吵醒了。
  这又是一个崭新的清晨,清新的空气和娇艳的日光如缠绵的丝带绕入窗棂再弥漫进房间,使特别侦缉处处长办公室呈现着宁静详和的气氛。阳光同时也照亮着南京地面上的共党分子如和尚脑袋上的虱子一览无遗数量众多逮不胜逮,这几天战果辉煌。严绪认得他是刚刚被派去金陵女中抓人的手下,可是现在这名手下却空着手回来。
  “怎么,宋玉竹跑了?”
  “报告处座,没有。”
  “那是……”
  “她想逃跑,被当场击毙。……”
  严绪沉默着点点头,挥了挥手,让手下出去。他突然想休息一下,也想冷静一下,最近他每天最多只能睡三小时,头脑需要休息,只有休息得当,思绪才不会混乱。的确,眼前的局势的确使人容易产生混乱,从前他在国民革命军的部队里只知道师部的政治主任是个共产党员,也以为共产党的势力只限于军队,却万没料到在城市在乡村在中国的广袤大地和社会的各阶层各方面都能找到共产党的影子,相反他们在军队里还算是规矩的,据说这些人在遥远的乡村打着“打土豪分田地”的幌子横行不法已经到了肆无忌惮地步,杀人放火其行径已与土匪一般无二。幸好新成立的国民政府能够及时悬崖勒马撒消与之所谓合作并先下手为强,在果断有力的打击之下他们的确战果辉煌,不但拘留所一瞬间塞满,现在连警备司令部的临时关押所也没了地方,最后连地下室也给征用进来关押罪犯,虽然这些人自己坚决不承认自己是罪犯。
  可他们的确是罪犯——至少严处长衷心地如此认为。什么推翻封建主义建立共产主义,什么打倒军阀实现民主大同,冠冕堂皇的言辞下里面掩饰着的是暴徒的狼子野心。经过多年战乱,国家需要长治久安,百姓需要安居乐业,可这些人打着共产主义的旗号不断挑起事端,并且向苏俄寻求帮助。严绪最不明白的就是好些共产党员也识文断字,应该明白事理,怎么在这件事上就如此认不清形势,居然幻想苏俄会帮助中国走上富强之路。苏俄那是什么东西,与泊舟外滩的列强们一样,那是同样的狼子野心。看历史,他们至今霸占着中国大片土地不归还,看今朝,他们又趁着中华乱世的钻空子借了共产主义旗号,企图问鼎中原……这司马昭之心,本是路人皆知,但这些人好象就是不明白。严绪想不出其他原因,最后只能将这归罪于人们对权力贪婪,国家的最高权力的确可以使人疯狂。
  “贪婪”这个结果降低了严绪杀人的负罪感,也增强了他彻底清共的决心,他不再去想宋玉竹的问题,只轻轻在案卷上挥笔签名,把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浓茶喝了一大口,然后命令带“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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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9 09:08:42
  许梦真一直很努力地镇定自己,自从被人带进这座建筑,即使被囚困在四面没有窗户黑咕隆咚的地下室,她也一直在用力镇定着自己。所以她没有哭泣,也没有颤抖,她只是有点局促,有点忐忑,有点不安。许梦真在事变之初曾一度逃过了当局的追捕,躲进了一位交情亲密的同学家,但是当政府贴出一纸告示说窝藏共产党者罪与等同的时候,这家人内部就展开了激烈紧张的争论。他们经过了痛苦的抉择,最后还是决定把她交出去,而许梦真也未等他们把她交出去(她端着面盆路过堂厅的时候,正巧听见了这家人的谈话),她平静地放下面盆,自己走了出去。
  可是现在她却无法平静。她孤零零地站在讯问室那空旷的屋子中央,四周散乱地站立着七八名国民政府的办事人员,每个办事人员都表情严肃,那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潮水般地向她挤压,她的皮肤在刹那间情不自禁地生长出层层叠叠的鸡皮疙瘩,虽然现在已过夏至,天气并不冷。
  当然,她并不认为那是恐惧。
  在长达一个月的躲藏时间里,许梦真陆续得知了很多朋友的死讯,在怕过了哭过了麻木过了之后,她认为自己已经没了恐惧,再听到类似消息已能泰然处之,或者说,她在心里已经作好了类似的准备。只是不知为何,真正事到临头,还是无可抑止地出现了偏差……不过,那只是一点儿偏差,只是小小浮动,绝不是向敌人示弱,更加不是投降。
  许梦真站在屋子中央,依旧用最大努力镇定着自己,以同样的严肃面向那位坐在宽大办公桌后面的长官。这是另一种目光,与黎冰冰不同,虽然内心的恐惧和挣扎很明显,但敌意和对抗也同样明显,那是无言的挑战,虽然有些动摇有些无力,却仍然是挑战——严绪坐在座位上迎着许梦真的目光,嘴角渐渐起了一丝津津有味地笑意。他现在改变了主意,不打算速战速决了,他突然想到了一种方式,一种有趣的方式,说不定,也是一种有效的方式。
  严绪朝远处一名工作人员招招手,等那人走近之后与之附耳数句,那人一面听一面点头,其中也朝许梦真若隐若现地看了一眼,听完长官吩咐之后他站直身子,朝严绪行了个立正礼,这才转身出门而去。而严绪却并不理会对方的恭敬,也不理会仍然孤零零站着的许梦真,只用悠然的声调吩咐另一名手下弄杯茶来。手下沏来的是最好的香片,就在严绪桌上腾腾冒着热气,不过严绪连杯子也没碰一下,因为这时候他又取过卷宗开始看起来。一共三份卷宗,都是最后审核,全都关乎人命,需要谨慎处理,他并不想制造冤案。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先前那名工作人员办妥事务推门回来,站在门边朝严绪微一点头,严绪这才慢慢合上签好字的卷宗站起来,抬头直视许梦真,他嘴角的笑意突然消失,一使眼色,两名手下便朝许梦真扑了上去,许小姐的胳膊被这两名膀大腰圆手下的巨大力量扭得痛彻心肺,这才发现大事不妙。只可惜欲与两名大汉作战,她实是实力不济,虽然拼命挣扎,最后的结局却依然无法改变,只能任由他人提着去赴那混乱一团的未知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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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9 09:13:44
  北郊的榕树坝原是一处荒凉而开阔的平地,河汊纵横,草深丛密。平时这里荒无人烟,只有少许北方的逃荒者将此作为临时居所。眼下没灾没荒这地方就绝了人迹,新成立的国民政府在大批屠杀持不同政见者的时候就把这地方作了首选。许梦真被一辆车载到了这里,扯开蒙眼布带之后,她才发现已有二三十人已列队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
  那是齐腰深的一片草丛,两队穿着浅黄衣服的政府士兵一左一右远远围成半圆形的圈儿戒备深严,中间站着的是一队平端着长枪的士兵,一名穿着深黄色服装的长官则站在一旁板着脸宝相端严。严绪跳下车直走到那长官跟前,两人互相行过礼,寒喧了两句,这才回过头来一挥手,那两名态度极其不好的下属便将许梦真从车上象拎一只小鸡一样拎了下来。许梦真还没看清这阵势便腾云驾雾似的来到了那片草地中间,一排整齐的枪管正对着她张开黑洞洞的口子,这过程实在太快,仿佛只在眨眼间,许梦真听到明显的脑子内部传来“轰隆”一声之后,便发现支撑着自己身体的双腿在颤抖,要不是这时候旁边一个年轻人及时冲她微笑一下,她很可能就这样倒下去。
  那是一个看上去比她大着一些男子,也不知是否因为面对着太阳,他的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可是他却的确在笑,虽然那笑容很奇特,那是一种似是而非却能明显感觉的笑容,说不清是发自内心的安详,还是面对暴力的嘲讽,还是在安慰她鼓励她同时在告诉她,死不可怕,你也不孤独……总之,那的确是一种笑容,虽然单纯浅淡,却是一双巧手在许梦真那根绷紧了的弦上不断弹奏出清风般的曲子。许梦真沐在这片悠扬的曲声中果然觉得心脏跳得平缓了许多,听到枪声的时候也再没感觉到恐惧,反而直接联想到节日庆典里的爆竹,在热闹的爆竹声中周围的人们象纸鹞一般纷纷轻飘飘地倒了下去,一股股流泉从无数泉眼里冒出来,许梦真去过虎跑,那泉虽然出名,却不能和这比,因为它的颜色没这漂亮,因为这泉的颜色是红色,红得刺目,红得刺目的流泉流淌在春天那长得正茂盛青翠的草木之间,就自然绘成了一幅色彩斑斓的图画,仿佛名家用最美丽的色彩在天地间肆意泼墨,又仿佛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幕中礼花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在后来很久很久的日子里,这幅无法定义的图画一直在许梦真脑子里不断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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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打起黄雀儿 时间:2015-11-20 08:28:53
  @鹳雀 写得精彩,慢慢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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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21 20:05:30
  组织学生对许梦真同学进行一次探望,是陈赛花校监的主意。
  这些日子以来陈校监心情不好,很不好。其原因并不在于当局在金陵女中找出了多少个共产党,也不在于她和郑校长之间的关系日渐微妙,而是在于她和卫小姐的冲突日渐加剧。那天她无意中听人说有学生晚归居然不走大门,而是翻墙,震惊之余,大怒之下,决定亲自参与巡查,在那里守株待兔。这才发生当场抓了卫楚楚现行的事件。其实当晚逮住的违规学生非止卫小姐一人,只不过其他女生的态度都很良好,不但低头认罪,而且都无一例外哭泣并求饶,乃至下跪。唯只卫小姐态度恶劣,诡辩也居然理直气壮:本小姐出愣大力气翻墙,只是不想扰了门卫师傅的瞌睡,又免了校长动肝火,还不给班级主任老师添乱,这是两全其美——不,多全其美的事儿,怎么倒犯大错了,值得这样大动干戈。这回答无疑是火上浇油,把陈校监气得七窍生烟,不但立刻狠狠批评了她,同时通知请家长。
  陈赛花倒没想到卫小姐第二天真的请来了家长,只不过那是一个看上去比她大不了多少的男子,若非两人相貌如出一辙,她一定以为这家伙是卫小姐随意在街头拉了人来冒充。不过卫少爷的态度倒还端正,点头也爽快,但陈赛花根本不相信他回去真会对卫小姐以家法处置。事实上他家究竟有没有家法,可都还是一个问题。她从办公室的窗子看出去,看见刚才在她面前言之凿凿作保证的卫少爷,一到外面,脸上的表情就变了,瞧着他妹妹的笑容,完全一副玩世不恭。这意思也不知是在告知她事情办妥了,还是示意成功瞒天过海了。
  事实上,眼下已经有太多太多的事儿令陈校监想不通,比如说她怎么也想不通老实胆小的宋竹玉是共产党,温柔娴静的黎冰冰是共产党,可爱乖巧的许梦真是共产党,而这个总是变着法儿跟她对着干的卫楚楚反倒不是共产党!象卫楚楚这样翻江倒海的人物怎么会不是共产党,她怎么能不是共产党……这根本就于理不通嘛。这事的唯一解释只能是卫小姐是个隐藏得很深很深的共产党,虽然目前毫无证据。不过那不关紧要,陈校监可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没有证据可以找证据,找不到证据也可以制造证据,而现在正好有个活生生机会在那儿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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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21 20:07:10
  许梦真被父母从警备司令部领回来之后目光一直没转过弯,她一直在笑,笑着看父母直直朝她走近,笑着跟随父母直直回家……她是唯一一个没有投降还能回家同时又能笑得出来的人。许母不能承受女儿就此精神错乱的现实,没两天就因病卧了床,许父同时照顾两个病人力不从心精疲力竭,也开始精神恍忽,直到严处长带着礼物亲自登门慰问之后,这家人紧崩着的神经才得到些许松缓。许家对政府的关怀感激涕零,却不知道自己女儿落到如此田地的罪魁祸首正是此人。从此之后他们对来自各界的慰问来者不拒,当然也不可能拒绝金陵女中同学们的慰问。
  一群女孩子叽叽喳喳地走进许家那青灰瓦檐下的院门,进入一处朴素而干净的小院,许父站在门口相迎,虽眯眼裂嘴呈笑颜状,却更似庙子里的泥塑菩萨寻不到一丝活气。许母因仍然躺在床上并未出迎,只由许父带领各位同学去后院探望许梦真。
  卫楚楚在后院见到许梦真的时候,许梦真正在画画。
  这些日子以来,她每天除了睡觉吃饭,就是在后院墙上画画。
  可那是一幅谁也看不懂的画,仿佛小孩的涂鸦,又仿佛任意的随笔,一片杂乱的彩色线条组成错综复杂的色块,各色粉笔将一片长着青苔的青砖墙面画得仿佛一只调色盘。这画不但卫楚楚没看懂,所有同学都没看懂,于是自发地三五成群站在一旁开始猜测,可是答案却比画还要散乱,各有各的眼光,各有各的说法,卫楚楚听不出所以然,觉得最好还是要问许梦真自己,于是提出这个倡议,却不料倡议提出来,附和者却一个也没有。谁都知道许梦真疯了,从安全角度出发,自然还是离疯子远点比较稳妥,所以卫楚楚最后只好一个人走上前去,来到许梦真身旁。
  “你在画什么?”卫楚楚与许梦真并肩仰视着墙面。
  “河。”
  “河?”卫楚楚更不懂了,“可是,河不是这样子呀。”
  “河是这样子。”许梦真却突然退开一步,入迷般端详着墙上那一道道画在青苔里的红色线条,“河就是这样子……河原来就是这样子。”
  她的目光直直盯着前面:“卫楚楚,你见过河原来的样子吗。”
  “你认得我?”卫楚楚跳了起来,“梦真,你认得我?”
  “嗯。”许梦真道,“你是卫楚楚,我当然认得你。你还没回答我,你知道河里流着的原来是什么吗。”
  “河里流着的当然是河水啊。”卫楚楚摸了摸脑袋,突然觉得自己的脑袋有点晕。
  “嗯。河里流的当然是河水。不过,河水原来又是什么呢。”
  “河水……”卫楚楚顿时语塞,只觉得脑袋更晕了。
  “河水是原来是血……”许梦真说着,扬起右手来,将手指张开放到卫楚楚眼前,声音却突然放低,“这是一个秘密,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血……”卫楚楚吃惊地盯着许梦真的手指,刹那间一阵冷风吹来……
  “河里流着的原来是血,可是你却一定没见过。很好看的,又漂亮又喜气,象过年时候天上开出的花儿……”许梦真好象在跟卫楚楚说话,又好象在跟对面的墙说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梦真!”卫楚楚再也忍不住,突然大叫一声!若再这样听下去,她只怕自己也会精神崩溃!她揪着许梦真的肩头强行将她身子转过来面对自己,只希望她可以看清楚,可以看清楚那是幻觉而站在她面前的卫楚楚才是真的,可以就此回到现实,可是,可是许梦真虽然扭转了身子面对着她,虽然看着她过了好久,可是最后的结局却只是冲她呆呆一笑。
  “真的很漂亮,又漂亮又喜气,楚楚不如和我一块儿画画吧,你画那边,我画这边,你就站那儿,我就站这儿,刚才的画画得不好,现在咱们重新画一遍……”
  许梦真说就画,居然伸出手指就往墙上画去——准确地说那不是画而是“划”,深深地划去,粉笔早已磨光了,可她却没有停手,反而更加用力地在粗砺的墙面划动,所以她的手指也早已磨得不成样子了,厚厚的纱布上漫着灰褐色的陈迹,点点刺目的红色又浸染其中,可是许梦真却好象并不感到疼痛,还是固执地在墙上划,用力地划……卫楚楚吃惊地望着她也看着墙上那零乱的彩色线条,恍惚中那线条竟然好象活起来似欲飞出墙面直朝她缠绕过来,不由自主胃部一阵收缩,四面的景致也在摇动,然后又感觉着自己踩着柔软如棉的青石地面一步步向后面退去,一步步退去……当她退到门边,脚后跟碰到门槛,那道老榆木门槛使她重心突然歪了一下,这才浑身一个颤粟,如梦初醒般省悟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同时也想起刚才所见所闻所思所想,脑里又浮出墙上血河似欲脱离墙面束缚奔流而出一幕,又一阵恶心,为避免未消化食物当场吐出来,她再顾不得许多,立刻用最快的速度在众同学惊愕目光中逃出了许家,然后飞奔向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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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22 02:12:29  评论

    这一阵子鹳雀说清党, 人物故事讲的有条不紊。 许梦真陪绑吓疯了, 革命总是很残酷。
  • 鹳雀

    举报  2015-11-22 08:54:09  评论

    @佛州飓风 是啊,菜鸟干革命,的确风险很高。事实上,干什么事都应该专业,现在倡导什么大众创业,结果呢,嘿嘿,菜鸟做生意,菜馆当老板,结局也是基本上成为炮灰。须知,商场如战场,可惜很多人都不懂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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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22 09:01:06
  陈赛花的计划总体来说成了功,一如所料,几乎百分之百参与慰问的同学都对许梦真的遭遇表现出了高度的同情,这同情在跨出许家大门之后就很自然地转化成了对共产党祸国殃民的强烈声讨。陈赛花决定趁热打铁马上回校召开班级讨论会,每个同学都必须写一篇心得体会,同时代校长作主,动用学校的流动基金来设下丰厚奖赏,对认识深刻的优秀作品进行奖励。陈赛花布置这一任务的时候没想会引起郑校长的不满,她只是打着某些如意算盘,觉得这是一个考验这些暂时没有罪证的学生的好办法,她希望能通过这次评优摸摸这些平时看上去温顺听话的女生在反共问题上的立场,尤其是卫小姐的立场。
  可这一天卫楚楚缺了席。事实上,她从许家跑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也不知上哪儿去了。苏秀容坐在座位上很快开始伏案疾书,大多数同学则还呆愣着不知所措。其实刚才大家谁也没靠近许梦真,谁也没弄明白到底许梦真致病的真实原因,只是笼统地从陈赛花嘴里听了些关于共产主义毒害青年的说辞,所以这篇作文并不好做。
  陈赛花站在讲台上看着这班埋头苦干的学生,破天荒没追问卫楚楚的去向。
  卫楚楚正坐在星星咖啡厅一个靠窗的座位上怔怔发呆。
  从许家跑出来直到现在,她的脑子里徘徊着的全是那片墙上乱七八糟的线条,同时也是许梦真所言的“血河”,这并不抽象,就在前些日子的一个凌晨,金陵女中的操场就上演了这一幕。卫楚楚睡梦中隐约听到一阵尖叫,又听到几声爆竹,仿佛远处在开庆祝会,一时以为在做梦。直到第二天天亮,她才知道原来宋竹玉已经出事,也就恍然大悟了当时并非梦境。可一切已然无可挽回,操场边的地上虽经打扫,血迹却暗红依旧,依旧触目惊心。而现在,这片凝固的记忆随着许梦真的描述突然在灵动了起来,在卫楚楚脑海里婉转回旋,挥之不去……许梦真说得不错,那是一条河,一条翻腾着巨澜涌动波涛的河流,一如胃里正翻涌的酸水,一如心里澎湃的血液。所以卫楚楚不会写什么心得体会,虽然她的确已经很有心得,这个深刻而唯一的心得就是她应该替宋玉竹和许梦真报仇,应该替那些淹没在血河里的人报仇,而报仇的对象正是眼前这个残暴的国民政府。
  她头一回在心里用上了“残暴”这个词。
  卫楚楚虽不十分清楚宋竹玉和许梦真的遭遇,却从眼前发生的种种事件认识到国民党政府的“清共”行为并非如报纸所言,抱着教育挽救的态度给予误入歧途的青年以宽松大度的处置。自那日她顶撞了陈赛花,她总觉得身后时常会出现些莫名其妙的人影,犹如芒刺在背。就比如说现在吧,从许家出来,一直就有两位仁兄在她背后亦步亦趋,现在就在对面的电线杆底下假装看报纸。卫楚楚坐在玻璃窗边轻蔑地瞟着他们的同时最终对他们所代表的这个政权定了性。换到往日卫小姐可能还会逗着他们玩一会游戏,可现在她却实在没有一点儿玩耍的心情,于是抬头吩咐侍应生道:“来杯柠檬薄荷冰茶。”
  柠檬薄荷再加点冰,做出来的茶当然色彩很漂亮,一种宁静清凉的美丽。卫楚楚的确很需要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一些,当然这也很符合这个季节。六月的南京的天气很热。
  果然那两名监视者顶着烈日干巴巴地看着监视目标悠闲地喝着冰水,只觉得更加口渴难耐,要知道只是望梅实际上是解不了渴的。所以他们在电线杆下暴晒了一小时之后再也忍不住商量起来,是不是也该去找个荫凉的地方躲躲阳光,却没料到就在他们这一闪神一转身的眨眼之间,目标竟会从视线中突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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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22 09:05:12
  星星咖啡厅的后门连接着服务生通道,从那儿走出去不远就是著名的闹市夫子庙。夫子庙是个很有名的地方,四通八达而且人群熙攘,要在这种追寻一个人,的确有些不容易。
  黄包车载着卫楚楚一直来到秦淮河边,白天的秦淮河娴静温柔得宛如一位不施粉黛的妇人,三从四德那规矩简直够资格立上一块贞节牌坊。可今天卫小姐没什么胃口,只让赵老汉上了一盘花生米,她用筷尖挑着花生米一粒粒慢慢送进嘴里,借此平息自己内心的波澜。可是她才吃了几粒,就突然发现面前的食物和桌子的颜色都变了,一个人影突然投射在上面……那只圆皮球的手下还不算无能嘛,居然能跟踪到这里,还敢走到本小姐面前来。卫小姐放下筷子的同时咬住了牙,暗中握好拳头准备与对方正面作战,却万没料到当她抬起头来,出现在她眼前的面容竟是那样的一张脸,她若不是牙被咬住了真可能当场惊叫起来。张雁林却并无激烈的表情,他只淡淡地向她问了声好之后就坐了下来,向赵老汉要了一双筷子,埋头也开始吃花生米。两个人在沉默里将盘子里的花生米吃光,在吃花生米的过程中卫楚楚将四周情况细细观察,确定绝对安全之后叫来老板结帐,然后张雁林带着她去到一个巷子的一间屋子,那是他的新住处。
  “你是怎么回事!”一踏入屋子,卫楚楚就再忍不住急切心情,迫不及待地冲着张雁林大叫起来,“你怎么现在还留在南京没走!你莫非不知道这里眼下已经是中华民国的首府,你莫非不知道最近已经有多少人头落地!”
  “我们是有很多同志牺牲……”张雁林垂着头声音很是低沉,“可是革命者是杀不完的……”
  “等刀架在脖子上你再来说这句话,那才叫做有气势。”卫楚楚只觉这家伙真是愚不可及,于是气不打一处来。不过生气归生气,忙总还是要帮的。她生过气后顺着桌子边坐下来道:“是不是最近风声紧出不了城?”
  “这段时间我出过城,”张雁林道,“不过手里有事,所以回来了。”
  “你手里——还有事做?”卫楚楚眨着眼睛好象在证实是不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你莫非不知道最近查得多严,一露头就可能立刻被发现,被发现就可能立刻完蛋,你还想着做什么事。我说张先生,就算我卫楚楚这么勇敢的人,也知道有时候鸡蛋是不能碰石头的嘛……”说到这里卫楚楚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怎么叫做“有时候”,鸡蛋任何时候都是碰不得石头的嘛。现在卫楚楚终于发现原来世界上还有人比她更勇敢——可惜过余的勇敢叫做冲动,而过余的冲动在很多时候则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笨”。不过这时候张雁林没心思跟卫楚楚讨论聪明人与笨蛋的区别,他的确有事很需要卫楚楚的帮助。
  其实之前张雁林就试图去找卫楚楚,只是她身后一直跟着尾巴实在无法靠近。这一天他没有着意去找她,反倒意外地碰上了她。他站在远处将周围的情况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确信安全无虞这才上前与她相见。卫楚楚指责他是笨蛋他并不介意,若非形势太严峻,他也不会在这时候露面。
  “我们党在全国的组织已被破坏殆尽。”张雁林在卫楚楚面前慢慢坐下来,神情严肃,话语也极严肃。“我们所有的组织、所有的党员都已紧急转入地下,从现在开始,我们将在这片中华大地上,对国民党反动当局打一场艰巨而浩大的秘密战争。这场战争非比寻常,那一定是惊心动魄你死我活。楚楚,你害怕吗?”
  “我卫楚楚会害怕……”真是士可忍孰不可忍,卫小姐英雄盖世当然无所畏惧,怎么跟“害怕”拉得上关系,所以卫小姐一听这两个字就马上跳了起来。
  “不,你听我说完。”张雁林却没有让她说下去,他凝视着她,在轻轻摇头。“或许我这个问题问得不对。我或许应该问:楚楚,你同意吗?你同意我们一起来跟这个强大而残忍的敌人,进行这一场艰巨而浩大的战争吗?”
  “我同意,我当然同意!你知不知道宋玉竹被他们杀死了,而许梦真也被害得多惨——”一想到许梦真,卫楚楚的热血顿时直冲脑门,她一下子跳起来站立着好象不是面对着张雁林而是面对那强大的敌人——她是面对着敌人在宣战。“不打倒这个残暴的政府就不会有民主自由,我要替玉竹报仇,替梦真报仇,替好多被杀掉的人报仇……”
  “说得对楚楚。”张雁林也站起来站到她肩畔,与她并肩共同仿佛向看不见的强大敌人坚定宣战,“我们要替牺牲者报仇,我们要反击。我们要组织新的革命力量,发动起新的革命行动,我们要推翻这个残暴的政府,实现真正的民主,实现真正的国家富强……”
  “你有什么计划?”卫楚楚的热血又开始沸腾,这会儿她已全忘了这世界上原来还有“鸡蛋不能碰石头”的金玉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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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23 00:29:04
  第八章

