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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落精华推荐】长篇小说:争锋

楼主:鹳雀 时间:2015-10-30 23:10:46 点击:4971 回复: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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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苏老太爷斜倚在他那张乾隆年间的檀木椅上,包口鸦片烟作了个深呼吸,让香醇浓烈的烟味儿在胸肺里长长过了一道,这才舒缓了一口气来。这个每日早餐后的惯例已经延续很长一段时日了,不是苏老太爷听信了“饭后一袋烟”的俗语,只是他找到了“快活似神仙”的感觉,这样的日子对于苏老爷来说最早可以追溯到五十年前。
  这是一个深处于大片崇山峻岭之中的村子,苏家是唯一的名门望族。苏家嫡出的男丁往往二十出头就成亲,成了亲就生娃,生了娃就象完成了任务般开始享福,享福的苏家少爷毫无例外地是都喜爱这能找着神仙感觉的一口,在宽阔在龙头椅子上躺下,看着那个最漂亮的收房丫头将土从大红纸盒子里一点一点拨出来放进枪里,开了纸煤点着后自己先引一口火,再将枪嘴儿凑过来,只要稍稍欠起身,于是最香醇的洋土味儿就顺着烟嘴儿流入自己嘴里,心里,肺里,再传到全身每一条神经。
  “狐狸精!”正室太太大多时候都倒在丈夫旁边跟丈夫“夫唱妇随”,不过她不要这名为丫头实为妾室的漂亮女人服侍,她宁可自己放烟膏,点火,引火,待第一口烟吸进肺里治了治瘾虫儿,然后不忘狠狠地肚里骂上这么一句。
  到民国十五年,当年的“苏大少”已经成了“苏老爷”——不止“苏老爷”,整个龙田县地面上的乡绅们都尊称他作“苏老太爷”。
  “苏老太爷”这名讳并非浪得虚名,他不但儿子们全都已长大成人,眼下他最大的孙子已经二十五岁。骂人的元配在三十年前就入了土,跟着各位姨太太也陆续寿终正寝,当年那站在一旁巧笑嫣然的替他点烟的收房丫头,现在是他目前硕果仅存的老伴。
  虽然这丫头那张艳如桃花的脸已经失去的往日神采变作了一只至少下树二十天的桔皮,但眼下她却名正言顺地占据着正室当年躺下的位置。
  她自己为自己点烟,动作因熟练而从容。烟雾腾腾升起,厚厚的雾罩将她整个人包围得密实。
作者 :抱石堂主 时间:2015-10-30 23:11:48
  @鹳雀 先占了沙发~
  • 鹳雀

    举报  2015-10-30 23:16:20  评论

    @抱石堂主 呵呵,这是以前写的,后来有一些修改。说起来惭愧,这些年来,为了那点工作,把小说是给彻底荒废了。
  • 抱石堂主

    举报  2015-10-30 23:20:38  评论

    @鹳雀 嗯,鹳雀慢慢发,我慢慢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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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0-30 23:12:45
  苏老太爷这头的烟雾反而少了许多。他除了深吸第一口外,其它则只是浅浅地应付了几下,然后放下烟枪,在大儿子的扶持下缓缓坐了起来,神态和气地说道:“开春的秧子该插就得插了。东头那些个田该佃也就得佃出了。徐老八借的三块银洋啥时候还也得有个准信。咋说这大户人家也有大户人家的苦处,该做的事就得做。还有秀容的嫁妆都备齐了?”
  说到这里,他的眼角忍不住瞟了瞟一旁卧着的妻子。
  苏秀容是他的次子德仁的女儿。当年他新娶了县城里府衙文书的女儿后,又与自己的丫头红翠陈仓暗渡,以致红翠珠胎暗结。苏老太爷的父亲知道这事儿后就作主让他将红翠收房,条件是孩子生下来无论男女都不可居长,所以次子德仁的年龄其实比长子德厚要大七个月。这次轮到出嫁的女儿秀容是德仁的次女,其实苏老太爷并不情愿秀容就这样嫁出去,因为秀容长得实在太象她奶奶,完全再现当年周红翠的倾国倾国颜色,苏家所有女儿中,就数她最美丽。
  苏老太爷当年虽然做了不大正经的事,可总之还算是个正经的人。除了红翠,他这辈子再没乱来过一回,其它三房姨太都是明媒正娶。可惜都短命,最长命的死于十五年前,终年三十七岁。
  一房元配,三房姨太再加个收房丫头,为他留下了十四男七女。这十四男七女成年后,又为他添了四十五名男孙十二名女孙。苏秀容在这十二名女孙中居老六。
  早饭后的常例是儿子们都要到苏老太爷房里请安,主事的德厚德义德仁德胜四兄弟以及已经成年的长孙旭照照例垂手站在最前面。今日苏老太爷的话不多,吩咐的事却不少。开春的秧田还没有犁,德厚安排插秧的短工人手也不齐,今日还得再去找找;东头那块坡田太陡,悬崖边儿的地段,佃田的告示贴也贴了,熟人托也托了,可接手的农户就愣是没有;至于徐老八,那是块硬骨头。不是老徐赖帐,实在家里揭不开锅,哪有现钱还,只好隔三岔五的例行催催也就是了。只有秀容的事倒算喜,前面五个女儿出嫁,排场大而且风光讲究,这回轮到老太爷最钟爱的六姑娘,怎么可以马虎。再说这湖南省城里还有苏家做生意的叔伯兄弟,再加上生意场上的朋友都看着呢,这面子不可丢,这名声不能坏。
  这边德义已经在报礼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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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0-30 23:13:39
  “……七锣八鼓的班子是省城里最出名的角儿,一色的徽班腔,预备了七天的戏,出出不同,都是喜庆的段子;炮仗是大串子爆竹到五彩礼花都有,最大的一朵是龙凤呈祥、吉祥如意的字儿,应老板说放得上十层楼空中,八里地外都瞧得见……”
  “嫁妆的第一路子是八挑细软,尽一色的丝棉货;想着对面也是行家出身,所以订的都是蜀绣,省得湘式手法的货色拿出去着人挑漏眼儿。不过这间蜀绣坊的货可精美,前清老佛爷都瞧得上,着他们出多少进多少,真真正正的贡品。若非眼下民国了,这东西再多钱也买不着。还有芳草斋的八色糕点、庆瑞坊的的八件首饰也都入了礼盒;亲家于老爷于老夫人也各封了礼……”
  “只莫忘了于家也是绸缎出身。”苏老太爷对德义的长篇大论并不置可否,一如既往闭着眼说话,“于老的礼封重些也无妨,回头德生要跟他们在生意上打些交道。”
  “是,爹。”德义垂手弯腰。
  “旁的事搁一搁不打紧,这椿事不能办砸。你们都各忙各的去吧。德厚,佃田的事你先放下,去老陈那里支些银洋,给于老多添点礼。”
  “是,爹。”德厚也垂着手。
  然后只听悉悉嗦嗦的声音,那是十来个候在厢房中的儿子和三名成年孙子轻手轻脚出门的声音。苏老太爷耳里听着这声音,闭着眼享受这儿孙满堂的满足,等声音完全消失后才开始放松腰身,他想再次躺下来清静地品味一下正宗洋土的醇味儿的时候,一抬头却见德仁还站在那儿。
  “德仁呀……还有什么事?”换个人这样不声不响地站着不走,他一定早就皱起眉来了。不过对德仁这个名义上的次子,无论从红翠的原因还是他屈居老二的缘故,苏老太爷从来都是和颜悦色。
  “昨日儿子收到了一封信。”德仁低头垂手,手里空空的。他不紧不慢地说话,不带一点感情色彩,好象只是旁观者在描述一件事。“是村西头王三送来的。儿子见信封上写着的父亲亲启,还以为是旭升从县城城带信回来,但打开才看一个头,却原来是德信兄弟的信,是写给父亲您的。”
  他这几句平淡的话,却仿佛在椅子上突然放了一支尖端朝上的针,刺得苏老太爷一下翻身坐起来。“德信?德信写信来……他……他都说了些啥?”
  “他……信是写给父亲的,儿子怎敢窃视。”
  “我问德信在信里说了些啥。”苏老太爷的语气重了点,“长兄如父,不算窃视。”
  “德信说他最近要回来。”
  苏老太爷坐得更直,眉头却同时皱了起来:“回来?他说的是他要回来?啥时候?”
  德仁道:“信在路上误了些时候,这样算来不定就这几日。”
  • 夜郎可书

    举报  2015-11-02 06:20:52  评论

    @鹳雀 风乍起,池水皱。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07 01:54:43  评论

    @鹳雀 “于老的礼封重些也无妨,回头德生要跟他们在生意上打些交道。”   “是,爹。”德义垂手弯腰。 ---------------------------------------------------------------------- 不知这个德生是老几? 还是德义或德胜? 人多, 名字也容易混,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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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抱石堂主 时间:2015-10-30 23:14:15
  @鹳雀 如果作为一个革命战争题材的故事来说,藏之深山的名门望族,是由远到近的写法。
  • 鹳雀

    举报  2015-10-30 23:23:33  评论

    @抱石堂主 哈哈哈哈,也可以认为这是一个革命题材,只不过,这个革命有一点另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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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抱石堂主 时间:2015-10-30 23:15:52
  @鹳雀 看开头像苏童的妻妾成群。。。
  • 鹳雀

    举报  2015-10-30 23:24:20  评论

    @抱石堂主 哦豁,还没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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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0-30 23:17:25
  苏德信的归来和苏秀容戏剧人生开始发生在同一天。
  自于家下聘以来,苏秀容就以一个女孩子待嫁的心情很单纯地等着出嫁离家的那一天。山村的女孩子对于婚姻,完全没有一点概念,她只知道女孩子到了十六岁就该出嫁。对于婚姻的内容,她一片空白,一个人空想半天最后的结论那不过是易地而居。易地而居的意义对于她来说,只有一个。
  离开苏家大宅。
  离开这个苏家大宅,是她向往已久的事。
  在苏家秀容算是受宠的孩子。她的确长得很美丽,十六岁的苏秀容长着弯月般的眉清水般的目蔻丹染就的唇乌云笼罩的发,她在苏老太爷面前走过,身形飘逸柔弱宛如春风拂拭,在她身上寻不着地主女儿的矫揉,也找不到乡村女孩的粗糙,她细腻如上天雕就的一块玉,晶莹透明。这情景竟时常令苏老太爷会产生时光倒转红翠一如当年的错觉,这也是苏老太爷在她的出嫁快慢问题上拿不准主意的缘故。一方面她再现红翠当年的倾国倾城,另一方面不如为何,只要她在苏老太爷眼底出现,苏老太爷脑子里就会浮现出“红颜祸水”这个词。
  红颜祸水。也许美丽本身虽不错,但美丽却会招来麻烦。苏秀容的美丽不但令姐妹们羡慕,也令姨娘们妒忌。只因苏老太爷的缘故,姨娘们不敢将这份妒忌着落在秀容头上,于是,秀容的母亲就成了合理受害者。
  秀容的母亲并不算美女,她刚嫁进来时虽不漂亮但总算小巧玲珑,但一连生了三个孩子后就开始雍肿起来,一张脸上布着的麻点如院子里那棵梨树挂着的青黄梨,身材也如青黄梨般下盘沉稳。因为遗传,秀容的哥哥和弟弟也长着这样一张脸,这样一副体形,朝天鼻子再加上矮胖的身材,成为苏家众兄弟的笑料。于是除秀容奇迹般得以继承奶奶红翠的美丽之外,他们这一房孩子平日很是受歧视。
  • 夜郎可书

    举报  2015-11-02 06:23:11  评论

    @鹳雀 戏剧人生,这就点题了哦。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07 02:26:53  评论

    @鹳雀 哈哈, 苏秀容的倾国倾城和她妈的长相相互辉映, 也是一副好画面。 鹳雀描人很细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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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0-30 23:20:41
  秀容不止一次撞见自己母亲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姨娘们奚落。但这些姨娘一见她,却又立刻堆起笑脸。
  “我那都是说说罢了,哪儿说哪儿放。秀容她娘,你可别往心里去,啊?”扔下这句话,姨娘们笑成一团然后溜之大吉。
  “太过分了。娘,我告诉奶奶去。”那时候苏秀容还小,红翠却已发现这孩子的与众不同,于是格外的喜爱她。
  “别,别。我没往心里放。”秀容的母亲总是这样说,用力地低着头,用力地压着声音。这个逆来顺受的女人,到死也这样垂头低声。
  “……容,娘只你一个女儿,你是娘的心肝……娘不在了,你要乖乖的……”她流着泪拉着秀容的手,她手冰冷得令秀容颤抖。于是她反过去紧握着母亲的手,紧紧握着,企图将自己的体温注入母亲的身体。可是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肺病在那时候的城市治愈率也极低,在乡村,那是绝症。
  因为怕被传染,苏家的人早躲得远远的了,结发的丈夫也不见踪影,在最后的日子里,秀容母亲只见着了女儿。女儿哀哀的目光令她心碎,她也想留下,可没有人能留住她。
  于是秀容在怔怔的泪水中看着母亲落下最后一口气。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不再笑,她总是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天空,谁也不知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她甚至没有哭。母亲下葬的时候,哥哥和弟弟哭得泪如滂沱,她却只是怔怔地看着装着母亲的木盒子被淹没在黄土之中,却一滴泪水也没有。
  常常娶笑母亲的姨娘随之成为正堂。可是秀容却从来没有叫她一声“娘”。因为在她心目中,她再没有了母亲。甚至也没有父亲,因为那天父亲没有和她一起为母亲送行。在她心里,所有亲人都已死了。
  所以很早的时候,她就在盼着离开这个冷如寒冰地方。
  出嫁,是那个时代的女孩子离开娘家的唯一途径。
  专职说媒的刘三幺婆上门的时候,她心里紧张得仿佛钢爪摄住所有心肺,在屋子里转了三遍却最终没有迈出门去。但当姨娘们来到房里向她表示恭贺时,她面上的表情却冷淡得仿佛将要嫁出去的人不是她。
  • 夜郎可书

    举报  2015-11-02 06:26:09  评论

    @鹳雀 所有心肺,一个心肺吧。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05 22:21:55  评论

    @鹳雀 还是说 仿佛钢爪摄住五脏六腑 貌似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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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夜郎可书 时间:2015-10-30 23:27:39
  @鹳雀 先加一枚书签,明天另读。。。
作者 :愚梦觉 时间:2015-11-01 00:01:26
  @一没注意鹤雀也开书了,加油加油
作者 :夜郎可书 时间:2015-11-01 12:21:46
  @鹳雀 还没更新呢。。。
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01 22:47:59
  可是就在吉期到来的前三天,刘三幺婆又来了。
  这一回来,刘三幺婆的表情和上回不大一样。
  “天哟谁晓得这是咋回事哟……”大老远就听得到她的长歌痛哭,那哭声配合着悲愤流涕的表情告诉别人她的立场坚定不移地站在苏家一边,“听听于家那小家伙说什么……打倒封建主义包办婚姻?”
  这个全新的名词就连苏老太爷也没听过。
  其实拒婚事件的发生,并不是意外。在遥远的山村婚姻当然还传承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古训,而这时候在繁荣的城市民主与自由思想已经蓬勃发展。于家少爷去京城念大学,受到新思想的教育后当然不会听众父母之命,至于“媒妁之言”,那更加不买帐。他接到父亲在家乡为他订亲的书信先是打算置之不理,继而觉得应该借此机会向父亲推广新式婚姻,然后用了一整夜的时间回了封言辞肯切的信阐述旧式婚姻盲婚哑嫁的缺陷,并用古今中外的事例证明婚姻应与爱情合二为一,并劝告父亲大可不必为自己婚事操心云云。
  于父接到信勃然大怒,大怒中他没耐心与儿子多说,抓过了张纸就写信告诉儿子若不回来成亲就永世莫进于家的门,这绝情的寥寥数语也激怒了年少气盛的于家少爷,想也不想就回信表示绝不向父亲这位封建家长低头,并声称要打倒“落后的腐朽的封建包办婚姻”,向旧社会开战,具体措施就是:死也不回去娶那个姓苏的土包子!
  你听听她叫什么:苏氏。这是啥名字,就好象没名字,远不止听起来土得掉渣。接信当日于少爷拿着父亲来函呆望着北方那片冷裂高远的天空,遥想着一个虽浓妆艳抹仍掩不住粗手大脚样子的女子蹒跚而来,浑身汗毛在一秒钟之内全部竖了起来。
  媒婆走后,于老接着便亲自登门谢罪,苏老太爷称病不见,由德厚接待着坐了一会便端茶送客,倒是有生意往来的德生送他出门。两个人一直走到村头大榕树下,才沉默着分手,连声“不送”与“留步”也没有。德生在转头回程时,突然听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德生十哥!”
  “德信……是德信……你怎么回来了?真是你回来了?”
  难怪德生不相信自己眼睛。
  • 夜郎可书

    举报  2015-11-05 06:15:53  评论

    @鹳雀 包办婚姻,呵呵,这种段子熟。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07 23:25:25  评论

    于家少爷京城念大学, 新潮思想浓厚。 开始不买账, 以后有戏唱。 原来德生是老十。 人多, 入场顺序难排,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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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01 22:49:00
  苏德信是苏老太爷最小的的儿子,年龄比长孙旭照还小着三岁。苏老太爷五十五岁上娶妾得子,对这个幼子的喜爱与其说是因为“百姓爱幺儿”的情结,还不如说是因为他的存在充分证实了苏老太爷的旺盛精力以及能够在苏家继续掌勺的权威。对儿子们的教育,苏老太爷有着明确的思路,长子长孙日后当然要继承家业,所以礼义仁智信的传统教育以及经商营地的本事必不可少;其它儿子则可以自由发挥,仕家工商都可以根据自身天分选择,只要不游好好闲,什么行业都成。事实证明苏老太爷的计划是大面积成功的,只除了幼子德信。
  苏德信的青少年时代正处于中国满清覆灭民国新建的交替时期,与其它同龄人一样,他的私塾只上了不到一年就去到城市开始接受新式教育,从初等学校到高等学院的教育使他对旧式的一切都持否定态度,起初他还隔三岔五地给家里写信报报最近的情况,洋洋洒洒数千言,到后来信的字句越来越少,千而百,百而十,最后只简单到“钱又见底,盼家速递”的电报语言。苏老太爷接信气不打一处来,以传统的仁义道德及百行孝为先的内容写信将他训斥一通,并严令他立即归家,本以为此举可以达到就近管教的目的,可事与愿违,从那之后,非但苏德信人没回来,就连写信要钱的次数也没有了。
  现在久违的幼子突然归家,苏老太爷的心情复杂到连他跪下请安的说话都没听清楚。
  但他毕竟是下跪了。他就跪在地上——两手按土,双膝及地,面地背天,准确地说,他整个人好象已伏倒地面。
  跪伏这个姿势,在苏老太爷的思维里还可算作是诚心认错的表示。既然是诚心,那点小错小惩大诫也就算了。再说三年未见,那个带着鼻涕离家的儿子已经长身直立气宇不凡,看上去的确比一直呆在乡里的其它儿子优秀顺眼,他言谈举止都是那样条理分明从容不迫,似笑非笑不亢不卑的表情证明他的确受到了优秀先进的教育,已经初具苏老太爷梦想中的名士风范,看来洋学堂还真是有点名堂。
  苏老太爷在心里已经暗暗承认,嘴上却不免还是要训斥他的不孝行为。训斥的内容当然已经不再是“父母在不远游”的陈年旧辞,代之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那几乎已不象是训斥,而更加象是一个父亲对老大不小的单身儿子进行善意提醒。训斥结束之后,苏老太爷命令厨房开宴,举家大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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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01 22:50:53
  “这回回来,你都有些啥打算哪?”
  接风大宴过后的第三天,苏老太爷在与德义德厚讨论结束家事之后,将苏德信叫到房间。他并不是一个自我陶醉的人,当然料到苏德信并不是因为某日的一个午夜梦回,深切思念他这个父亲才回这个家来,他猜想儿子多半是在外面受了严重的挫折打击,这才想到这穷乡僻壤还有个屋子还有个家,当然他也不必明言追问德信回家的真实原因,他等着合适的时候德信自己说出来。
  他依旧躺着过烟治烟虫儿,眼也微闭着,好象对这问题没关点经心,只是拉家常随口问问。
  苏德信却笑笑在烟床上坐了下来。苏老太爷特意把红翠打发到外间去了,所以她的位置空着,苏德信就正好坐在那里。不过他不吸鸦片,他抽的是洋烟。他自己从西服里取出很精致的烟盒,从中取了一支叼在嘴上点火,然后才不紧不慢说道:“儿子这回回来,是想进学堂做教师。”
  “进学堂做教师?”苏老太爷始料未及,差点坐了起来。
  “嗯。县城里的国文中学堂的方老师推荐我到苏家湾来做小学教师。苏家湾的国文小学校长白燕其是他的朋友,他开出的薪水不错,比上海也差不了多少。我想这儿离家近也挣钱,何必死守着上海那地方不放?……”
  “哦。这么说这几年你都在上海?”
  “儿子从燕京大学毕业后的第二年就去了上海。”苏德信毕恭毕敬地回答,“进洋人的银行作买办,薪水虽然不错,但那也是个得罪人的买卖。不是儿子做事不谨慎,实在是商业竞争难免嘛。可爹您不知道,上海那地方干啥也别干得罪人的事,不然哪天你说出意外那就出意外了。我想来想去还是安全第一,于是洗了手又去杭州做事谋生,谁知杭州那地方……”
  说到这里他有点说不下去了。
  “杭州那地方又怎么啦?”苏老太爷听着,淡淡问着,“我没去过但我知道那地方。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那地方一定很中看吧?”
  “可事情坏也就坏在这‘中看’二字!”苏德信叹着气,一句话似不经意中冲口而出。
  “这话又怎么说?”
  “中看的景致当然不用费什么事,但中看的女人……唉,说起来还是那两字:难缠,难缠——”
  苏德信低头垂首吞吞吐吐用了很长的时间也没说完这句话,苏老太爷却已经倒在烟床上“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他笑了足足一盏茶时分,才止住笑说道:“我就说呢。我儿子哪有那样不中用,堂堂京城大学生跑到这乡里来教书,原来你这回回来是躲女人!那有啥可躲的!看中就娶回来,没什么大不了。当然不可扶正,作个侧室就是。杭州嘛,要钱的女人都是烟花出身,做正室是不妥的,所谓‘娶妻娶德纳妾纳色’,正室嘛,最终还是要出身名门,讲究门当户对的……”
  他兀自滔滔不绝说下去,苏德信反而听得怔怔愣在一边。
  “你老爹是老了,可不是老古板。”说完娶妻纳妾的事,苏老太爷接着板起了脸,“你莫以为你喝了几滴洋墨水就连你爹都可以不放在眼里了。你在上海做投机买卖那是有本事,爹听着高兴;你在杭州玩女人玩到山穷水尽也没啥大不了的,爹听着也不放在心上。唯独爹不饶你的,是你做买卖也好,玩女人也好,连信也不给爹来上一封,你把爹当啥了?我苏佑祺这一辈子,不爱财不贪名,重的就是个别人当我是回事。你不当我一回事,那是亲儿子,打不下手,当我落了牙往肚里吞;可老于那小子也不当我一回事,我就饶不了他啦。德信你在京城上海的熟人多关系广,你在走马上任当教书匠的前面替我办一件事,行不?”
  于家拒婚的事苏德信一踏入苏家大门就已经听说了。他离家时苏秀容还是个绑着小辫儿天真可爱的小女孩子,现在长成个什么样子,他猜都猜不出来。但在他印象中,这女孩子怎么也不会丑,以乡里女子的审美标准,她应该是出类拔萃的。于家拒婚的原因他也听说了一二,因为于家少爷写回家的那封信早已弄得满城风雨,他路过县城的时候也曾风闻,只是没能把它同自己的侄女对上号来。说实话,他是能理解于家少爷的,不过设身处地一想,父亲气恼也不足为奇。所以苏老太爷还没说到底要他办什么事,他就已猜到十之七八了。
  “你找着于家孩子,哄也好骗也好强拉也好,怎么也得把他弄来这儿一趟,得亲自给我苏家一个交代。”苏老太爷喷着烟雾,“家有家规国有国法,违了其中一条就逍遥不了。老于说他对儿子是没半点法了,我也不怪他。想想自己儿子,不也有出去混野了不回来的?但如今你回来了,回来了就得说回来的话了。老于管教不好儿子,我得帮帮他。论情论理这小家伙已是我孙女婿,家事嘛送官就出丑了,但家法却不可枉废……”
  苏德信虽早想到父亲不会轻易饶过于少爷,却万没想到父亲交给他这么一个艰巨任务。况且因为某种原因,他现在还不能回上海或北平去。于是急中生智道:“我这就写信托人好了。哦对了,白校长这会儿正在学校里等着我呢,爹您看……”
  “去去去,你自去办正事好了。”苏老太爷当然听得出儿子的不以为然及言不由衷,不过他不计较,儿子大了,总有这样那样的脾气。但愿这脾气莫惹麻烦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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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guaerjiakang 时间:2015-11-02 00:19:15
  这真是那个年代的大宅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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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02 12:29:02
  苏德信见苏家湾小学堂校长白燕其的时间仅为一小时。
  地处湖南与贵州交界的龙田县在中国地图上的标注不过是一个最小最细的细墨圈儿,而苏家湾这名字与陈家湾李家湾一样已经淹没于各乡村那种以地方富户姓氏为主的固有命名模式的汪洋大海之中,朝代更替的讯息来到这儿的时候,这儿还交着清庭的税赋,留着清式的光头加长辫相结合发型,但比李家湾陈家湾的当家人开明,苏老太爷第一个响应朝代号召,带头剪辫并将来收清赋的官员留押起来,算是“革命”了。他接着取消私塾,并将最小的儿子送到外地大城市去念书,此举在《湘西要闻》的邸报里还曾有一笔叙述,苏老太爷颇以此为荣。更何况此举还带来另一实惠,苏家湾小学堂在龙田县村级管辖范围率先建立——龙田县中学堂建立之日,也是苏家湾小学堂成立之时。
  白燕其是小学堂的第二任校长。
  时年四十八的白燕其原本是中华革命党同盟会的成员,辛亥革命后决心远离权力漩涡而致力国民教育事业,他是个崇尚知行合一的人,在一场充满激情的讲演之后,他的革命同志满足了他的心愿,将他安排到了这个乡村小学来发展基础教育,提高国民素质。
  他来到这里后才知道,一个人要做到知行合一真是谈何容易。
  乡村的生活水平具有与城市天壤之别,这里没有电灯只有昏暗刺目的煤油灯,没有水只好自己挑着两只摇晃而沉重的桶去山脚下的溪流里挑,西服革履那是久违了,荫单蓝的长衫子在这儿就已是最高档的服装。吃倒反而还不算太差,孩子在学堂里读书的村民们会隔三岔五地送一些地里新摘的瓜果蔬菜来,间或还有饲养的蓄肉或山里打着的野味。当然那都是免费的。山里的路特别难走,陡而远,沿着打水的溪流走出去三十里才见到湘江的一条支流,支流可以行船,船到的第一个渡头就是龙田县。这单边的路程就得走一天整,往返路上就是两天。所以只有每季一回的县里开会白燕其才去一回城里上一趟街,采购回一些菜油土盐和牙粉肥皂等生活用品,钱在这儿成了用不出去的东西,上面拨下来的经费攒在手里越来越失去成就感的时候,白燕其也开始后悔起当时的选择来。
  正此时有个名叫苏德信的热血青年主动要求来教书,况且人家拿着的还是燕京大学的文凭。白燕其对苏德信的欢迎简直难以用“热烈”两个字来概括,这其中一方面是因为学校的确太缺师资,另一方面却是因为苏德信的到来也许可以为他的离开计划作好铺垫。当然还有另一个阴暗心理是他自己都不能承认的:看苏德信这个名牌大学高材生在乡村呆不下去时那一副痛不欲生模样的笑话。
  可是他低估了苏德信。
  苏德信这次回到苏家湾的真实目的并不是白燕其倾其所有开出的薪酬条件,向白燕其提出苛刻条件只是一个幌子,当然这个举动是建立在苏德信以及他的同伴早对白燕其的情况了如指掌。苏德信与白燕其匆匆围着学校转了两圈,时间不超过一支香烟,当两个人叼着八分之一段洋烟回到校长办公室时,刚好是正午。
  要说的话在以前的信里早已说了,刚才与白燕其转悠学校的时候两个人也没啥多话好说,反正这是一个真正的“小”学校,一根烟功夫就可以转三个圈子的地方。苏德信连校长办公室也没进就告辞要走,倒是白燕其热情地拉着他硬要泡一回新摘的雨前明露茶叶才放他离开,不然,苏德信在白燕其那里呆的时间不会超过二十分钟。
  出了学校围墙,苏德信照例四下瞧瞧确定没人注意,然后轻步拐下了一条羊肠小道,沿着这条小道,走到山坡前转就弯子走不出多远就能看见一排土屋,他要找的人这会儿正在那儿等着。
  • 夜郎可书

    举报  2015-11-07 09:43:38  评论

    @鹳雀 陶行知?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07 23:35:42  评论

    苏老太爷原来也当过革命党, 思维很开放的。 白燕其是国, 苏德信是共。 这两个先有一番争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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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02 12:29:55
  “小苏……哦,从明天开始,就该尊称你为苏老师了!”谢老师微笑着坐在苏家湾的教师宿舍里,那是一段土墙围合的房屋,上面盖了个茅草顶子,因为防不了雨,所以土墙上全是水渍。他这会儿却在清理着洗脸盆,昨晚下雨用脸盆子接水,结果弄得脸盆里全是沙子。给水浸了,附着在生了锈的铁皮上,怎么弄也弄不掉。
  “谢先生,”苏德信蹲下来帮助他清理,一面很诚恳地说道,“曲先生说了,我到这里来是配合你的工作,我听你的安排。”
  “嗯。眼下乡村的革命运动还只是起步阶段,但受压迫受剥削最深的是农民,生活最困苦最艰难的是农民,最没有民主自由的还是农民……”
  “所以,我们的革命队伍不能少了农民。”
  谢老师名叫谢云山,与苏德信同属于一个党派。
  这个党派名叫中国共产党,简称中共。它当然就是我们这个共和国的缔造者,中国至今的执政党。可是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的中国,它不过是众多党派中的一员。那时候中国多达三十个党派,甚至有著名人士前脚入了这党后脚接到朋友电话盛情难却又去入那党。谁也想不到就在不远的三十年后,整个中国都会变成由共产党来独家经营。但当时最大的党派得数中国国民党。这个由同盟会发展而来的党派,策动了改变中国历史的辛亥革命,结束了五千年的帝王统治,第一回告诉中国人民,帝王将相与平民百姓其实没有区别。可是这个变革,对于当时的中国来说,并没有带来更多的实际好处。
  当时的中国,刚刚经历了甲午海战,刚刚遭遇了八国联军,各项条约墨迹未干,中国待赔给列强们的款项犹如天文数字,而老百姓名义上不再受满清这个“鞑虏”的统治,却被接踵而至的各位“督军”、“大帅”弄得更加揭不开锅。这些“督军大帅”大多原本就是清庭的封疆大吏,对国计民生认识的最高水平也就不过康乾旧例,对地方管理的最佳方法也就是大清律法,其结果是除了把头上那顶花翎顶戴换成了鸡毛草绿帽,其他方面完全换汤不换药,甚至还局部变本加厉。所以,“民国”这个称谓对那会儿的大多数老百姓来说,并不是来自天堂的福音。
  中国会有共产党,是因为国家现状滋生了适合共产党存在的土壤。
  共产主义的种子来到中国可以追溯到二十世纪初,而它在这片土壤里生根发芽落地开花,从1921年成立到1925年这短短几年间,共产党在中国的势力已经得到极大发展,党员从十数人发展到数万人。当然那时候他们的主要工作方向是工人,城市无产者。他们会打着增加工资减少工时保障工友利益的旗帜与城市里的老板斗争,罢工罢市,游行示威,虽然也可能遭到军阀政府的弹压,人员会受些损失,但行动本身的影响却反而会因此扩大,共产主义的影响也因此更加深远,同情并参加共产党的人因此增加。而同时孙文的广州革命政府由于向北进军讨伐奉系皖系的缘故,力量不足之下于是决定与共产党进行亲密合作,两党之间互通有无,甚至党组织关系也可以一人身兼两党身份——当然,这一切都发生在那场众所周知的大政变之前。
  现在正是1925年,大革命高潮时期,南方东征陈炯明的战斗进行得正激烈,也是两党合作得最亲密无间的时期。
  谢老师在长沙举起手宣誓加入共产党的时候,苏德信还在燕京大学参加毕业考试,因此现在苏德信见到谢云山,得很尊敬地称呼他为:老谢。
  • 夜郎可书

    举报  2015-11-07 09:46:05  评论

    @鹳雀 怪不得鹳雀会给我们推荐革命那些事儿一样很精彩呢。。。我现在也对民国史感兴趣。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07 23:41:35  评论

    鹳雀在讲中共初期发展史。 老佛外祖父也是中国早期党员, 1925年就入了党, 县志上也记载。 不过他后来受闫老西蛊惑, 抗战中又入了国民党。 解放战争中被俘, 死在了战俘集中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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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02 12:30:47
  “老谢,”现在苏德信坐在一间破落得已近坍塌的房屋里,那是农户黄大扣的家。没有桌椅,他只好将就着坐在一块用土泥堆砌的墙基上。“老谢,这期讲习所要发动的学员名单我都理妥了,都是黄大扣同志牵的头。一共二十七人,其中积极分子十人。天已很晚,你一个人要逐个联系十七个太辛苦,我看要不然明天的会延一延。”
  “那算啥辛苦。听说要打土豪分田地,你瞧没瞧见农民们那高兴样。单看高兴样,我就算一晚间再多联系十七个也不算个啥,会期不用延。只不过……”他沉思了一下,却暂时中止说话,起身向担任屋外戒备的黄大扣道别,拉着苏德信走了出来。
  “只不过啥?”刚才老谢欲言又止,苏德信听出了点名堂。
  “其实也没啥。谁叫我们这样的人得许党为国不恋家呢。”谢云山遥望着远处黑压压的山峦,半晌,又回过头来深深地凝视着苏德信,“我想你在这大是大非面前不会护短,拦着农民兄弟向你苏家大宅进攻吧?”
  “你说啥?”打土豪分田地打到自己头上来,这结局苏德信做梦也没想到。不过细想来,自己家的确在这一片得算“地主”,若苏家都不算地主,那整个龙田县也就找不着地主了。没地主可打那还革什么命,怎么说这地方也叫“苏家湾”。可是要他将刀子放到自己父亲的头上,他还是举棋不定。但此时此刻举棋不定并不是明智的表现,因为老谢说得对,谁叫我们这样的人得“许党为国不恋家”呢。
  所以在惊问一句之后,他很快沉默着点点头:“我理解,我不拦着。”
  • 夜郎可书