  与其说这是张雁林的计划,还不如说是共产党南京地委的计划。
  四一二政变率先从上海发动,继而曼延全国,不过短短三四个月,不但国民党,就连之前与国军作对的军阀,也纷纷把刀子架上共产党的脖子。政变之前,共产党在很多城市里大多处于半公开活动的状态,组织关系及党员身份几乎毫无隐蔽,甚至还有为数不少的党员同时也兼有国民党员身份并纳入国民党管理,这一体制在风云变幻山雨骤袭之际暴露出了致命的缺陷。国民政府在这种“知己知彼”的前提下很容易作出迅速而有效的布署,或宴请或突袭,将这些共产党组织首脑逐个请君入瓮,没了领导的党员自然成为一盘散沙,各自为阵地反击毫无计划可言,零散单薄的反抗力量到最后无一例外以失败收场。而南京的情况反倒较好,曲枫等人在敌人突如其来的刀锋下安然逃走,现在中共长江局重建南京地委发动新一轮的革命斗争,只不过这次再不是单纯的国民革命,而是一场旗帜鲜明的“为共产主义信仰战争”。
  曲枫到达武汉之后与其他脱险领导人进行了紧急会晤,一方面批判了自己从前的妥协政策,另一方面与国民党武汉政府交涉,希望国民党内部调停,严厉处置这种背叛革命的行为。武汉政府开初的态度倒还不错,答应一定严肃处理,立刻开除蒋某人党籍。可是这事落到实处却不那么容易,鞭长莫及,军队地盘都在人家手里,空头支票谁都会开,实际实施却不容易。汪精卫最终没有履行反蒋诺言,反倒渐行渐远,再加上共产党方面不断找他投诉,弄得他烦不胜烦,这边又一直拉拢,最后干脆弃共投蒋,“宁汉合流”。他作出这个决定之后心想既然人家都走在前面了,我这边怎么也得做得比对方更好更绝才是,于是进一步打出了那句著名的“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旗帜,这一下子留在武汉的许多共产党领导都被逮了起来,曲枫虽然再次侥幸逃掉,但心里明白往后的日子是更加艰难了,也逼上梁山了,虽是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但不与敌人决一死战是更不成的了。正因为这个决一死战的方针,张雁林和沈雨棠又潜回了南京,准备着在国民党首都策动新一轮的学生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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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23 00:31:56
  张雁林在经过东城门口的时候发现了自己的照片,印在一张密密麻麻的通缉令之中,所幸那照片照得实在太走样,也所幸守城的士兵每天面对成千上万的进出城者,实在无法逐个对照清楚面前这人的玉照是否荣登通缉皇榜,导致了他进城的过程并有遇到任何麻烦,反倒无意中听到士兵们私下谈论的话,说什么“放心好啦这里天子脚下谁有胆子顶风作案”云云。这令他信心大增,同时也就大降了危险的感觉,立刻奋不顾身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一方面尽量联络未暴露的党员或者大搜捕之中的幸存者,一方面组织能够组织的人员,策动各学校师生参加这场反独裁的示威游行。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工作之后张雁林惊奇地发现,政府此次清共行动虽然迅捷高效,但也并非斩草除根,漏网之鱼大有人在,这些人在接到党下达的革命任务时都不一例外地表现出了令人感动的大义凛然和义无反顾,甚至金陵女中也不例外。
  金陵女中能够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能够发动起来,一半的原因倒是得益于陈赛花的“心得大奖比赛”,这是陈校监做梦也想不到的事。许梦真的故事虽然在短时间里蒙蔽了视听,但当学生们冷静下来分析这来龙去脉,也很快发现了其中的天大漏洞。道理其实很简单:许梦真参加共产党不是一天两天,共产主义若是异端邪说,那她这么长的时间里为何一点事儿也没有,反倒是国民政府打着挽救“迷途羔羊”的旗帜去挽救许梦真,倒在一眨眼之间把人给“挽救”疯了,这事儿无论如何也不对劲。活生生的事实使陈赛花的“心得比赛”计划最后破了产,卫楚楚所在班级只有五个人交了卷,陈赛花最后只好按其篇幅长短评出了一二三等奖各一名及鼓励奖两名,算是马马虎虎的评优树了典型。这件事令学生们暗地里谈笑了很久,唯有卫楚楚心情不大好,因为那篇最长的“冠军心得”作者居然是苏秀容。
  十点半的校园依然灯火通明,十点钟必须熄灯睡觉的校规已经荡然无存,巡夜的老师更是不知去向,同学们都在教室兴高采烈地忙碌着,写标语的拿纸找笔的同时嘴里说着墨水快不够了,做横幅的把一个个浓墨写就的大字纸往布条上贴,结果一不小心把字给贴皱了,于是又大叫着这个独裁的“独”字要重写。卫楚楚站在旁边挑剔着支撑横幅的竹杆似乎太细了点,是不是应该去马上买些粗的,另一名同学则果断提议要不然干脆弄根铁杆子,那样下回还可以继续再用——还有下回,看来她们已把这当作了一场好玩的游戏。
  可这是一场好玩的游戏吗——苏秀容在同学们的喧哗声里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金陵的夜色依然美丽,繁星共灯火一色,夜风中隐约传来阵阵歌声……只不过这美丽的夜色距离苏秀容很遥远,仿佛远在天外。与她近距离接触的,只有脚下这静静流淌的秦淮河水,它漆黑如墨,平静的水流下也不知隐藏着多少漩涡多少危机。再抬头望向这广袤的天空,它因为黑色看上去无边无际,笼罩着一切暗无天日。苏秀容站在岸边一任江风吹拂头发,她的心从来也没象今天这样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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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23 09:33:48
  翌日,正是金陵学界的游行示威正式开行的日子。
  与头天夜里的黑暗完全不同,今天艳阳高照热浪扑人。早上才六点钟天还没怎么亮堂,金陵女中上空便响起了口哨,那是与平时不一样的起床铃……事实上这晚大半女生都兴奋得通宵未眠,一直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等天亮,所以完全没有迟到的问题。各同学在起床的时候就穿起了统一的浅蓝色的上装和深黑色的裙子,拥挤着通过宿舍出口来到大操场集合。这么清早又一个不迟到并且精神抖擞不待老师吩咐便自觉列队于操场,这在金陵女中可还是头一回。今天的新鲜事不少,游行就是一件新鲜事。列队很快完毕,黑压压地站在操场中间仿佛一片宁静的湖水,又如一锅放上柴灶的水静待着釜底的火焰点起。排列第一队的十二名学生分作两边各自高举着三对高低粗细不一的竹杆,竹杆上挑着内容不同的三条横幅,横幅上写着些浓黑大字,左边写的是“要民主不要独裁”,右边写的是“要自由不要专制”,中间写的是“打倒反革命派”。围绕这三条中心意思又有许多小口号,分写在小旗上面,零星拿在站在后面的学生手里。小旗子是用小竹签子裹了细条围巾大小的纸片制成,无甚重量,举起来不费劲,但前面的大型横幅却重量很是不轻,主动报名担任旗手的几个女生这才发现幸好没去真弄根铁杆子,否则她们可得糟糕。天色就在这片蓄势待发之中渐渐大亮,太阳光线越过远处的屋脊慢慢射了过来,几个举旗帜的女生握着竹杆站在原地老半天也没见出发的命令,渐渐有些吃不消,又不便出声叫人替换,于是再忍不住,私底下向左右悄声议论道:“什么时候了,怎么还不出发。楚楚,卫楚楚……咦卫楚楚呢,你们谁见着卫楚楚了?”
  没人见到卫楚楚,因为卫楚楚这会儿还在宿舍里。按理说她早该站在队伍前面带头招呼大家出发了,只可惜苏秀容实在太罗嗦。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位大小姐还在臭美。卫楚楚瞪视着端坐窗前一直梳妆打扮的苏秀容真是又气又急,在旁边干瞪眼却又拿不出半点办法。卫楚楚不明白她怎么这样不分轻重缓急,在这节骨眼儿上还有闲情坐在这儿描眉画眼,擦粉不够还要抹胭脂,抹了胭脂又画眉,画了眉觉得不漂亮于是擦去了又重来……其实她就算不画,模样也够漂亮的了,至少二哥就说过那何大夫是瞧得眼睛发直了。要知道今天是个极具纪念意义的日子,卫楚楚和同学们可是忙活了好几天,这才等到今日的来临,好些同学都兴奋得整晚未眠,听到六点的起床口哨更是无一人懒起,唯独她破天荒迟到了。卫楚楚虽不住宿舍,但也觉得她平时并不是个娇庸懒起的人,只是今天却不知为何偏偏一觉睡到了太阳晒屁股。而且她起床的动作也不麻利,慢慢穿衣慢慢洗脸再慢慢梳头,现在,她还在慢慢地化妆……
  “整队人都在等我们……你还不快些!”卫楚楚的忍耐到了极限,忍无可忍了。
  “整队人……等谁?”苏秀容好象怔了怔,却没有回头,只把目光落在镜子里,举着眉笔的手也没有停下来。
  “当然是等我们……不是,就等你了。要不是你罗里罗嗦耽搁这老半天,大家这会儿已经出发了!”卫楚楚急得跺脚,几乎想冲上去拉了她开跑。
  “等我……等我干什么。”苏秀容好象又怔了怔,她还在继续画眉。
  这是第三次重画了。
  “当然……当然等你去游行示威干革命呀。其他同学都在操场集合好了,一块儿去抗议……抗议政府独裁专制杀人。我们要让政府知道我们的力量……我们要用这个强大的力量迫使政府改变政策,惩治凶手,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替许梦真,替宋竹玉,还有好多好多……”一说到这个,卫楚楚就禁不住的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可是她说到这儿,却突然住嘴!她突然省悟到了一件事,一件不可思议,却证据确凿的事!她瞪视着苏秀容大概沉默了五秒钟,又突然象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惊叫起来:“莫非……莫非你不去?”
  “我为什么要去。”苏秀容淡淡一笑,目光终于从镜子上移开,手终于从眉上放了下来——但这并不是结束,她又在找口红。她在左边最下面一个抽屉里找到了口红,又拿起来很小心地旋开鲜红的膏体朝朱唇上仔细抹去,这时候她的眼睛又落在了镜子里,从镜子里她看见了卫楚楚那张因为激动而发红的脸蛋。
  卫楚楚已经完全愣在了那里。
  好半天老半天……
  “原来、原来你根本就没打算去……”卫楚楚的热情慢慢从沸腾坠落到冰点,说不清那是一种失望绝望还是愤怒的心情,她只是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只可惜面前的一切铁证如山。房里的空气就此在两人之间凝固,也不知过了多久卫楚楚才发现宿舍的房门早已被人推开了——那名终于将旗杆暂时交到别人手中的女生已经不知何时进到屋内。无疑,这是一个送上门来的出气筒,卫小姐一肚子火正没地方出,理所当然正好转移到她身上,回过头去恶狠狠道:“你来干什么?”
  那女生被卫楚楚凶神恶煞的模样吓了一跳,怯怯看看她,又偷偷看了看苏秀容,好半天才吞吞吐吐道:“可……可以出发了吗?”
  不是可以出发了,而是“必须”出发了。卫楚楚再也不去理会苏秀容,她唯一能够做到的是立刻重重一跺脚之后一阵风地冲出宿舍,同时在出门的时候以天崩地裂般的一声重重关门声音给苏秀容以最严重抗议。门扇关闭的力量的确够重,震荡的空气波浪般袭向苏秀容的面颊,使她的身子禁不住微微一颤,却又很快宁定,继续干她应该干的事。该发生的事一定会发生,没人能阻止,她也不行。她不是神仙,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只能是继续将自己打扮得更加完美一些。她的梳妆在卫楚楚离开后的两分钟结束,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将窗帘掀起一角,从窗帘缝儿里她看见了一条浩浩荡荡的队伍仿佛一锅倒出去的沸水倾泻出了校门,同时她也看见了对面校监宿舍的窗帘好象也被幕后的一只手掀开一条缝儿,苏秀容虽然看不见窗帘后面藏着的人,但脑子里却清楚映出陈赛花校监那双冷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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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23 09:34:48
  苏秀容是头一天“偶遇”何子青的。
  这一天的病人很多,何子青在何氏诊所一直忙到傍晚时分,才得空休息一会儿。晚上还有两个预约,另外再加上有人留医,所以何子青连外套也来不及换就匆匆从诊所走出来,打算随便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权作晚餐,却没料到才走出诊所不过三四十米就碰到了苏秀容。
  严格地说,事实是苏秀容“碰”到了他。
  当时苏秀容正端着一只青花大碗,碗里盛着的是“快活林”的卤水鸭子,那是金陵一绝,之所以不被简单地称为“卤鸭子”而被称为“卤水”鸭子,是因为它在卤鸭子的基础上还添了汤汁,汤水一半鸭子一半,汤汁是特制的,油亮酱红的颜色,八角五香味味俱全,所以它不能象其它卤鸭子那样可以拎在手里,而是只能盛在碗里小心翼翼地捧着走。苏秀容碰到他的时候好象正在想着什么心事有些心不在焉,手里端着汤水荡漾的食物而头却朝着向另一个方向,也不知道旁边到底是什么事物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只见她身子直直朝何大夫撞过去,何大夫也不知为什么竟然怔怔的愣在那儿没有躲开,于是旁人便眼睁睁看着这两个人撞到一起,伴随着惊呼及“哐啷”的声响,青花碗坠地,和着油汤的鸭子顿时顺着何大夫的白大褂滚滚而下……
  足足过了十秒钟,何大夫才回过神来,苏小姐却好象完全被吓坏了,只牢牢盯着地上的鸭子久久不敢抬头。最后反倒是何大夫用温柔的话语去安慰她,表示只不过一件普通的医生制服,不值钱也无关紧要,苏小姐根本不必放在心上。这温柔的话语使苏小姐最后终于抬起了头,她抬起头来冲着何大夫微笑,那美丽的面容使何大夫脑子顿时有点空白,在这个时候苏小姐提出了赔偿问题。当然这并不是谈论赔偿的好时候,因为此刻她那清澈得透明的目光正定在何大夫脸上,仿佛要带着他的整个脑袋飞去天外,而事实上何大夫的脑子也真如她所愿,就要飞去天外了……这症状在医学上肯定讲不通,幸好也不用讲通,何大夫毕竟不能等同于卫楚恒,他不可能任由自己在女孩子面前长久失态,他很快便强迫自己的脑袋回到自己的脖子上来。
  不过,如果一张值不了一块钱的白大褂能换得一个佳人相邀的机会……当然了,佳人说是她来破费,那就可太不合理啦。
  “当然是敝人请苏小姐喝茶,不知苏小姐可否赏光。”
  “那怎么好意思。”
  “我和楚楚楚恒都是常来常往的朋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那就这样说定了?”
  “那……那我可叨唠了。”
  “只不知苏小姐何时有空。”
  “明天吧。”
  “那么明天下班……”
  “还是上午吧,上午我有空。”
  “那……好吧,上午九点半,你知道有个地方叫做天香阁吗。”
  “我没去过天香阁,不知道路……还是去春来茶馆吧。”
  “那好吧,春来茶馆。”
  两个人的约定就这样在街心达成了,何子青怅然若失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在街角,回过头来的时候心里突然又有点慌乱的感觉,也许这是因为他很少与女孩子单独相会,在这方面,他不像卫楚恒那样有经验。天香阁和春来小阁虽然起了类似的名字,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一处在外城东,一处在内城西北。春来茶馆靠窗的地方全部被老板设作了雅座,收费要贵一半。今天是个阳光明艳的日子,清晨的茶座一贯少有生意,但今天是个例外,因为才九点刚过,雅座上就已经有了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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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23 09:37:00
  苏秀容于九点三十五分来到了茶馆,她站茶馆门前抬头望向那高悬头顶的金字招牌,然后走进去拾级上楼,一上楼她就看见了坐在窗边雅座静待的何大夫。
  何子青早已换下了白大褂,改穿了一袭笔直的米白色西服,内里咖啡色衬衫领口系了条暗青色丝质领带,纯黑色皮鞋擦得锃亮,无一不在显示着一种世家子弟风范。事实上这是何大夫一大清早起床精心打扮的结果,代价是把衣柜里的服装全部翻出来找了个遍,何子青的苦心没有白费,至少这使他在苏秀容心里有了另一层的含义:她确信自己没有找错人。本来卫楚恒少爷也是一个合适人选,不过他与俞志铭还有着某种关系……苏秀容最后把目标转向了何大夫。何大夫的举止使苏秀容意外发现他原来也是一个很不错的男士,虽然没有卫楚恒的豪富背景,似乎也比不上俞志铭幽默,但却无疑是一个真正的绅士——他坐在椅子上用目光迎接苏秀容走近,到了合适距离之际他便从自己座位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对面亲手替她拉开椅子,待她坐下之后这才绕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喜欢喝什么?”他取过茶牌,却并不看,先递给女士。
  “客随主便。”苏秀容只是笑笑,并不伸手去接。
  “如果你喜欢淡一点,有种‘月静鸿影’不错。”
  “好啊。”
  “两位‘月静鸿影’,谢谢。”何子青原封不动地将茶牌交还给茶童。
  两人相对静待茶童捧上茶来,苏秀容朝碗里张了一眼,见原来所谓“月静鸿影”不过是碧螺春一类绿茶之中添加了些茉莉花瓣,只是极平常的品种。只不过那花瓣被沸水冲开之后飘浮游弋于水体中央,倒是真的宛如月光下的鸿雁,极显悠闲清幽的象境。苏秀容凝视着杯里的茶水突然心生出些许感慨,心想如果此刻世间一切真可如面前这茶那般悠闲清静,该有多好。
  可是世事却往往不如人意,往往太多错漏,明明计算好的一切,到头来还是相反的结局。别人订下亲事,都能等到吹打过门,可是这事放到她门前,就出了变故。如果没这变故,也许她现在已经是一个男人的妻子,两位老人的媳妇,过着幸福平静的生活。可现在呢,她抛弃所有亲人背井离乡来到城市,以为可以重新开始,却随着苏德信成为逃犯,她再一次变得孤苦无依,若非尚有先见之明提前攀上卫小姐这条高枝,且不说学费,就是这段时间的生活费,她也是难以为继,很可能现在已经流落街头——她当然不能让自己流落街头,绝不能。
  所以她还得未雨绸缪,打算长远一点。
  游行的事她或许得罪了卫楚楚,但那不要紧,现在她又有了新目标。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苏秀容的朱唇浅啜着茶杯边沿,心里转动着万般思绪。她不能任由陌生尴尬的气氛继续在两人之间漫延,她想,与象何子青这样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男子谈谈诗词歌赋风花雪月,应该是很合适的。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果然何子青把下阙接了下去,然后赞许地一笑。“很少有人知道这茶的名字竟是出自东坡的这首词。”
  “黄庭坚说此词意境高妙,非食人间烟火者所语。胸中有万卷书,笔底却无一丝俗气……孰能至此。”苏秀容眼底有着向往,但是更多的,却是幽怨。
  “苏小姐好象有心事?”
  “没、没有……哦,茶凉了,何先生,请。”
  “叫我子青吧。”何子青没有喝茶,只是凝视着她。
  “那怎么好意思。”
  “我和楚恒是同学,你和楚楚是同学,你不必客气,那样太生分。”
  “子青。”苏秀容其实也不想跟何大夫太过生分,何况现在人家把橄榄枝递到了面前。“子青,”为掩饰这一转所造成的不自然,苏秀容赶紧找了个新的话题,“你刚才说你和卫少爷是同学,你们是哪里的同学?”
  “我和楚恒一块儿在日本的京都大学念医科,但是楚恒不喜欢医科,半途退了学。其实他是很有才学的,只不过比较贪玩。”
  “……那么你呢?”
  “我?”何子青笑了笑,“楚恒天分很高,我怎能与他比——”
  “卫少爷的天分很高,可是你却更加伟大。”苏秀容却嫣然一笑忽然打断他,“你不但学成回来,还找了一件伟大的事来做。”
  “伟大?”
  “难道你不认为治病救人是一件很伟大的事。”
  “谢谢。”
  “我说的是实话,不是奉承,所以你不用谢。”
  “我说的也是实话。”何子青凝视着她,“很多人认为我开诊所的目的是赚钱,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开诊所的目的,的确是为了赚钱,只有你——”
  “我虽然不知道你的其他事,却知道那晚你帮着楚楚救人,忙了一个通宵,没有收一文钱。”
  佳人的夸奖真的很管用,连一向谦逊的何子青也顿时感觉自己的形象突然高大了起来,在心底更加证实了自己从事的真的是一项伟大的工作,纵然在绝大多数时候,何氏诊所其实还是要按规章收费的。
  “的确,金钱对我来说,不是那么重要。”他笑笑说。
  “那么能否容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苏秀容再次嫣然一笑。
  当然能啦,佳人相敬,哪怕是砒霜,也是可以尝尝的。
  “谢谢。”况且苏小姐敬过来的并不是砒霜。
  喝过这杯茶,果然两人之间距离又拉近了不少,也不知算不算渐入佳境,总之已经谈笑风生了。何子青向苏秀容讲了几件在诊所遇到的趣事,正盘算着如何找个话题将这距离进一步拉近,比如说能不能不要再叫她“苏小姐”而改为直呼其名等等,谁知这时候苏小姐突然轻轻一拍自己脑袋,好象突然想起来什么事儿来。
  “……几点了?”说话之前,她总是忘不了先朝对方笑一笑。
  “十点——四十分。”何子青抬腕看表,突然惊讶于时间为何过得如此之快。
  “这么说快十一点了。”苏秀容又轻轻拍了一下自己脑袋,“子青你瞧,我真是忘性大……昨天我在凝玉斋订了一盒胭脂,约好今天上午一定去取,倒差点儿忘了……你可不可以稍坐一会,我很快回来。”
  “哦当然可以。”何子青微笑着目送苏秀容走下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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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23 09:38:54
  三德门原名叫做“三道门”,据说当年为着避道光皇帝的讳,这才改名为“三德门”。其实三德门只是官方名称,土生土长的南京城居民暗地里仍管这片地面叫做三道门。这的确是一处三角地带,三条等角度大街在此交汇,其间有无数小巷里弄连接,而大街交汇自然形成的一片广场则是这座拥护城市里极难得的一块开阔地带,兼之四通八达的交通状况,一向便是金陵自由集贸的中心。而今天此地更是格外的热闹,从高处望去整个广场简直就是一锅灶底加足了柴火烧得正旺的沸水,不断攒动的人头则正好是那个个冒出水面的泡儿。不仅如此,它还不是一锅内容单纯的清水,人们身上那色彩缤纷式样各异的服装再加上片片舞动的旗帜,这就形成了一锅五彩纷呈杂乱无章的混合物。包括张雁林在内的几名组织者直到现在才发现,事先实在是忽略了太多细节,各校在旗帜制作方面没能注意式样和色彩的统一之余,书写的标语也五花八门,而学生的服装更是乱成一团,青衣青裤者有之,灰色长衫者有之,白衣黑裙者有之,碎花小衫者有之,西装革履者亦有之,其中金陵女中倒是少有的相对服装统一团体,集合在一块儿看上去与其他学校泾渭分明。这使卫楚楚很是十分得意,心想真是百密差点一疏,若不是昨晚灵机一动,这标志性的头功可就没了。她这头夹在人群间自我陶醉,并没注意到张雁林在那头是何时进入广场的中心开始演讲的。她只感到站在她周围的女生们都停止了谈笑而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向前面张望,于是也跟着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向前面张望,可是,即使她已经用足了劲,也没见到张雁林。这是因为金陵女中方队占据的位置不理想,距离台子太远,前面有好几个男生方队,完全挡住了视线。再加上还有学生队伍不住开行过来,四面八方的声音并未完全安静,所以卫楚楚非但没有看见张雁林,甚至也没听见他具体说了些什么。她只是听到前面队伍传过来的话,知道有人站到台子上去了,于是也学着旁人模样大叫大嚷,他们嚷什么,她就跟着嚷什么,嚷着嚷着最后她连她自己的声音都已听不见。
  而此时张雁林正高高地站在一个由两张重叠起来的桃木八仙临时搭建的台子鼓足肺里所有的气息,声嘶力竭地震动着声带将这一席话告诉给全金陵的所有学生。稿子虽然是事先拟定的,但他不想照稿子念。因为这几个月发生了太多事,太多令人发指的事,太多使人悲痛的事,太多令人愤怒的事。眼前这个中华民国政府如此倒行逆施独载专制,若任由它肆行下去,民主何在,道义何在,天理何在。所以张雁林衷心认为是时候揭露伪政府的反革命行径了,是时候予其以强烈声讨并坚决斗争了,当然斗争的主角是工农,斗争的先锋是学生。他站在这里疾呼学生们拿出青年人的热血来,团结一致向政府要民主要自由要公理,这行为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是积极正确的,是上级的命令,也是历史的使命。
  对于游行到底有多少现实意义,或者游行到底能取得多大的实际成效,张雁林以及他的同志们是这样认为的:历史上的各个封建王朝在成立之初,都无一例外会实施一段时间的“仁政”,作为一个新成立的国民政府怎么也应该比封建王朝进步,怎么也不可能置广大民众的呼声于不理。何况在现在这样一个世界革命高潮就要来临的伟大历史时期,反动派只能是少数,多数人还是倾向革命的,现在这少数反动派欺骗蒙蔽了多数人而掌握了国家政权,一方面当然应该坚决反对绝不能任其妄为,另一方面只要参加游行的人数够多声势够大,反动政府是不会无动于衷的。当然了,如果国民政府真的无动于衷,或是干脆出兵镇压,那就等于向广大民众不打自招,这个国民政府不但反动,而且落后,落后得封建王朝都不如。
  张雁林当时的分析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只是他唯一忽略了的一件事是,历朝历代还没有哪个开国君主遇到过学生用游行的方式去造反。
  造反,今天的游行其性质不能是别的,只能是造反。国民政府不认为此次游行是民主制度范畴里的正常示威请愿,也不认为那真的只是些学生对政府有意见而走上街头,他们很明确地知道这次游行的真实背景是什么。
  卫楚楚不知道大批的军警到底是什么时候开进三德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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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23 09:43:32
  周一峰到达三德门的时候正是现场气氛最热烈、学生情绪最高涨的时候,陷身其中的学生纵然黑压压的一片,围观的市民也里三层外三层地塞满了大街的街沿和街心旁边的茶楼酒肆,相熟的不相熟都交头接耳对眼前的情况评头论足,一些人说这些学生少不更事跟人瞎起哄,一些人则说最近政府闹得鸡飞狗跳的确有点不象话,也该想法子提提意见了。周一峰的车在路过围观群众组成的防线,偶然听到旁边一市民叹息着说了句“这些娃娃都不懂事,不晓得天高地厚”的话时,感到了莫大的安慰和支持,同时也暗自告诉自己此行的责任重大,于是沉着脸色回头命令部下道:“都给我听好了:严格按计划行事,不许放跑一个共产党!”
  “是!”
  张雁林站在高处看着一辆辆载着军警的卡车从左中右三面大街仿佛约好了似的一齐开了过来,停稳之后从上面跳下来数不清的宪兵和警察,宪兵穿着狗屎黄衣服,警察则是一如既往的纯黑色服装,也不知是在代表着严肃还是象征着恐怖……当然张雁林是不感觉到恐怖的,至少这时候他不恐怖,因为围绕在他身旁的何止千百人,如果比赛人多,警察和宪兵那是加起来也不在话下,只不过现在人家跟他比赛的好象并不是人数。
  车队顺着巷子停了下来,每个车上都跳下来很多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枪——荷枪实弹。车队的最后一辆车大概装载着弹药,一些士兵正朝下搬着箱子。这些人一下车便开始奔跑,在奔跑中队形快速展开并形成包围圈。看来国民政府的军警宪特除军队眼下正在前线跟各路军阀大战中原之外,其它三队这一回都凑齐了。周一峰从最后一辆轿车上走下,与另两路的指挥长官会了面,从东面大街走过车来的长官是一个矮胖富态的男人,如果不是身着戎装,你会认为他是一个富有的商人而不是负责这座城市防务的长官,只听周一峰亲热地与他握手并口称“何主任”,另一路人马的身份就很容易分辨了,他们都穿着纯黑色的衣服,从轿车上下来的是一个长得上下如一几乎寻不着腰在何方的男人,纯黑色服装上别着几颗亮晶晶的装饰品,显示着他不是一个普通的警察,他就是陈赛花的哥哥,警察局的陈赛雄副局长。
  高音喇叭喊话并不费劲,可以轻松压过学生声嘶力竭的叫声而且娓娓动听。不过周一峰和何汉琛都不打算亲自喊话,他们都自重身份,在对方面前保持矜持,所以喊话的重任最后落在了陈副局长的肩上。
  “各位同学大家好!大家辛苦了!大家顶着烈日在这儿为了民主和自由而奔走游行,鄙人深觉感动,复感敬佩。……”就因为一个“副”字,陈赛雄摊到了这么个差事。不过他还是想尽力办好这件差事,不负上司倚重。他手里拿着一叠事讲话稿尽量调动亲切和蔼的感情并辅以娓娓动听的语气,倒也气定神闲情意绵绵。一页念毕,他不紧不慢翻过去一页,又继续念道:“可是,此次学潮的真相却并非如各位同学之初衷,只为民主与自由而举。当局已经查实,这是一次明里打着民主旗帜,实为共党分子暗中主使操纵的暴乱,其阴谋目的是不言而喻,对此政府自当采取果断措施以防患未然。……”
  “我们要民主!”高音喇叭的声音震动着空气飘荡在广场的上空,也传入张雁林的耳里,怒不可遏,于是在遥远的地方遥指声音传来的方向一遍遍举起拳头,“我们反独裁!”
  “我们要……”学生跟着叫嚷。
  “国家出资办教育培养各位,唯只希望有朝一日各位能成国之栋梁,故意身为学子其要务是勤备学习而非过早参与政事……当然了,政府不希望各位太过关心政治,那不是因为国家的政治不好,而是因为同学们都年纪尚稚,涉世未深,易受人摆布利用而不自知。……所以敝人在此以诚挚心意奉劝同学们,三思后行,万毋中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圈套而自毁前程……” 陈赛雄念到这儿又翻过一页,见页面上密密麻麻的又写满了字,心里不耐烦地想这个吴秘书也真是,长篇大论还真没完啦,与这些长了反骨的娃娃废这么多话干什么,先全部抓起来再一个个慢慢教训就是,谁不服气就打谁……
  可是稿子在他手里,他还得照着念下去:“敝人在此代表政府,最后衷心奉劝各位认清形势,回头是岸……”
  长篇大论,真是长篇大论,不但陈副局长念得窝火,卫小姐站在人群里也听得生气。
  她真是越听越生气。
  我卫楚楚是什么人,也会被人利用?这真是奇谈怪论。而这人明明是个粗人,人长得粗,声音也粗,却偏偏要挤细嗓子念出这等温柔调子,听起来不止恶心,简直是肉麻。更可恶的是,这温柔调子他还滔滔不绝竟然没完了……卫小姐听着听着怒不可遏了,忍不住跳起来大叫。
  但是她不会喊口号,她是想什么就喊什么。
  “放屁!”
  卫小姐冲着高音喇叭叫出这两字,顿时引起周围学生的哄笑,女生一时间有点说不出口只捂着嘴笑,男生却早已把牙齿完全敞露出来在大笑中整齐地跟着她呼叫道:“放屁——”。
  ……其实稿子念到这儿已经结束了,学生的回答却使陈赛雄一时下不了台去。他拿着喇叭站在卡车顶上感觉到了太阳光线的炽烈,同时也看见了枪口上的刺刀在闪动着耀眼的光芒,这使他头晕目眩,脑袋痛得仿佛爆炸,再管不着何主任交代的办差原则,一把扔掉稿子将喇叭高高举起来,原形毕露大声嚷了起来:“都跟我散了!散了!再不散,老子可不吃素了……”
  “放屁!”这次是至少一千个声音的回答。
  喇叭里的声音这下子彻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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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培大诺