    举报  2015-11-07 09:48:45  评论

    @鹳雀 造反造到老子的头上来了:)在那个时代,包括后来的那场运动,这皆非个例。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07 23:44:06  评论

    农民革命暴动, 苏家首当其冲, 也算是很倒霉的了。 苏德信这种人, 我党队伍里一大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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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月下听汐语 时间:2015-11-02 15:31:42
  做个记号 鹳雀真的很厉害
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02 15:55:25
  苏家湾农民暴动的消息很快传遍并震惊了龙田县。
  事发当天,苏老太爷正在田里处理那片坡地的发佃问题,找来的几个长工团结一致非说那地里种不了庄稼,最多弄几棵梨树看看过几年的收成。苏老太爷要佃出就得免三年租子,要不然可没人敢接这块烫手山芋。苏老太爷当然不同意这话,说全免没那规矩,租子薄一点倒可以商量。几个人正争执不休之时,由新入共产党的黄大扣领着的七八十个佃农已经冲进了苏家大院。
  苏老太爷在地方上一直主张“以德服人”,院子里并没养多少家丁打手护院什么的闲人,再加上当天德义德厚德生都进城去了,德义德明德庄又上坡视察田里了,所以黄大扣的队伍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就长驱直入。当时留守家中的长孙旭照正在奶奶红翠的房中跟她说话,看见黄大扣倒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冲将进来,一时惊愣得呆了。
  “你——你、你……”他眼睛直直盯着晃人眼睛的刀锋,连续说出五六个“你”字,眼珠子却慢慢凸出来,身子随着眼珠子凸出的程度开始倾斜,直直向后倒去。
  反倒是红翠还算镇定。
  “黄大扣,你这是干啥!”七十有余的红翠站在床边,见旭照向后倒一把撑住他腰,温柔如水地轻轻放下,然后扬起头噔地站起来,身子象一根卷曲着的弹性钢条放了头子忽地崩直,她声色俱厉地喝斥,耳里听到了花厅前杂沓的脚步声,判断出那是很多人涌进宅子的迹象,同时也有女子的尖叫与逃跑声四面八方的传来。
  “打土豪分田地!”黄大扣一门子心思都在这上面,有人问,他就答。
  “什么乱七八糟的……谁叫你们来这的!”红翠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浑浊的眼珠子突地放到眼角上,配合成一双冷而狠的目光射向黄大扣。这凶狠的目光使黄大扣在那一瞬间差点没能挺住。好在红翠这样的目光并没有维持多久,她哼了一声,回头拉过一张被子盖到旭照身上,再转过身子挺直了腰,从黄大扣及其战友的闪闪刀光下从屋里走到院子中央,大声叫道:“原来大家都在。那谁来说说,这‘打土豪分田地’的话是打谁嘴里吐的,你们来这都是谁的主张!是不是这个黄大扣?”
  “大家别上这地主婆的当!”黄大扣被红翠的质问吓了一跳,身子一个机凌,脑袋在这时醒了一半。他一面大叫一面冲出门去,总算及时阻止了一些头脑简单的农民的张口胡说,自己站到红翠跟前去,说:“我们没人组织!你们这些狗日的地主成天大鱼大肉山珍海味,可曾想到咱们佃户还揭不开锅!……”他学着用谢云山的口吻历数地主的为富不仁,可还是不免带上了些粗话。而这边红翠却始终冷冷地瞧着他,任由他说,也不阻止也不反驳,等他说得搜肠刮肚的词穷了,才冷冷淡淡地说道:“我道啥不得了的事儿,原来就这么回事。听你这话,我苏家的地都靠你们种着才有收成;我苏家的人都靠你们供着才有吃穿;那我倒要问问,我苏家哪时强逼你来做长(工)打短(工)了,谁要不想佃,我苏家可以随时退租。尤其你黄大扣,西头那块肥地早就有人候着了,你这会儿退出来,正好。”
  她又转身回头,目光环视了一圈,从一个个熟悉的面孔中掠过,却没有停留。把所有人看了一遍后红翠举起右手食指点上自己的额头,又道:“你们说我红翠是什么地主婆我就不认。我红翠不是名门闺秀,我红翠的出身天下皆知。那会儿我红翠家穷所以红翠是被卖到苏家的!一两银子,请问大家这世上哪有一两银子身价的地主婆。所以说现在我红翠能够站在这里,那是因为红翠运道好,遇到了过世公婆行善积德,遇到了苏老太爷菩萨心肠。说到这儿你们也该想想了,对佃户不论长短老太爷啥时候真正逼过租,上回孙嫂病了还是德义到县城里去请的洋医生医妥的,洋钱也是老太爷出的。这事儿没遍地声张那是因为老太爷宽仁大义,老爷常说行善不为人知,要做好事就不图名声……”
  红翠声色俱厉与娓娓道来相结合的策略起了作用,在这场与黄大扣的辩论赛中是明显占了上风。一小撮提着大刀握着棍子冲进来的农民听了红翠的话好象被人用冷水浇了脖子,头顶上的火苗熄了一半,几个人嘟嚷着相互对视之际革命意志就产生了动摇,这动摇局面并有渐次扩大之势。黄大扣见势不妙也就不再多说,提起手里家伙冲上前去就是飞快一刀:“打倒你这反动的地主婆!”
  “啊——翠儿!”
  与这一刀带动的风声同时响起的,并不是受害人红翠的发出的惨叫,而是苏老太爷闻讯赶回来正好目睹这一幕而发出的声嘶力竭呼叫声音。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07 23:49:37  评论

    “老爷常说行善不为人知,要做好事就不图名声” 周红翠说的也在理。 富人中刻薄的不少, 行善的也很多。 穷人中也有很多好吃懒做的。 吃大户搞革命, 那个年代都受欢迎。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07 23:52:19  评论

    黄大扣这一刀, 血腥气十足。 搞革命就得有仇恨, 大家都理智, 动乱就没源头了。 历史就是这样子,谁对谁错很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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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02 15:56:51
  毕竟是临时组织起来的农民队伍,行动前没有周密计划,行动中也没有统一指挥,就在黄大扣挥刀砍倒红翠的同时,这支革命队伍也就彻底崩溃。
  一部分发过誓喝过血酒要跟着黄大扣闹革命的骨干分子见这情况,心里第一个想到的是身入绿林已经无法回头的绝望,血一下子直冲脑门,跳起来就要冲上前去准备着将苏家的人全部抄斩以图够本;一部分被红翠说得犹豫不决的乡民见出了人命,这一下子变成了真正的茫然加上恐慌,虽不至象旭照那样昏倒却至少是已经脑子里一片空白,呆站在那儿手足无措;而还有一部分被红翠说得动心的乡民这下子却被彻底激怒:这个黄大扣,昨天还信誓旦旦的说着什么古往今来扛旗帜造反的那个个都是英雄好汉,现在却对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妇动刀,这哪是英雄好汉所为,跟着这样的人造反,那还不丢死人。
  这一部分人的英雄梦因为黄大扣这不计后果的一刀彻底砍没了。
  于是苏家的人惊愣着缩在屋子里没敢出来动手,这支革命队伍就已经自己动起手来。
  就在苏家二进堂屋外的天井院子里,一群头扎白布穿着各色各式破旧衣服的乡民在那儿开始了一场从天亮打到天黑的内部混战。没人受过军事训练,使用的武器也上不了台盘,虽然其中也有个别曾经跟着某镖师某武师学过两招,但这在人多地狭的地方实在没多少施展余地,一不留神没打着敌人反而误伤着了自己人。最麻烦的是,起初这场混战还划成三派,左右各一派,中间劝架的算一派,但当混战展开乡民们打作一团的时候,谁也记不得谁该算作哪一派了。于是这些人平时的私人积怨在这时候成了划分敌我的唯一根据,这个荒谬的结局令透过长窗目睹这一切的苏德信目瞪口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镰刀锄头等临时充作武器的农具在乡民脑袋上飞舞,或横扫或竖击一片杂乱无章,还有人在战斗中失了兵器于是英勇顽强地选择了赤膊上阵……当夜色降临,这些乡民们打得精疲力竭开始逐个高挂免战牌的时候,才渐渐感觉到自己受伤部位的彻骨疼痛,这时候,刚才那你死我活的拼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痛苦叫唤声。
  阵阵的叫痛声从窗外若有若无地传来,已届弥留的红翠却没有听见,她也没有叫唤。
  她只是静静地仰面躺在床上,静静地瞧着苏老太爷。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07 23:57:39  评论

    黄大扣的凶狠引发了一场混战, 居然也是左中右三派, 和文革中武斗的局面一样。 前后过了几十年, 国人素质没长进。 以后也许好一些。
  • 夜郎可书

    举报  2015-11-11 07:23:16  评论

    @鹳雀 呵呵,一片乱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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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02 15:57:55
  明眼人一瞧,就知道红翠的伤绝对无救。一条深而长的刀痕,从左肩一直斜拉到右腰,一条宛如沟壑的伤口将前胸划成两个部分,翻卷着的皮肉不再有血流出来变成了两片百合花瓣的样子,又好象巨大的鱼张着它那青白色的嘴唇,似乎在向旁观着的人们诉说着疼痛——也许红翠自己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可是它仍旧让苏老太爷心碎裂成粉末,粉身碎骨的那种粉末。得悉消息的儿女孙辈及媳妇姨娘等人都已聚集到了门里床前,但红翠却一只手死握着苏老太爷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挥舞示意着让他们统统出去,即使是她亲生儿子,也得出去。
  因为她有话要跟苏老太爷说。
  这些话太重要,现在不说,就得带进坟墓了。
  “少爷啊少爷——。”六十年前他们就开始互称“少爷”与“翠儿”,现在翠儿跟前的七十八岁苏老太爷,真的恍如当年那青春少年。
  “我红翠跟了你,这辈子不悔。”红翠提着一口气说话,居然说得清楚流利,“但那不用多说了。你的心我明白就是。你没做过对不住我的事,我心里明白就是,那也不用多说了。”
  “是是,你休息一下,要不要喝口水?”苏老太爷早已泪如涌泉,点点滴下去。
  “不喝了。今天我得告诉你,我可做了对不住你的事,你晓得吗?”
  “我不知道。”苏老太爷摇着头,泪水继续点点滴下去。“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是我妻子……听好:不是收房丫头不是妾是妻……我的翠儿。”
  “有你这句话,翠儿啥都够了。可这事不交说明白,翠儿就走不安生。你得听我说。你还记得文英、淑云、玉明、婉贞她们几个吗,记不记得她们怎么死的?”
  小病后大病最后病亡,怎么记不得。但这时候她提她们干什么。苏老太爷虽然一头雾水,但却隐隐有了种不详预感。这预感使他不敢再想下去。他回过头去替红翠倒了杯水,借以掩饰他的慌乱。等他倒好水回过头来的时候已经看见红翠在这时候脸上突然泛起一片潮红,那是回光反照的现象,苏老太爷目睹过四房太太先后的死亡,对这件事已不陌生。他的心里一颤,手剧烈一抖之际水全泼到了地上。
  可苏老太爷不管,他这时候什么也顾不得了,他抛下杯子突然用力一把抓住了红翠的手。
  可是红翠却用力将手从他指间抽出!
  “谁叫你们要嫁来苏家,谁叫你们和少爷拜天地成亲,谁叫你们也生娃姓苏!”她那尖锐的指头戳向虚无的空中,虚无的目光仿佛正盯着那些看不见的人,她尖锐的指尖指向这虚无的空间用最后的劲力厉声质问!“你们欺我是丫头出身背地里欺侮着德仁德云德庆德生你当我不晓得吗!你们容不得我我也容不得你们,少爷不晓得你们都是我害死的,你们自己也不晓得到了地下这才明白了是不是!你们莫怨少爷莫怨老天要报仇就找我一个……我红翠一人做事一人当,我送你们去阴世,如今我也来阴世,这没啥大不了。我跟你们说:我红翠得了老爷适才那句话,这一辈子就值了,我红翠不悔,不——”
  红翠的声音在这儿嘎然而止,在用最后一口气说完这长长一段话的时候,不知是回光反照的缘故还是因为心情激动,她曾经美丽的面容突然变得狰狞,尖尖的十指在空中乱舞,尖锐的声音虽然沙哑却仍旧如波涛般汹涌着刺入苏老太爷的耳心,那致命一刀对肺部的破坏使她的呼吸最后停顿于那个“不”字,于是这世上不再有人知道红翠害死苏老太爷其它妻妾的详细情况,红翠的生命就这样最后被定格在这个“不”字,而这个代表否定的字到底在否定什么,那也同样已然谁都不再知道。红翠一生都在争取,争取苏少爷那一颗心里全部的爱,可她在最后的时刻说出了她一生都在维护的秘密,而这秘密可能将她用一生争取到手的爱损失殆尽。
  因为这爱蕴藏在苏少爷的心中,可现在他这颗心已碎成片片随风洒入黑夜不复存在……红翠死了之后的好几个小时,苏老太爷脑子依然一片空白,还恍然梦中。
  他不知何时呆呆地从房中走了出来,一个人走入了茫茫夜色。他走出门的时候好象也有人问了他一句什么话,他也答了一句什么话,可是他已记不得。他只知道因为他这句话,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才有个胆大的儿子鼓足了勇气进到正堂卧房里面去证实了红翠的死亡,跟着苏家大宅才开始有了响动,继而很快笼罩在一片波涛般的号啕大哭之中……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08 00:01:38  评论

    周红翠原来也很毒, 坑了苏家四房太太, 也是一本血泪帐。
  • 鹳雀

    举报  2015-11-08 00:43:18  评论

    @佛州飓风 是啊,老太太其实是蛇蝎美人……秀容姑娘也不是省油的灯,嘿嘿,家学渊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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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02 16:00:08
  乡民的混战开始不久,黄大扣就脱离了战斗。
  人人都忙着打架,所以没人留意他,苏家的人们更是被眼前的场景吓得呆了,几个胆子稍大的则忙着帮助苏老太爷把红翠抬到里屋去急救,没去多留意械斗的乡民,更加没人理会黄大扣,所以他没费啥劲就得以溜出苏家大门。第一回革命的行动就搞成这样,他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斗争的瞬息万变使他的心提得老高久久落不下地,心脏嘭咚嘭咚跳得老响而不可抑止,他很肯定地猜测那个卖身丫头出身的地主婆难逃一死,因此也很肯定自己带了命债若被逮住同样难逃一死,可他不想死,他干革命的目的是希望活得更好一些,唉,这世人再苦再难,又有谁真个想死了?
  黄大扣在山里乱转到天擦黑时分,肚子响起的声音将他混乱的头脑提了个醒。家是回不去了,看来今晚就得走,能走多远就多远。但在走之前,他还得去找一个人。
  都是这个该死的谢云山,好好的死拉着老子去干啥革命,现下出人命了,你总不能不理不管吧。哼,你要不管,老子就不走,就等着蹲县大狱,只不过老子蹲县大狱你小子也跑不掉得和老子一块蹲。上杀场老子也得拉你垫背。
  他抱着这样的心思往谢云山的住处走去,才走到谢云山的土坯屋跟前,就听见里面有两个人在说话。
  “这回斗争失败主要是因为组织问题,和黄大扣同志临时决策的正误并无多大关系。”说话的正是谢云山,“看来,要将农民引上革命道路,光给他们讲革命大道理是不够的。农民生活的困境并不是一个地主一个家族造成的,而是整个社会历史发展,社会资源分配不公平造成土地集中在少部分人手里。我们今后的工作重点要摆在教育农民必须凭自己力量改变这不合理的分配制度,落到实处就是先对农民进行苦难教育再教育他们如何脱离苦难改变现状。”
  接着是另一个声音:“可我姨娘的事怎么处理。父亲派德义德明连夜去县里报案了,黄大扣以及参加这次行动的乡民怎么安排,这件事怎么善后?”
  “乡民以及善后的事咱们一会儿再商量,黄大扣的蛮干行为必须进行批评教育。”谢云山道,“我找过他,但没找着他。”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接着道:“现在的问题是不止苏家饶不了他,这回在械斗中伤着了的人也在叫嚷着,四处找他要他拿个说法。真不知这家伙怎么办事的。……”
  “你还怨我!”黄大扣在窗台下听得火冒三丈,跳起来就冲锋进了屋。“不都怨你——拉扯我干啥共产党革命,这回倒好,土豪没打着田地没落着倒叫我背上条命债!这龙田县我是呆不了了,现下要逃命了,咋办你得给个方子。你莫说都是我办下坏事啥事都得自己兜着……”
  “还有你苏家小少爷!”他一转头接着又冲向苏德信发火,“姓谢的要灭你族你也眼睁睁瞧着不开言,你算啥苏少爷!你早开言保不准这事就没了是不是?现在事情做下来了,你也脱不了干系!把我弄急了,我送你和姓谢的一块陪我蹲大狱你信不信……”
  “黄大扣!黄大扣同志!你太不象话!你自己看看你象不象一个党员、一个革命者!你的所作所为简直、简直、简直就是流氓、叛徒的所作所为!……”谢云山忍无可忍,心想怎么没擦亮眼睛弄这么个人来作自己同志。但他没想到现在埋怨谁都太迟,搞好善后工作才是关键。更没想到这当儿再说重话批评人那是搬石头砸自己脚,只能火上浇油。
  果然黄大扣跳起来就要往外面冲,他可不是好欺侮的,若谁当他说话是放屁,他就要让谁尝尝厉害。幸好苏德信早拦住了门。
  自始至终,苏德信都还算比较冷静。
  “老黄,稍安毋燥。”他安抚着黄大扣,突又想起这没读过多少书的大老粗未必能听懂这句成语,又换了个说法:“你坐坐我给你倒杯水。没吃东西吧?锅里还有红薯米饭,老谢,你替他盛上一碗来。”支开谢云山将事态稍作平息后,他对黄大扣道:“这事既已出了,现在怨谁都不顶事,眼下当务之急是送你出去确保安全。只是我出来得匆忙兜里没带多少钱,呆会儿让老谢替你搜罗搜罗。”
  除此之外似乎真别无他法。况且既然人家愿意给钱让他逃走,也算是负好些了责任,黄大扣也就再没啥多话好说。再说真把谢云山弄进县大狱也没多大意思,老子还得替他垫背。可眼下难的却是谢云山兜里只有三块大洋加七八个铜板,这笔钱用于逃命简直杯水车薪;苏德信教书尚未满月,工资还在白校长兜里,他家里又刚刚才出事,总不成寻着家里要吧。一时间,一个铜板倒真急死英雄汉了。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08 00:05:19  评论