    举报  2015-12-07 19:49:59  评论

    @鹳雀 狗屎黄衣服。。。哈哈哈,这是明显的划清界限站队站好的形容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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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夜郎可书 时间:2015-11-23 20:17:38
  @鹳雀 看望下鹳雀,发到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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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鹳雀

    举报  2015-11-25 08:42:53  评论

    @夜郎可书 发了1/4了,还早呢。
  • 夜郎可书

    举报  2015-11-25 11:57:05  评论

    @鹳雀 嗯,不急,鹳雀慢慢发就是了,我等江湖帖告一段落后,从头补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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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26 08:10:35
  卫楚楚其实也弄不清学警冲突正式开始的具体时间,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她也没弄清陈局长口中所谓“不吃素”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总之那并不是放屁。她只知道在学生们那声异口同声众志成城的“放屁”之后一切就乱了套,先是游行队伍的边沿传来尖叫与哭喊,继而范围很快扩大,卫楚楚无法判断那到底是学生被打痛了还是警察挂了彩,但初步判断前者的可能性大于后者。于是卫小姐开始了热身准备,心里盘算着如果有人胆敢对同学无礼,卫小姐应该如何收拾他,如何让他知道咱们学生也是有力量的……直到十分钟后卫楚楚才终于等来第一个敌人。
  来到卫楚楚面前的是一名穿着黑色服装警察,这名警察平日里在大街小巷巡逻的时候都拎着这只警局配发的警棍,那是一条长一尺半粗三公分的精铁棍子,配合着这种棍子的重量和长短警察武术教练也发明了一路套路,经过训练之后这棍子使起来特别趁手。而今天它是更加大显神威的,捏在手里向手无寸铁的学生们一路挥舞过去,所到之处非死即伤,真是尘土滚滚所向披靡。他杀得性起的同时也就管不着铁棍朝谁的头上挥去,更管不着铁棍挥上别人的脑袋会造成什么后果,在他眼里这些学生都是暴徒,是极凶恶的暴徒,都应该无条件被消灭。
  可是在卫小姐眼里,这个人出手毫无章法,简直就是一碟送上门来的菜。
  这名警察见到卫小姐没机会弄明白眼前这女学生姓甚名谁,也没空去考虑打伤卫小姐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只知道眼前这女学生也是暴徒的一员理所应当该被消灭。当然了,从战术上来说他还有个错觉,因为这女学生看见旁边一个男生被打倒在地,好象有点想去拉他一把,又好象有点怕被他打伤,似乎想逃,他可不希望对方就这样不挂点彩就逃走,于是趁着卫小姐最终决定先去帮助旁人的机会,高扬起手里铁棍用全力向下挥去……他在昏过去之前最后看见的是自己那条亲密铁棍的顶端泛着的太阳光彩在空中划下一条弧线极是美丽,那美丽的乌金光彩一闪之后他好象又看见了数不清的星星,只不过那是只有晚上才存在的星点——他不知道那怎么回事,明明是艳阳炽烈的正午,怎么一下子就进入了黑夜。
  卫楚楚从脑后突然响起的风声判断出有人在背后朝自己偷袭,心想本小姐放过了你,你却偏偏要找死,那就别怪本小姐手下无情啦。其实不是“手下无情”而是“足底无情”。卫楚楚听到棍子挥下形成的尖锐声音破空而来既没有回头也没有闪避,她只是稍许调整了一下身体的角度便将左腿朝后闪电般踢出,她的头朝下而脚尖却很精确地在电光火石之间到达了对方的手腕,那警察的手腕在遭到这一剧烈打击之后不是疼痛而是麻木,掌握铁棍的力量突然消失,重量不轻的铁棍子就此顺理成章地落下来并很巧合地砸到警察的头顶,人的头顶是百汇穴所在,百汇穴被这样一根精铁棍子砸到的后果那同样也非死即伤。卫楚楚本来飞快转身拿稳桩子准备着与这名敌人进行新一回合的战斗,谁知她站起身来才发现敌人已经不见,再往地上一看,敌人倒在脚下呈虾仁形状抱着脑袋卷缩成一团,她一时没发现竟然差点踩着他。卫小姐吃惊之余忍不住大笑,大笑的同时又看上了另一名杀得正高兴的宪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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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26 08:13:55
  苏秀容在去往三德门的路上看见了载着大批军警的车队,但她却在距现场大约一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并打发走了黄包车。她站在街头四下里观察了一阵子,确信无人注意到她,这才找了一个公用厕所走进去。
  大概五分钟之后她从公厕走了出来,出来时她的形象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之后她挑中了一群风风火火跑去围观的大娘大妈,混入其中去了现场,来到一处挤站满了观众的酒楼二楼的阳台。在这里,她可以将整个事态收入眼底。
  这时候战斗已经开始。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战斗,顺此发展下去,结局将毫无悬念。当然这个结局并非她该理会的范围,她想化解这场危机,其目的也并非出于某种立场和主义,事实上若不是卫小姐在里面,她应该还在春来茶馆喝酒。
  虽然何大夫已经很明显地对她表示出了好感,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可以放弃卫小姐放弃卫家。这是乱世,做事需当谨慎,必须未雨绸缪。所以,脚踩两只船是最好的立足方式,而刚才何大夫也说了他和卫家的关系。只不过现在摆在面前的情况却有些危急了,军警宪三方队伍倾巢出动已经完成合围,对聚集在广场上的学生队伍形成了铁桶包围,如果贸然出手,很可能非但救不了局,反倒引火烧身,这种傻事她可不干。可是时间却在这犹豫与迟疑里无情地分秒过去,学生警察之间的战斗在继续进行,两者力量的对比在分秒间不断逆转……汗珠不知不觉在苏秀容额头沁了出来,心跳的节律也随之散乱起来,可现在却不能乱,绝不能乱,现在乱,就是自乱阵脚,就是不战而败!苏秀容站在二楼栏杆边上一只手握着楼台的立柱,手指因为用力甲盖渐渐变成白色,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眩目的阳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也进入了她的眼里,使眼前这一切的纷乱变得遥远而模糊,使她的心绪远离了困扰,渐渐平复下来。有办法,一定有办法,世上没有无法解决的问题,只有暂时没找到解决办法的问题。
  一定有办法,只是我暂时没有找到这个办法,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况且这并不是什么大事,这只是一件小事,半点尘埃,一滴秋雨,几缕凉风……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如果冷静一点,再冷静一点……就可以找到这个办法。
  一定可以。
  苏秀容对场子中央那阵阵喧哗充耳不闻,对斗殴场面视而不见,对军警的调派和围观市民的议论也完全不去理会,她的脑子在转动在思索,她的目光在周游在寻找,在没有想到一个妥当安全的方法之前,在没有找到一条行之有效的路子之前,她是不会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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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26 08:17:05
  更正:在春来茶馆喝酒——在春来茶馆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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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黑月明 时间:2015-11-26 20:14:50
  文字很有质感~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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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27 23:51:23
  卫楚楚站在战团中央喘着粗气,听着自己心跳声音越来越剧烈。背心已被汗水浸湿,力气也大大消耗,敌人却越来越多。虽然之前许多回合她全部取得了胜利,却依然无法挽救整体的败局。
  卫楚楚也曾打算将周围同学集合起来组成防线,阻拦敌人进攻的同时,去冲击敌人的防线,可是事实很快便证明这事行不通。学生们根本没多少战斗力,与训练有素的军警对阵,实在不是一个层面,虽然从真正的武术角度分析这些军警的本事也不怎么上得台盘,但若只是对付一些秀才书生,那还是绰绰有余的。
  卫楚楚也想过好汉不吃眼前亏,打不过就走,虽然军警围合的铁桶般严实,却还没达到可以阻止卫小姐离开的程度。要将打败所有敌人她卫小姐没有法子,自个儿突围的本事她还是有的。事实上她也一度冲到左大街的街口,那是距脱离现场只一步之遥的地方。但她最终还是熄灭了自己溜号的想法,因为这时候同学在身后发出的声声惨呼,以及雪亮的警棍不断在空中挥动投射在眼前光芒,使她在突然之间感觉到了巨大的羞愧:大家都在浴血奋战,自己却企图逃走。
  可是这时候就算她重回到战场也已是无力回天了。随着受伤的的学生越来越多,军警也越来越多——因为每打倒一个学生就意味着多一名军警腾出手来对付其他学生,这是个此消彼涨的过程。更糟糕的是大多数学生平时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样吓人的场景,有的学生看见同学受了伤流了血顿时手足无措,扑在伤者身上放声大哭,这哭声使旁人误会死了人因而更加慌乱,就在学生们自乱阵脚之际军警们更加得心应手,正规军事训练的优势在这时候真正得到充分体现。当他们发现人群中居然还有人在一板一眼地进行着有效抵抗时,就把重兵调往了这边,卫楚楚直到面对着至少七个人的围攻时才发现大事有点不妙。
  但这时候她已经没有了退路。
  四面八方都是敌人,荷枪实弹的敌人。两个人举着枪站在稍远的地方掠阵,五个人舞着铁棍子准备朝她进攻,这阵势谁都看得清楚:若不能活捉,那就击毙!卫楚楚虽没读过兵法但也明白这样布阵的意图,不过她才不理会什么枪林弹雨的万分危险,在她看法里打败敌人的第一要素是勇气,然后是打人的技术,第三才是人多。刚才的战斗使她摸清了这帮人欺软怕硬,武术其实不值一提,卫小姐很有把握能够把他们打个晕头转向。卫楚楚想到这儿信心大增,在突然之间主动向敌人进攻,这无疑是一个攻其不备的正确策略,意外地打乱了五个人的原本布署,把他们顿时闹了个手忙脚乱,两名在一旁举枪瞄准的士兵这时惊慌地发现,在这样一片混乱中开枪真的是一件危险的事,根本找不着准头,面前这女学生快捷的身手使人眼花缭乱,很可能没打着对方,倒误伤了自己人,于是他们把枪往腰间一插,也加入了肉搏战……
  卫楚楚听见那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音时正与这七个人苦战。同时与七个虽不懂得武术但也学过些格斗的士兵打架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这场仗的技术性不高。但十分累人,就好象一次枯燥的长跑比赛。就在卫楚楚正心慌气喘,想着怎么速战速决冲出这胶着状态之际,突然响起的爆炸声音把地皮震得发麻,卫楚楚的头差也点儿震晕。
  谁也想不到那些作为路障停放在路口的军车为什么在这时候会突然发生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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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2-06 08:01:15  评论

    @鹳雀 “卫楚楚听见那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音时正与这七个人苦战。” 一敌七, 卫小姐身手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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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27 23:57:04
  爆炸声响起的时候,苏秀容已经站在凝香斋的柜台上,正在取回她头天订下的胭脂。
  三德里与凝香斋的距离不算远,却也不近。平地而起的剧烈爆炸震动着地皮发抖的同时,也震动着凝香斋的柜台同样颤抖,凝香斋吴老板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不轻,手一松,那盒只差两公分就递交到顾客手里的胭脂就一下子掉落到了地上。然而这并不是结束,接着又有数声巨响接踵而至,这使老板吓得三魂不见两魂——苏秀容最后是在柜台底下与老板完成了交易。
  她蹲下身来把钱放到老板手心,然后从地上拿起胭脂就走。
  凝香斋门前的大街上,市民也被这惊天动地的巨响给吓呆了,黄包车夫也同样如此,他只在恍然之间听到有人坐到他的车座上,说是到一个地方,这地名他没听清楚,一时间愣着没动;恍惚又听那人对他说城里出大事了,你还不快跑,他才略略醒悟过来,找到了安全的方向,于是拉起车就开始一路狂奔……
  当苏秀容再次出现在春来茶馆的时候又恢复了那一如既往的淡淡面色,不但那笑容没有变,那从容清浅的姿态也没有变,就是那乌云般的发丝也未见一点儿紊乱。何子青听着有人拾级而上的脚步声,转过头去望见她出现楼梯口渐渐走近,突然发现她今天特意换下了学生装,而穿上了一袭腰身收得很窄的浅紫薄绸旗袍……苏小姐在何大夫面前轻轻落座又用手指抚了抚额边的发丝,这才浅浅笑了笑道:“实是抱歉,烦您久等了。”
  这一天直到天色完全黑透,何子青才把她送回学校。
  苏秀容回到学校听见的第一个消息,就是卫楚楚在三德门附近被当场逮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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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2-06 07:57:59  评论

    @鹳雀 哇, 这苏秀容也是个干大事的。 很聪明镇静能干的暴恐女, 哈哈。
  • 小培大诺

    举报  2015-12-07 19:59:34  评论

    @佛州飓风 楚楚一腔热血,有勇无谋。秀荣不露声色,却总是在关键时刻给出致命一击。不同的出身与成长背景,决定了她们迥异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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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28 00:00:46
  卫楚楚当时本来已经杀出重围,无奈这时候她遇到了张雁林。
  周一峰在学潮组织之初就接到了不止一名三青团成员的报告,据此迅速判定这是共产党转入地下后有组织的行动,因而提出放长线钓大鱼的计划,以弥补上回曲枫漏网的损失。他密令三青团派出更多骨干,装作出义愤激昂的姿态混入准备游行的学生中间探听消息,张雁林很快就被确定为这次学潮的具体组织者。不过周一峰志不在张雁林而是整个南京地下党,自从党国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肃清共产党以来虽然战果辉煌,美中不足的是毕竟未能将南京共产党组织彻底摧毁,当幸存的共产党员们转入地下而使抓捕工作越来越变得困难的时候,张雁林又浮出水面开始活动,所以这是一个机会。
  他特意将警宪特三方联合行动的时间向后推了半小时,是盼望着能有更多的鱼儿游进网来。计划是根据三德里的地形制定的,地形对他很有利,很容易形成包围圈。他本想通过耐心劝告使大多数学生幡然醒悟,自动解散,交出首脑,免于动武——但是他也明白,这可能性不大。所以那长篇大论的劝告其实更多的是一种姿态,是在向家长和南京市民证明,当局的初衷不是暴力而是怀柔。可是当学生们冲着他大叫“放屁”的时候他还是没能忍住,果断下令进去抓人,具体要求是不准一个学潮组织者漏网。他没料到来自这些手无寸铁的书生的反抗居然是那样的激烈,以致这场战仗的结果是军警宪特加起来也未见得大获全胜。不过他更想不明白的是停放在右大街路口的军车怎么会突然发生爆炸,爆炸直接造成警察一死两伤,间接造成原本密实的合围出现缺口:爆炸产生的巨大热量使在路口守着警察不能不紧急避让,飞上天的车轮以及其它汽车配件从高空砸下来直接造成了伤亡,同时也让这些使学生找到了出路,合流起来朝这一方向突围,到后来,周一峰不但没逮着大鱼,就连已到手的学生都给抢走好些。
  周一峰最为遗憾的是他差点儿就抓着张雁林了。
  卫楚楚在冲出重围的那一刻突然发现了张雁林。张雁林正由两个学生护着向外面跑,而后面至少跟着三名士兵举着枪咬着他追。若不是上峰有令要捉活的,张雁林和那两个学生早就没命了。卫楚楚认清这形势之后真是大吃一惊,赶紧冲上去阻止,又突然脚下一绊,紧接着被后面涌上来的人们推倒在地,她趴在地上才发现,绊倒她的是一根粗粗的竹杆。她辩认清楚这正是她叫嚷着要更换的旗帜支架,只不知如何到了这里,总之最后是这支又粗又长的竹杆救了张雁林的命。卫楚楚将竹杆提起来用力横着扫出去,那在武术中有个名堂叫做“横扫千军”,卫楚楚这会儿不需要横扫“千军”,只要扫倒追兵即可,三名宪兵对突如其来的竹杆应变不及,一下都给拦腰扫倒,就这一眨眼间卫楚楚已经奔过去拉起张雁林就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倒在地上腰疼得爬不起来的宪兵在这时候吹响了警哨。这是事先约定的信号,发现通缉犯就吹哨,这三名宪兵开初想贪功而迟迟未吹哨,这一下见通缉犯快逃走了,奖金快全泡汤了,就紧急吹起哨来。尖锐的哨声为张雁林和卫楚楚引来数十名追兵,这些全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宪兵和特务而非地方上维持治安的警察,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作战能力都超过他们。卫楚楚见比赛跑步必输无疑,决定让张雁林先走,她一个人去拦住这一大群荷枪实弹的士兵。张雁林拖沓着争论了两句,卫楚楚一着急就对着他臭骂起来:
  “你这笨蛋笨到家也请你回到家再笨好不好!”
  张雁林一时没弄明白这语法关系还愣在那里,卫楚楚一跺脚就用手里的那支竹杆的一头将他远远撑入斜旁的一条巷子,张雁林见事已至此也无暇多说,于是返身朝巷子里跑去。卫楚楚左手叉腰右手持竹杆用竹杆横住巷口本想来个“一夫当关”的英雄架势,谁知张雁林跑出几步又折回来道:“这是条死胡同,没路!”
  北方管小巷子叫“胡同”,卫楚楚没去过北方但这时候也听懂了意思,不过追兵转眼即至,她也没机会再寻找其它出路,只好拉着张雁林朝巷子深处跑去,瞧瞧有没别的路子。巷子并不深,跑出四五十米就可见迎面高耸的一堵墙,这时候追兵已然赶到巷子口上。卫楚楚在这时候才辩明这原是一家人的后院实际上并不是什么巷道,她看见一个放在中间推豆花用的石头磨子时才突然想到此时自己手上还有支竹杆。张雁林不是“会家子”,所以这动作十分冒险,但这时候也不得不冒一下险了。她将杆头放到张雁林手里大喝一声“抓住”,自己跑到另一头而同时将杆子的腰部架在了石磨子上面,追兵们见状远远地停了步,莫名其妙地瞧着这情景一时不知所措,等到看见卫楚楚猛然跃起用整个人的重量压迫杆子另一头,杠杆原理使张雁林与此同时飞跃起来的时候才恍然大悟。但等到他们举枪瞄准击发这一系列动作完成,张雁林已然翻跃高墙消失了踪影,所有子弹都打在那户人家后院的墙上形成数不清的弹孔,现场只有卫楚楚一个人笑嘻嘻地护着脑袋躲在侧面的围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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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2-01 08:44:07  评论

    @鹳雀 这一阵子鹳雀写学潮场面很热闹也有血腥的地方。 可惜我们这边期末老佛超级忙起来了, 只能抽空看一眼了。
  • 鹳雀

    举报  2015-12-01 22:30:07  评论

    @佛州飓风 呵呵没事没事,主要是前段时间天涯抽风,上不了……这两天不知怎么回事,它自己又痊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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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小培大诺 时间:2015-12-01 22:11:16
  像是一个个的镜头把人物~历史~情节依次展现于眼前,栩栩如生。看了开头就知道是一部耐看的好戏。
  写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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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02 21:29:11
  冲突后的现场安静得可怕。
  飞扬的纸片和混乱的空气已经尘埃落定,满地狼籍间,只剩下夺目的暗红色血迹还提醒着人们,这儿刚刚经历了一场可怕的大战。事后清点,此次大战共造成警宪特共计七名死亡六十余名受伤,学生和围观市民共计十二名死亡二百余人受伤——爆炸发生后军警还是动了枪,围观市民大多为流弹所伤。爆炸发生之际,围观看热闹的市民们终于发现这场热闹并不好看,于是开始尖叫着逃命,市民们在设计逃命路线的时候可不会顾及警方的布置,只考虑了事发地点与想象中安全地带的直线距离,这下子真是一千人有一千个逃跑方向,所以最后使大批学生逃脱的罪魁祸首并不是别人,而正是这些乱作一团横冲直撞的市民。市民逃走时的混乱造成了警方防线最终被冲成了七零八落,学生趁机混入四散奔逃的市民之中飞速离开现场,警察在这乱成一片的人群之中莫说寻找共产党通缉犯,就是分清谁是学生谁是老百姓也不大容易,不免顾此失彼,结果没逮住更多的人,反倒把好些已经到手的学生给弄丢了,周一峰站在高处见这局势已然不妙,只好鸣金收兵。
  周一峰回到他那位于中山路40号国民党中央党部大楼的清共委员会办公室时,早已过了午餐时间,不过他没心情用餐。他阴鸷地盯着办公桌那泛着油漆光的沿儿好久好久,一叠卷宗就放在桌子上,可他却没有动手去翻阅它,他只在待自己头脑稍许清醒之后命人立刻去将严处长叫过来。
  一会儿下属回来报告说,严处长不在。
  严绪不在办公室,因为周主任想不通的事情也是严处长想不通的事情。事发之后,严绪不用等上峰的命令就已经知道了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所以周一峰找他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三德门现场。距离那场激烈的学警冲突已经过去了三小时,整个三德门还是空无一人。这大概是因为附近居民上午目睹了那惨烈一幕,整个下午都躲进了屋子再不敢出来,所以严绪的询问工作开展得并不顺利,当然他还是仔细地查看了很多的地方,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这份认真最后有了回报。
  他在爆炸的车辆停靠处捡到了半支残烛。
  整个下午,严绪及其手下一直呆在现场搜集线索,他们捡到了很多零碎物品,内容包括各种型号款式的鞋子钢笔钥匙扣子别针发夹等等,这些东西有的能够初步判断是参与游行的学生落下的,也有的无法作出判断。当然了,对于破案,这些东西有些有用,有些没用,关键在于去伪存真。严处长怀着这千头万绪站起身来,站在广场中央朝四周望去,发现这儿一共有三条大街连接着广场的各个门户,其中两条大街是上坡,一条大街是下坡,而发生爆炸的车队正是那停在下坡的警察局车队,在这行车队停靠的马路右侧恰好有一面没有店铺的围墙,其间数条僻静的小巷与它相通。这些小巷看上去都无例外地狭窄而阴暗,大家都是临街住户的背街后院,最大宽度不超过三米,平时堆放着杂物,罕有人至。可以想象,当众人的注意力被某种事物吸引到其它地方的时候,这时候有人在这儿干些不欲为人知的勾当确是难以被人发觉,同时,汽车停放的位置距离巷口又是那样的近……这所有情状被严绪看在眼里,同时也记在了心里。这时候他忽然看见了一个东西,虽然它只余下了一半儿,但是,这东西在这里出现,似乎有些……这一切通过严绪头脑的逻辑思维之后,他带着在这里拾到的半截蜡烛来到了周一峰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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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02 21:32:30
  “人为?”周一峰一个寒颤,每个毛孔都一下子扩张,“你说警车爆炸是人为?”
  “是的。”
  严绪笔直站在周一峰面前,肯定点头。的确,他的确已经可以十分肯定地作出回答,因为他的推论已经非常完整,整个作案过程也宛如亲见。“这个人在距离三德门较远的利通巷口,将排在最后面的两辆警车的油箱盖子拧开,用蜡烛引火,导致车辆爆炸。加满汽油的汽车在爆炸之后,汽油泄漏出来并带着火焰顺着马路向前方流去,造成停靠在这一路的其它车辆爆炸。而这人则可以乘着混乱利用旁边四通八达的小巷子溜走。只可惜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游行的学生身上,没人去留意其它事,所以他就此安然逃脱。”
  “就是这支蜡烛?”周一峰将信将疑地把蜡烛接过来放到自己眼前,狐疑地望着对方,“你怎么就能肯定……”
  就是这支蜡烛,严绪当然可以肯定。他在现场捡到这支没能燃烧完全的半截蜡烛之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就去询问了附近所有的干杂店铺。他判断对方不可能事先得知警车如何停放这些细节,这个计划必定是当时因势利导而采取的紧急措施。如果这个前提成立,那么此人事先就不可能身上带着一支蜡烛,这个作案用具只能就近购买。光天化日之下有人购买蜡烛这种事并不常见,况且还是在那种紧张混乱的时候,严绪希望能从这方面找到一些线索。
  果然他在距离现场没多远的一间杂货铺里寻到了他想要的线索。
  店主人是一个已经七十多岁的老头子,他很清楚地记得当时有一个女人来他店里买蜡烛。
  “她一共买了三支蜡烛和一盒火柴,”老头儿眯起烟叶似的眼皮用力回忆着,“很爽利的人,连价也没还。”
  在那种紧急的时候当然谁也不会关心价钱,老头儿的证词为严绪的推理再一次找到佐证。只不过当他开始询问那女子的模样时,这老头儿就描述得不大清楚了。总之她浓妆艳抹的不大象个学生,亮光缎子的旗袍裹着雍肿的身子看上去怪丑怪丑的。当然了,真正使他没功夫去瞧清楚人家模样的原因是那会儿他正顾着计算这笔生意的利润不错,他唯一能为严绪提供的具体线索是那女人手背上长着一颗痣,那是一颗很大很显眼的黑痣。
  黑痣说明不了问题。严绪在瞬间作出判断,那不过是一个障眼法,任何人都能极轻易地在自己手背上作这样的伪装,其目的不过是将别人的注意力引开,记住假特征而忽略其它。严绪在刹那间唯一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个罪犯是一个女人,这世界上居然也有这么大胆的女人。
  当然了,这女人也许是同伙,纵火者另有其人。但无论如何,她都应该是参与者……
  “是这样吗?……”
  周一峰的眼睛在玻璃镜片后面闪动着捉摸不定的光芒,他凝视着严绪,久久地凝视着。看来这小子又找对了,他又抢得了先机,说起来真有些断不清当初把刑侦处交到这小子手里的决定到底正确还是错误。虽然周一峰和严绪共事的时间不长,但来自严绪的威胁,他已经明显感觉到,若是太平盛世他不会采用这样的策略,只可惜现在是多事之秋、用人之际……他不得不堆起笑脸。
  “很好,干得很好。”他挥着手臂,以示赞许的同时抬起头,用深切的目光望着他,“我相信你是有能力的……完全有能力把这个狡猾的女共匪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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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02 21:39:07
  周一峰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
  苏秀容是女人,却不是共匪。虽然在政变之前张雁林和苏德信都曾向她递来过橄榄枝,但她始终没有同意。她不同意,是因为她不懂,她不懂,是因为她不想懂,她不想懂,是因为她志不在此。世间路非止一条,叔父与张先生的路子,虽也可能通向大成就,但它曲折又危险,她不喜欢。苏秀容喜欢的,是舒适而安全的路。比如说与卫小姐建立良好的友谊,比如说获得卫少爷的青睐……就算将来嫁入大户,有了这些朋友,今后做事也不愁无人相助。当然了,如果叔父和张先生的革命能成,他们能做官,那也是一条能帮得上忙的路子……她唯一没料到的是,天有不测风云,变起俄顷,事情竟会朝另一个方向转变,眨眼间碧玉巷被毁,叔父失踪,在这个城市里,她再无依靠,唯一可赖者卫小姐,也即将去参加游行。关于这次游行,苏秀容早已预料到了后果。她忧心忡忡,却不敢出言相劝。她了解卫小姐,她若是相劝,她们的友谊可能会大打折扣甚至不复存在,所以她只能保持沉默。而此后的事态发展也完全按照了她的预计,政府倾巢出动镇压,两者近距离战斗并动了刀枪——苏秀容站在高处时,清楚看见士兵们从停在后面的军车车厢里搬运弹药的情景,触目惊心之余,她作出了决定。
  这是一个简单的逻辑。汽车要有汽油才能开动,汽油这东西,就算遇到一点火星子也会燃烧,车里载有弹药,遇到燃烧,会转而形成爆炸。
  一辆车如此,这一字排开,是很多辆汽车。
  所以,相比之真实情况,不但周一峰弄错了,严绪也漏掉了不少细节。
  当时苏秀容以多走五十米的代价挑选了一个老眼昏花的老人,从他手上购下了三支蜡烛和一盒火柴。多买些蜡烛是为了确保蜡烛在燃烧的过程中不会熄灭。然后她又找了一个修鞋的流动摊点,借口修鞋趁鞋匠边干活边看热闹的疏忽不告而取了一把锥子。那是准备着用来撬油箱盖儿的工具。这正是打得最热闹的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去了战场,一旁的小街小巷变得十分僻静。苏秀容从外围绕行穿过数条小巷来到她计划到达的地点,其间也遇到十余路人,但这些人都匆匆忙忙的,看得出是跑去瞧热闹的。他们与她擦肩而过,连头也没回一下。苏秀容到达侧巷口时只见一辆军车横停面前,其余七八辆则一字排开,排在最前面那辆与包围圈儿几乎零距离接触。苏秀容站在高处时早看明白了这一情形,现在再次证实。她本打算用鞋锥子对付油箱盖儿,却没料到那油箱盖儿没有上锁,一拧就开。拧开油箱盖儿之后然后她立刻就看见了明晃晃的汽油,从加油的情况看得出负责加油的警察办事很认真。这很好,符合苏秀容的计划,她点着头将一支蜡烛塞进去,只留下小半截烛头在外面,又用连接盖子的细铁练子将蜡烛绕过固定,然后她划燃火柴将烛头点着了火。她手里一共有三枝蜡烛,可现在除了这辆距离最近的和另一辆稍远些的容易做手脚之外,其余的车辆都距离较远,无撤退通道,不安全。苏秀容最终放弃了第三辆车,从原路撤回。
  整个过程并不复杂,甚至可谓简单。唯一的巧妙之处只在于计算从中段绑住蜡烛的位置。她必须让蜡烛燃烧到合理的时间之后才脱落并掉进油箱,她需要这么一段时间赶去凝香斋,也就是说,她需要不在现场的证据。
  龙田县苏家湾很偏僻,没有电灯,蜡烛是最通用的照明工具。所以苏秀容从小就能精确计算出蜡烛的燃烧长度与时间的关系,汽车油箱经她一拨弄,就此变成了一个定时炸弹。她算准了她到达凝香斋的时候一定是爆炸发生的时间,只不过事情最后还是有了意外,为避免麻烦她将那支没有使用的蜡烛放入了第二辆汽车底下,希望它却在爆炸中毁灭,却没料到它居然能在爆炸中幸存,从而致使这唯一的线索落到了严绪手上。
  可是,就单单凭着这半截蜡烛,能找到罪犯吗?
  严绪知道那几乎是不可能。既然此人如此狡猾,那就定会防范未然,就算找到了也很难有证据。在对待证据这个问题上,严绪的观点有些与众不同。作为一个职能机构,必须在拥有充足的证据前提下才能抓人,这是他内心的原则。他极讨厌那些不按原则办事的人,抓不着真正共产党邀功请赏,就在大街上随便捕个人来严刑拷问,弄得最近屈打成招的人越来越多,以致党部没法子,只好专门成立一个“善后办公室”来专门处理这种赔罪工作,严绪有时目睹这情景心里总是在想,暴力若是可以解决一切问题,那人还长着一颗脑袋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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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2-06 07:56:02  评论

    @鹳雀 “苏秀容是女人,却不是共匪。虽然在政变之前张雁林和苏德信都曾向她递来过橄榄枝,但她始终没有同意。” 这句话里的苏德信应该是卫楚恒了。 别的不改可以, 这个不改不行, 哈哈。
  • 鹳雀

    举报  2015-12-07 10:16:13  评论

    @佛州飓风 哈哈哈哈,她和卫楚恒两个都是高手,高手不能在一起的,在一起要打架,打起来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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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02 21:40:40
  更正:就算将来嫁入大户——就算将来不能嫁入豪门大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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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07 08:53:15
  唉,这个天涯……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会儿登录不上去,一会儿又粘贴不了,都不知道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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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07 14:37:35
  第九章

  与此同时,卫楚楚和南京警备司令部特务处工作人员的冲突到了白热化。
  现在卫小姐的罪名已不是简单的“参加游行、对抗政府”,而是严重的“通共”了。只不过,对于这一指控卫小姐并不认账。她在确认张雁林已经逃掉,便确定给对方来个“混赖”的策略,反正没有当场抓着人,那就是死无对证,完全可以把事情推个一干二净。所以她招认说那天闲来无事于是参加了游行是真,后来被人追着慌不择路的确也逃进了人家的后院也是真,但是你们这些人没逮着正宗共产党就拿她卫小姐充数,那真是太卑鄙无耻!卫楚楚这倒把一耙的说法令特务处人人大为光火,心想要不是上面打过招呼不准硬来,咱们老早就把你这个蛮横无理的大小姐往刑讯室里拉了。而特务们真正没料到的是,他们在这边生气,那边卫楚楚也没解恨,她把人家气得半死的同时,还不停地数落人家,你们这伙人都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多人跟本小姐一个人吵架也吵不过,真不知国民党是怎么搞的,净找些没用的家伙。
  卫楚楚的冷嘲热讽使在场每个人忍无可忍,顿时上下一心,从科长到科员都一齐捋着袖子说这回就算得罪上司,也必须给这放肆的妞儿一点儿颜色瞧瞧,就在这关键时刻,严绪出现了。
  周一峰和卫绍光在处理这件事上都极聪明地选择了“回避”,不过,对于卫小姐的脾气,他们还是深入了解的,知道弄不好会捅大娄子,于是私底下跟特务处打了招呼。特务处处长心想既然卫部长亲自求情,那怎么也得给个面子,网开一面,当场满口答应。事情办妥之后卫绍光下班回家,周一峰却还是有点不大放心,正巧这时候严绪过来和他讨论爆炸的案情,他因此顺手指派严绪来看看情况。哪知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严绪一推开门就听见一群如狼似虎的特务正在商议应该办法来对付卫楚楚,怎样才能既有效,同时又看不出来伤痕等等;当然卫小姐也不是省油的灯,她交臂怀揣双手站在那儿一副蔑视的目光表明,这些小喽罗对她形不成威胁,有什么本事只管拿出来,大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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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07 14:40:25
  严绪的到来及时阻止了不可收拾场面的出现,他客气地请那几名怒火冲天的特务暂且离开,自己在主审官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之后他并没有急着去审卫楚楚,而是找书记员要来了刚才审讯科长的问讯笔录。严绪在看这些笔录的时候眉头时松时紧,沉寂的气氛持续了好一阵子……好一阵子之后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抬起头来,凝视着卫楚楚。
  “卫小姐,”他的目光盯在卫楚楚脸上,“你参加游行对抗政府那是绝无疑义的了;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去参加游行?”
  “对抗政府?真是胡说。”卫楚楚还是抱着双手,谁来都这态度,“……我什么时候‘对抗政府’了?”
  “至少有五位受伤的军警指认,你在政府对学生暴乱进行控制的时候出手伤人,这你怎么解释?”
  “解释?”一提起这事,卫楚楚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要我解释?我倒真想听听你们怎么解释!我确实是去参加游行了,可是我参加游行是我自己的事,站在那儿没招谁没惹谁,他们却一个个拿着铁棍子不问青红皂白朝我头上招呼……请问这算怎么回事,难道我真该伸长脖子直着脑袋让他打才对,莫非那才叫做‘不对抗政府’。如果这狗屁道理也……我跟你说,本小姐从来不会仗势欺人,但是有人欺上门来,本小姐也不会客气,你要是不相信,不妨出去打听打听……”
  “那么后来你为什么要把那共产党要犯救走呢?你总不成想告诉我,你不认得他吧。”严绪不想过多纠缠这些微末枝节,只好打断她。
  “救共……什么共产党要犯?你在说谁?”对于这个问题,卫楚楚不能不装糊涂了。她重重地跺着脚,好象真的很着急。“你总不成想告诉我,连你也相信那帮混蛋胡说八道吧……唉我跟你说,那是万万相信不得的!当时一群又是宪兵又是警察的追着我,我就这样逃进了人家的后院。我进去的时候,那家人可能被吓坏了,躲在家里不敢出来,也可能全都出去了没人在家,反正那后院里莫说是人,就是蚊子也没见一只,哪里去找什么‘共产党要犯’。哦对了,后来倒是追进来不少人,不过那不是‘共产党要犯’,那是一群王八蛋……你该不是在问那群王八蛋吧。……”
  听到这里,严绪忍不住微微一笑,缓缓合上卷宗。他低下头去看着案卷的封面,然后又慢慢抬眼,直视卫楚楚:“卫小姐,看来我很有必要提醒你一句了。你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唯一的出路就是与我们合作,好好地合作。要知道,伶牙俐齿救不了你。”
  卫小姐很不喜欢听这种带着明显威胁的话。
  “你那堆破铜烂铁也帮不了你。”
  她很不客气地向严绪立刻回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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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07 15:10:14
  周一峰才踏入卫戍司令部临时留置室通道大门,就听见了卫小姐的歌声。
  虽然警车爆炸事故制造了巨大混乱使周一峰放长线钓大鱼的计划最终破产,但被逮住的学生依然为数不少。不但警察局拘留所瞬间塞满了人,警备区的地下室也被全部征用,最近连卫戍区司令部也未能幸免。那天卫楚楚在警备区大闹特务科,把所有工作人员气了个半死,却偏偏又逮不着真凭实据,一时无法定罪,就此形成僵持局面。周一峰生怕出事,警备区治安部主任何汉琛也不希望事态扩大,最后两人同时接受了严绪的建议,紧急将卫小姐从警备区转送到了卫戍区。卫戍区是周一峰的地盘,周一峰当然不会对卫绍光的侄女采取什么非常手段,只想随便关她一段时间,让卫小姐或者说胡曼楠心目中的未来媳妇受到些许小小教训,达到从此收敛行为的目的也就是了,哪知卫小姐全不理解周主任的苦心,到了卫戍区司令部也照常闹腾,甚至变本加厉,每天在乱成一团的牢里载歌载舞,万幸的是她不会唱共产党的反歌,她唱的都是时下流行的情歌,从这一点上看得出她倒真是百乐门的常客。
  “天下雨,我的天上下着雨;想着你,你可知我想着你……哎呀呀咦呀呀,爱情就是这样一个小东西……”
  这样的歌声充满了卫戍区司令部临时拘留所的整个空间,卫小姐的歌声虽不怎么优美,中气却十足,震动着牢狱原本应该死闷的空气直接就传进了所有人的耳鼓,听得旁边的革命者与反革命者同样头昏脑胀,这下子革命者与反革命者首次不经商量便战线空前的统一,同时向卫小姐开战:
  “唉都是些什么歌呀……难听死了,你别唱了行不行?”
  “不准唱!这都到什么地方了你还唱歌!……”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大的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呀……”卫小姐无论到了什么地方都要唱歌,只要她想唱。所以来自这正反两方面的抗议她全都听不见,她唱完一曲又一曲。
  “周呀么周叔叔,你呀么你怎么也来了啊……”见到周一峰,卫楚楚临时把歌词也改了。
  “怎么样楚楚,这几天在这里习惯吗?”周一峰依然是周一峰,依然挺着一副军人的身板,那副永远的金丝眼镜依然架在鼻梁上,眼睛藏在玻璃镜片后面,捉摸不定。
  “习惯!”卫楚楚也依然是卫楚楚,无论到了哪儿,无论什么环境,她也依然能够这么眉飞色舞兴高采烈。“你要不进来多呆一会儿,就简直不能知道这儿有多么好玩!你没瞧见这么多人听我唱歌么,你知不知道现在我的听众比百乐门的玉如意小姐还多十倍!嗯对了周叔叔您想听什么歌不妨说说看,看我会不会唱,会唱的我一定唱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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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07 15:11:25
  周一峰咬着牙用极大的毅力才把怒火忍了下来。看来不教训一下这女孩子,她真就不知天高地厚。其实周一峰来这儿之前与卫绍光有过沟通,对他的打算卫绍光一直默默聆听,只在分手之际沉静地说了一句“见机行事”。可是当他终于亲眼目睹卫楚楚的行为,其结局也与其他人一样实在无法继续保持沉静——难怪守卫们都在叫着要调换工作。的确,治下存着这样一个极度放肆却又偏偏不能处置的家伙混在一大群危险分子之中,谁都难保不会出事。周一峰怔怔站在铁栅栏之前盯着兴味盎然的卫楚楚老半天,似乎要在她脸上盯出一朵花来,卫楚楚的脸上却长不出花,她只是笑颜如花。卫小姐嘻嘻笑的模样倒真的灿烂如花,那一排白得透亮的牙齿恰似歌里所唱的茉莉花。
  现在周一峰最憎恨的花就是茉莉花。卫楚楚的歌声令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事先想说的话因而顿时忘了个干净。他怒发冲冠拂袖而去,只留下卫楚楚笑吟吟从铁栅子间望向他离去的背影。
  周一峰回到办公室,立刻召来严绪。
  “小严哪,”在等待的时间里,周一峰及时调整了自己的情绪,至少在表面上恢复了一贯的姿态。他先作了个手势示意严处长坐下说话。“最近共党分子活动还很猖獗,大家可得多提点儿神。前些日子大家都很累,成绩也很好;近些日子咱们逮捕的人少了,事儿也跟着少了,所以大家都被这表面现象蒙蔽了,松懈了。其实咱们逮捕人少了,并不意味着共党就真正肃清了,反而说明他们隐藏得比从前深了。就拿游行的爆炸案来说吧,这么些日子过去了,案子还没破。”
  “是。卑职无能。”严绪坐下去又站起来。
  “坐下坐下。”周一峰和蔼地朝他挥挥手,心里同时多了另一层想法。“你过谦了,”他让勤务兵给严处长斟茶,“若你都无能了,我这儿可就没能人了。……嗯这样吧,爆炸案的事儿若是一时半会儿找不着线索,那就休息一下,反正上峰也没下死命令要限期破案。现在我这儿有件挺棘手的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找不着别人只好放到你手里,因为我思来想去也就想着你,你——”
  “请周主任放心,”严绪第二次坐下去又第二次站起来,“就算赴汤蹈火,严某也在所不辞。”
  “坐坐坐,”周一峰呵呵笑着,“不过审一个参加游行的女学生,哪谈得上什么赴汤蹈火,你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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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培大诺