    谢云山倒是个有分寸的共产党。 “社会资源分配不公平造成土地集中在少部分人手里” 这句话听起来很熟悉。
  • 夜郎可书

    举报  2015-11-11 07:27:35  评论

    @鹳雀 真的是养了个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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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guaerjiakang 时间:2015-11-03 19:04:31
  来看书,
作者 :七旗 时间:2015-11-03 19:59:07
  一个星期没有来,感觉精彩山峦叠翠,目不暇接。静静地听雀儿讲故事!
作者 :夜郎可书 时间:2015-11-04 23:13:35
  @鹳雀 中断了两天,明天继续跟读。
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04 23:40:10
  首先还是谢云山想到白燕其校长解决问题的。县里办学的经费全在白校长手里,因为距离县城远,所以钱全是现洋。只不过死的是苏家人,苏德信自然不便出面。谢云山错误地认为白燕其这个前同盟会成员理所当然会不遗余力支持革命,对后果没多加考虑,就径直找到了白燕其,在他面前细说根由,并希望能借二三百大洋以资黄大扣逃走之用。白校长在事发当时就已经知晓了此事,他是亲眼瞧着黑压压一片乡民喊叫着冲向苏家大宅,却万没料到此事的幕后主谋竟然是自己手底的职员。平心而论,他不是反对革命,可现在民国了,怎么还要进行这种战斗他觉得总之不大对劲。尤其是跟着他听闻了苏家老夫人被活生生砍死的消息,他就确定了这次行动不是革命而是暴乱,与抢劫没啥分别的乱来。
  “共产党领导农民进行土地革命?”他喃喃重复了三遍谢云生的话,就在这重复的过程中逐渐从难以置信的惊讶中清醒过来,同时也作出了一个重大决定。“钱嘛,没啥大问题。革命嘛,当然是要支持。只不过这笔钱支出去,总得有个名目吧。不过,光你一个人就借这么大笔钱,只怕不好向其他老师交代,你看是不是多找个把人来签字,算是一齐借支工资?”
  他说这话已是迹象分明地在套词了。以他对谢老师的了解,谢云山要策动这一场暴乱那还差着点能耐,他此举至少可以弄明白自己治下有没有还暗伏着的麻烦。对白校长来说,这是防患未然。只可惜谢云山毫无这方面经验,对即将到来的危机浑然不觉。他只设身处地替白校长作想似乎不便让别人为难,于是想也不想就把苏德信说了出去。
  “苏先生?”这回白校长已不止是惊讶了,而是震惊。他吃惊地盯着谢云山,飞速判断着这是不是谢云山使的什么诡计。但谢云山坦诚的目光使他不能不相信这句话的真实可靠。唉,这都啥世道,儿子打老子,而且还是暗枪。
  “算了,你让他来在借条上签个字吧。”他叹着气,这长长叹息中有对苏德信的失望以及将学校交给苏德信而自己功成身退打算的落空,真是种种无奈。
  既然无奈,那就该咋办就咋办吧。
  想到这里,白燕其更加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将要进行的是一个正确抉择。于是他对前来签字领钱的苏德信笑面以对,态度和蔼亲切得好象是他问别人借钱,然后在苏德信拿着钱去找黄大扣的时候,径直来到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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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04 23:44:14
  “你说啥?……”苏老太爷被白燕其校长的说辞弄得背上根根汗毛都竖了起来。睡在枕边大半辈子的老伴刚刚去世,去世前留给他一个尘封多年的秘密,这秘密已经可以叫他余下的日子不得安生,他甚至分派不了这是谁的责任,红翠杀死这许多人到底为的是啥。从昨晚到清晨,他在这一整夜之中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从前情景,苏佑祺不粗心,他也曾留意过喜堂上的红翠,他清楚记得每位姨太太进门她都在旁边瞧着,脸上喜洋洋的,看不出一点介蒂,她是在衷心为他喜悦替他祝福。他实在无法想象她这模样竟全是违心装出来的,全是为着日后杀人埋下的伏笔。唉人家也三妻四妾,怎么就可以举案齐眉其乐融融,他苏佑祺并非心胸狭隘之人,却反而搞得同室操戈自相残杀,这到底是咋回事儿,红翠你这到底犯的是什么浑。这一整天苏老太爷一直不吃不喝不择地方,走着想着这个问题,可思想到最后,结果却是他不断埋怨红翠干吗要把这些事说出来。她倒是走得安生了,现在把不安生全留给了自己。
  白燕其在苏家大宅寻着苏老太爷的时候已近午时。他和德义德仁在苏宅后院的一丛茅草里寻着苏老太爷,他正盯着那深长齐腰的草杆子发呆。见着白校长,他才强拉着自己回到现实,在德仁的扶持下站起来,挺直腰板从后院一直走到前堂。他利用这一段路的时间,努力恢复自己苏门当家人的神态,但那并不太奏效,所以他还是用机械的神态坐在主位上,机械地吩咐德仁为白校长上茶,又机械地一面埋怨着德信这当儿不知去向,他向白校长道歉说若德信回来一定教训他,德仁上的是极珍贵的福建铁观音,而白校长此时却食不知味。他强烈要求苏老太爷找间僻静的地方,因为他有要事与苏老太爷商谈。苏老太爷茫然一片的脑袋此刻对什么事都点头称是,当然不会反对白校长的要求。
  反正苏家足够大,僻静的地方多得很。
  “你说啥?……”在后院一间偏僻阴暗的小屋里,苏老太爷听着白燕其的话,整个人如坠冰窖。他一遍一遍要求坐在对面的白燕其重复那一席话,痴痴呆呆的神情使白燕其提心吊胆。可是这话说出去就再收不回来,除了让苏老太爷面对现实已然别无他法。于是白燕其重复道:“我刚刚查明白,昨天黄大扣带领着乡民冲击苏家院子的事端,全是由令郎德信和我校的谢老师背后主使的。您老想想黄大扣是个粗人,大字不识一箩筐,哪有能耐想出啥‘打土豪分田地’的旗号策动佃户造反?再者早不早迟不迟,令郎回来不到一个月就出事,这也极是令人疑心的呀。”
  “我当然也是事后才意外得知的。”他很诚恳地接着说,“原来令郎和谢老师都入了共产党,听说这个共产党在江西和两湖已经干了不少这等事,弄得鸡犬不宁人心惶惶,好多富户都已经遭了殃……苏老爷,我白某人一向敬你是长辈,泽被一方的士绅,这才顾不得情面来实情相告。当然话又说转来,现下老夫人已过世了,人死不能复生,再追究令郎只怕于事无补。所以我得到消息第一个来寻苏老爷而不是打算往县里报,如果苏老爷不追究,我白某人自当守口如瓶,只当这事儿没发生;如果苏老爷追究,我白某人自当尽一份绵薄之力,总之事件请苏老爷申量着办理。当然对姓谢的咱们犯不着留情面,总得有人对冤死的老夫人有个交代是不是?要没这点交代,老夫人于九泉之下……”
  他长篇大论地说这段话,却刻意隐瞒了自己资敌潜逃的事实。当然他不是怕自己洗不干净,而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者,抓住黄大扣的作用远比不上逮住一个真正的共产党,苏家少爷就算了,姓谢的正好当替死鬼。
  “白校长走好。我这就吩咐德仁多带点人去,方圆十里地搜,姓黄的姓谢的姓……苏的三个都抓——抓起来再说。”苏老太爷回到正厅堂屋,平静地端茶送客。现在他已完全从悲痛中走出来了,取而代之的是恨,恨得牙齿发痒。他越恨,面目表情却愈加平淡冷漠。这个逆子,没音讯没影子老爹还可以当你死在外面了,你不死跑回来搞自己老子这叫啥话!苏佑祺打定主意要把那姓黄的姓谢的连同自己的逆子送官究办,单只办一个都算不得斩草除根。哼,你为共产党讲究啥大义灭亲,我为家仇国法也讲究大义灭亲,逆子,你莫怨我!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08 00:10:33  评论

    苏老太爷遭受双重打击, “打定主意要把那姓黄的姓谢的连同自己的逆子送官究办” 想的也是常人之理。
  • 夜郎可书

    举报  2015-11-11 08:08:44  评论

    @鹳雀 白校长动机也不单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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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04 23:50:53
  苏秀容缓慢的脚步一步步后退……一直退到自己房间的窗底,背心顶上墙壁,这才停了下来。她并非故意偷听爷爷与白校长的谈话,这只因她的居所与僻静小屋距离太近。自从于家拒婚以来,她总是一个人呆在房里,即使如此,她也并不能安静地过日子,因为拒婚事件,那些平时就看她不顺眼的姐妹在闷得慌的时候就会有意无意地寻上门,没事找事地说一些话。
  当然那绝不会是好话。
  那年代的女孩子讲究“德容言工”,平心而论,秀容在苏家的众女之中这几项的综合分数应该算比较高的,但遇到这么一回事之后,她在苏家的地位便一落千丈,连平日疼爱她的奶奶都难见踪影,父亲更渺如黄鹤,而这一切,她只能默默承受,这就叫做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她在伤害里慢慢变得冷漠,她以冷漠的目光望着世界,只有一团火在心里燃烧,那是报复的烈火——于家俊,正是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毁了她的幸福她的未来她的一生,这是深仇大恨已然无可调解。她自从事发之后就一直希望着,有一天她能够走出这里去找到他,能够有机会报这一箭之仇。所以留在苏家大院的苏秀容是行尸走肉,只有走出去的苏秀容才是一个活物。所以当头一天黄大扣带人冲击苏家大宅的时候,苏家女性几乎如出一辙的尖叫加上躲藏,地点无论床底还是衣柜,只有她把危险不当回事,从自己屋里走出去把整个事件瞧了个究竟,她是唯一一个目睹砍杀情境的目击者。当乡民们械斗将近尾声,她往回走时又看见了苏德信——苏德信匆匆忙忙出了后门。
  那时候苏家上下人等都集中在红翠的周围,为挽救她的生命而忙活,没人理会她,也没人理会苏德信。
  当时她虽觉奇怪,却并没往心里去,但现在,她因此确定了白校长所言的真实可靠。所以她也要出门去,她要找到苏德信,她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是当她真正找到苏德信的时候,却又不得不改变了主意。
  因为那时候情势实在太危急了。
  苏秀容的运气比她父亲要好一些,她抢在苏德仁之前碰到了苏德信。
  苏德信并不在学校而在送黄大扣逃走的路途中,苏德仁带人寻到学校只逮住谢云山一个。苏秀容在半途中拦住苏德信,并告知他回学校将会自投罗网的处境,两个人正急切地说话时,远处已渐近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苏德信能逃过一劫第一要感谢运气好先碰到苏秀容,第二要感谢湘西山区的茂密丛林。通往学校的山路两旁都长着浓密的灌木,任何人可以用五秒钟的时间离开大路往旁边一躲,就绝对难以被发现。所以苏德仁做梦也没想到他四处搜寻的幼弟与自己女儿此刻正躲在一旁瞧着他走过,当然,苏德信最终能逃出这片山区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漫山遍野地搜逮幼弟这件事苏德仁也并不愿太落力去办,逮住一个谢云山已足够为母亲报仇,当然这建立在另一队人马逮得住那个真正的凶手黄大扣的基础上。
  逮不住也不打紧,苏德仁一早就恶毒地打定了主意。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黄大扣杀了人逃了,那就逮他堂客和两个娃抵命,加上姓谢的,四条命总是抵得过的母亲一条命的。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08 00:17:04  评论

    隔墙有耳, 居然让苏秀容救了苏德信。 苏德仁要逮黄大扣他堂客和两个娃抵命, 也是太恶毒了些。男人行凶, 管妇女儿童啥事。 仇恨就是这样练成滴。 错综复杂的人和事, 鹳雀逐次展开, 描述的很有条理。
  • 夜郎可书

    举报  2015-11-11 08:10:40  评论

    @鹳雀 好像某一位大人物也逃进过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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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佛州飓风 时间:2015-11-05 22:15:40
  @鹳雀 鹳雀的长篇大作,居然发到断桥村落里来了。 这边想必有高人, 哈哈。
  • 鹳雀

    举报  2015-11-05 22:21:22  评论

    @佛州飓风 哇塞,佛老也在此……多多提意见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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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05 22:20:21
  啊啊……佛老也在这个部落里啊……走眼、走眼了。
  应邀在这里贴这个小说,这是后来的修订版,与之前发在天涯及出版的版本有些不同。
  力争在这里发一个完整版吧……嘻嘻。
  佛老在逻辑分析方面的能力很强,换言之,是一个善编故事的主,期待佛老的光临,更期待佛老讨论并指正。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05 22:29:14  评论

    @鹳雀 哈哈, 鹳雀你好, 握手。 觉得你和抱石堂主有点熟 (也许是58居士有点熟), 他前一阵子加老佛好友来着。 好奇心驱使就来断桥村落来看一看。 原来你和居士都在这边混。 野草荒芜了, 大家四散了。 哈哈。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05 22:30:46  评论

    你这个长篇, 开局不错, 我得慢慢读。 文笔不错, 就看故事, 立意, 和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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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05 22:32:54
  “你回去吧。”
  苏德信飞快走着,心神恍惚,整个人仿佛飞在天外。
  他的脚下,是崎岖的山道。
  事情搞成这样,是他始料不及。他是肩负着组织使命来家乡发展革命势力,开展革命工作,却未料会得到这样的结局。辛苦建立起来的农民革命基层组织在一眨间土崩瓦解,第一次地方农民运动以这么不体面的失败收场,原本唯一的党员现今也成了阶下囚。而与此同时,土豪没打成,田地没分到,倒赔上自己姨娘一条命。平心而论,他少小离家,对家里并无深厚情感,又因母亲与红翠争宠,红翠这个姨娘于他形同陌路,也既无好感,也谈不上恶感——他当然不会知道红翠与母亲之间的真实关系,更永远不会知道他这次无意间竟是报了杀母之仇。所以当谢云山告诉他革命的目标第一个指向苏家的时候,他并没有太多反对,不过当他眼见一个七十余岁年纪的老婆婆被劈倒在大刀下,一群面带菜色的农民自个儿械斗杀得血肉横飞,他心情就不同了,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心情,那不是愤怒,也不是追悔。
  而是……恶心。
  一种……从胃里、从心里泛出的恶心。
  他飞奔在山道上,似乎不是在逃离追捕,而更是在逃离这恶心……他在山道上奔跑,身轻如燕,步伐似飞,他想逃离他自己——他自己的影子,可是阴云般的影子与他如影随行。
  直到他虚脱无力地倒在地上。
  狂奔之后的虚脱,人就好象濒死的鹿,身子瘫软在厚厚的草地上,头向后仰着,后脑枕在地上,满眼再不见陆地山川,只见天空,一片日暮途穷的天空。黄昏的天空是那样五彩缤纷,夕阳如血。
  夕阳如血,如红翠胸脯上那道刀口里流出的血迹,也如乡民们械斗时留下的血迹。两者都是一样的色彩,流光溢彩,鲜艳夺目——夕阳那血红的光辉里,一个女孩正静静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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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05 22:49:21
  苏德信跑了多远,苏秀容也就跑了多远,她已经很累、很累。在苏家大宅,女孩子都要恪守规矩,笑不露齿,走不动裙。可她今天却跟随一个并不太熟悉的叔父,奔跑了这么远……这是一个离家已经很远很远的荒山野岭。
  苏秀容就站在苏德信面前,凝砂视着他。她的目光清澈透明,却并不是那么天真无邪。少年丧母,人情冷暖,人要活下去,就必须坚强。叔父要活下去,她也要活下去。
  不但要活下去,而且还要活得好,活得出人头地。
  人生能遇到的时机不会太多,出人头地的人,也许并不一定是命好,而也许赶上了某个要紧的时机。
  当然了,道上的陡崖也很多,万一一个失足,掉下去便是万劫不复,永不超生。
  时机或是陡崖,这需要决断。苏秀容的决断很快,没有花费太多的时辰,她在草丛中目送父亲从面前走过去,然后带领叔父走向与父亲相反的道路那一刻,她就已经作出了决断。
  哪怕前面是悬崖是绝路,是万丈深渊,她都不打算再回头。
  “我们不能走这条路。”作出了决定之后,她的目光突然变得很尖锐。她尖锐地盯着面前的道路。夕阳从背后射来,她的面容陷入了深遂的黑色,明丽的夕阳也因此有了黑色的暗影,铺天盖地地笼罩着苏德信。
  “德义叔和德明叔已经连夜去县城报案了。”
  她的面前,是苏家湾通往县城的大路,到了县城就可以坐车,去往长沙或汉口,或是任何地方。“这是苏家湾去往县城的必经之道,若是顺着走下去,我们会与德义叔和德明叔还有县城来的警察狭路相逢。”
  她盯着这条路,嘴里一字一字,每个字都象一个石头重重砸向苏德信。苏德信猛然发觉摆在他面前的真是一条自投罗网的死路。他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突然感觉那黄色土路上无数空荡荡飘摇着的长草变成了一条条魔鬼的手臂正在向他招手,山道上的每一个坑洼都好像陷阱正等着他陷落,而远处的密林,更是黑压压的不知藏着多少妖魔鬼怪,这一切使他整个人顿时凝固,刹那间腿如灌了铅地沉重,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无法思考也无法行动,只用一个立定的姿势站在原地连接天地,魄丽的夕阳已经落下去,乌云正慢慢升起来。
  苏秀容却已经转回了身子,朝回头的道路走去。
  她当然不是悔了怕了,不是打算带着苏德信回去投案了,她只是小时候跟随母亲回娘家时仿佛走过一条小路,应该可以避开迎面而来的危机。
  那条路虽然很小,又狭窄又陡峭,路上荆棘丛生,还要绕道好几十里,可它通向外面广袤的天地。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08 00:20:45  评论