    举报  2015-12-07 20:25:58  评论

    周一峰精明,严绪能干。有个能干的下属不太妙。下属太不能干也不行。。唉,做好下属也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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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08 00:49:51
  周一峰至少有一件事说得不错,这的确是一件棘手的案子。
  有时候赴汤蹈火并不一定真的要见到水和火,有时候看似平静的局面却蕴藏着比真正水火更加危险的潜流。与卫楚楚的第一回合交锋,严绪并没有完全获胜,最后还是他以果断停止讯问收场。他知道面前这个女学生的身份,也明白贸然对卫绍光的侄女动刑并不明智。虽然卫绍光不会公然护短,但是万一动了刑又没取得有效的供词,那就可能真的无法交代了。说起来这事最可惜还是证据不足。那天他们虽然有十个人在场,但只逮着卫楚楚一人却是事实,十张嘴虽可异口同声,可卫小姐死不认帐那就没有办法。试想谁会相信一个女孩子只用一根竹杆子就把一个大男人撑上了围墙。严绪还了解到这会儿卫家正在替卫楚楚找律师,这事要真上了庭,律师在庭上质问此事的可能性,说不准还会请严处长请位女性高手来表演示范一下,到时候叫严绪到哪里去找人来表演,万一表演失败又怎么办。这事必须谨慎处理,一不小心这回大家都下不了台,丢严处长一人的脸面不要紧,要紧的是整个国民政府的形象。
  可是,又不能就这样放了她。
  严绪唯一不明白的是周一峰为什么单单把这事交到自己手里。
  铁门“咣当”一声被人打开了,卫楚楚一听有人叫她名字,顿时高兴得跳起来。在一个地方呆了大半个月无人理会的日子实在太难受,唯一收获是她将这十几年存下来的歌曲全复习了个遍。现在终于有人理会,当然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只可惜这儿不是学校,身边也不是同学,这里是卫戍区司令部的牢狱,旁边的人都是披头散发的女犯,清一色的死气沉沉模样,看见有人被提走,无一例外都露出了怜悯哀惋的目光,那模样比听卫楚楚的歌声还让人难受。
  “姓名?”严绪坐在他的老位子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会吧,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我是谁?”卫楚楚笑嘻嘻的走着进去,然后自己找了张凳子,一屁股坐下来。
  “年龄?”
  “你这人真没礼貌,知不知道小姐的芳龄是秘密……”
  “什么时候入的共产党?”
  “哈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入了共产党,怎么你反而知道,难道你——”三句对话,三个回合,严绪皱起了眉头,卫楚楚则笑弯了腰。
  “你否认也没用。”严绪冷峻的目光由卷宗慢慢移到了卫楚楚脸上,冷峻的声音回响在卫楚楚耳畔。“据说你这段时间一直公然叫嚷什么替宋玉竹许梦真报仇,并以此为由,参加并鼓动金陵女中的其他学生游行暴乱,难道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
  “这足以说明什么问题。”卫楚楚却在笑,蛮不在乎地笑。“许梦真和宋玉竹是我的同学,一个死了一个疯了,我只要还讲一点儿义气,那都得找出害她们的坏蛋,替她们报仇。这恰是本小姐义薄云天的表现,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什么‘足以说明问题’的事儿了。”
  “此次学潮是共产党巅覆政府的阴谋,而宋玉竹和许梦真也是共产党!”
  “我管不着游行是怎么回事,也管不着谁是不是共产党,反正梦真和玉竹是我的朋友,谁伤害我的朋友,我就不能不理。”卫楚楚觉得这是原则性问题,在占足理的前提下,必须力争。
  “不能不理?”严绪却突然冷笑!“你想怎么理?到了此时此地,你还能怎么理?卫小姐不如还是先理清楚自己的事吧。”
  “我自己能有什么事?”卫楚楚又笑了,“反正游行我已经参加了,警察我也打了,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本小姐等着。”
  “卫小姐,按照现行法律,就凭着上述两点,已经足可判你至少两年徒刑。”严绪说到这儿淡淡一笑,“所以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今日找你谈话,是本着政府挽救迷途青年的方针——”
  “谢谢,真是多谢。”卫楚楚听到这里,就再听不下去,赶紧打断他,而且是跳起来打断他。“你知道许梦真是怎么疯的吗,陈校监说了,她就是被你们给‘挽救’疯的。现在你如果打算拿出挽救许梦真的办法来‘挽救’我,那我倒情愿去坐牢。”
  “坐牢并不解决问题,或者说,只是坐牢解决不了这么重大的问题。”严绪微微一哂,“只要你好好回答我的问话,也许用不着去坐牢。”
  “可这件事我上回已经说过了,我根本没见过什么共产党要犯,更加没救他走。”
  “这件事呆会儿再说,现在我需要你回答是另外的问题。”
  “什么另外的问题?”
  “你真不明白?”
  “你不清不楚地把话只说一半儿,叫人家怎么明白。”
  “好吧。既然你不主动,那我就提醒你一句。你知道爆炸是怎么回事,对不对?”
  “爆炸?”
  “七月十三日上午十一点,南京警察局开进三德门的车辆突然发生爆炸,当时你在场。”严绪朝着卫楚楚露出微笑,“在此之前你已经打伤了多名警察,可是当这并不能扭转根本劣势的时候,你趁着混乱引爆了汽车,造成……”
  “我……我引爆了汽车……你疯了……”卫楚楚听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虽然我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件事,但是我却有充分的理由。”严绪继续道,“当时军警三方联合行动,其防线可谓固若金汤,你们只能被动挨打,没人能逃走。你应该承认,如果不是那突如其来的爆炸,那些组织策动学潮的共党分子早已被一网打尽了。所以我一直也想不出那是怎么回事,更无法想象谁有那能耐那胆子,直到我见到金陵女中的陈校监——”说到这儿,严绪的脸色突然凝重起来,“陈校监告诉我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我这才明白,那道所谓固若金汤的防线虽然起了不小的作用,却并不能对你——卫楚楚小姐——起太大的作用。因为你学过武术,完全有能力突围。”
  “所以,是你,只能是你,”严绪一字字说得每个字都很清楚。“只能是你卫楚楚小姐,只能是你突围出去引爆了汽车,并且用一根竹杆将共党分子救走,事实上,如果我们再晚去一分钟,你还可能做出其它更不可思议的事来,是不是。”
  “我……”卫楚楚的眼睛这下子真正瞪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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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小培大诺 时间:2015-12-08 08:22:39
  跟读。期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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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08 15:46:53
  严绪的确想不出这南京城还有哪位女子有这种胆子,只除了眼前这位卫小姐。二十多天以来,他把所有参与游行的学生都过滤了一遍,发现其中绝大部分其实都很安份,这次只是一时糊涂受人蛊惑,她们不可能是爆炸案主犯。而当日他与卫楚楚偶然一次交锋,却是意外发现她与众不同。当时他还以为卫小姐不过是仗着某大员的亲戚关系横行不法,直到他去金陵女中调取卫楚楚档案,与陈赛花校监一席交谈,他才明白原来卫小姐真正无所顾忌的原因是她学过武术,一般人不是对手,所幸当日在警备区特务处讯问室里没真打起来。
  当然,严绪会有这种错觉其大半原因还是在于陈赛花。陈赛花在谈话中把卫楚楚的武术功夫夸张到极点,几乎达到飞檐走壁的传说程度,其实陈赛花此举的目的,并不见得是有意将卫楚楚入罪,当时她也想不到这一层,她只不过想跟别人解释说明一下,为什么她在和卫楚楚的斗争中老处于下风——不是自己太无能,只因对手很强大。陈校监为了当局能替她好好惩处卫楚楚,在谈话结束前夕还加了一句:用一根竹杆子把一个人撑上墙头对别人来说也许是无稽之谈,但是放到卫楚楚手里,可就不一定了……她这话导致了严绪更进一步地想,那么她有无可能制造爆炸呢?
  当然可能。当时军警联合阵线已经完全控制局面,将游行队伍铁桶般围住,眼看共党分子即将一网成擒,也许只有卫楚楚能神鬼不知地突围,暗地里制造爆炸。唯一可惜的是那名证人的老眼太过昏花,他拿着卫楚楚的照片左看右看,看了半天也不敢作出肯定回答,反倒对什么手背上的黑痣记忆犹新,坚称有痣者即纵火者,绝不会错。
  卫楚楚手背当然不会有黑痣,苏秀容手背也没有,严绪查过所有金陵女中学生的手背,都没见到这样一颗黑痣。黑痣的确是一个障眼法,一个简单却有效的障眼法。
  严绪想到这儿暗自长叹一声,整理着心绪,道:“这两件事,事实俱在,你还不承认?”
  这是他第五遍问出同样的问题,对于严绪来说,这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也许这是因为对方的身份特殊,许多手段不能使用;也许还因为他的确证据不足,太多环节都是推理。当然也许两者都不是,因为卫楚楚根本已经懒得理他,也就谈不上什么承认否认。
  卫楚楚才没那么傻。承认这些事,倒真不用坐牢了,那等于自杀。再说,爆炸真不是她干的,凭什么替人家背黑锅。
  两个人就此沉默,在沉默中僵持,在僵持中各自转动着心思。相比之下,卫楚楚的心情更加轻松。她拿准了严绪在没有确凿证据的前提下不敢对她怎么样,只要张雁林别让人抓住,她就什么也不用怕;严绪则一直在紧张地考虑接下来的对策,主要是如何准确有效地在卫楚楚身上获得他希望得到的证据。不过有一点倒是肯定的,从头至尾他也没打算过对卫楚楚动粗,不是怕了卫绍光,主要是许梦真的例子为他找到了制服女孩子的优雅方法,对女孩子动粗有辱男士风度,但是给她们来点示范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所谓榜样的力量无穷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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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08 16:09:49
  刑讯室里那个吊在横梁上的人是个货真价实的共产党,嘴比卫楚楚还硬,而且惜字如金,抓来审了五天象个哑巴似的一个字的口供也没有,若不是他的一名同伙招了供,要定他的罪还真得费些周折,不过现在是没必要了,反正他啥都不说,那就请他来作个示范给卫小姐瞧一瞧得了。
  卫楚楚还没踏进屋子就闻到了从屋里面弥漫出来的血腥气,这气味不好闻,她赶紧用手掩住了鼻子。不过当她步入屋子视线渐渐聚集的时候她的手又松开了,因为看清楚了那不远处的一团被刺目的红色裹起来的东西,那是一个人——那竟然是一个人。卫小姐整个人凝结在门口,光线却在这时候强烈了起来,使她完全看清楚了那些鲜红与紫红色分别代表着的是正滴落的血与已经凝固的血。这时卫小姐感觉到胃在收缩,里面的食物在造反,脑子也晕乎乎的就象是一口气喝下去了三大碗烧刀子。这很不妙,幸好这些天拘留所伙食不好她没吃下去多少东西,否则她可能已经吐出来。但现在,四面八方十七八双眼睛正眼睁睁瞧着,她绝不能吐,也不能晕,更不能逃跑,甚至连腿也不能软一下,否则一世英名可就毁于一旦了。卫楚楚顾着自己的一世之英名,最终没有吐没有晕也没有后退,她只是直直站在那儿,经过了好久好久,才总算鼓起勇气开始迈步,一步步向前走去——那实是硬了头皮,按捺下了心头的恐惧——她一步步前进,一步步来到那个人跟前,最终看清了他的脸。这是一张陌生的脸,她不认得他,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可现在这些全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忽然很生气。
  若说当时她在张雁林面前用的那个词“残暴”还有些缺乏证据,那么那天发生在三德门的事和今天发生在眼前的事,就一致活生生证明了这个词套用在当今这个国民政府的身上简直是准确无误,没一点儿冤枉。
  “瞧瞧,瞧瞧你们一个个、一个个都成了什么样子。莫非这就是你们只会干事儿吗,你们知不知道哪些家伙才只会干这种事,你要是不知道那么本小姐现在就告诉你,这是龟孙子王八蛋才会干的事儿……”卫小姐很少真正生气,可是一旦真正生气起来,那就是非同小可。她不但整个人跳了起来,而且还是转着圈子挨个把站在旁边所有人骂了一个遍。“现在你们这群龟孙子王八蛋可没辄了吧,大伙一块儿黔驴技穷了吧。唉真不知周叔叔到底是运气不好遇人不淑呢,还是眼光不对瞧不清楚人,怎么就净用下你们这群王八蛋……”
  话到这里,她的圈子正好转到严绪面前,于是指头又顺便指上了严处长的鼻子。“还有你姓严的,你这个上司是怎么当的,自己没教养也就算了,怎么还弄来一帮跟你一样没教养的手下——喂,我跟你说话呢,你到底有没有听见哪……你给我转过头来。我跟你说,你身为上司,就该好好管教你的手下,你明明知道这就是一群王八蛋,却不管教由着他们胡来,不但丢了你自己的脸,丢了周叔叔的脸,还连累着丢了整个国民政府的脸。这责任可不小,你最好马上回去,斋戒三日面壁思过……喂喂,你们几个——我叫的就是你们几个,你们还愣在那儿干什么,还不快些把人给本小姐放下来?……”
  “你说什么?!”
  “我瞧这小妮子是皮痒痒了……”
  大伙儿在没有窗户的房里浑汗如雨干了一整天活,结果一无所获两手空空,正感到又累又憋气,现在突然被人无端跑来抢白一通,自然人人怒火冲天。
  “处座……”一名特务本来已经放下鞭子了,这时候又重新拎了起来,同时把脸凑到严处长跟前讨令。岂知严处长好象并没有跟他一样的怒火,事实上他在卫小姐整个叫骂过程中一直神色不动。这时候他也只是冲着下属淡淡笑了笑,同时弹弹指间的烟灰,悠然道:“怎么你没有听到卫小姐的吩咐吗,你还愣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些去把人替卫小姐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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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08 16:23:44
  人从木梁上放下来之后严绪也就带着全部手下走了,一眨眼热闹的屋里只剩下卫楚楚孤零零地面对着这个伤者。现在这伤者躺在地下与卫小姐近距离接触,血腥味变得更浓烈,卫小姐是忍住了极度的恶心,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从地上弄到了一根柱子旁靠坐了起来。可这人大概仍是处于昏迷状态,卫楚楚刚一松手,他又顺着柱子滑溜在地。这动作重复了两遍之后卫小姐终于无计可施了,只好纡尊降贵把身子趴下去又是掐人中又是按太阳穴,折腾了老半天才,终于见这人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儿。卫楚楚长长吁了口气,欢呼一声,再次扶他靠着柱子坐起来,然后朝他端详着,问道:“你是谁?怎么弄成这样?”
  没有回答。那人虽然望着卫楚楚却仍是闭紧了嘴,久久沉默,一言不发,目光之中充满着敌意,卫小姐算是碰了一鼻子灰,只好摸着脑袋自己对自己苦笑道:“原来是个哑巴。”
  “哼。”
  “原来不是哑巴。”卫楚楚听他出了声,又来了劲儿。“你既然不是哑巴,那就该告诉我你是谁啊。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性,你不是连名字都不敢跟我说吧?”
  “……”
  “本小姐便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卫楚楚接着道,“我姓卫,名叫楚楚。你不必叫我卫小姐,就叫我楚楚吧……你呢?姓什么,叫什么?”
  “哼。”
  “天哪,原来还是个哑巴。”卫楚楚拿他没辄,只好放弃,站起来察看了一下这间屋子,想找找看有没可以医治的东西,哪怕一条纱带也好。但可惜,这屋里地上摆着的墙上挂着的全是硬家伙,整人的东西成套,救人的东西绝无,卫小姐只好转回来,撕下自己的裙边帮这个人草草包扎。包扎完毕之后,两人又陷入沉默,那人固然不说话,卫小姐也找不着话说,大眼对小眼地愣了一阵子,卫小姐实在呆不下去,于是又站起来,想去找找有没水喝。
  卫楚楚没有找到水,却意外发现了一个没有关上的门。
  这是一个侧门,不大,灰扑扑的也不显眼,位于这屋子外间的一角。卫楚楚刚才进来的是大门,但现在大门已被反锁,无法出去,但从这扇门出去,却不知通往什么地方。卫楚楚想到这儿眼珠儿转了一圈,踮起脚尖溜到那门口轻轻推开,朝外面张望了一眼。外面是走道,尽头是楼梯。卫小姐来的时候已经留心,知道这里是地下室,那么这楼梯应该通往地面。当然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能把人救出去,但若她放过这机会,也许就永远没有机会了。卫楚楚想到这儿没有再犹豫,轻轻一纵身便溜上了楼梯去探路。果不出所料上了楼梯她就看见了一个门,门口有值班室,门外则是个不大的院子。
  卫楚楚在此之前没想过逃走,不是寻不着机会,而是不想连累家里,再说她和那个老是一副晚娘脸的严处长之间的斗法还没分出胜负呢,怎能就此退出战局。但现在情况不同了,看情形,面前这“哑巴”不象被冤枉的,也不象对方施出的苦肉计。虽然卫楚楚无法百分之百确定这一点,但就算是苦肉计,她也不在乎,她只觉得万一他真是共产党,真是俞志铭的朋友,那么他若不快些逃走,准会没命的。人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卫小姐觉得就算建一级浮屠的功劳也没有,她也不能坐视不理见死不救。
  “道义”二字,卫小姐从来都有着自己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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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08 16:59:21
  值班室里有人值班,透过玻璃窗隐约可见这值班的两名士兵,他们各自抱着一枝枪,睡得正香呢……正是他们这喷薄欲出的香甜睡相,给了卫小姐极大鼓励,使她终于鼓足勇气从他们跟前经过。深夜的院子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只有自由的风回荡夜空,卫楚楚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的心在加速跳动,因为她看见院子里竟然还停放着一辆汽车……
  当然,卫楚楚并未能逃掉。
  如果换成苏秀容,必定一眼就能看穿这是一个圈套。可卫楚楚根本没去想那么多。就算这是圈套,她也要试试。她想上帝既然已经保佑她用一条竹竿将张雁林撑出了危局,说不定也会继续保佑她这个越狱行动能成功实施。严处长站在门厅的一条柱子后面,将卫小姐头一次空着手走入院子的所有行动尽收眼底,但他及时阻止了手下的轻举妄动,他好象算准了卫楚楚不会独自逃走。他用打手势命令大家埋伏下来继续耐心等待。果然,卫小姐折返了回去,过了几分钟,又见她在楼梯口出现并张望着四面八方瞧动静,之后她又转回去,这一回她扶出了另一个人来。这是严处长的计划,卫小姐几乎完全在按照他的计划行事。这情形使各位与严处长一块儿伏击的特务顿时对处长佩服得五体投地,只顾着任务,才没真趴下身去。严绪等卫小姐扶着那人一直走到院子中央,这才向埋伏着的手下轻轻挥手。
  大功已经告成,但他并不着急,他突然有了一种玩把游戏的想法,大概这是因为一场太快落幕的好戏总不会那么精彩。
  卫楚楚扶着伤者上了车,才想起要将车开动必须要车钥匙。当然了,如果人家连车钥匙也忘记带走,那岂非太巧合。此刻严绪靠在柱子后面有点戏谑地想,其实给她一把钥匙也不错,可以看看她到底把车开到哪里去。他正这样子想着,一阵汽车发动机转动的声音惊起了他。他没料到卫楚楚对汽车的了解远远超出了他的预计,四五年前她尚是小女孩,就曾和卫楚恒合谋将父亲的车偷开出来玩。那不需要太高的技巧,用电线直接打火对于一个了解车辆的人来说不是高难度。卫楚楚把火打燃后踩下离合就要开动,就在开始车轮转动的一刹那,严绪带着人冲了出来。
  严绪没料到卫楚楚差点逃脱,他事后反省,他还是太过自信,以致连后院中巡夜的卫兵都撤掉。要是他反应不够快或者准备不够充分,说不准卫楚楚就真的冲出了大铁门去——当然这危险事实上不存在,严绪事先清空了油箱,汽车没油就好象人要饿死,根本不可能走远。所以卫楚楚开着车冲出去不到二十米,那车就在几下剧烈的抖动之后趴在了原地,卫楚楚心知不妙赶紧另觅出路,这时候严绪已经带人追了上来。
  严绪及手下举着手枪散开,呈圆形向那辆安静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汽车慢慢围合过去,却被一条从地上突然跃起的黑影吓了一跳。卫楚楚的举动使严绪的阵形受到冲击,一名特务在慌乱中匆忙开了枪,子弹击在地上迸出亮白色的火花,与此同时卫楚楚到达了这人脚边。在黑暗中与一个学过武术的人肉搏可不是最佳选择,可惜这名特务弄清楚这一点时为时已晚,因为他只觉得手腕一痛手心一空,他手里的枪就此不翼而飞,而卫楚楚也没能得到这支枪,因为严绪就在旁边,他已经作出新一轮布置,命令所有人全部扑向卫楚楚,目的无论如何不能让她腾出手来拾到武器,于是一群人与卫楚楚在黑夜里开始混战,那支掉在地上的手枪又被大家杂乱无章的脚步踢来踢去,最后巧合地被踢到了那个仍然跌坐在汽车旁边的负伤者面前。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拿枪。手枪虽小,分量却不轻,他被它小巧的外表欺骗,差点没能一下子举起来。他的确太虚弱,虚弱得差点无法把它拿起。面前是一群涌动的黑影,朦胧中他看见那企图救他的少女正伏地与敌人搏斗,所以开枪的时候他特意将枪口朝上举了一些,但是就他在扣动扳机的刹那,他感受到了枪支那不可思议的后座力,这力量使他半个身子几乎完全酸麻,若不是他之前把枪握得极紧,那枪也可能脱手飞出。而那颗击发的子弹最终飞到哪里去了已然无从寻找,总之是打飞了,敌人全部安然无恙。这徒劳无功的击发验证了他的战斗力原来是那样的微弱,就算拥有可以杀人的武器也无力回天。有时候希望与绝望的分别只在于认清自己实力,当实力被绝望地证实,他的心反而变得宁静安稳,面前晃动的人影在瞬间消失,天地间万事万物也突然沉寂,就在这宁静与沉寂之后他慢慢地将枪口举起来对准了自己头部……
  第一声突如其来的枪声使所有人在一瞬间住手,卫楚楚也不例外。她停止了搏击朝枪声发生的地方看去,骇然看着眼前一幕仿佛它并不真实。夜幕虽然沉黑但远处依稀传来路灯昏黄的光线,朦胧的灯色里有一个人正将枪口对准自己头颅,她在刹那间清楚地看见了他的脸,以及他脸上那一闪而逝的笑容——就在第二声枪响之前他仿佛冲着她笑了一笑,这抱歉的笑容仿佛在告诉她,一切都在无言中。随之而来的第二声枪响巨大而震荡,划破黑夜在苍茫的天空里久久回荡,那是一股强烈的波浪被飓风推动,长驱直入到卫楚楚的头颅心脏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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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2-09 07:09:41  评论

    @鹳雀 @小培大诺 小培大诺说的不错, 这卫楚楚还真有点缺心眼或者是有点愣头青, 明显的坑也往里跳。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2-09 07:11:18  评论

    “朦胧的灯色里有一个人正将枪口对准自己头颅, 。。。。。。长驱直入到卫楚楚的头颅心脏身体” 哇,此处很有悬念,莫非卫楚楚就此挂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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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09 14:58:55
  脸盆大的窗户投进来一条灰白色的光柱正好投射在卫楚楚的脸上,她的脸色因此而苍白。她呆呆坐在床位上已经很久很久,她的眼圈儿有点象头发的颜色,头发却因为反射了窗外的光线,变得宛如压了霜雪的枯枝。距离出事整整一百个小时了,她没有吃任何东西,因为她的胃已经收缩得没有一点空间,容不了任何食品。她也不敢睡觉,因为她不敢闭上眼睛,只要眼前漆黑一团,她的眼前就又会显现那肝脑涂地的一幕。这是卫楚楚第一回真切地目睹死亡,与想象完全不同,想象中死亡都是英雄壮烈因而美丽的,可是卫楚楚现在却倍受着恶心与恐惧的折磨。
  所以这里再也听不见她的歌声,再也看不见她的笑容,就连从前被她的歌声吵得头大如斗的室友这会儿也开始担心,经过商量派出一个能说善道者主动跑过来提议说咱们唱支歌吧,可是当别人都唱了起来,卫楚楚还是怔怔地望着对面的墙壁,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直到有一天,卫楚恒出现在门口。
  严绪虽然为卫楚楚罗织到了“通共”的证据,但最后还是没能治卫楚楚的罪。
  周一峰得知严绪设下陷阱,使了招“请君入瓮”把卫小姐装进去,脸色就不大好看了。这算怎么回事,如果你严处长能审出卫绍光的侄女纵火烧车制造爆炸,或是放跑共产党,那不但我周某人无话可说,他卫绍光也只能大义灭亲;可现在,你明明是挖着坑让别人上当,莫说卫楚楚不过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子,就算随便换个人,见这情况也可能伸出援手。虽然驾车逃跑胆子是大了些,不过那车也是你故意替人家准备着的呀。
  事情发生后周一峰顾不得闲言碎语径直与卫绍见了面,这一回他得理不饶人了。
  “绍光哪,这回你该明白了,这姓严的终究还是‘那边’的人,就算咱们再怎么提拔栽培,再怎么委以重任,到头来那还是一只喂不熟的白眼狼……”周一峰与卫绍光谈话的时候,刻意隐瞒了他指派严绪主审卫楚楚案子的事实,也省略了他这样做的真实目的。情况的发展实际上并未完全脱离他的预料,所有事态事实上均在他的掌控之中,他这么做,只是希望找到更充分理据让卫绍光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有时候内部斗争更加尖锐,更加残酷,心慈手软和犹豫不决都注定失败。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被人以一招“请君入瓮”装进去的,并非只有卫楚楚一人。
  “依我看,这也不是那姓严的能想出的招儿,没点老谋深算的成色,干不了这事。唉卫老弟哪,那人终究是看咱们不顺眼哪,终究是要除咱们而后快哪……这回他指使严绪借着楚楚做文章,下回还要干什么事,那可不易预料啦……唉老弟,现在人家杀上门来啦,你还稳稳坐在那儿,也不给句话?”
  卫绍光的确一直稳坐着没有给一句话,在未经深思熟虑之前,他是不会说任何话的,不过,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他也没有说话,因为他已经决定亲自去中山路国民政府委员长办公室走一趟。
  解铃当然还需系铃人。何汉琛接到“委办”召见电话的瞬间,已经有了某种预感。果然,事情并不如当初所想那么简单,对方的势力背景也不如表面体现那么单薄。他在从中山路回来的途中一直板着脸。此事第三天有了结论,虽然这个结论十分出乎严处长意料。不过,他还是打算执行上面的决定,而不作出任何解释和抗议。他不但要放人,还得自己写出报告,说明他在此案查无实证的时候急于破案,于是设计陷害金陵女中学生卫楚楚小姐,他对此深表悔意和歉意……这是一个无可逆转的结局,但严绪在这份沉重的报告结尾签上自己大名时,还是禁不住犹豫了一下……他已经明白了周一峰派他审理卫楚楚案子的动机,只可惜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他必须对那名共党分子的自杀负全部责任。这份报告到了周一峰手里不到半个小时就全部照准,再半小时之后,卫楚恒就出现在周一峰面前,用车将妹妹从卫戍司令部接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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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09 15:00:25
  “这回知道厉害了吧?”
  卫楚恒与卫楚楚坐在庆余楼的雅座,一坐就是一下午。卫楚楚蓦然见到二哥,既不是笑靥如花,也不是泪如雨下,她只是木然怔怔望着他,仿佛不认得他。这模样使卫楚恒很是担心,又不愿在周一峰面前表现出失态,于是只简短地说了一句“我这就带她走了”,便拉起妹妹手腕走出了门去。他们直直走出卫戍区大门坐入车里,他才点了一枝烟,正准备吸一口,却突然被一股不知来历的怪味儿熏得差点晕厥,跟着判断出了那是大半月未洗澡的妹妹身子上的气味……于是他立刻拔转马头,直奔附近最大的一所澡堂子。荣华澡堂本是男人的世界,不过这不要紧,有钱什么都好办,五十个大洋包下两小时,很划算的生意,老板实在没理由拒绝。彻底洗了个干净之后,卫小姐的身子又恢复了往日的香泽,不但令卫楚恒心情舒畅,她自己心里的抑郁也少了许多,终于感觉到了肚饿,卫楚恒这才想起光顾着洗澡竟然忘了吃饭,再次拨转马头来了这家庆余楼,点了一大桌子佳肴。
  卫楚恒坐在雅座里那张最舒适的软座上,又点了一枝烟,冲着天花板悠然自得地吸进去,吐出来,又吸进去,再吐出来……他吐烟圈的技巧不错,只见一个接一个圈儿冉冉在屋里升起,然后又慢慢消散……
  卫楚楚坐在他的对面,狼吞虎咽。
  “这回知道厉害了吧?”
  同时的话,卫楚恒说了两遍。
  “厉害,真厉害。”卫楚楚一口气吃下去三个红烧狮子头,又一口气喝下去三大杯竹叶青,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点着头回答二哥。
  听见妹妹终于说话,卫楚恒也长长吐出一口气。卫楚楚一口气喝下去三杯,他也跟着喝下去三杯,却见卫楚楚又给自己倒上酒,道:“这酒不错,我们再喝。”卫楚恒怕她喝醉,道:“不忙不忙,精彩节目在后面,我请了李少爷朱少爷徐少爷,晚上齐聚百乐门。”可是就在他说话的过程中卫小姐又喝下去了一杯,等他说完,卫楚楚正挟了片肚条往嘴里塞,同时说道:“好,晚上就去百乐门。”两人就这样酒足饭饱,然后同时摇晃着身子从庆余楼向百乐门走去。在路上卫楚楚这才对卫楚恒说起她的所见所闻,当然故事的重点不止一个,除了她戏弄特务勇斗严处长,还有她亲历一个人朝自己脑袋开枪的经过,这个描述过程很短,可是字里行间卫小姐对此人的钦服却淋漓尽致,可是卫楚恒却并未因她的钦服而与她同样对此人表示钦服,因为这故事他才听到一半,一颗心就已然悬到了嗓子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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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培大诺

    举报  2015-12-10 09:26:56  评论

    卫楚恒又联想到什么呢?这是个很有智慧的人。期待后文。。。
  • 小培大诺

    举报  2015-12-10 09:29:46  评论

    很久没有进食,一下子大鱼大肉吃那么多,不觉得难受?不太合乎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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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11 01:16:23
  卫楚恒没料到俞志铭居然还敢回南京,还敢主动来找他。
  那天卫少爷闲来无事,一个人到星星咖啡厅喝咖啡,头天周一峰亲自登门问俞志铭的下落,卫少爷当然说不清楚,因为他也确有许久没见到俞志铭了。这是实话。自从那天他们在燕子矶货运码头分手,他们就一直再没有联系。随着党国清共力度的加大,他也一度为俞志铭担心,但又很快认清这担心并无实际用处,反倒徒增烦恼,于是便将此事抛诸脑后,继续他卫少爷的幸福生活。周一峰看不出卫楚恒有撒谎的痕迹,只好告辞,临出门的时候他又回转过身来,慎重叮嘱卫楚恒,若是见着俞志铭务必带话过去,若是悬崖勒马迷途知返,周叔叔不但既往不咎,一定扫榻相迎。
  其实周叔叔会不会扫榻相迎,卫楚恒一点都不放在心上,他估计俞志铭也不会放在心上。倒是俞志铭的父亲是个麻烦。本来俞志铭订婚之后俞老爷就回了汉口,但他出事之后,俞老爷又立即从汉口返回,当他到达南京,这场清共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俞志铭早已不知所踪,俞老爷心急如焚,竟一病至今。卫绍光将俞老爷接到翠华园住下,一面治病,一面责令卫楚恒去把俞志铭找回来。卫楚恒不敢说恰是自己放跑了这一干人等,只好口头答应,实则天天逛大街。这段时间大街逛下来,俞志铭固然渺无踪影,南京城好吃好玩的地方却被卫少爷逛了个遍。
  这家庆余楼就是他新发现的美食胜地。
  新发现的美食胜地固然不少,卫少喜新也不厌旧,星星咖啡厅的美味咖啡依然是他的最爱。这一天他来到星星咖啡厅时客人不多,这时段这环境很对卫少爷的口味。他叫了杯摩卡玛其朵慢慢品着,突然间什么东西在他眼前一晃,他心跳一下子加速,四面八方瞧了半晌,确定安全后,他起身上厕所。
  俞志铭正在洗手池旁边洗手。从镜子里卫楚恒看见他比分别时要黑了些瘦了些也看上去成熟了些,但这些都不重要,只要他还完整无缺,那就是上上大吉。可是俞志铭没时间和他讨论这些问题,他必须用最快速度结束今天的见面。
  所以他们的对话也极简短。
  “我需要一个住处。”俞志铭从镜子里看着他的眼睛,“什么时候能找到?”
  “两天吧。”卫楚恒不习惯这样说话,一肚子不满,却鬼使神差地回答。
  “好。”俞志铭洗完手掏出手绢来把手擦干,“三天后,此时此处。”
  俞志铭说完这句话就离去了,卫楚恒从镜子里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奇怪地想,是不是上辈子欠了这个人八百万两银子没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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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11 01:18:50
  卫楚恒用了两天时间,替俞志铭寻到了一处名叫鸡毛巷的偏僻住所,并置办妥一切生活用品,这才把他带到屋子里。卫楚恒刚刚提起温水瓶,却又突然想起没有茶叶,正要出门去买,俞志铭却已在杯子里倒了白开水喝了下去。卫楚恒暗叹了一口气,转回头坐下来,问起俞志铭别来的情况。可是俞志铭已经手脚麻利地脱下了西装,说能不能让我先睡会儿,晚些再与你细说。卫楚恒这时才注意到俞志铭脸上那乌黑眼圈,以及脸上疲惫,于是再不说话,捧了本小说看了起来——在俞志铭睡觉的这段时间,他翻完了整整一本《金缕梦》,直到天色完全黑暗下来。
  “你睡了十三个小时零十七分钟。”终于等到俞志铭睡醒,卫楚恒的屁股也快坐起老茧。他不知道这段时间俞志铭没一天睡过安稳觉,“清共”现已成为新成立的国民政府目前最重要的方针政策之一,若说上海南京这些地方还讲规矩讲法律,政策到了地方上那就山高皇帝远了,各地“归正”的军阀们才不管什么证据完全凭感觉办事,短短几个月被杀掉的共产党或者共产党嫌疑犯就已达十万之众。起初曲枫和俞志铭还能在汉口得到些许安顿,宁汉合流之后汉口的形势竟然变得比沪宁更加严峻。在这一局势下中共召开了一系列紧急会议决定了一系列应变措施,准备在各大城市发动武装反击,曲枫因为旗帜鲜明地提出大规模搞城市暴动而被选为了总书记,这是当时党内的最高职务。他派俞志铭回南京是因为南京是国民党中央政府所在地,如果地下党能在这里开展工作,无论结果如何都能对国民政府的统治起到震荡作用,无异于在敌人心脏上安装上一颗定时炸弹。
  当然俞志铭不会对卫楚恒说这些国家大事,就算他愿意说,卫楚恒也未必有兴趣听。赵老汉的小摊子还没有挪窝,卤牛肉也还是老味道。卫楚恒嚼着牛肉听着俞志铭讲述他这段时间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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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11 01:21:12
  “我算是看清楚了楚恒。”轻描淡写的,俞志铭将一片卤牛肉放到嘴里,“这个党国的党天下是定局了,这个独夫的独裁心思也是定局了,他们不会良心发现自动把权力发还给人民,这样的领袖这样的政府是没有希望的,把希望放到他们身上最后只能是绝望。也许这些话你不会同意,我也不希望你能同意,我只希望如果你是我的好朋友,就不要劝我,不要动摇我。”
  “你没瞧见最近报纸长篇累牍全是杀人公告。”牛肉嚼多了,腮帮子自然有些发疼,卫楚恒苦笑着。“政府态度这样明确,你还不觉悟?”
  “或许——等什么时候我也上了公告,也就觉悟了。”俞志铭淡然一笑。
  卫楚恒只好用牛肉再次塞住自己的嘴。
  “周一峰在到处找你。”本来已经无话可说,卫楚恒却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他好象知道你来了南京。”
  “哦?”
  “这些日子我见过他几次,他都没有提起你,可是三天前他却专程来卫公馆问你行踪,这说明了什么?”
  俞志铭空着筷子沉默着,久久没有说话。他来南京是极其秘密的,知道的人不多,周一峰的情报可真准,居然在他来南京的当天就找到卫楚恒询问情况,幸好他因事耽搁了时候没有马上去找卫楚恒,要是给周一峰撞个正着……见俞志铭沉思下去,卫楚恒反倒放松了心情,他替俞志铭挟了片牛肉,笑了笑:“其实周叔叔这回的如意算盘可打得不算响。上回学潮他布下天罗地网最后还是给人弄开了口子,这回他通过我想逮你那就更加没有找对门儿。你想想就算他现在知道咱俩在这儿喝酒吃肉,凭着他那几个手下的本事,真能把你逮了去?”
  后面半段话俞志铭没用心听,倒是学潮的事他想问问卫楚恒。这次学潮中发生的爆炸事件令南京地下党也分外不解,经过事后调查没一人对此事能说出所以然。这回就连方于才都承认若没这意外爆炸事件,他们要脱身只怕不那么容易,只不知这事是谁干的。俞志铭来南京的当天就讨论了这事,也正是因此,俞志铭才没有马上去找卫楚恒。卫楚恒也不大清楚这件事,游行那天他在杭州观光,且直到现在还万分懊恼,若他在南京,一定牢牢看紧妹妹,绝不会让她去惹下那天大的祸事。
  “那……那你说,”俞志铭深深蹙着眉头,“既然游行的时候楚楚也在场,那这爆炸会不会……”
  卫楚恒吓了一跳:“你想说什么?”
  “会不会是楚楚……”
  “胡说八道。”卫楚恒吓得脸色都变了,赶紧阻住他。“你还不知道她,骂人打架调皮捣蛋惹事生非那是拿手好戏,说到杀人放火,那就十万八千里了。总之你现在必须把这些胡言乱语给我立刻忘掉,你要再这样说……不对,你再这样想,当心我不饶你。”
  俞志铭笑了起来,夹起一片牛肉送进嘴里:“还说什么自由民主,想一想都不行?”
  “当然不行。这年头,想也有罪,你不知道吗?”卫楚恒板着脸说到这里,自己就先忍不住,一下子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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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11 01:22:55
  卫楚楚和卫楚恒在百乐门和李公子张少爷等人跳完舞,回到卫公馆的时候已是凌晨两点。
  虽然时间已经过了午夜,卫公馆门房却还亮着灯。门房老朱和女佣秦嫂安嫂全都没有睡下,卫府家规并不严,大伙儿这么深更半夜在大门口齐聚恭候还是头一回。卫楚恒瞧着这架势,心里禁不住有些紧张。
  果然,客厅里此刻正标直地站着一个人。
  周一峰在批示了释放卫楚楚的签字之后立刻给卫绍光去了电话,通知他接人。这使卫绍光整天都无心上班,若不是宋部长一直与他讨论税收和军费的问题,他可能早就学习年轻职员溜号了。他怕节外生枝,于是电话通知侄子前往。好不容易挨到下班,他飞速赶回卫公馆,却被仆佣们告知少爷去接小姐还没回来,这令他又担起心来,怕出变故,直到接通周一峰电话,周一峰亲自证实卫楚恒与卫楚楚已经离开,他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坐了下来,在客厅里坐等。
  刚落座的时候他还挺悠闲,先吩咐安嫂沏上新春龙井茶,又叫秦嫂拿来今天的报纸。可当他把那厚厚一叠报纸连同寻人广告都看了个遍,依然没看到侄子侄女影子的时候,就有些坐不住了。这时秦嫂过来请示晚餐问题。但他哪有心思吃什么晚餐,只吩咐随便煮碗面条就行。端上来的精肉燥子面他也只吃了一口,这与秦嫂的厨艺无关,事实上秦嫂的厨艺比周一峰重金请的那位所谓粤式大厨要好多了,平素家常小菜,也做得美味可口。他吃不下,全是因为侄女带给他的不满和气恼抵消了饥饿而最终演化成了愤怒——极度愤怒。
  不过此刻他还是在客厅里等着没有离开,只是当零点钟声响起的时候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而且再没有再坐下去。他就这样以最标准的笔直姿势站在那宽敞的客厅中央,既没有踱步也没有训斥下人,他只是这么站着,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接下来他想干什么。
  卫楚恒带着妹妹一踏进客厅,看见这架势,第一反应就是开溜。
  迅速开溜。
  “站住。”卫绍光站在客厅中央,虽然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花岗石雕像,但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楚恒,你也留下。我有话跟楚楚说,你也听听。”他慢慢转回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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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11 01:27:52
  “是,四叔。”卫楚恒只得停步。他回过头朝妹妹递个眼色,似乎在示意她别与四叔顶撞,这才轻轻放脱了她的手,再从卫绍光身后绕过去,到最远的一个沙发上坐下。
  “怎么样,这三个月的日子好过吧?”
  卫绍光倒没去理会侄子的举动,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侄女身上。他以这句话作了今天谈话的开头。
  “好,怎么不好。不用早起不用上课不用做作业不用听老师教训,怎么不好。”卫楚楚虽然不想和四叔顶撞,但更不愿就此投降。
  所以她一面回答,一面走了过去。她从四叔前面走过去,走到他的对面坐下。这挑战的举止使一股无名的怒火在卫绍光胸腔里顿时形成,并顺着喉管直冲上来差点儿便喷薄出来——卫绍光是死死咬紧牙齿,这才将这股怒火压住,勉强保持了作为一个长辈的起码风度。
  卫楚楚被逮进拘留所再转入警备区再转去卫戍区,整个过程他一直严密关注。他特意叮嘱周一峰不要对侄女有任何特殊照顾,是考虑到他这个侄女从小娇生惯养,不可能受得了牢狱的苦楚,相信用不了多久,她就会自动向他投降。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证明他失算了,卫楚楚非但没向他求饶,反倒搞得几个拘留所全部鸡犬不宁,守卫们不断向上面告状,周一峰也不止一次向他提出,既然查无实据,还不如快些释放,以免授人口实。当时他否决了这个提议,倒不是他对党国有多么忠心,也不是他本人多么坚持原则,他只是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教育他那任意妄为的侄女改邪归正的机会。
  若非周一峰的手下最后想出了那样一个馊主意,把事情闹得几乎不可收拾,他可能直到现在也不会让周一峰把卫楚楚放回来。
  他现在唯一后悔的是当初教卫楚楚习武,她如果没那惹事生非的本事,现在不就啥事没有啦。这几天卫绍光有时甚至会神志恍忽地想,武侠小说里总会写有种点穴功夫,随便把人的哪个地方点一下,就令这人武功全失,而现实中怎么就偏偏找不着这个至关重要的穴位。今天他在卫公馆等了足足八个小时,在前六个小时里他一直在提醒自己一定要保持冷静,等侄女回来,平心静气跟她好好谈谈,教育为主,惩罚为辅。可当时间来到凌晨两点,他见到侄女依旧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与卫楚恒有说有笑地从外面走进来,他的冷静就顿时去了爪哇国,一股无名烈火由脚底迅速直窜发端,他头一回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怒火中烧”。
  他确是痛恨,痛恨老天为什么这样捉弄,值此关键时刻,偏偏出了这么个捣蛋坏事的侄女。他也不解,不解这些年轻人为什么总看不到当局在对待这件事上面的铁腕,以为凭着一个人或是一群人的力量就可以翻天覆地。卫绍光的思绪在卫楚楚的眉飞色舞的笑谈之中越来越纷乱,逐渐到了爆炸的边缘。
  “说起来你一定不信,这真的好玩,好玩极了。那些家伙看上去很厉害,其实只知道吓唬人,并不敢真刀真松放马过来,嗯二哥,那句话是怎么说的……色厉内荏?”卫楚楚对叔父的心理活动毫不知情,也许,她没工夫去考虑这一问题。她只觉得一肚子话想说,相比她之前的十七年,这三个月的经历浓缩了所有新鲜刺激苦难以及胜利——或者说,她是头一回取得如此巨大的胜利。无论是在卫戍区还是警备区,她都取得了胜利,她是真没把那些玩艺儿放在眼里。再说那里面也不是想象的恐怖,除伙食差点床铺硬点洗漱条件比较成问题外,其它也没什么太难忍受的事儿。
  “只有那个姓严的家伙比较讨厌,”所以她越说越高兴,“我本想出手教训教训他,但瞧着周叔叔的面子,就忍辱负重终究没有出手……嗯对了,四叔您看我跟那姓严的一对一,到底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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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11 01:30:13
  卫绍光听得差点没晕过去。都什么时候了,她居然还想着跟严绪比武,这真是……她大概还不知道她这回落到严绪布下的陷阱,差点儿上断头台,若不是他和周一峰拼命把事情压下来,这会儿她就等着去真正的监狱呆着吧。说起来,她只是去拘留所转了一圈,就以为见识了整个世面,其实拘留所的条件并不差,真正的监狱是另外一回事。
  这番话卫绍光在心里想着,却没有说出来。他不能把当今国民政府的更多情况告诉侄女,不是为了保密,而是深知侄女的脾气。这很难吓住她,反倒可能激起她叛逆反抗的心理。所以他能做的事是警告,内容也仅限于如果再不听话,就马上送她去南洋。这个警告从内容上来说很寻常,惩戒也似乎没超出家庭内部矛盾的范畴,可卫绍光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却锐利非常,宛如刀子,那就很不寻常了。事实上卫楚楚也是头一回被四叔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在她眼里,四叔卫绍光和姑妈卫如嶷一样,都是慈祥和蔼的长者,比成天板着一张脸的大哥可亲多了。这也是她今天明知四叔会生气,还能笑出来的原因。可现在卫绍光的表情却是那样,她以为他会暴跳如雷,甚至大打出手,却没料到他会摆出这么一副脸孔。
  “送去南洋”的警告是她大哥卫楚原的杀手锏口头禅,卫小姐早听得耳朵起茧了,再听一遍也没什么。卫楚楚唯一不解的是四叔为何如此小题大做,“非法游行等同暴乱”之类的话竟也从他嘴里说出来。卫绍光不是瞎子,该看得出来当今中国到底是民主还是独裁,这黑白是非是如此的泾渭分明,也许小市民看不明白,但卫绍光忝居“革命先行”,怎么也分不清。那位企图独霸天下的人纵然势力非常强大,纵然敌人的刀锋极度锋利,但是士有所为有所不为,只要是应该去做的,“虽千万人吾往矣”,做人怎么可以委曲求全。
  卫绍光却没多少心思去猜测侄女此时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他在这里苦等八小时,除了教训她,更重要的是他想弄明白一些事。
  “坐下吧。”他作了个深呼吸,长长吁了口气,向卫楚楚一挥手。
  “……”可是卫楚楚仍然直直站着,一动不动。
  “有件事,我希望你能老实告诉我。”
  “你也想问爆炸的事?”
  “告诉我,到底——”
  “我不知道爆炸是怎么回事。”卫楚楚皱起了眉,语气硬邦邦的,“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就这一句话。”
  “是吗。如果我说我对这件事另有看法,你愿意听吗。”卫绍光的声音冷冷淡淡的。“如果说严绪的怀疑纯属猜测,那么,我手里就有真凭实据。”
  “你有……凭据?”卫楚楚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应该认得这个东西。”卫绍光点点头,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挂在衣帽勾的外套兜里取出一件物品,然后走回来,把它放到卫楚楚面前的茶几上。这是一件很好看的东西,黄金绕丝成架,紫水晶镶头为瓣,在灯下散着紫色的光芒。卫楚楚认得这东西,它已经不止一回被当作证据了。头一回它落在青红帮手里,作了她管闲事的证据;第二回落在苏秀容手里,作了骗过周一峰的证据;这是第三回,却不知怎么回事落在了卫绍光手里,而且再次成为爆炸案证据。卫楚楚死死盯着它,久久没有说话,她已经不知说什么才是。她清楚记得她属于谁,她把它送给了谁,谁把它在适当的时候拿出来,替她解围;而之后,她又把它送回了那人的手里。
  “这发夹是三姐在法国为你订制的,可能全中国也没有第二只。”卫绍光淡淡地,一任紫水晶那淡淡的光芒闪入眼底,“但现在它出现在爆炸现场,你怎么解释。”
  卫绍光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尽可能采用了平淡的语气,事实上他也拿不准把这件事说出来是否妥当。真是万幸,严绪的手下在现场拾得了发夹,却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只和着其它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物品一起呈了上去,幸好周一峰是认得它的,眼明手快,将它截了下来。
  “这个……”事情来得太突然,卫楚楚只觉得嘴里发干,一时之间,浑不知身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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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11 01:36:20
  她的确不知该当如何解释,因为她的确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虽然过去了三个月,那天的情景却历历在目。她坐在窗前对着镜子梳妆,描眉又画眼,半天也弄不停当……面对朋友的责骂,她连屁股也没挪一下,只冷若冰霜地扔下了六个字——“我为什么要去”。这六个字,当时把卫楚楚打蒙了,但现在,同样的六个字,回忆在脑子里,再次把卫楚楚打蒙。卫楚楚只觉耳里钻进了虫子在嗡嗡作响,脑子一片空白。可卫绍光却在等着她解释,如果她不能完美解释这件事,那就真有麻烦了。
  “那天……好象……”
  “你一定要想清楚,不能‘好象’!”
  “我好象……不,不是好象,是……是‘的确’,我的确戴了发夹出门……”卫楚楚皱起眉头在努力回忆。她不大会讲故事,所以她说得很慢,是想拖延点儿时间,可以把这故事编得完整一些,漏洞少一些。“后来……很乱,我跟人打了架,好多人围住我……车子在这时候爆炸了,所有人都在跑,我也在跑……大概,发夹就是这时候丢的……”
  “你朝哪个方向跑?”
  “……当然是哪儿有缺口就朝哪个方向跑啦。”
  “你的意思是,你在经过爆炸车辆的旁边时丢了发夹?”
  “这个,我就真说不准了……”她不知道四叔此问是什么意思。
  “我们在爆炸车辆的旁边的巷子里捡到了这只发夹。”
  “嗯,或许就是我在经过那地方的时候丢的吧。”谈话至此,卫楚楚已经明白了一大半。
  “楚楚,这很重要,你一定要想清楚。”卫绍光凝视着卫楚楚,一字一字。
  “我想得……很清楚。”卫楚楚也用同样的目光望向叔父,也同样一字一字。
  卫绍光无法再追问,甚至无话可说。不过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利剑般直刺侄女。而卫楚楚也以同样的眼光望着他,竟也是毫无退让,两个人的战争就这样以目光为形式继续进行,针尖对麦芒看得出谁也不会轻易让步,卫楚恒见势不妙,赶紧张大嘴巴伸长四肢打了个夸张的大哈欠,暗示大家天色已经很不早了,瞌睡虫儿已经非常浓重了,这场谈话是不是到结束的时候了。
  “那天……”但是这场谈话还不能就此结束,卫绍光在客厅里等了这么久,是因为他心里的疑问很多,周一峰拜托他问的问题也不止这一个。他必须把所有事情弄清楚。
  接下来的问题也很重要,所以他说出的每个字都十分谨慎。
  “那天——你知道我说的是哪天,”他深深呼吸,尽可能使自己心情平静,“在别人家后院,就真的……真的只有你一个人?”
  卫楚楚仍是那样望着他,身子同样标直地站着,心却在渐渐沉落向无底的深渊。她能理解周一峰和严绪对此事穷追不舍,却无法理解四叔怎么也会如此“关心”此事。她也想不通卫绍光为什么也和别人一样,如此落力地逮共产党,甚至不惜利用一向良好的叔侄关系。
  且不说昔日的辉煌,历史的荣光,这么多年,在卫楚楚眼里,他都一直是最慈爱的四叔,一直是最令人敬重的长辈。
  “我能不能不回答?”卫楚楚咬紧了牙……
  “不能。”可是卫绍光的回答很迅速,也很明确。
  “那么,在回答之前,我可不可以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今天来,是以国民政府财政次长的身份呢,还是以卫楚楚的四叔身份;你问我话,是代表国民政府问呢,还是代表卫家长辈问。”
  卫楚楚生平头一回用如此咄咄逼人的语气跟一个长辈说话,而且这个人还是卫绍光。而卫绍光也在刹那间完全呆住了——那不是惊诧也不是恐惧,而是惊诧之后的恐惧,恐惧之后的晕眩。问题的答案他已经完全清楚不用再问,卫楚楚的态度已经成了关键。若非周一峰通过多方调查证实卫楚楚不是共产党,凭这一句话,他就可能把她当共产党处置。要知眼下风声鹤唳人人谈“共”色变,通共与入共那是罪与等同。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人救走不算,审问时还把所有人戏弄一番,一系列行为已然触犯《民国勘乱暂行条例》的十之七八,若被相关部门查到实据,谁也无能为力。而她居然还兴高采烈地宛如没事,看来,她是真不知道“危险”两个字怎么写。
  这全都是给卫震宠的,卫绍光在一瞬间想到一个“宠”字。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就没受过挫折,做下天大的事来也有父兄撑着,但这一回她算是撑破天了。至少在场十个士兵从照片上指认出她救走的人正是此次学潮的组织者张雁林,她抵死不认,反倒说什么比窦娥还冤,这事一直捅到最高层上面,何汉琛那副狐假虎威的模样他还记忆犹新,本来卫绍光也以为别人利用此事在陷害他,但现在看来真正陷害他的反倒是自己的侄女。
  其实对于参加游行的学生政府并无严厉的处置措施,大多数被逮住的学生在问过话之后觉得没其它问题也就立刻释放了。否则哪有那么多的地方让他们住下,这么多人多呆一天,那得支出多少伙食费。要知被捕学生中不乏达官贵人的子女,食宿条件还不能太差。警察局拘留所在学潮当天一个房间有过关五十人的记录,而在第三天的时候最多的房间也就只不过十来人。为什么这伙人总咬住卫楚楚不放,卫绍光心里一直不舒服,他判定那是何汉琛一伙人针对他而利用此事大做文章。所以他一直采用回避的策略让他们抓不着把柄,当听闻卫楚楚把警备区特务处的人戏弄得一团糟,他甚至还有一丝的快意。可是他万没料到,卫楚楚“通共”的指控竟是完全属实。
  在这一刻他真是彻底地呆住了,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按理他应该马上去打电话,叫人过来将卫楚楚重新收监,电话也就在他的手边距离不到一米,可他却怎么也没那勇气去拿起那只黑色的听筒。卫楚楚倒是极认真地望向他好象在等着他作出决定,其镇定表情仿佛在告诉他,随他咋办也好,总之天下就没有投降的卫楚楚。看来这矛盾一时半会儿已然无法调解,最后还是卫绍光收回了目光。
  “三个月,”他一只脚跨出卫公馆大门,一只脚还留在门里,吩咐卫楚恒道,“三个月不准出门。你给我看着她,牢牢地看着她。她要是再出什么事,我唯你是问。”
  “那不是叫我也三个月出不了门?”卫楚恒顿时瞠目结舌,愣在原地半晌。好久之后他才跳起来,追着卫绍光的背影大叫:“四叔,这不公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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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夜郎可书 时间:2015-12-11 07:30:58
  @鹳雀 给鹳雀加油!我得写完江湖帖后再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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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15 01:00:50
  第十章