    “人生能遇到的时机不会太多,出人头地的人,也许并不一定是命好,而也许赶上了某个要紧的时机。”鹳雀的人生感悟很深刻! 苏秀容是个机智的人!以后发展大有天地。 看来是争锋的女主角了。
  • 鹳雀

    举报  2015-11-08 00:56:30  评论

    @佛州飓风 佛老果然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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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05 23:22:49
  第二章

  天下的赌场分为两类。一类叫做赌场,一类叫做俱乐部。赌场在很多地方都是律法不容,见不得光,于是哪怕地处繁华闹市,光天化日,也得在前面加上两字:地下。
  而俱乐部就不同了,俱乐部是高级场所,富贵销金窟,谈笑是巨贾,往来无布衣,无论位处何地,那都是灯火辉煌,声名高张,而且,在沪上,还有个奇异情状:越是昂贵的俱乐部,反而越是位处隐秘所在,越是需要七弯八拐方能寻得,或者,这便是世人所谓的高深莫测罢。
  维纳斯俱乐部便是位于这么一个地段。这里距离沪上顶顶繁华的极司菲尔路需要坐黄包车足有半小时,这条街的名字叫做兴中里,一直走到里弄尽头才能看见一个招牌,招牌也不大,黑色的底子,若非边儿上绕了一圈儿霓虹灯,在暗夜里或者还真可能找不着这俱乐部的大门开在何处。
  黄昏的时候灯已经亮了起来,昏沉的暮色里,它似乎显得有些刺眼。
  但当推开大门,里面的灯色便顿时弥漫了出来,法国式的门廊端正摆了一套纯正宫庭式椅子,单看那靠背上雕花,就足够证明它的身价不菲。当然了,事实上,来这里的客人个个身价不菲,家底稍许式微一点的人士,要这里厮混,怕是混不了几日便得打道回府去。而与此相应的,这里服务也是一流,“无论怎么做,都必须让客人满意”,这是那位法国老板的座右铭。不过现在卫少爷好像并不是那么满意,他盯着厅里那尊著名的维纳斯雕像心里一直在想,明明是开局子的,怎么也不摆个好彩头,这不是明摆着要进来的客人输个精光、还得斩下一只手,才能出得门去。幸好他在这里运气一直还不错,非但没有输得精光,反而时常赢得满载而归。当然他也知道,他的胜利必须意味着他人的失败,但这有什么办法呢,这世界不就是这样的么,这原本就是世事的法则。
  手上拿着的无疑又是一把好牌,不用翻也不用看,只需用手摸摸,他就已经知道了,这是一副好牌。好牌意味着这是个好局——胜利在等着他。而他的对手——不用翻牌,就看看他们的神情模样,一切便已一清二楚。
  卫楚恒的嘴角再次浮出了笑容。
  不必浪费时间了。翻牌也是一种技术活儿,神情手法需要配合默契,方能带动事主与看客一致感受到玩牌的快活。大家快活才是真快活,所以卫少爷一直认为他这是玩儿,而不是赌钱。
  “就知道你——你又在这里玩!……”
  卫少爷趸足力气,憋足感情,正要使出招牌手势甩手翻牌,那对面的门边便飞来一声娇吒,随着这声娇吒,一个女孩子模眉竖眼地冲了进来。
  “唉老罗,我早跟你说了,你这一把该买我的……”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一跳,唯只卫少爷巍然不动。他按他的原计划仍然使出他的招牌动作翻了牌,果然,他的判断没错,他手上是一副好牌,他又赢了这一盘。
  “是是是卫少……但是……”坐在左侧的老罗一个劲地点头。他已经在这张桌上鏖战了两天一夜,事实上,这张桌上的所有人都已经鏖战通宵,来者何人,所为何事,是真没工夫去猜测考虑,现在他们眼里,除了手上的骨牌,别的确是没法放在眼里了。老罗点过头之后,又道:“你们再来,我去那边坐坐。我看那台子连开了十几把大,下把下小,该有胜算。”
  “下把还是开大,你要去,就下大。”卫少爷想也不想,就回答。
  “下大……下大雨才是。”突然闯进来的女子是卫小姐,卫少爷的妹妹。卫小姐找她二哥已经找遍了大半个上海,新旧窝儿那是一路找了过来,早已是怒火中烧,现在总算找到,也懒得不与他多说,便绕过桌子,站到他旁边。这时她倒是看得清楚,按理卫少爷该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但现在,此君领带歪着,头发乱着,脸色青着,眼圈更黑着,当然了,这不是卫小姐最难以容忍的,她最不可忍的是,他到现在还没有看见她,他还在死盯着那几颗在盅里乱转的骰子。
  这叫卫小姐怎么忍。
  何况以卫小姐的身份,也用不着忍。
  她顺手抓起一把茶壶,把壶里已经凉透的茶朝二哥头顶倒下去。
  “啊哟!”这下子,卫少爷果然跳了起来。
  跳起来的同时,转身,与妹妹正面相对。
  “哈哈你这下子醒了吧?我这招‘提壶灌顶’挺管用吧。”卫小姐顿时不生气了,她嘻嘻笑了。
  “唉,我亲爱的妹妹,我都下注了,你就算要我回去陪你玩,也得让我把这把玩过了,才……”卫少爷摸着头,摸下来一片茶叶。
  “陪我玩?唉,我亲爱的二哥,”卫小姐也在摸着头,“看来你真是玩得不知天高地厚,想玩到天荒地老了。今天是几号,志铭……”
  “志铭!”卫楚恒这下子跳得更高了。
  他跳起来的同时,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冲了出去,扔下了一屋子的牌友,连同他的妹妹。
  • 夜郎可书

    举报  2015-11-06 08:59:41  评论

    @鹳雀 这就第二章了哦。
  • 鹳雀

    举报  2015-11-06 19:00:54  评论

    @夜郎可书 嗯嗯,一章大概2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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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guaerjiakang 时间:2015-11-06 20:35:34
  两万字一章应为大章了。
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06 22:14:35
  俞志铭是卫楚恒自孩提时代便已结识的朋友,这缘于两家的世交关系。俞卫两家原本都是广东潮洲人,后来因诸多缘故,一家搬迁去了汉口,一家则远走南洋。不过,便算这天各一方,也未能中断两家的关系,算起来迄今已三代。身处南洋的卫家善于经营,生意渐隆,适逢上海开埠,卫家太爷瞅着时机,将大部分产业迁回国内,在沪上开办公司,大兴实业。俞老爷受卫家之邀在厂里也入了些股份,在沪上置了宅子,将儿子送了过来,与卫少爷一道进入新式学堂念书。五年前中学毕业,卫家家资殷实,直接出资送卫楚恒东渡日本,俞家毕竟只是小康,无力负担留学的高昂学费,但也出钱送了俞志铭去了北平。卫少爷一到日本,旋即进入著名的东京医科大学,只是没怎么正经上课,东游西荡地混迹了四年有余,回到上海时一纸文凭没拿到,唯一成果是结交了不少狐朋狗友。
  而俞志铭在北平倒是不错,他居然进了燕京大学,且正经拿到了毕业文凭,所以这一回算是衣锦荣归。
  现在是晚间六点半钟,十月份的天气开始转凉,黑得也早了,街头暮色郁浓。依照俞志铭来信,离到达至少还有两钟头。但卫楚恒还是旋风般地冲回了家,这会儿精心细致地沐浴熏香那是来不及了,只能大概整理一下,说是大概,事实上也还是淋浴换衣刮脸喷香水罗里罗嗦的一大套,仆人佣工是全部使唤上了,搅得整个卫公馆山摇地动。收拾完毕之后下楼,抬眼望向厅里悬挂的大钟,见指针已经指向七点半,司机早在客厅里候着,卫楚恒招呼着他赶紧出发,走到门口却又想起什么,折返回去重新上楼,回房打开柜子,一面拎出两个玻璃瓶儿,一面心里嘀咕俞志铭这家伙在北平那种冷飕飕的地方一呆几年,必定酒量大增,只怕这两瓶不顶事。
  其实单是俞志铭,倒也不必如此隆重,怎么说也是穿开裆裤时代就结交的弟兄,莫说长庭高楼盛宴美酒,就是站在码头上席地喝风,他也不会有半点怨言。今天的事儿不在俞志铭,而在于他的那封信——信里提到的那个名字。
  燕大教授曲枫,那可是个很有名的名人,常见报章杂志,据说此人是个神童,七岁能诗,十岁作文,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现在年纪也不过二十八九,便已是燕大教授,天下名士。
  现在这位天下名士即将成为卫家的座上宾。
  想到这里,卫楚恒又暗地里叹了口气。看来大哥是打算把生意做到无孔不入了,连这老友重逢畅叙衷肠的机会都不放过
  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黄浦江。港口的灯火已经亮起来,码头上人头攒动,大多是前来接船的人们。卫楚恒一路上命令司机以冲锋陷阵的速度奔到码头,手表的指针已经指到了轮船到达的时刻。俞志铭的座船晚点了,接船的人聚集了很多,码头那头的江面却还空荡荡的。
  卫楚恒瞧清楚这局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顿时松驰,施施然下车,先去汽车反光镜上照照,西服皱没皱,头发乱不乱……就这工夫,码头上的人们开始喧哗,原来那船从夜色里钻了出来,缓缓靠岸。
  卫楚恒远眺过去,带了几分惊讶。
  整个天幕已经黑尽,更显得码头的灯火通明。那灯色在黑色背景下越来越明亮地映出了那只船,那只船并不漂亮,锈迹斑斑,破破烂烂。当船最终在码头停下,旅客开始下船,卫楚恒的目光中就不只是惊讶了。他怎么也无法理解这么一艘破船怎么能容下那么多人——当船闸打开,旅客宛如开闸江水倾泻而出,再兼那阵阵呼儿唤女的叫嚷声……天哪,就这么一条破船,居然载着这么一大堆人在海上跑了两天两夜,这万一遇到风浪,翻在海里……那后果真是想也不敢想。明天可得查查,这是哪家航运公司,老板这么草菅人命……卫少爷忽然觉得事儿有点不对劲,俞志铭怎么说也是俞少爷哪,俞家再怎么没落,也用不着为了省点票钱冒着性命的风险来乘坐这样的船吧……可别是给看错了日期或时辰吧。卫楚恒想到这里,赶紧从怀里掏出信来,他得瞧个明白。
  信在他手里,借着灯光,他瞧清楚了,没错,时间班次以及船名都没错……但是为什么……正这时眼前忽然一黑,有人在他面前停下,遮住了灯光。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08 00:36:20  评论

    世交俞家和卫家, 以后都有重头戏。 卫楚恒东渡日本, 俞志铭就读燕大。 若是争锋有抗日的场面, 老佛做个大胆猜测, 卫楚恒应该是汉奸。 哈哈。 原来鹳雀在舞文发时老佛从来没看, 所以就是瞎猜而已。
  • 鹳雀

    举报  2015-11-08 01:02:32  评论

    @佛州飓风 这个故事写到1936年就结束了。以前与人聊天讲抗日战争,个人认为抗战其实是个伪命题——用不着考虑要不要去,而只是需要研究怎么打。也就是说抗战不是战略问题,而仅仅是战术问题。而国共之战就不同了,在这场战争面前,可能更加重要的是先论证一下,有必要去打吗?给一个参与的理由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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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06 22:56:24
  俞志铭没变,还是那老样子。
  明亮的灯光映着他的脸,准确无误。卫楚恒瞧着他,渐渐笑了。俞志铭也在慢慢地笑,信从卫楚恒手里飘下,他的双臂却在慢慢尽量宽远地展开,俞志铭已经张开了双臂——两人走近,然后亲热地拥抱在一起。
  两名佣人走过去,已经替俞少爷拎过了行李。
  “楚恒,我来介绍,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起的,曲老师。”
  拥抱过,俞志铭退后,卫楚恒这才注意到,他们光顾着亲热了,竟冷落了贵客。幸好这贵客很是稳重,一直沉默站在旁边,仿佛在欣赏他们的久别重逢。看来,名士就是名士,名士很有风度,卫少爷喜欢有风度的名士,所以他也要向名士表示亲热,只不过不能用拥抱来表示。
  他毕恭毕敬地走过去,在距离名士三尺远的地方停下来,一个躬,深深鞠下去。
  “曲先生,您好。”
  “卫先生,你好。”
  曲枫端直地站在那里,微微一笑。
  见面礼行过,一行人上了汽车,径朝八仙楼而去。八仙楼是沪上最有名的酒楼之一,场面大,菜式多,服务殷勤,卫家是这里的常客。八间雅座皆以八仙命名,“吕洞宾”是最豪华最宽敞的雅间。推门而入,一派的雕梁画栋。卫少爷显然在此已是熟门熟路,一马当先走进去,上楼,进房。房里已有一人,见他们进来,赶紧站起身来。
  “小陆你到啦?咦,楚楚呢?”卫楚恒见雅座里只有他一人,有点意外。
  “我没见她呀,她还没到?”其实陆翊已在此恭候多时。
  “这丫头……我明明叫她先来候着的……”卫楚恒嘀咕。然后转过头去吩咐伙计:“叫你们顾老板过来。”
  “楚楚多半是路上耽搁了。”陆翊一面说一面拉开椅子,招呼大家落坐。
  “她有什么事能耽搁这么大的事……”卫楚恒抱怨着,正此时酒楼顾老板推门进来。
  “是是是,马上上菜、马上上菜。不过卫少,现在通上海没鱼子酱,您看那道鹅肝……”
  “怎么搞的,你这还‘八仙’呢,这点儿小东西也备不齐。”卫少爷有些嗔怪。“行了行了,那就换个鱼翅盅吧。”
  “鱼翅盅……这要火候……这时辰怕是……”顾老板有些惴惴,抬眼瞧向卫少爷。
  卫少爷不理他。
  顾老板赶紧点头:“是是,我这就去办。各位先喝点茶——”
  卫楚恒皱眉:“那你还不快去。”
  菜其实是早已备好的,顾老板去了不过三分钟,八道冷盘就上了来。酒也同时抱来,因不知贵客口味,三坛酒各自不同,分别是花雕汾酒和茅台。之后是十二道招牌菜。菜还没上全,伙计又端来一个托盘,盘上立着两只精致剔透的玻璃瓶儿,内装着琥珀一般的汁液,这一回由卫少爷亲自介绍,这东西来头可大,一个名叫“人头马”,一个名叫“XO”,都是飘洋过海来的,乃卫少爷珍藏。这场面瞧得俞志铭都有些呆了,瞪着桌面上那杯杯盘盘,道:“我们就这四五个人,哪里吃得了这些,楚恒你也太铺张啦。”卫楚恒怔了怔道:“这还没吃呢,怎么知道吃不了?”又问:“不知曲先生爱喝什么酒。”俞志铭也怔了怔,目光越过卫少爷朝老师望去,见老师正眼观鼻鼻观心地危襟正坐,于是收回目光,笑了笑:“都是自家人,也别见外了,随意喝一点就好。”
  “今天不醉不归,喝一点怎么行。”卫楚恒瞪视着他,也用眼角余光瞧了瞧坐在他另一侧的老师。然后仰头吩咐那端着托盘的伙计:“那就开茅台好了。”伙计应承着转身去了,另一个伙计又走过来摆上一套白瓷酒杯,每人面前三个杯子。跟着先前那伙计拎着一个比他身材还庞大的酒坛子过来,这人也真有些功夫,朝这小小杯子里斟酒,一溜烟过去,居然杯杯满而不溢,卫楚恒赞美一声,赏了一块钱。
  “酒菲菜薄,老师请。”酒斟好了,卫楚恒举起杯站起来,端端正正地面对贵客。
  “实在抱歉,在下不会饮酒,请卫少爷包涵。”
  也不知是不是在船上被海风吹了,兼被旁人挤了,使曲老师的身子有些不适,哪怕到这舒适的八仙楼这么许久,他的脸色也还没转过来,看上去有些泛青。
  “老师莫要客气。”卫楚恒依然端着杯子。他才不信这种鬼话,这世上哪有不会喝酒的人,只有不想喝酒的人。当然了,还有一些人,开初拼命推辞,之后后发制人,他卫少爷见多识广,可不上这当。
  当然了,这些话也不能说破,他只能用更恭敬的态度,更诚恳的笑容,请老师赏脸,今日宾主尽欢,他日合作无间。
  “老师请。”他诚挚地向天下名士敬酒。
  “呃这个……楚恒,曲老师是真不会喝酒……”俞志铭这时候却突然插进话来。“要不,我陪你喝,咱们今日不醉不归……”
  “志铭你说什么呀,老师不能喝,难道你能喝?你比老师还能?师道尊严,尊师重道你懂不懂。”卫楚恒向曲枫敬酒,一半儿是因为他是好朋友的老师,另一半儿则是要完成大哥交给的任务。他打断俞志铭的话头,还白了他一眼。“还有,你说你陪我喝,这个‘陪’字也有不对。你应该算算,你该罚多少杯才是。你去北京城整整四年,写回来的信有几封?而就这几封,也基本上是写给小陆的回信。换句话说,若不是小陆给你写信,只怕你把整个上海也给忘掉了。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在北京城遇到了什么红颜知己,所以重色轻友啦?”
  “我哪有啊……”俞志铭吓了一跳,喊冤的同时眼睛又朝老师望去。“我可……可没有什么红颜知己。唉我说楚恒,你那凡事以己度人的老毛病能不能改一改?”
  “原来不是红颜知己。”卫楚恒这下子忍不住笑了起来,“老实说,若是因为红颜知己而忘了老朋友,还算情有可原。但现在你是毫没由来便把我们这帮老朋友给忘记了,我就算想原谅你,也没法原谅啦。好罢,这里五种酒,曲老师可任选;小陆喝花雕。剩下咱们两个,也不喝别的,就喝茅台……四年前咱们在这里,你不就喝了整整一瓶茅台?”
  “楚恒……”俞志铭苦着脸。
  “今天这一坛是罚酒,我不敬你,是我陪你喝,免得传出去说我欺负你……”卫楚恒说到这儿就又要笑起来,刚要笑出来,却突然想起今日盛宴的主题,这第一杯酒都敬不出去,使命既没完成,欢乐夜宴也无法真正展开,于是收敛笑容,恢复正经,道:“瞧人家老师在旁边瞧着呢,你就别再婆婆妈妈的了,赶紧端起杯子来,一起敬老师一杯。”
  “楚恒……”俞志铭在暗中使劲,使劲摇头。
  卫楚恒却已经转过了身子,面对曲老师:“曲老师大名,在下久仰,只恨缘悭一面。现在终于得见,这个果然……果然是神采奕奕,不同凡响。曲老师此次莅临,非但这儿篷壁生辉,就是整个上海,那也是……很有面子。这杯酒,在下代表卫家欢迎您的大驾光临,老师请。”
  “抱歉,在下确是不会饮酒,卫少鉴谅。”
  “老师您真是……真是太客气啦。”卫楚恒瞧着曲枫,有些不明所以。按理说他既为名士,那么这酒宴场面应是司空见惯,今天如此拒人千里,到底有何缘故……卫楚恒只觉迷惑且尴尬,禁不住朝俞志铭望去,却见俞志铭也正朝他望过来,大家都在席面上,也不便多问,只是依场面规矩,酒杯既已满着端起,便不能满着放下,于是微一沉吟,只得又挤出笑容,道:“老师您有所不知,我这朋友俞志铭,那是出了名的大胆顽皮,一向是令他老爹十分头疼的。但他这回可给他老爹争气了,居然能取得燕京大学的毕业文凭,那可真是不容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话说起来这俞家还没这么光宗耀祖过呢……我在想俞老爷接到这消息还不知会高兴成个什么模样呢。可惜他老人家在汉口,若是在上海哪,他一定要敬老师很多杯的……”
  他搬出俞志铭的父亲,心想这回曲老师应该再不能推辞。
  果然,曲老师没有推辞,但也没有举杯,他稳坐钓鱼台。
  时间一时凝固。卫楚恒有些恼怒地朝俞志铭看去。
  “楚恒,老师的确不会喝酒,这样吧,我代他喝?”
  俞志铭只得再次站出来。其实论酒量,他半斤卫楚恒八两,他似乎还差着一点儿。但现在,局势所迫,他不能不站出来。但他站出来,却也是冒了醉死的危险。
  “去去去,老师量浅,莫非你的量还深了?”卫楚恒却并不买账,老实说,他还没有这么没面子过。要说天下名士,天下名士也并不是只有他枫一个。要知他卫少爷的大名,在上海滩那也是一面招牌。“志铭哪,我跟你说了不知多少遍了……做人一定要谦虚。”卫楚恒数落着俞志铭。“老师说不会喝酒,那是客气话啊,你怎么就当真了呢……老师不动筷不喝酒,咱们自己喝酒,那岂不是让老师坐冷板凳?要是这样,咱们就不上八仙楼而去玉堂春了,至少那里有……总之这头一杯酒是一定要敬贵客的。敬了这杯酒,贵客可以自便,咱们呢,就再来慢慢清算这四年的账,总之今日是不醉不归……不对,没算完账,醉了也不许归。”
  罗里罗嗦说了这么一大堆,卫楚恒是真不耐烦了。他朝曲老师第三次举杯。
  “在下顾着和老朋友说话,冷落了老师,真是失礼,老师鉴谅。老师是志铭的老师,也就是我的老师。学生在此诚意相敬,请老师赏脸。”
  说完这几句话,也不管对方如何回答,卫楚恒便端起酒来一仰脖子,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他朝老师亮出杯底。
  “老师您不知道,俞志铭这家伙十分的懒散,去北京好几年,也没写几封信。不过就在那寥寥几封信里,回回都说起老师,弄得我都动了好奇心,一直想瞧瞧老师到底是何等人物。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学生已经先干为敬。咦,在下已经饮尽,老师为何还不举杯呢,是否此间酒菲菜薄,令老师难以下咽?”
  “酒菲菜薄?”卫少爷把话说到头了,酒也喝下去了,但曲老师还是没有喝酒。他非但没喝酒,甚至连杯子都没有端一下。不过这时候他倒是说话了,说话的同时,唇边也露出了一丝笑容。只不过在卫少爷眼里,那似乎并不是友好的微笑,而是含着某种讥诮的冷笑。与此同时,他的目光在席间那层层叠叠的盘碟间缓缓扫过。
  “我想卫少爷大概很少离开上海去别处去看一看吧,大概还不知当今之中华是处处民不聊生满眼饿殍遍野之中华吧。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若说此处辉煌酒肆亦只可算酒菲菜薄,那我中华泱泱大地之万千民众大概就只好食石饮风了。实是对不住,鄙人不善饮酒,今日所言若有失当,还望卫少海涵。曲某就此告辞,卫少但请留步,慢用这‘菲酒薄菜’。”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08 00:43:09  评论

    “三坛酒各自不同,分别是花雕汾酒和茅台。之后是十二道招牌菜。” 这个豪门大餐, 鹳雀写的得心应手, 也是见过大世面的。 曲先生名士高人, 心里装着劳苦大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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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06 23:05:00
  曲枫寥寥数语令形势急转直下,卫楚恒顿时目瞪口呆。
  他于一礼拜之前接到俞志铭来信,得知两个消息。一是好友已经大学毕业,即将返回上海;二是好友的老师也要同来上海,并且这位老师是个名满天下的大才子。于是他便开始对这次接风宴进行精心准备。他怕丢面子,于是决定带了小汽车亲自去码头迎接,还提前到八仙楼订座,菜单也提前拟定,不止涵盖八仙楼所有招牌菜,还特添了包括四川麻婆豆腐广东潮洲小点等地方名品,以及法国蜗牛意大利黑椒牛扒等西式大餐。而佐餐美酒则更不可马虎,不但有中国名酒,还有他在家里放了老久没舍得喝的西洋珍奇,那全是市面上等闲买不到的名品。
  他之所以说“酒菲菜薄”,那不过是客气谦逊。中国几千年的台面人情就这样,明明送了重礼,却偏要说“薄礼”且“不成敬意”;明明住公馆,却偏要说成“陋室”,并“不堪君沾”。他不明白这姓曲的何以把这作不得准的台面大做文章,还搬出什么“中华大地民不聊生”,这到底是吃饱撑的还是借题发挥。
  卫楚恒实在想不通曲枫居心何在。
  所以他又喝醉了。不是为着曲枫,而是俞志铭。他万没料到在这关键的时刻俞志铭竟然没与他站在一起,反倒抛下他和一桌子酒菜追着他老师的脚步跑出去,连一句交代话儿也没有。
  他一气之下一个人喝光了桌上所有的酒,若非陆翊当机立断抱他回家,说不准就直接醉死八仙楼。第二天头痛欲裂之际,他决定找俞志铭问个清楚。
  其实俞志铭也是满肚子苦水。
  他与卫楚恒久别重逢,无论从个人意愿,还是从昏天黑地坐了两天轮船肚肠早已空空的需求来讲,他都愿意留下;可从另一方面来讲,他却不能不离开。因为,曲枫不但是他的老师,同时也是他的上级,他的领导。
  原来俞志铭当年以低劣的考试成绩也得入燕大门楣,全赖家里暗中使了金条,这缘故使俞少爷在选择专业的时候也就没了多少余地,被校方安排去了报名人数稀少的哲学系。而曲枫当时正巧在哲学系作客座教授,暗中组织北京学界纪念“五四”的大游行。俞志铭同班的一名漂亮女生因为崇拜曲大才子的文才名气,加入了游行队伍上了街,俞少爷充当此女生的护花使者因而也加入了游行队伍也上了街,俞少爷的革命生涯就此拉开序幕。学生队伍在北洋军政府门前跟警察发生冲突,俞少爷在一片混乱之中与那女生失散,正彷徨无主时刻被旁边的人推攘着差点跌倒,他反应敏捷地闪避着同时也下意识伸手去拉他,就在两人两手相握的瞬间他突然感到自己手里多了一根小棍子,略一定神之际他突然看清楚原来那条小棍子顶上还粘着一张纸,纸上有字,原来那是一面纸糊的小旗。可是俞志铭尚未来得及看清楚上面写的字,就被突如其来的三五名警察扑上来逮了个严实,跟着被送到北平宪兵司令部,又跟着给扣上共产党的罪名,证据就是那张被人硬塞到手里的小旗。这是俞少爷第一回听到“共产党”的大名。那小旗在写的字是“打倒帝国主义”,他因之判断共产党是反对帝国主义的。俞少爷心里对当局的不客气态度极端不满,于是同样以不客气的态度反问当局,打倒帝国主义有什么不对,帝国主义列强侵略咱们的国家难道不该打倒。这反诘令当局极其尴尬,承认帝国主义该打倒固然不对,说帝国主义不该打倒也不对,审问只好草草收场。俞少爷初战告捷免不了得意忘形,回到号子里就跟被逮的其他同学说起此事,其间自然添油加醋一如当年诸葛亮舌战群儒的情形再现,听得众同学如痴如醉立刻改颜相向,俞少爷就这样成了燕大的英雄人物。他获释回校之后没多久,曲枫老师就找他单独谈了话;又没过多久,他就在老师的辅导下写了入党申请书。
  俞少爷虽然入了党,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与昔日的生活习性依然藕断丝连,依然喜爱出没高楼酒肆过安逸舒适的生活,不喜爱深入乡村工厂体察民情,再加上工作时不是迟到早退就是眯着眼睛打瞌睡,以曲枫的话说,他身上“依然残余着布尔乔亚的习气”。所以这回发展俞志铭入党,算是曲枫同志看走了眼,只可惜为时已晚。为亡羊补牢,曲枫同志决定对俞志铭严格教育,而他所谓严格教育的具体办法则等同于严格控制,随时随地尽可能把俞志铭带在身边,最好寸步不离。
  但愿能通过言传身教,耳濡目染,使俞志铭同志早日成为一名合格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
  俞志铭之前已经接到了卫楚恒好几次来人来信,都因为曲枫看得紧而无法开溜,直到许多天之后的这天下午,他才终于抽出空来。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对于俞志铭一次又一次的推搪,卫楚恒早已气得要死,若非念着那穿开裆裤一块儿玩泥巴的交情,他一定跟他绝交。
  “这事说起来呀,话长。”俞志铭已经很久没到咖啡厅这种高雅场所来了,他叹息着摇头,坐下来要了杯咖啡。
  这事说起来呀,果然很长。等俞志铭把前因后果说清楚,天都快黑了。
  卫楚恒的眼睛也有点儿发黑。
  “这……就是你从今以后的全部打算?”卫楚恒黑着眼睛听完俞志铭所有陈述,又沉默良久,才试探问出了这一句。
  “是的。”俞志铭倒也坦白。
  “老天。”
  “楚恒你别不相信,总有一天全人类会大同。”
  “我只相信人总有一天会死,但不知道怎么死。”
  “是好朋友我才不瞒你,要是换个人这事儿我可得保密。”很意外,俞志铭居然没有和从前一样跟卫楚恒抬杠。相反,他很认真,他从前很少这样认真地跟别人谈话。
  “眼下的革命形势那真是一日千里,北伐军所向披靡节节胜利,军阀不堪一击望风而逃,革命就要成功了,反动军阀的黑暗统治就要结束了……”这时候反动军阀的黑暗统治暂时还没结束,所以俞志铭说话的同时,必须做贼似的四面八方侦察动静。幸好咖啡厅都是高级场所,每一组座位距离很远,倒不必十分担心谈话被人听见。
  “《共产党宣言》你听说过吧,那书里把什么都明白说了,咱们在这场革命中咱们失去的只有锁链而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这就是说将来革命成功大家都来都当家,都来作国家的主人,在那个自由自在的美丽社会里所有人都幸福快乐地生活,你能想象一下这图景吗……”
  俞志铭临场发挥,将《共产党宣言》作了稍许篡改,其实马克思的原话里还有个主语叫做“无产阶级”,他也知道以卫家的背景,怎么也不能算于无产阶级,可是卫少爷照样有卫少爷的锁链,比如说他在关键时候还得听他爹和大哥的话,把这语录稍加修改移到卫少爷身上,倒也合适。只不过这一席话会把卫楚恒说得目瞪口呆,倒是始料不及。而卫楚恒也同样始料不及。卫楚恒万没料到俞志铭在北京参加了共产党,更想不到俞志铭自己去胡闹的同时,还打他的主意。对共产党,卫少爷还是有些认识的。且不说大哥为日渐高涨的工潮头痛,就单说上半年那场大游行(1925年共产党在上海领导了一回五卅学生运动),从游行变成惨案,已经很生动地教育了那些不懂事的学生,造反不是一件好玩的事。卫家是高门大户,卫少爷也生活富足,一个人明明可以安安逸逸地过清静日子,造反干什么。
  除非这人吃饱撑着了。
  卫楚恒衷心地认为,俞少爷这回的确是吃饱撑着了。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08 00:59:54  评论

    @鹳雀 “若非陆翊当机立断抱他回家”, 陆翊何许人也, 老佛没搞清。 楚楚应该是卫小姐了吧? 这个俞志铭, 绝对是个叛徒, 哈哈。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08 01:00:40  评论