  三个月不准出门,开玩笑,那不是闷也闷死了。卫小姐才不打算遵守这项毫无人性的禁令,她现在就想出去逛逛大街,以示抗议。可现已是后半夜,再兼最近局势不稳定,一到晚间,大街上店铺关门闭户,行人也少得可怜,实在没什么逛的。卫小姐最后在卫楚恒的说服加诱导之下只好退而求其次,答应次日再去逛大街抗议。
  第二天一大清早,她就起了床,匆匆梳洗之后飞似地奔出卫公馆大门,来到久违的大街。望着漂亮的商品,她又是惊叹又是激动,卫楚恒生怕妹妹再惹下什么乱子,连脸也没洗便跟着跑了出来,陪她走马观花逛了十七八家店铺,也就有些烦躁了,站在店铺门口见眼前路过的女子个个打扮得精雕细琢,不免四面八方走神。谁知就这眨眼工夫,卫小姐便不知去向,吓得卫楚恒赶紧跑到街心,四处张望寻找,没找见妹妹,却看见何子青大夫从绣玉阁里走出来。
  绣玉阁是南京城最有名的绣坊,经营的货品主要以苏绣为主。可是苏秀容今天看中的却是一面湘绣团扇,朦胧透亮的底绢上绣的是青梅落英,颇为雅致。苏小姐的确是个雅致的女子,不止是漂亮而是美丽,有水的透明,也有风的轻柔。自从那日春来茶馆一会,这几个月来她和何子青的交往频繁,当然最开始是苏小姐主动向何大夫发出邀约,理由是回请品茶;后来不知何时变成了何大夫向苏小姐发出邀约,理由千变万化,当然后来他们之间慢慢就不需要理由了,甚至也不需要找人传话,因为何大夫不久就弄到了金陵女中的作息时间表,只要苏小姐下课去大门口传达室,就总能看到何大夫的身影。
  那天苏秀容离开现场没走出多远,就发现那只紫水晶发夹意外失落了,她无法断定到底是什么时候落在了什么地点,时辰又容不得她回去寻找。只能在回去春来茶馆的路上盘算应变措施,甚至最坏的打算。当然她心中所谓“最坏打算”不是弃械投降,而是如果有人问起,她是否可以拒不承认卫小姐将发夹赠予了她。而后来当她回到学校听到了卫楚楚被逮住的消息,就更加坚定了这一想法。事态太严峻了,虽然她制造了强有力的不在场证据,但国民政府在这方面的政策却是“宁可错杀不可放纵”。
  苏秀容坐在教室里专心看书,耳朵同时在聆听旁边同学的过程细述。也不知是添油加醋还是这件事本身就惊心动魄,总之说的人和听的人的额头同时都在冒着汗珠儿。关于爆炸的描述苏秀容没多少心思听,反正她点燃烛头就离开了,接下来会如何她根本不想理会,能否最终解围她也不必费心思预测,顺其自然就行。她只能做这么多。接下来的几天她呆在学校哪儿也没去,因为当局要对参与游行的学校进行逐个清查,每个学生都要查,讲故事和听故事的学生很快被查出来扔进去了,只有苏小姐很安全,有何大夫为她全程作证。即使后来严处长亲自出马也不能改变这一结果。这也多亏的凝香斋的老板很实在很帮忙,他言之凿凿地证明爆炸发生的时候苏小姐正在他的店铺上取她前一日订的货品,绝不可能分身作案。严绪没寻着破绽,只好礼貌地告辞,苏秀容送他到教室门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心里升起一种隐隐的不安,这是一个强劲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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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15 01:01:54
  所以她不能放松警惕,必须与何大夫加强联系。于是她开始借故约会何大夫,当在与何大夫的交谈中她了解到,何大夫的父亲名叫何汉琛,在国民政府里担任要职的时候,她的笑容就更加美丽了。她美丽得就象一朵花儿在何大夫面前绽放,不但何大夫受宠若惊,连陈赛花校监也是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何汉琛在警备区的势力不弱,自己学生攀上这条高枝对她可是很有好处,她哥哥陈赛雄的理想可不是止步于那个“警察局副局长”的位子,要往上爬就得靠关系。陈校监想到这儿,很快调整了对苏秀容小姐的政策,金陵女中新订的严厉校规在苏小姐这儿,很快变成了区别对待网开一面,什么晚归什么迟到统统可以一笔勾销。不过苏小姐是个乖孩子,虽然政策宽松却从来循规蹈矩,有什么事都会事先请假打招呼,她是一个听话的好学生。
  今天是何大夫约会苏小姐。自从苏小姐那样美丽的笑容在他面前绽放之后,他就开始主动邀约苏小姐了,这邀约绝对发自内心不附加任何企图与条件,何子青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爱上了她。他只觉得他与苏秀容相对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其实平时他是一个沉默文静的人。当然这都是因为苏秀容实在是个很优秀的听众,她可以微笑着聆听一晚上而不说一句话,也可以在何子青有些词穷的时候说上一两句推波助澜,使他又寻找到新的话题。单凭这一点就已与当下所谓名门淑媛划清了界限,高低之别精粗之异,顿时泾渭分明。在谈话之中何子青了解到了苏秀容眼下的处境,也知道了眼前这女孩子正面临着失学的困难,于是他打算负担起她的生活学习以及一切——当然这不必当面说明,为善不欲人知方为真善。何大夫处理这事的方式,是悄悄将一笔钱通过警察局长陈赛雄交到了陈赛花手里,陈赛花拿着亮闪闪的光洋,仿佛看到它正聚集着变成一顶金光四射的官帽。于是在这一问题上陈校监无法真正替何少爷保密了,苏秀容从陈校监那儿获知这一情况的瞬间在心里突然升起了一丝愧疚,却又飞快一闪而逝……现在是非常时期,千万不可感情用事。
  南京九月底的天气依旧炎热,青梅团扇扇出的的清风扇去了苏秀容额头的汗珠,使她的面容看上去更加清纯无邪。
  “哈哈这下子可叫我给逮着啦。”卫楚恒站在面前拦住去路。“早听说你找了个漂亮的女孩子,却没料到原来是……楚楚的同学。嗯,有眼光……很有眼光。”
  “楚恒你就别开玩笑了。”何子青一张脸红通通的。
  “我开玩笑?”卫楚恒哈哈笑着,“你可得千万想好了,想好了再说我是不是开玩笑。如果你还否认,那我就不客气了。只不过这样一来,你就会多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当然苏小姐也可以多一个不错的选择。”
  “你……”何子青这下子连脖子都红了。
  “脸红脖子粗,生气了。”卫楚恒走上前去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呀,这种事情说起来虽然有些难为情,却是不能否认的,男子汉大丈夫,不妨大方点儿,爽快承认吧……是不是苏小姐?”他的目光突然转到了苏秀容的脸上。
  “我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我怎么知道?”苏秀容迎着他的目光,菀尔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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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小培大诺 时间:2015-12-15 10:52:04
  好看。
  苏秀容眼里有两种人,有利用价值的人和没有利用价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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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鹳雀