    跟上节奏了, 鹳雀慢慢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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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七旗 时间:2015-11-07 09:21:54
  开始读此长篇了,雀儿加油!
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08 00:20:04
  呵呵,诚如佛老所言,这故事讲的就是中国的早期共产主义运动,或者也可称之为“革命”。只是,这个革命有点另类,与教科书似乎有点不一样……莫急,咱们慢慢道来。
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08 00:29:13
  当然俞志铭本人并不认为自己是吃饱了撑着。追随老师参加革命,这可是他这一辈子所作出的第一个正经并伟大的决定。虽然俞家家境也不错,吃穿不愁,但老师说一个人不能只顾着自己,还得去顾着别人。俞家在上海也置有宅子,那是一处位于市区一隅的小公馆,算不上奢华,却也清幽。俞父大多数时候在汉口老家管理生意,上海的屋里只有佣工,俞志铭这次回到上海不打算回武汉,便落脚在那里。房子很宽,俞志铭一个人住着有些空旷,想邀请老师住进去,曲枫回绝了他的好意,说是组织上另有安排。组织安排曲枫住下的这地方名叫“幸福里”,可惜住在其中的人们看上去并不如其名字那么幸福。典型的大杂院,里弄尽头的小院起着四层楼房,楼房有些年头了,踩着木楼梯可以听见它“吱吱嘎嘎”的抗议声响。楼上走廊由两侧分出了些阁子间,厨房和厕所在楼梯尽头,各家占据一隅生着煤火,有时候邻里之间还可能因为共用厨房和厕所的问题而吵嘴,居住条件比之俞公馆实在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曲枫坐在幸福里四楼左边第四间屋子里那张长形桌子的端头,开始讲话。人很多,俞志铭挨不着桌子边儿,只能坐去角落。曲老师还是和在北京一样,喜欢抽烟,有事没事,手指间老是夹着一枝香烟。
  于是整个空间很快塞满了浓浓的烟味。
  “同志们,今日是八月二十五日,广州的东征胜利已足两月。在这两个月里,我们在获得各方面支持及拥护之前提下,取得了军事上的极大胜利,军阀因代表了末路的反动的势力而节节败北。革命的洪流在乡村与城市也如星火燎原般高歌猛进,无产阶级首次作为一个阶级登上历史舞台并将领导于当今时代……”
  “当然,反动势力绝不会就此甘心情愿地将领导的地位交予民众,他必垂死挣扎。举个例子,去年年底直奉大战孙传芳把‘五省联军’开进南京,吴佩孚把‘十四省讨贼联军’陈兵湘鄂,又是征士兵又是修工事,二十万人虎视眈眈,看上去大战一触即发。当时我们有许多同志分析他们会打起来,我们可坐收渔人之利——以往常经验,他们为争地盘争利益,会打起来的,但这一次呢,他们没有打起来。因为这时候国民革命军开始北伐了,全国革命的高潮到来了,他们在这个时候没有打起来相反联合起来了,在江西在两湖在闽浙多个地方和我们作战。那么他们为的是什么呢,为的是保住地盘,保住他们的既得利益。据此我们就完全明白中国军阀的实质了,也明白对他们该当采用什么策略了,他们无论内部的矛盾多么巨大,争权夺利的战事多么激烈,或者他们可能动用何类宣传工具来标榜自己是革命派,他们依然是军阀,军阀变不了革命军。”
  “所以我们进行中国革命,首要是分清哪些是革命势力哪些是反革命势力,哪些又是可以争取的中间势力,这情形很复杂。最近军阀张宗昌在南京城征兵拉丁肃清异党,把局势搞得很紧张。在这紧张的局势下,我们更需要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与其进行坚决斗争,方能取得这最后斗争之胜利。”说到这儿他把目前朝对面的一个人投过去,“老方,你来谈谈南京的近况。”
  “好的曲部长。”曲枫来上海之后就任劳工部的部长。这位“老方”则是南京支部的工运书记。
  “同志们,曲部长说得好,我们需要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和张宗昌这些人对着干,才能取得胜利。”上级领导点名发言,老方觉得嘴有些干,来不及端起茶杯喝点水,就匆匆发言。“眼下南京被军阀们搞得一塌糊涂,孙传芳满大街征夫拉丁,去战场作他的替死鬼。当然咱们也有咱们的应对。贴出告示的第二天,咱们就把传单洒遍了全城,工友不上当,街坊也不上当,就算没饭吃全家饿死也不报名。老孙子见告示白张贴了,抹不开面子又亏老本儿,就露了本性开始捕人。只是在这滚滚前进的历史车轮之下,他不敢打出旗帜来反对革命,于是借了个‘妖言惑众’的罪名,逮了十几名上街洒传单的学生。不过咱们没被吓倒,一个逮去了,另一个又站出来,传单照样遍街洒。”
  这位方书记是工人出身,说话还带着本色的粗豪。
  “唔,不错,就该这样。”老方一番不怕危险坚决斗争的表态获得了大家的赞许,曲枫也在微微点头。“老方,做得好。看来南京的斗争很激烈,老方能在同志被捕力量被削弱的时候依然坚持斗争,值得大家学习……但是老方,如何营救被捕同志,有方案吗?”
  “这……方案嘛,还不是让家属先上警察局的门儿去闹腾,要是警察局不放人,那就发动厂子里的工友和学校里的学生一齐去闹呗。”方于才嘿嘿一笑,“人一多,势头就大了,不怕他不放人。”
  “唔。”曲枫不置可否,收回目光沉吟着,半晌,忽然朝左边对面的一个人望去:“张雁林,你在南京工作过,对那里的情况有些了解,你认为孙传芳会就此放人吗?”
  “洒传单和飞行集会的场面一定会比较混乱,大多数被捕者其实是些路过的市民……”张雁林沉吟着。这是一个年纪二十二三岁的年轻人,也是曲枫的学生,比俞志铭早一年毕业。由于他现在的主要工作在于上海学生联合会,而今天会议是讨论南京问题,他临时充当了书记员,所以一直没有发言。
  但现在领导提问,他当然得回答。
  “我想,警察局也好,巡捕房也罢,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准确地弄清楚所有人身份,所以老方的计划可行。”
  “嗯那好吧,这事就这么办吧。”曲枫点着头,扶了扶眼镜。“现在总结一下。目前南京的工作主要在三方面:一是继续在广大民众之中宣传革命道理发展革命势力;二是继续采用集会和洒传单的方式扰乱他们的后方,揭露军阀食民脂而不为民生的罪恶本质;三是设法营救被捕同志以及因这事无辜入狱的学生和市民。老方,你这就回去,安排一下。”
  “是,曲部长。”
  “关于你提出增派人员去南京工作的要求,我考虑一下,尽快予以答复。”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08 01:07:23  评论

    曲部长是个沉稳有谋略的领头人, 安排事情很有条理。 估计以后俞志铭出卖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 鹳雀

    举报  2015-11-10 18:25:10  评论

    @佛州飓风 人家可是天下名士哦……天下名士讲话,怎么也还是要点水平才是。不过,此君子做事的水平,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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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08 00:32:25
  “你的脚好些了吗?”
  “好多了,没事。”
  散会吃过晚饭,曲枫和张雁林走出了幸福里弄堂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那天张雁林本来去了码头接曲枫,谁知在路上遇到一件变故,不慎崴了脚,直到现在他的脚踝还有些酸痛。
  黄浦江上夜风习习,不时将上海那十里洋场的轻歌曼曲送至耳畔,和着身边那漫流的江水不绝于耳。
  “南京的问题,你怎么看?”
  “老师在会上总结的三个方面,也就是三件任务。”
  “嗯,说下去。”
  “南京的军政府害怕革命力量的发展影响到其统治,必定迫害并压制革命;但另一方面,毕竟现在和从前不同了,帝王政治已经在炮火中覆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民主政治。虽然军阀实际上仍是独裁,但也不能不披上民主外衣。咱们正好利用这件民主外衣,以合法方式去开展工作,为工农争取权益同时,壮大革命队伍。”
  “我明白你的意思。”曲枫点着头,“是的,我们需要英勇无畏的斗争,但更多时候,也需要讲究策略。你知道吗,我今天虽然在会上同意了老方发动市民闹事的方案,但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我觉得老方提出的方案可行。”张雁林道,“南京是皖系老巢,不管他们在外面如何胡来,但在本地还得实施‘安内’原则,他们无法无视民众呼声。”
  “不错。”曲枫点着头,突然止了步,回过头来,“知道吗雁林,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当今潮流是民主潮流,当今世界是民主世界,不管谁当政都不能无视民众。所以,我们进行的国民革命不是某局部某党派的革命,而是民众之主权的政治革命,而要达到这一点,必须让民众认同革命并参与革命。沪宁两地距离不远,情形却完全不同。南京除军政府问题之外,还有工商业基础的差距,还有民众在民主思想方面的差距,从而形成革命力量的差距。所以,在南京开展工作,或比上海更为困难。”
  曲枫站在江边,迎着江风说话。远方,江水奔流而去,沉沉夜里宽阔如海,无边无际。夜渐深,雾气从江面上升腾起来,远方陷在一团茫茫雾里。
  未来,是不是也在这茫茫迷雾之中。
  “你知道最近小俞都在干些什么吗?今天开会,我看他没精打采的,会散了,眨眼又不见踪影。”曲枫望向那江面的夜雾,沉思了好久好久才终于转过身来,继续朝前走。
  “这个……”张雁林不知道俞志铭最近在干什么,也不知道曲枫怎么突然会问出这个问题。俞志铭自从回到上海,工作一直是曲枫亲自安排,张雁林和他虽是同学兼同志,平时却很少在一起。
  “大概他有什么事吧,要不,回头我见到他,问问他吧。”
  “他能有什么事。”一枝烟烧到了尽头,曲枫扔掉烟头,又抽出来一枝来点燃了,不过他没再放去嘴边,只任由它在指间燃烧。“这个小俞,还是这么散漫,你作为他的入党介绍人,又是同学,要多抽些空帮助他。我们是革命政党,有组织纪律,容不得这种散漫……”
  曲枫的话,刚说到这儿就突然停住了,脚步也同时止住了,眉头却皱了起来。张雁林有些讶异地顺着他的目光朝前面望去,突然看见俞志铭此刻就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咖啡馆门前,正与一个穿着灰色条纹西服的年青人谈笑风生。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出了江堤来到了大街,大街上灯火通明,那咖啡馆门前因装了两只大白炽电灯,尤其明亮,清楚明白地照出了俞志铭和那年青人的形象。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张雁林不认得那年青人,只觉得他外表倒是俊雅不凡,曲枫却是认得他,眉头皱起,嘴里喃喃道:“原来他们还有往来。”说着回过头对张雁林道:“你认得和小俞在一道的那个人吗,他叫卫楚恒,是大资本家卫震的次子,据说在上海很有名——有名的花花公子。小俞与他往来,近墨者黑,改不掉散漫的少爷习气也就不足为奇了。嗯对了,刚才我答应了老方,派人去南京支援工作,你回头想想,提两个人选出来。”
  “我在南京呆过,对那儿的情况熟悉,我可以去。”张雁林听出了老师的弦外之音,也明白老师不说一个也不说三个,而是准确地提出“两个”的意思,所以并不用“回头想想”,便就可以给出答案。“小俞留在上海,就算不和那卫……卫少爷来往,这十里洋场的濡染也是免不了。老师,你就派我和俞志铭去南京吧,我们能把工作干好。”
  “我当然相信你能把工作干好。”见学生对自己心思如此神会,曲枫总算满意,笑着吁了口气。他继续朝前走,不过在选择方向上却转了个弯,折向了旁边另一条街道,没再朝前面咖啡馆而去。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08 01:10:21  评论

    张雁林是个靠谱的学生和同党。 且看局面如何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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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08 00:34:23
  “去南京?……”
  俞公馆的灯色也很明亮,映得俞志铭那张因为吃惊而张大的眼睛黑白分明。
  下午开会他打了瞌睡,并不是故意在老师面前不好好表现,而实在是因为头天晚上和朋友玩得晚了,第二天又应老师要求必须早起,那瞌睡虫儿挥之不去的缘故。除了卫楚恒,俞志铭在上海的熟人朋友还很多,有的还是父辈世交,实是不能不给面子。刚回来的几天,他顾着老师这头的事儿,已经推了好几回,但后来无可再推了。所以这些天俞少爷真的很忙,除卫少爷李少爷张少爷的约会,还要应付朱老爷陈老爷黄老爷的饭局,成天早出晚归,白天开无产阶级的例会,晚上赴资产阶级的宴会,折腾了个半死。
  张雁林在俞志铭家门口一直等到了后半夜,才等到俞志铭摇摇晃晃回来。
  今天不是卫楚恒请客,乃是九江的顾少爷驾临。九江顾少爷因生意关系时常驾临沪上,因俞志铭北上念书,两人已有多年没见,所以一等散会,俞志铭便用最快的速度开了溜。数年不见,顾敏之倒也没怎么变化,油头粉面的还是那副银行小开形象。茶余饭后的节目仍由卫楚恒安排,八仙楼百乐门免不了,爱德咖啡厅也在名单之列。咖啡是泊来品,落脚沪上已有些年头,相对于九江却还稀罕。顾少爷偏爱这东西,每回来上海都要找咖啡厅坐坐,打打纸牌。所以这才有了曲枫和张雁林在咖啡厅门前碰见俞志铭的事儿。
  天很晚了,佣工早去睡了,开水瓶里的水有些冷了,泡不开茶叶,俞志铭只好拿白开水招待张雁林。
  “是的,去南京。南京的形势紧张,需要人手,”张雁林倒不计较,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接着道,“后天启程。”
  “我——”俞志铭也端着一杯白开水,却没喝,只半张了嘴,怔在那里好久好久,脑子也没转过弯儿来。这事来得突然,令人晕眩。俞志铭原本以为,入党只是代表他相信共产主义,干革命的具体内容也不过就是开开会跑跑腿,至于那天他想把卫楚恒拉入伙,也不是得了什么任务,只是出于有好事与朋友共同分享的意图,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他是真没料到原来入党的含义首要是服从纪律,干革命的具体做法是听从调遣,换言之,派他去哪儿,他就得去哪儿,让他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
  “怎么,你有意见?”张雁林微笑望着他。
  “我……这个……其实我也没……没什么意见。”
  说实话,俞志铭这会儿的心里其实是有点意见的,只是不大好意思把意见对着张雁林说。
  不说别的,就说前两天,曲枫把青浦工人夜校预备党员的名单交给他抄写,谁知他当晚去赴宴被人灌醉,直到第二天下午才醒过来,次日的事务全没办理不说,名单早不知去向,幸得张雁林那里还抄有一份,否则还真不知怎么收场。
  “没意见就好。明天你早些起来,收拾收拾,下午我来找你。”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08 01:14:30  评论

    青浦工人夜校预备党员的名单居然让俞志铭搞丢了, 伏下了腥风血雨。 俞志铭绝对坏事有余。 不知道会不会是张雁林先倒在他手里。 等着故事展开慢慢看。 哈哈。
  • 鹳雀