    举报  2015-12-15 21:44:14  评论

    @小培大诺 是的,这是一个讲求现实和实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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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15 22:35:58
  苏秀容浅浅笑着倚在何子青身畔,准确地在卫楚恒面前呈现着一个温婉女子形象。这是一个王子和灰姑娘简单爱情故事,简单得连一丝新意也没有。卫楚恒早已司空见惯,随意取笑了两句,便与他们告别。何子青将苏小姐送回学校,苏秀容在何子青的目光中走进学校大铁门,刚转过一个弯儿,便见迎面过来一个同学,她不是同班,事实上也不大认识,她从正面走来,见到她停了下来,递来一本书,一脸亲热地笑道:“那天借你的,还你。”也不等苏秀容回应,便塞在她手上,然后径直走了。苏秀容将书揣入书包,回到宿舍等到房中没有其他人,才将书取出来打开,里面果然夹了一张字条。
  这里是紫金山麓的一家茶馆,苏德信不是头一回来这地方,他还清楚记得那天,他约了张雁林,他们在这里的一席谈话……很不幸,他猜错了人物和事件,却没猜错结局。他是应该猜到人物和事件的,那些人要干那些事,并不意外……但,就算他猜中了一切,又能改变什么呢。
  苏德信想到这里,叹息一声,低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坐在他对面的苏秀容在静静瞧着他。她其实早于苏德信来到这里,不过她没有到字条的约定地点等待,而是在远处找了一处林木森森的所在,隔着重重树影等着,直到苏德信出现。苏德信如约而至,苏秀容等他落座,并观察好四面八方并无异常,这才现身向叔父走去。
  所以看上去倒象是苏秀容迟到。不过苏德信并没去追问她的迟到,也没心思问她别来的情形,甚至也不用讲自己的状况,他只知道她是无辜的,她原本该无忧无虑地生活,开开心心读书,谁知变故突如其来,令人措手不及。而现在他也没工夫感慨,也毋须埋怨,这里是南京,危机四伏,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结束今天的谈话。
  “对不起。”
  苏德信的第一句,只能是这三个字。
  “没关系。”
  自从在叔父面前坐下来,苏秀容也一直沉默。现在,她也只能这么回答。
  “这段日子……你还好吗?”这个问题,苏德信原本不想问。
  “还……还不错吧。”苏秀容勉强一笑。
  “那……那就好。”苏德信也勉强一笑。
  “不,我其实不好,而你,其实也不好。整个事情,都不好。”苏秀容望着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无论怎么样,眼前的情形都谈不上好,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听闻过太多杀戮,也知晓这样的杀戮还远不是终点,她担心有那么一天,她会面对她在这个城市里唯一亲人的死讯。
  但,她能去劝说他吗,或者,她能劝得动他吗……
  “这些日子以来,你都在哪里?”她想还是试试。
  “……”但,就这个问题,苏德信也没有回答。他又喝了一杯茶。
  “那天晚上,你离开了南京,是吗?”苏秀容侧头看着他。她换了个问题。
  “是的。”苏德信当然知道她指的是哪天晚上。
  “是……是卫小姐救你们离开的,是吗?”
  “不是。”苏德信摇头,那天晚上,来报信的是卫楚楚,但送他们离开的,却是另有其人。
  “不是卫小姐,那就是卫少爷了。”苏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苏德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有些狐疑地瞧着她。
  “你不必担心,我也没其他意思,我不会告密的。”。
  “我并没担心什么,只是,为了不给人家也不给你自己惹麻烦,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是。”
  “我今天约你出来,是想与你谈谈……”总算说到正题,苏德信仍然有些迟疑。
  “谈什么?”
  “谈谈……眼下的局势,还有你将来的打算。”
  “眼下的局势很明显,所以我将来的打算也很明确。”苏秀容没有让他说下去。
  “你别误会,我今天来,不是游说你加入我们——自那晚之后,我就再没那念头了。你毕竟是我侄女,我不希望你有危险。我今天来,只是想跟你说,眼下这形势不会很快好转,倒可能愈加险恶,我也不会久留这里。就算留下来,也没法照顾你,且慢说万一……总之我的意思是,我没法再照顾你了,你还是回家乡去吧,家里的环境虽比不得城里,却至少是个安身之地。”说到这里,苏德信吁了一口气,手伸向怀里。“这有十三块钱,路上省着点儿用,够你回去了……对不起,我只有这么多了。”
  “嗯。”苏秀容一直静静听着,直到苏德信说完,她也没有插嘴。等他说完,她顺从地点了点头,从叔父手中接过了那十三个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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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16 14:31:28
  卫楚恒与何子青分手之后转身走向长街。妹妹又不知溜达去哪里了,他也没心思去寻找,一个人喝咖啡虽然有些无聊,却是必要的程序,虽然他也不认为周一峰会怀疑到他,但依眼前这光景,终究还是小心为妙。从星星咖啡厅出来的时候已是下午,他又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转悠了老半天,一路随手购物,直到确信没人跟着,这才转到鸡毛巷来找俞志铭。俞志铭正在窗下写什么东西,见卫楚恒来到,不着痕迹地打声招呼,同时顺手将那张纸藏到桌下,这才站起来开门。卫楚恒觉得可笑,他对俞志铭及他那个党的秘密完全没有兴趣,事实上他对俞志铭殷勤笑容中亲手沏下的茶水也同样不感兴趣,他之所以急着找俞志铭,是为了妹妹卫楚楚。
  他劈头就问,张雁林现在在什么地方,他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他说,务必见到他。
  昨晚卫楚楚傻乎乎地在卫绍光面前承认是她救了张雁林,这把卫楚恒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其实卫绍光当时既然问出这种话来,立场就已经很明确,就已经证明他此来已经不是单纯的卫家长辈身份。卫楚楚真糊涂。从昨晚到现在这段时间里卫楚恒一直在想怎么办,要知国民政府这会儿对张雁林的通缉令已经贴到茅厕,万一张雁林被人逮住,又万一没能稳住,那就大事不妙了。要知这回人家把卫楚楚放回家,可不全是凭着卫家的关系,一大部分原因那还是手上没有她通共的确凿证据,如果能找到证据,那帮被卫楚楚弄得狼狈不堪的特务不借机出气才怪,那样妹妹会倒大霉的。
  所以眼下的关键是防患未然。卫楚恒觉得很有必要亲自跟那姓张的小子谈谈,警告他可得千万小心,小心别让人逮着,就算让人逮着,也要小心说话,说穿了,就算杀头也要知恩图报,万不可把卫楚楚救他的事儿给抖出来。
  还有,也不能把这事告诉别人,以确保不会间接泄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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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16 14:32:48
  卫楚恒所讲述的前因后果俞志铭才听到一半儿,就已经听得一张嘴半天合不拢来。张雁林是被卫楚楚所救这件事他还是第一回听闻,当天的局面非常混乱,有党员被当场逮捕又很快投降,所以张雁林在南京的落脚点很快被破获。幸好当时苏德信也和卫楚恒一样能够防患未然,准确地分析到这种可能性的存在,老早替张雁林另找了住处,所以他现在倒也安全。不过,诚如卫楚恒所言,通缉张雁林的布告贴得遍街都是,他不能露面,只好对外称病,生活物资由俞志铭定期为他送去。所以这段时间与张雁林保持单线联系的人正是俞志铭。这三个月以来他们见过多次,其中有一天因为错过了宵禁时间,俞志铭还曾留宿,如果张雁林想把这事告诉他完全有机会,可是那晚张雁林依然只字未提。既然俞志铭都不知道此事,那么张雁林也不可能对其他人提起。
  只是,卫楚恒想和张雁林会面的要求是不能答应的,那严重违反地下工作原则,俞志铭不能这样干。
  卫楚恒听着听着慢慢放下了一半儿心。虽然没法子见到张雁林,但事情没有泄密,证明那姓张的也不是傻到了家。他长长松了一口气坐下来,将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放到桌上。这本来是打算送给张雁林的见面礼,现在见不到对方了,只好便宜俞志铭了。纸包里装着的全是南京美食,是刚才卫楚恒转悠了大半个南京城才搜罗来的,如果就此让俞志铭笑纳,还不如当场消化,于是拍开酒罐子的泥封,笑道:“成天被人追着的日子不好过吧,来,尝尝徐麻子的鱼皮花生,还有曾胡子的盐水鸭。”
  俞志铭坐下来调侃道:“找不到人家,于是就把东西据为己有,太不义气了吧。”
  “你讲义气你不吃。”卫楚恒在四面八方地找盛酒的碗。
  “讲义气跟吃东西有什么关系。”俞志铭已经撕下盐水鸭的一只腿开始啃,啃得嘴边全是油腻。卫楚恒也找来两只碗倒满了酒,俞志铭闻出来那是醇正的竹叶青。这种酒他当大少爷的时候常喝,自从当逃犯就与之绝了缘,现在蓦然闻到,真是恍若隔世。
  于是他敲着桌子吟:此酒只该天上有,人间哪能几回尝。
  然后端起碗来朝卫楚恒的碗边象征性的一碰,一饮而尽。
  卫楚恒却只用筷尖挑着鱼皮花生一颗一颗地吃,酒也浅斟慢饮,等他一碗酒见底,俞志铭已经喝下去六七碗。
  俞志铭的脸已经通红通红了,可是他又在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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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16 14:34:07
  酒从土陶坛子里仿佛小瀑布般地倒出来,映着因电压不稳而忽明忽暗的电灯灯光,晃动着卫楚恒的眼睛,也使俞志铭的影子忽明忽暗。这是第二碗酒,以卫楚恒的酒量,这种酒十碗八碗也不会怎么样,可是今天,他却有些莫名其妙的迷醉……俞志铭已经喝下去了七八碗。
  “过几天我得走一阵子,你就不要来这儿了。回来我再设法通知你。对了,有件事想托你办,你能不能设法送我父亲回汉口?”
  “好,俞伯父的事我来处理,张兄那边的事我可就全交给你了。你怎么也得把话传到,让他千万对谁都别说,这比什么都要紧。”
  “瞧你紧张的!”俞志铭一仰脖子,又干了一碗,“你以为这世上只有楚楚够朋友,别人全都卖友求荣?不过说起来也挺稀奇的,你为了楚楚,居然称呼雁林叫做‘张兄’,要知连我这个老朋友在你嘴里也是‘小俞小俞’的!小心,关心则乱。这时候我们可不能自乱阵脚。”
  乱?这会儿当真是什么全乱作一团。卫楚恒心里一阵苦笑,苦笑着喝下去一碗。要不是这个国民政府乱七八糟去反什么共,他和俞志铭这会儿一定在秦淮花舟间谈天说地不知道多潇洒。现在弄得象两个贼似的,会个面也得鬼鬼祟祟四面八方看清楚有没人跟着,怎么搞成这样真是天晓得。而俞志铭也真是,既然政府都反共了,你还混在里面干什么,莫非真得等刀子架在脖子上才知道死字怎么写。虽然卫楚恒也不怎么看得惯“党国”的行为,但识时务者为俊杰,没必要非得玩这种鸡蛋碰石头的游戏吧。
  当然了,俞志铭的话里还有另一个词也颇成问题。我们,这年头谁跟谁能算是“我们”。这段时间国民政府隔三岔五的公开处决人,管它入共的通共的总之逮着就是大麻烦。四叔卫绍光昨晚说得很清楚,若是证据真的确凿,那可是神仙都救不了,俞少爷要逞英雄请不要把卫少爷也拉上行不行。卫楚恒想到这里一肚子都是苦水,却不知向谁去倒。怎么说俞志铭也是好朋友,好不容易见回面,总不能老摆上一副苦瓜脸滔滔不绝地诉苦吧。于是他只能喝酒,不停地喝酒——既然苦水无法倒出去,那就让美酒倒进来。
  “你说‘我们’,”也不能苦着脸,卫楚恒只好笑着说,“不怕得罪你,这话我不敢听进去。因为我不想掉脑袋。什么革命民主,一场黄梁大梦罢了。不管你爱不爱听我都得提醒你,无论喝了多少酒,也到了该醒醒的时候了。”
  “你没喝多少哪,怎么就醉成这样。哈哈,少了我陪着,水平下降这样快?”俞志铭半醉的眼里红红的全是血丝。“喝酒的水平下降不要紧,要紧是做人的水平不能下降。看来你对眼下这政府还抱着幻想,还想着当个顺民成天躲在屋子里睡大觉。楚恒,你知不知道这就是做人水平下降的标志,你才是到了该醒醒的时候了……”
  “我水平……下降?”卫楚恒气得指住俞志铭的鼻子,“要不然我再去买两坛?”
  “买就买难道我怕你……”
  ……午夜的时候卫楚恒摇摇欲坠地从鸡毛巷走出来,突然闻着嘴里喷出的浓烈酒气胃里突然一阵翻涌,他身子倒向一边的同时手掌撑着旁边的墙壁吐了个搜肠刮肚——苦水与美酒终于一块儿倒了出来。然后他回家,回家去睡觉——现在必须马上回去睡觉,因为,明天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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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16 14:35:49
  卫楚恒一觉睡醒已是次日下午,稍加梳洗之后已然临近黄昏,夕阳映照着翠花园的芭蕉叶片泛着油绿色的光芒,层叠随风起伏宛如波涛翻滚。正值晚餐时分,卫绍光和周一峰都不在,只有胡曼楠一个人在客厅。
  “你是说俞老呀。”胡曼楠微微地笑了笑跟着又皱起了眉头,“他这几天服了药,病势总算是好许多了……他这会儿正在房里呆着呢,玉嫂,玉嫂!替我上楼去叫一下俞老。”
  俞志铭的父亲多年来与卫震一直是生意场上的伙伴,本也是个精明能干的人,但这一回儿子出事,他整个人一下子全垮了。卫楚恒望着他颤抖着身躯从楼上被女佣扶下来的模样也颇动了些恻隐之心,心里在埋怨着俞志铭一点也不体谅老父亲。只不过这是非常时候,“我们”不能自乱阵脚,周一峰和胡曼楠都不是善男信女,形势逼得人无法善良。他在来路上已经想好调离俞父的说辞,当然那也不过是些经他多方寻找俞志铭依旧沓无音讯,多半这时候并不在南京,顺便劝他还是回去好好养息身体云云。当然这话同时也说给周一峰听,证明卫楚恒对周叔叔的嘱托还是尽了心出了力。卫楚恒没料到周一峰不在,而俞父听着这些话竟然依旧保持那副木讷沉默的表情,倒是胡曼楠开言了。
  “楚恒呀,”她亲手替卫楚恒添茶加水,“其实志铭的事一峰早跟我说了。他查得很清楚,志铭在共产党那边不过是个小卒子,没官没品没职没位的,是个被人使唤的角色。……瞧,这话我咋说成这样呢?我是说,咱们志铭是燕京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这文凭这才干不管到哪儿也该算是首屈一指吧,但这共产党就怎么把他当跑龙套的使唤呢?那大材小用了是吧。这共产党不知人不善用,志铭在那边是没什么出息的,且不说万一给……瞧这话我又给说得不入耳了。我是说,其实他落到你周叔叔手里那倒没什么,怎么说大家都是世交嘛。怕就怕落到那帮不知道咱们关系的人手里公事公办,到时候要想办法可就难了。楚恒呀,曼姨这话全是为志铭着想,你周叔叔为志铭的事也正多方奔走着,他求了好些人情才没叫志铭上通缉令。还有你周叔叔说了好多回,志铭如果能主动回来,他立刻就安排他进政府里工作,职位级别全都准保他满意。”
  “那可就多谢周叔叔了。”卫楚恒泰然自若地将胡曼楠亲手沏下的龙井喝下去,他这人就有这本事,说起谎来眼睛都不眨一下。“我若是见着志铭,这话我一定带到,他要不回来我就绑着他回来。只可惜我是真没见着他呀。”
  “我知道、我知道。”胡曼楠道,“我是说‘如果’。如果你见着志铭,除这些话之外还请带另一些话给他。南京的医疗条件怎么也比汉口好,还不说咱们在各大医院的关系……我这儿人手也够,再加上这园子的环境空气,对老俞的病都是百利而无一害。所以你周叔叔说了,怎么也得留老俞在这儿多住些日子,等病痊愈妥当才回去。”
  说完,她用一双妙目亮闪闪地盯着卫楚恒的脸。
  只可惜她从卫楚恒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卫楚恒听闻这话只是淡淡笑了笑道:“那可真好。回汉口路途遥远,我正担心着路上有个风寒雨冻的变故不好办呢,听曼姨这话我可全放心了。其实曼姨对志铭这样关心,怎么不亲自去找找他,倒叫我来跑这腿。您看,我找遍整个金陵也没他踪影,若换曼姨您出马,我想一定马到功成。”
  说完这话他向胡曼楠告辞,临出门的时候回头远远看了看俞父,只见俞父一脸茫然地坐在客厅沙发上迟钝地喝着佣人递过去的茶水,胡曼楠坐在沙发上陪着他。
  这算什么,逮不着儿子就把老子软禁起来当人质,真亏得周一峰想得出来做得到。卫楚恒走在回去的路上肚子里全是冷笑,他冷笑着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身后,从翠花园出来之后没走出多远,他身后就多出来这两位亦步亦趋老老实实跟着他的仁兄,心想着曼姨你怎么对我也来这招。唉如果你想玩,那就陪你玩玩吧。
  只是送俞父回汉口这件事有点难度,还得另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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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16 14:37:54
  卫楚恒带着两名跟踪者转了一圈大街之后来到南京警备司令部大门前,这时候天已黑尽。他对守在门口的士兵说要找一位名叫陆翊的人,一名卫兵进去通报另一名卫兵则高度警惕地瞪视着卫楚恒,卫楚恒则点了支美国进口的香烟自顾自吞云吐雾,香烟燃到剩余一小半的时候他看见陆翊从里面快步走出来。
  “你家伙当官了怎么也不通报一声!”一见陆翊,他一拳头轻轻打了过去。
  其实要不是那天见到陆翊混在人群中追捕曲枫,卫楚恒也不知道上海的陆少爷当了公务员。其实陆少爷也不是什么真正的少爷,他是卫家上海公馆管家的独生子,与俞志铭如出一辙,当年也是热血青年。那年他去日本,俞志铭去北平,陆翊则瞒着家人去了广州,报考黄埔军校。不过陆翊没想到的是军校的日子实在不好过,一分钟的浪漫之后就是漫长的困苦,最终没能忍下来,中途开了小差。要不是老陆头在卫楚原面前求情,卫楚原赖不过情面给卫绍光写了信,陆翊要脱身只怕还没那么容易。
  后来他就在卫总经理身边做了一名小职员,日子过得倒也风平浪静。但这一切在国民军进入上海之后就完全转变了,他没想到一块哪怕是肄业的黄埔招牌也很管用,居然有人自动找上门来——陆翊就是这样来了南京,并且进入南京警备司令部工作。
  对卫少爷的责怪,陆翊表示实在抱歉,不是他最近身份变了不理会旧友了,而实在是最近公务太多时间太紧。陆翊在警备区特务处实习两个月之后就调去了秘书处做文职,因为黄埔这块金字招牌,何汉琛对他挺器重。他继承着他那位管家父亲的优良传统成天埋头苦干,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写报告书,就连卫小姐把警备区闹得天翻地覆这种众所周知的事他也没留心多问。现在东家少爷突然跑来找他出去玩,他也有点犹豫,因为今天下面呈上来的一大堆报告都需要整理归档。
  卫楚恒才不理这些推搪的理由,不由分说,拉起他就走。
  如果不去,那就断交。
  陆翊无可奈何,只好任由卫楚恒拉着,一直拉到秦淮河畔。
  纵然外面腥风血雨,秦淮河畔依旧姹紫嫣红,柔风细月。
  “卫少爷来啦……”真是新时代,柳妈妈的打扮也十分“新时代”。卫楚恒吃惊地发现她今天烫起了大波浪发型,一袭闪亮的缎质旗袍紧裹着她那滚圆的身姿,她远远走来的样子活生生仿佛一条金光灿烂的蟒蛇……这条金光灿烂的蟒蛇正朝他蠕动着游来。这想象令他有点恶心,他一恶心就上前重重揽住柳妈妈那粗粗的腰枝然后把嘴凑上去在她面颊上重重一吻。
  “啊哟卫少怎么跟你柳妈妈也开这玩笑……”柳妈妈用手掩住嘴吃吃笑着同时眼珠在陆翊脸上一转,“这位是——”
  卫楚恒松开她,故意脸色一沉:“陆少爷你都不认得?”
  “啊哟您就是陆少啊,卫少常提起您的,怎么今天才来……”柳妈妈在一眨眼的瞬间就转了进攻的方向,对陆翊表现出非常的熟络,同时回头高声招呼:“如玉如花如梦……”
  卫楚恒与陆翊在柳妈妈的花舟上玩到凌晨三点才下船,他与陆翊满身酒气东倒西歪地走下船时,眼角瞥见那两个倒霉的跟踪者正可怜地揣着双手躲在一处墙角缩作一团。没事,还早着呢,今天不过是开始,明天该去百乐门了。
  卫楚恒怀着一肚子诡笑对一周的玩乐计划作好了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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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小培大诺 时间:2015-12-16 15:49:02
  卫少真是重口味,连老妈子也亲,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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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17 22:59:19
  俞志铭思前想后足足一个礼拜,最后还是决定在前往上海之前与张雁林见一面。
  那天他和卫楚恒拼酒到最后,两个人都醉倒了。第二天清晨起床后头痛得不行,躺在床上一直休息到了晚上。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寻不着事干,望着帐顶开始胡思乱想。他想的倒不是卫楚恒,反正那小子胆小如鼠,干什么事都安全第一,从他嘴里不可能说出什么金玉良言。他整整一天想的都是卫楚楚——卫楚楚在至少十个人的枪口下救出张雁林的经过。他也是习过武的人,深知将一个完全不会武术的人用杆子撑上墙去那得冒多大的险,万一出了差错,那结局就是一抓两个现行。且不说抓进去会怎么样,就算当时也危险万分。如果那帮人反应快一点早一步开枪,现在就不是抓进去如何营救的事,而是替两人办后事的问题了。当然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卫楚楚怎么会救张雁林,俞志铭依然清楚记得那天他们在秦淮河畔剧烈争论,卫小姐拂袖而去的场景。张雁林不是严重地得罪她了吗,怎么现在她却反过来不要自己的命,去救他的命。
  俞志铭用了足足一礼拜时间,在临走前夕,终于对这个非常情况找到了一个合理解释。
  唯一的可能比较合理的解释。
  俞志铭找到这个解释之后并没有马上跳起来冲出去,因为他还得决定另一件事:要不要去见张雁林。
  要知道,他这次与张雁林的见面是无法获得上级同意的,若论性质,绝对属于擅自行动,弄不好,又得捞个处分。
  政变以来风声极紧,任何小的疏忽都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平时若没什么事,他们不能见面。地下工作铁的纪律摆在那里,党员之间必须报经上级同意,单线联系,切不可直接会面,所以俞志铭在没有上级指令的情况下去张雁林住处找他,此举属于违规。也就难怪张雁林蓦然听到有人敲门,心里紧张了好一会儿,待开门见是俞志铭,这才松了一口气。张雁林见俞志铭额头挂着汗珠儿来找他,刹那间还以为出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儿,却万没料到原来是那样一件事。
  张雁林之前没把卫楚楚救他的事说出来,纯是因为他不想沈雨棠误会。沈雨棠不喜欢卫楚楚,对她抱有成见,这众所周知,直觉告诉张雁林,这事还是不说为好。其实在这段时间里他一直都在担心卫楚楚的安危,也很内疚,这时候突然从俞志铭嘴里听到她的消息,自然而然立刻就表现出了高度关注……张雁林的举动更加坚定了俞志铭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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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17 23:04:07
  俞志铭带来的都是好消息。他首先告诉张雁林,卫楚楚现在已经回了家,安然无恙,一块油皮也没伤着;跟着说起了卫小姐在拘留所里的表现。这是整个谈话的重点,俞志铭虽然作文成绩不怎样,奉承朋友倒颇有天份,从英勇到顽强,再从顽强到机智,总之一句话,卫小姐在面对敌人的时候真是文武双全,内外兼修,弄得愚蠢的敌人无计可施,最后全线溃逃。当然了,其中牵涉到一些具体事例,他也是从卫楚恒嘴里听来并转述,知道的也只是局部,而并非全部,为使整个故事变得整体圆满,不免在转述过程中添油加醋,于是英勇顽强机智就自动从五六分升级到了十分乃至十二分,最后直达大义凛然之高度。末了,俞志铭极其得意道:“这下子沈雨棠总得承认看错人了吧,我早说啦,楚楚不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所以哪,你一定要找有机会把这事跟大伙儿说说,看看这几个家伙那几张脸往哪儿搁去!”
  张雁林听到这里总算明白了,原来俞志铭冒险来找他,是为卫小姐申冤来着。
  “倒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他字斟句酌地小心措辞,“我也猜测着卫小姐不会有什么事,却没想到她真跟他们干了一场。其实卫小姐是个正直仁义的女子,她虽然出身于资产阶级家庭……”
  “这时候你还在说什么资产阶级?”俞志铭吃惊地瞪圆了眼睛,“这回要不是她这资产阶级救你,你这无产阶级早完蛋了!唉我以为这党里还有一个人讲道理,谁知最后才发现,讲道理的人真是一个也没有!”
  “你听我说完行不行。”张雁林也不生气,只笑了笑。“我是说,她出身在资……这样的家庭,却是个明辨是非耿直正义的人,共产党不应该拒绝这样的人加入进来。我第一次投反对票是因为我对情况了解得不够清楚。古语有云‘时穷节乃现’,人总是要到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方能显现其真实的一面。就算你今天不来,我也不知道她在拘留所里的情况,就单凭着那天她不计个人安危救我,我就知道咱们从前是错怪了她。卫楚楚不是写过入党申请吗,我找机会跟组织上重提这事。”
  “你以为楚楚现在想入党?”俞志铭叹着气,“入党这件事是彻底把她给得罪了,你这时候提这事,那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一定碰一鼻子灰——现在你要她入她也未必肯了。我今天来,不是要你去找她入党,我是要你对她改变看法。”
  张雁林怔了怔道:“你专程来,就为让我对她改变看法?”
  “难道你不该对她改变看法?”
  “该、该。”张雁林弄不懂俞志铭到底想说什么。
  俞志铭却急得要死。这个人怎么回事,人家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怎么还好象听不懂。真不知他是大智若愚还是大愚若智。唉算了,既然人家这样,那说话也不必绕圈子了。
  “那我直说吧。”俞志铭丢下水杯站了起来,与张雁林眼睛对着眼睛:“你喜不喜欢楚楚?”
  “喜……”只听“啷当”地一声,一个杯子连杯带水翻倒在地上。张雁林瞪着眼睛不知所措,也顾不上那杯子,更加没感觉到开水浸过裤腿儿还有些烫。当然这不过只是一瞬间的呆滞。他与卫小姐接触不多,却也算比较了解这个人,如果这事换个人也许还没怎么严重,但这事到了这卫小姐身上,就可不是闹着玩的,多半吃不了兜着走。他只是弄不清楚,今天俞志铭来说这事儿,到底是卫楚楚的意思,还是俞志铭自己的意思。
  “当然是我的意思啦,人家一个女孩子怎么好意思说出口。”俞志铭不明白这人是真笨还是假笨,他不耐烦地回答了张雁林的提问然后继续问,“我现在只问你的意思,你的意思到底怎么样?”
  “我没有意思……我什么意思都没有。”张雁林是真的没那意思,他从来都只把卫楚楚当作朋友,纯粹的朋友。是朋友怎么谈得到那方面上去。再说他已经有了心仪的女子,虽然她……
  “那就没法子了。”俞志铭叹着气失望地摇着头,“本来我还以为有人会知恩图报呢。”
  “知恩图报那也不等于以身相许吧。”张雁林觉得俞志铭的逻辑有点可笑。
  “但是楚楚呢,你知道她怎么想?”
  “她怎么想?”
  “她若不是对你有意,怎么会连命都不要来救你?”俞志铭终于说出他的推测,不过那纯属推测。“你明明得罪了她,她就算以怨报德也不会报成那样吧。我估算着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她对你有意思!”
  “俞志铭同志!”张雁林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一把推开他站了起来,“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心说什么谁对谁有意思。唉,总之,总而言之,不管卫楚楚对我有意思还是有意见,都请她自己来跟我说好了,你就别在这儿瞎折腾了行不行?……”
  张雁林做梦也没想到,他这“瞎折腾”三个字最后会惹下一连串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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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17 23:06:25
  俞志铭被张雁林用“瞎折腾”三个字赶出来心里很不服气,越想越觉得很有必要把卫楚楚找来,当面跟张雁林说个清楚,而且说干就干,从张雁林住处出来,便径直往卫公馆而来。他明天就要去上海,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回来,他得赶紧办好这事。现在已是半夜,距离天明只有几个小时,时间不多,他得赶紧行动。带着这急切的心情,俞志铭对自己的行动没有多加留心,反正他很熟悉卫公馆,何况此刻月黑风高,正是翻墙入户的好时机。
  俞志铭来到卫公馆之际,也正是卫楚恒从外面醉回来之时。
  卫楚恒这几天在大街上带着两个尾巴胡乱转悠,一会儿去戏园子听戏,一会儿又去百乐门跳舞,一会儿呼朋唤友的去高楼饮酒,一会儿又与红颜知己往河心泛舟,当然与此同时他身后一直跟着那两个实心眼儿的免费保镖,这使他十分开心十分愉快,心情也是特别的好,每一遥想着他那位周叔叔看着这些报告的表情就忍不住放声大笑,在大笑之中他一口喝干杯里的酒然后用筷子用力敲着桌子高歌: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
  朝如青丝暮——成雪……
  天生我才……
  唱到这儿他叫唤伙计算帐,付了帐摇晃着身子从酒楼出来登上一辆黄包车,黄包车直达卫公馆大门的时刻又快要凌晨两点,他眯着醉眼远远看见卫公馆小楼还亮着灯火,朦胧间判断那大概是妹妹的房间,只不知这小鬼深更半夜不睡觉又在搞什么鬼名堂。
  他暗骂卫楚楚的时候,好象忘了自己也是深更半夜不睡觉正干着某种鬼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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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17 23:14:08
  两名奉命跟踪卫少爷的特务这几天被卫少爷逗了个团团转,光顾了全南京最知名的酒肆茶楼,又陪着他去了各大风月场所,一圈儿溜达下来,累个半死的同时,却连照片上那共产党的影子也没瞧着。其实这些日子以来他们私底下也嘀咕过几回,周太太怎么能越权下令,有天他们忍不住去到周一峰跟前抱怨,才知道周太太的意见,其实也就是周长官的意思。
  “目标去哪里你们就去哪里。那些地方是贵,用度经费在财务上先支着。听着:不管目标干什么做什么见过或者遇到什么人,你们都得留意,马上报告。”
  直到这一天他们才知道周一峰倒是颇有先见之明,他们的辛苦没有白费。他们唯独没想到的是,等他们终于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这两人能在卫公馆附近发现俞志铭的踪迹完全是个意外。
  俞志铭从后门逾墙进入卫府时没人看见,这地方熟门熟路,门房老朱守在前门恭候卫少爷归来,俞少爷从后门溜进去自然一帆风顺。卫楚楚在房里也没睡下,她正烦着明天的事呢。卫楚楚是这次学潮中为数不多被逮了现行的女生,也是问题最大被留置讯问时间最长的女生,这使郑校长很没面子,郑校长没面子也就等于金陵女中很没面子,所以郑校长也用不着给卫小姐留面子。卫楚楚那天不理会卫绍光的软禁上街玩了大半天,心情良好,也不打算回家,决定去学校找同学玩,却不料在门口“偶遇”郑校长。郑校长将卫小姐带去教务室,也不多言,直接通知她,如果不能在规定时间之内写出一篇认识深刻的检讨并于某日在全校大会公开宣读,她就将行使校规将之开除。对于这种威胁,本来卫楚楚也不怎么放在心上,事实上她早就腻味了金陵女中那繁杂的校规,但当她回到家,把这意见向二哥告知,卫楚恒却道,说冲动吃不了热果子,再说,你和陈赛花之间的游戏不是还没完吗。
  卫楚恒的话使卫楚楚陷入了左右为难,思前想后,她还是觉得二哥说得有理,于是立刻去到郑校长面前附首认罪,马上回去写检讨。不过承诺这事之后,面对同学们的热情接风,卫小姐又把这回事给忘了个干净。直到这天晚上她已经睡到了床上,才惊觉原来距离交卷已经只有短短几个小时,于是又爬起来拉亮台灯,开始了冥思苦想的杜撰。可这事无论怎么想,卫小姐想来想去的结果都是自己完全正确,别人全部错误,这样的检讨莫说是郑校长,就连她自己也觉得不象检讨倒象是表扬,正这时候,俞志铭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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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17 23:17:19
  这真是一个送上门来的枪手,卫楚楚见他如见救星,欣喜之余,顿时忘了时势环境,以及俞志铭的身份,也来不及问俞志铭到此有何贵干。她只死拉住俞志铭不放手,意思是不先帮她写完成检讨,就别想走。而俞志铭这一路上也一直在考虑那番话到底应该怎么说,他从张雁林住处跑出来,凭的是一时冲动,但当他真的见到卫楚楚,才发现这种事并不象想象的那样容易讲出口。但张雁林那句“瞎折腾”实在太损,太削面子,总之怎么也不能空手回去,怎么也得找卫小姐问个明白。可现在倒好,话没问出口,反倒摊上这么一回事。俞志铭见状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忽地急中生智,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他一本正经地点头,首先对卫小姐的埋怨表示同情,然后认真听取了她转述郑校长对这份检讨的诸多要求,这才从容不迫道:“其实呢,检讨是一种最不容易写的文章,那是需要很多天份的,一般人水平的人不成。就算写成了,以贵校校长大人的高标准严要求,你也未必能交卷——你莫看着我,我也没这天份,我也是不成的……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给你找个人帮忙……这人常写检讨,习惯成自然,大笔随便一挥那就道理深入浅出情感字字血泪,包管你……你那郑校长满意。”
  卫楚楚欢呼着想怎么世界上还有这种人,却全没注意到这会儿俞志铭正拼命咬着嘴唇在强忍笑容。俞志铭所说的这个人当然就是张雁林,张雁林虽然不时常写检讨,但是时常写报告,报告与检讨其实也就是“深入浅出”的关系,若能再加点“血泪”,那就锦上添花了。俞志铭带着小姐从后门溜出去,直奔张雁林住处,而这时候那两名跟踪着卫楚恒的特务就要结束一天的任务,准备下班回家,按惯例他们在下班之前总得去卫家四周逛逛看看有什么可疑情况,这一下子,四个人顿时撞了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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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17 23:21:06
  说起来都怨卫公馆后门围墙上一直都点着一盏通宵长明的路灯,如果当时黑灯瞎火也许就啥事没有了。四人在路灯下猝不及防相遇,俞志铭和卫楚楚不认得这两人,但这两人手里却有俞志铭的照片。这几天他们跟着卫楚恒时时刻刻都在睁大眼睛,用心对照着辩认出现在他身边的每个人,对俞志铭的模样已然滚瓜烂熟。深更半夜蓦然之中,在昏暗的路灯下忽地见到那个照片上的“熟人”与另一女子走在一路,这丰功伟绩使这两人同时面色大变,那是陡遇强敌的紧张,加上天下突然掉下来两个林妹妹的惊喜——他们不认得卫小姐,于是把她当作了俞志铭的同党。正是他俩这紧张加惊喜的神情令这几个月来时刻生活在危险边缘的俞志铭一下子反应过来,他在对方来不及掏枪的时候,率先出手。
  俞志铭首先微侧过身子闪电般将左腿踢出正中其中一人的下颚,这是人的面部最脆弱的软组织之一,如果力度够大完全可以使人当场昏迷;而顺着侧起身子的方向同时他又将另一人的手死死捉住,明显感觉到这人的手已揣进怀里触摸到了枪柄。这是兔起鹘落的一招,同时袭击了两个人,被踢中下颚的那人基本没了反抗能力但是另一人却丝毫无伤,这人毕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战士,反应也不慢,虽然手被对方死死捉住可是脚还自由,而且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很适合腿攻。这人狠狠朝前一个蹬踢重重踢中俞志铭的腹部,俞志铭剧疼之下弯腰去抚摸腹部,顾此失彼手忙脚乱之际竟忘了用手继续卡着对方手腕,而那人出腿的目的正是让俞志铭松手。他趁俞志铭松手的刹那已然握上了手枪,在拔枪的过程中他用大拇指顺势打开了保险……这一过程整个发生的时间不超过五秒钟。
  卫楚楚见变故突起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她毕竟还没有真正的战斗经验,也没受过这方面的训练,最后是精钢制作的枪管在路灯下反射出夺目光彩的刺激才使她顿悟,而这时候枪口已经对准了俞志铭的眉心……这电光火石的刹那卫楚楚想不起该用什么招数套路,她本能的反应是双足在地上一蹬整个身子腾空而起奋起全力和身向那人扑去,几乎与此同时,手枪击发。
  尖锐的枪声划破了沉寂的夜色,卫楚楚的身子已经到了地上,不过那“地”并不坚硬倒是软绵绵的……开枪者被她压在了身下。卫小姐全力撞过来的力量的确不小,手枪被摔出去呈旋转状擦着地面飞出去,摩擦着硬石地面放出细丝状的火花,卫楚楚压住他的同时肘部也重重顶上对方的腰际,这全力击出的力度很大,但那人真正却是输在轻敌。他看见卫楚楚是个女孩子所以没把她当回事,脑子里一门子心思想着的全是对付俞志铭一个人,所以开枪的时候没留后着。这时候他感受着来自一个女孩子的重击后悔已经太晚,甚至这不是教训,因为他已经没了亡羊补牢的机会,他只感觉到腰间一阵酸麻,之后就是一个粉拳朝他鼻梁直奔而来,眼前一团金星之后就是漫长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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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2-19 07:12:33  评论

    哈哈, 这场打斗很热闹。 亏得俞志铭卫楚楚都有武功, 不然这次就栽了。 前面都已读过, 就不再评论了。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2-19 07:14:24  评论

    “几乎与此同时,手枪击发” 也不知打中俞志铭没有。 这阵子事情发展是很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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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2-19 13:46:35
  卫楚楚拉着俞志铭跑出好远,才发现俞志铭受了伤。
  卫楚楚在手枪击发之前的瞬间出击,使射出的子弹偏离了些许方向,虽是近距离,却没射中要害,只在俞志铭左边胳膊划了条口子。但,从左上臂袖管不断向外浸着鲜血还是那样夺目,吓得卫楚楚差点儿惊叫……可俞志铭此刻并不感觉惊吓,甚至感觉不到痛,他只感觉到了麻木——他整个人都麻木了。
  他杀了人。
  这是他头一回杀人。
  他并不想杀人,他自己被人认出来并不是什么大事,照片都在人家手里了,只要不是当场被逮住,那就没什么关系。但现在被人看到卫楚楚和他在一起,那情形就万分严峻了。那会把卫楚楚送进监狱。要解除这个危机只能让对方永远也说不了话,在绿林中那叫做“灭口”,自古以来灭口的唯一方式就是杀人,想通这一点不费劲,谁都无师自通,而那支被卫楚楚踢飞的手枪当时就落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
  两声清脆的枪响之后,他和卫楚楚同时看见了那两人脑门上冒出了血花,小喷泉似的涌出来,顺着脑门流向地面慢慢变形,其中飘浮着一些白色点状物种在血流的带动下四面弥散开去,南京城的电压一向不稳,弄得路灯忽明忽暗,与四周一片寂静的环境一齐映照着这景象鲜艳而惨淡,使俞志铭提着那把仍然冒烟的枪在刹那间完全呆若木鸡,若非卫楚楚听到远处传来的隐约警笛声越来越近,不由分说将他拉走,他可能就这样呆愣在原地束手就擒。
  杀人的感觉原来是如此恐怖,甚至超过被杀,关于这一点,俞志铭完全没有任何思想准备。这几个月来他时常听到坏消息不断传来,每个坏消息都代表着一张鲜活的面容永远消失,导致他有时也会忍不住想象,某天这个故事的主角会轮到他。他也预想自己到了那时会怎么样。他空想过很多情形,也设计了很多细节,却从未想到活生生的真实情形原来是这样。生命很顽强,可以顽强到无惧于面对比自己强大的敌人;生命也很脆弱,脆弱到就这样随着扳机轻轻一扣便在一瞬间消逝。死亡本身并无可悲痛,悲痛的是活下来的人;死亡本身也不可怕,可怕的是生者因愤怒而生出的勇气。可现在他没感到悲痛或是其它,他只感到了恶心与冰冷。死亡发生在自己手里,一双鲜活的面容因自己手指的轻扣而永远不再,那种恶心那种冰冷,不因政见不因党派不因信仰不因革命或者反革命而改变,生命就是生命,生命没有两样。俞志铭在夜色笼罩的长街上奔跑,那不是逃避追兵,事实上后面根本没有追兵,他自己在奔跑,他追逐着他自己的影子……他一直奔到东大门的城墙根儿,脑袋重重朝城墙撞上去,才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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