    举报  2015-11-08 01:45:18  评论

    @佛州飓风 呵呵,事情似乎不是那样子的……这个暂时就不剧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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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08 01:47:23
  俞志铭第二天起床时已是太阳高照。怎么说他也是个少爷,收拾东西这种小事还轮不到他做。有些意外的是这么好的天气,卫楚恒居然没出去,他在卫公馆的后园浇花。
  卫公馆后花园种着不少名花,时值初秋,群芳斗艳。卫少爷置身于这片姹紫嫣红,脸色格外良好,只不过,这是在听俞志铭说话之前。
  听俞志铭的说话之后,他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他沉着脸色摇着头,将水壶拎回客厅,抓起外套便大步出了门,把俞志铭一个人扔在厅里。
  卫楚恒确实有些生气。倒不是俞志铭说他要去南京,而是这小子当面撒谎——而且谎言编得是那样低劣。什么“朋友帮衬在南京谋到教职”,又是什么“教书也是个不错的职业”……卫楚恒十分清楚他嘴里的“朋友”到底是些什么朋友,所谓“教职”又是一个什么样的职业,他可还没忘记那天在八仙楼,他那穷酸老师说出的那番话。
  看来这些日子他虽然费尽心机,还是没能把俞志铭从那个“革命队伍”里拉出来。
  所以卫少爷今天是窝着火来织春楼捧场的。秋玉蝶新排的评弹叫《桃花劫》,看帖子介绍,唱的是李香君候方域,估模着又是秦淮八艳老掉牙的曲目。卫楚恒见“秦淮”二字便想起南京,想起南京便想到俞志铭,平白心里添了堵,于是瞪着台上秋老板的目光也就不那么友好。秋老板倒是八面玲珑,明明留心到了他,却不将目光在他门前停留,反倒又将去众宾客的面上扫了个圈儿。卫少爷的心情还没转晴,只留了一丝儿心思去听戏,不过这戏听着听着,肚里的笑意便不知不觉占了上风,继而哈哈大笑起来。原来这是一出老戏新编,剧情完全荒唐乱套,秦淮八艳都一齐登了场,什么顾横波柳如是陈圆圆,与众才子一道被煮成一锅粥,一如张飞打岳飞,打个满天飞。旁边众人早笑了个翻江倒海,邻座的李少爷更是差点跌下地去。卫楚恒因为之前的坏心情,表现反比别人沉稳,扬手招过来一名执壶朝秋老板打赏去五块钱钞票,又另取两个角洋打赏给了执壶伙计,用眼角朝台上横扫一眼,然后哼着一句“多情去后香留枕,好梦回时冷透衾”的调儿走了出来。楼外是十字路口,他站在街心有些茫然,突地想起已有半个月没去找凤莺宛月这一干人等了,于是招来辆黄包车,径往锦燕阁而去。他到锦燕阁的时候宛月已被别人叫了局,只有凤莺正闲着看花,于是拿了凤莺的票去房里一面品龙井一面跟她手谈了两局,各有胜负。黄昏的时候宛月打发走客人也来到凤莺房里,并叫人温上一壶绍兴黄酒来,莺歌燕语一室皆春。卫楚恒品着美酒佳人不知为何又想起了俞志铭,却不是生气,而是平添了几分叹息。他叹息着想这小子跟了那书呆子老师也真够惨的,在北平喝了几年冷风,大概连八大胡同也没敢去过。
  不过当凌晨一点的时候卫少爷散着酒气回家时,他又不大记得这回事了。在这地面上,他的朋友很多,缺了俞志铭,他照样快乐。在锦燕阁他没呆太久,邻座的罗老板可能还记恨着上回的赌局,非拉他去吉祥坊玩几把。可吉祥坊对于罗老板似乎并不吉祥,结局仍是丢盔卸甲。卫楚恒哈哈大笑揽着钞票大洋入怀的时候,心里不知为何竟又奇怪地想到了俞志铭,他如果在场不知会怎么样,会不会在赌桌上宣传他的革命理论。这是个荒谬绝伦的想法,却并非一个不可能发生的事件。卫楚恒想到这里连赢钱的心思也没有了,提出去太白楼喝酒。罗老板输得眼睛发花,想翻本但没了本钱,只好闷闷不乐陪着卫少爷去太白楼。也不知是罗老板输了钱想喝个够本,还是卫少爷心里有愁需要酒来浇,反正这晚他们两人合力喝掉了太白楼一小半儿存货,最后还是老板怕出事,谎称酒没了,才总算将两位酒鬼请了出去。当然两个酒鬼本人并不这么认为,至少卫少爷不这么认为,他觉得他没有喝醉,因为他还能准确地找到回家的路。深夜的卫公馆笼罩在一片浓密的黑暗之中,只有客厅茶几上的那盏小台灯亮着一点黄豆般的微光。
  台灯下,一个人在等着他。
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08 16:31:58
  从面部特征看,卫楚恒的大哥卫楚原更多承继了母亲的遗传,生来一副柔和淡雅,看上去脸上永远带着矜持稳重。哪怕是到了现在——凌晨两点半,他依然保持了这个形象。他坐在台灯旁的沙发里,依然保持着白天工作时的态势,身姿轩直,西服笔挺,哪怕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也依旧四平八稳,只是镜片后面的眼睛,似乎在闪动着某种捉摸不定的光芒。在这方面,他又似乎完全继承了父亲的特质。
  他的手边,是一张大红色的请柬。
  上海青帮由前清乾隆年间的漕帮和盐帮发展而来,实际上也就是当年的私盐贩子,属于朝庭打击的对象,但到了二十世纪,随着清政府倒台,这股势力倒是渐渐强大起来,尤其在上海,无论军政府派来的市长,还是洋人派出的巡长,要想官儿做得长久,家小平安无事,都得先上香堂拜码头认祖师爷。莫说卫震当年没能例外走过这道程序,就是后来的蒋委员长,也投过拜帖。青帮在沪上各地都有堂口,西关堂管辖着虹口一带,范围不大,势力却不小,无论谁得罪了他们,都是一件麻烦事。
  这一回,惹麻烦的是卫小姐。
  原来那天卫楚楚缺席卫楚恒的盛宴,是因为在去往八仙楼的路上,她遇到了一件事。
  本来她也不是想惹事的,无奈,那件事实在是太紧急了,她要不出手,只怕就要出人命了。
  其实在迎接俞志铭荣归这件事上,卫小姐的态度也是很积极的,甚至比她二哥还积极。这一天大清早她就起了床,细心挑了新衣,又佩戴上了姑妈从法国给她定制的生日礼物——一只很名贵的紫色水晶发夹。之后她去找二哥,才发现二哥不见,据佣人说昨早出了门,现在还没回来。于是这才有了卫小姐满大街寻找二哥的事儿。好不容易找到二哥,时间已经不多,于是两人决定兵分两路,卫楚恒去码头接人,她则去八仙楼恭候,顺便安排宴席。
  于是卫小姐在卫楚恒出门之后,稍作收拾,但朝八仙楼而去。她也没料到会在路上遇到那么一趟子事。
  说起来这事倒也算不得稀奇,不过就是一个买豆花的寡妇借了人家五十块钱,一年半之后利滚利本息合计达到一百二十块。寡妇无力偿还,人家就提出要用寡妇十六岁的女儿作抵。寡妇没有丈夫,身边唯只一个女儿,那是心肝宝贝,当然不能同意,于是双方争闹起来。关于争闹,大不小哭闹叫嚷一番,这原本也是等闲事,这次的问题在于债主是青帮西关堂。
  西关吴堂主看上她女儿了。
  现在寡妇总算是恍然大悟了,难怪当时有人来砸摊子,一而再再而三,直砸到她身无分文,生活难继,只得借钱。而又恰好有人雪中送炭似的借给她五十块重新开店……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人家说得清楚,除非她马上还出一百二十块,今日她女儿就得跟人家走。但这么大一笔数目,又岂非这一时半会儿能凑得上的。
  所以,围观的人很多,表示不平的人也很多,但是,要围观的人们挺身而出拿出一百二十块钱来替那寡妇还债,还是半个没有。要知道,一百二十块钱可不是个小数目,平素一个劳力在厂里做工的月工资也就那么十块八块的,还得养活一家老小。且慢说这种事时常发生,任你家有金山银山也是接济不过来,所以围观者虽多,但所有行动也只能停留在嘴上,事实上,若非这时候有人突然站出来,只怕大伙儿说着说着,便要散去了。
  站出来的是一个年轻人,瞧上去与卫楚恒差不多年纪,至于长相衣着,那是远不及卫少爷那么玉树临风了。事实上打自他站出来,身上那件荫单蓝布衫子便已从某种程度上泄了底儿——他也是拿不出那一百二十块的。同时,还出现了另一个问题,此人身材瘦弱,形象单薄,相比吴堂主的高大威猛,恰似一株小草对阵一堵城墙。
  这鲜明的对阵引来了大家的兴趣,把本已散去的人们又重新聚了拢来。
  卫小姐也是因此叫停了黄包车,下车跑去瞧热闹。
  反正俞志铭有二哥去接,再说八仙楼也不远了,时间多着。她挤在人群中,踮起脚尖望向前面。此刻那人正帮着寡妇与人理论,说得倒是理直气壮、气壮山河。他先是指责着债主强抢民女,继而向大伙儿宣讲“十五岁女孩也有人权”,再之后直接将这行为定义为“恶霸行径”……卫小姐听了半天,越听越摇头,心想这人就长了一张嘴皮子,光说不练,看来这热闹也没什么好看,不如赶紧去八仙楼。想到这里她就朝外面挤,也正在这时候,那边动上了手。
  吴堂主可不是什么善茬,那在江湖上也是有字号的,现在被人当众如此抢白指责,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这人不教训不行,不教训他吴三爷也就不用在这片地面上混了。吴三爷没兴趣婆婆妈妈的与人家讨论什么人权民主,他只知道扬刀就能立威,有了威,他就是主。
  虽然九个打一个不那么光彩。
  但这世道光彩又值几个钱。
  所以这一回实是怨不得卫小姐管闲事。
  战斗的过程其实很简单。吴堂主一共带了八名喽罗来抢人,加上他共计九人。这边寡妇加上她女儿,再加上先跑出来管闲事的男子和后跑出来做帮手的卫小姐,共计也就四人。而吴堂主及其手下的日常事务就是打架斗殴,可算是专业打架;而这边的四人,三个妇孺,一个书生,要论动武,一看就是案板上的肉。所以要说吴堂主下令“给我打”,那也还是估算过双方实力的,胜算九成九。
  当然了,吴堂主下令打人,对象也就是那管闲事的男子一人,而接下来的事实也证明,他的估算没错,那男子的确是手无缚鸡之力,在他的重拳出击之下,毫无反抗就被按倒在地,被拳打脚踢。他没想到的是这时候会冲出来一个人,而且还是个女子,她从人群中冲来,一旁掠阵的两人想去阻拦,却不知怎么回事,就被她突破防线而冲到了近处。也不知是因为天色沉黑还是她动作太快,吴三爷还没看清楚她的面目便只觉得鼻梁一酸,跟着眼前闪出漫天星斗……
  之后的事情吴三爷也不大明白,事后由他手下讲述。他被人家用石块打在鼻子和眼睛之间,眨眼间鼻血长流,于是眯着命令手下转而那女子。谁知那女子万分狡猾,钻入围观人群,于是战场便扩大了了围观者之中。相对于他手下廖廖数人,围观者可至少也有三四十人之众,况且其中不少人是寡妇的街坊邻居,对于吴堂主的逼债,原本是敢怒不敢言,现在见有人出头,一向威风的吴堂主也给打了个满地找牙,于是胆子也就壮了,吴堂主的喽罗们跑来逮人,那是自投罗网,虽不便公开与西关堂为敌,但故意的乱踏乱挤,挡住去路,这还是做得到的。等吴堂主抹去脸上的血迹回过神来,那管闲事的男女以及那寡妇母女,皆已不见踪影。
  卫楚楚拉着那男子跑得气喘吁吁。她是卫家大小姐,养尊处优,香车宝马,还从来没有搞得这么狼狈。说起来都怨这个冒失鬼,根本不会打架 ,却还强出头。要不是她见义勇为加上急中生智,使出声东击西再加上这招混水模鱼……这家伙今天可有得好瞧的。
  卫楚楚唯一没留意到,在这片混乱之中,她不慎失落了一件物品……
  位于富丽华大酒店顶层办公室卫楚原总经理案头,这天上午收到了一张大红请柬。请柬由青帮帮众送达,随请柬还有一封信,信里还说明了事由经过,并以极规范的外交辞令附带一语,杜某于某时某地摆下薄宴,恭请卫总移驾光临。
  随信一起奉还的,是一只名贵的紫水晶发夹。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0 03:21:40  评论

    @鹳雀 "而吴堂主及其手下的日常事务就是打架斗殴,可算是专业打架;而这边的四人,三个妇孺,一个书生,要论动武,一看就是案板上的肉。" 这段话略有瑕疵, 卫小姐是后来跑出来的, 不能算做四人。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0 03:23:37  评论

    “也不知是因为天色沉黑还是她动作太快” 卫小姐如此身手, 应该是个练家子。 不然如此犀利说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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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08 17:10:55
  老杜能不能摆出鸿门宴,其实与他卫二少并无什么关系,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在卫家,高个子是卫大少,而非他卫二少。现在卫二少最关心的是南京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南京与上海的差距到底有多大。幸好,南京,六朝古都,金粉之地,比之上海的十里洋场,虽然不能十足十,但至少也还是有那么七八分。况且秦淮河畔的千古风流,至少依然留有余味,比如这间河厅名叫“玉堂春”的,倒也真还是就是满眼春光,且慢说窗外那慵懒的风儿,晃动了这悠然竹帘,把散漫的阳光摇弋着投进了屋,和着新下树的龙井茶香……卫楚恒躺在竹椅上半眯着眼睛,整个人懒得就象一只午睡的猫。爱闯祸的妹妹已经被他用最快的速度扔进了那立着两扇大铁门的学校里去了,宴请郑校长的事务也在来宁的第一天晚上办理了,大哥交代的任务就算是彻底完成了,现在是他享受享受的时候了。
  “小红,我早跟你说了几回,这茶还得用紫砂壶才成,水温也要低一点才是,不能太沸。喏,又这样了,你品品?”太阳渐变成夕阳,再懒的猫也该睡醒了。
  “是是,还是卫少有见识,不愧是大地方过来的人物。”小红是玉堂春的小丫头,今年才十六岁。不过从她身段上看可不象十六岁,那怎么也得有个十八九。卫少爷挺喜欢这丫头的身段。
  “说起伺候人的本事,你真还差着点儿,得好好学。”卫楚恒得人奉承,眼皮总算抬起了。他微抬眼皮瞟向小红,目光从那细窄的缝儿里射过来,直刺得那丫头如芒刺在背,面颊生晕。若单从这娇羞模样儿瞧去,说她十六岁,那真是神仙也猜不出来。卫少爷不是神仙,却猜出来了名堂,不过那都不是什么好名堂,正经人不会干那些名堂。
  幸好卫少爷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正经人,也不假装正经人,有什么名堂,该干吗干吗。
  干过了那些名堂,黑夜过去,又是清晨。
  位于紫金路的卫公馆是卫楚恒四叔卫绍光在南京的宅子,这几年卫绍光很少在南京,宅子多时空着。这里陈设和环境不错,原有的佣人就好几个,再加上卫楚恒从南京带来的秦嫂,人手充足,卫楚恒虽时常在外混迹玩耍,但玩累了,还是会回来。
  “二哥你先别进去,先猜猜,谁来啦?”今天开门的人不是门房老朱,是妹妹。卫楚楚堵在门口。
  “不猜。谁来啦?”
  “必须猜,猜不出,不能进去。”
  “不进去就不进去,也不是非得进去。要说,这南京城还有好些乐子没玩过,也不知……”卫楚恒故意思索着。
  “好好,向你投降了。进来吧,进来了可别吃惊哦。”卫楚楚拿他没办法,只得侧身让路。
  “真没想到,你也来了南京。”
  等在客厅的人当然就是俞志铭。俞志铭到南京有好些时日了,他一直不知道卫家兄妹也在南京,是以这天在大街上碰到卫楚楚,一时还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知道是你。”玩了一夜,卫楚恒实在有些累了。他脱下外套。
  “你怎么知道……”问出这句话,俞志铭又语塞。卫楚恒当然知道,他曾经专程跑去告诉他将来南京的事儿,当然还借口说是在南京找到了工作。当然了,事实上他来南京也的确是工作,只不过,不是平常所言的工作。这真是巧了,卫楚恒怎么也会来南京,看来冥冥中老天真是有安排啊。其实这并不是上级下达的任务,曲枫也从来没叫他去拉卫少爷加入革命,但是,“尽可能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尽可能发展一切可以发展的人都来参与革命”,却也是老师的原话。所以从这个角度讲,这也是上级下达的任务。
  “楚恒,这么久没见,你好吗?你怎么到了南京,你不用说了,楚楚已经跟我说了。真好,我们又在一块儿啦。哦对了,上回我跟你提的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啦?”所以他一坐下来,就分秒必争。
  “哎安嫂,你家少爷快饿死啦,马上给我倒杯温开水来,然后马上去煮面条,要快,慢了就要出人命啦。”卫楚恒一听,赶紧回头去吩咐佣人做事。
  “其实我的意思是这样的……”他转了头,俞志铭也赶紧跟着换了沙发的方位,在他面前再次坐下。
  昨晚玉堂春那号称十六岁的小妖精可真有一套,连他这个“大地方过来”的人物也长了见识,整整闹了一宿,直到太阳高挂才罢休。好不容易脱身回来,又遇到俞志铭撞上门来瞎扯淡,这真是哪儿跟哪儿的事……最重要的还是他晚上还有事,得去替大哥应付几个老妖怪。
  “我想起来了!我还有事!天大的事!……”
  “哎楚恒你别走呀,你听我说哪……”
  惹不起至少躲得了,卫楚恒连水也懒得喝了,面条更等不及吃了,没办法听他罗嗦,赶紧把刚刚脱下的外套又穿回去,飞也似的逃出了卫公馆。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0 03:27:17  评论

    俞志铭想要发展卫楚恒, 很有意思。 那会儿鱼龙混杂, 啥事都有可能, 哈哈。
  • 鹳雀

    举报  2015-11-10 17:08:22  评论

    @佛州飓风 呵呵,这小说前部分,就是讲的菜鸟干革命的喜剧。不过,后面,渐渐的,笑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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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08 17:19:30
  卫家在南京也有产业,大到纺织厂,小到粮油铺,林林总总,卫楚恒也不太弄得清楚。怎么说他也是东家,来南京一个多月而不召见一下大家,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今晚约见的几个老妖怪都是各自管着一本账的老油条,没一盏省油的灯。卫楚恒本想回家养精蓄锐,以便晚间应对,谁知被俞志铭搅局,现在只好连续作战。
  “三筒。”坐在卫楚恒对面的是个牙齿吃得焦黄的老家伙,姓王。
  “六筒。”坐卫少爷上家的是蚕丝行的胡老板。
  “白板。”卫楚恒微微一笑,打出去一张。
  “碰。”下家的谭账房握着一张牌正要打,上家的胡老板就声称碰牌。他碰了白板,打出一张九筒。下家谭账房手里本来有一对九筒,他手指微微一动,但最终收了回来,任由卫楚恒摸了牌。
  “九筒。”轮到谭账房,他也打九筒。
  “胡。”卫楚恒哈哈大笑起来,从桌面取过牌,指着上家胡老板道:“你运气倒好,避过一劫,我刚刚叫牌——筒子清一色,单吊九筒。”
  “哪是我运气好,是二少爷运气好。”胡老板笑眯了眼睛,谭老板也连声附和,掏钱付账。
  “是呀,我运气好……”麻将打得索然无味,其实比温开水泡的茶还难喝,卫楚恒虽也努力笑了,但那笑容并不愉快。
  “今天到此为止,过两天咱们再玩——来日方长。”八圈打完,卫楚恒吁口气推开椅子站起来。这时候胡老板朝谭账房使个眼色,谭账房道:“明上午少爷在家吧,我把亚兴厂的账本送过来,请您过目。”卫楚恒道:“明天太急,过两天吧。过两天我去厂里瞧瞧。”说着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王经理道:“米市最近行情见涨,我想趸点货。”卫楚恒又伸个懒腰,道:“这事你瞧着办就是。”王经理道:“那么资金方面……”卫楚恒道:“要钱你跟大哥要,要玩儿来找我。”说着抓过衣服搭在肩头,率先走了出去,各位老板恭送他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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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08 17:44:29
  “我就住在这里。”卫楚楚和俞志铭并肩站在一条大街上的一个小巷口。
  这个卫楚恒,真是属兔子的,逃跑功夫一流,眨眼间就溜之大吉,不见踪影。卫楚楚不大明白二哥和俞志铭是怎么回事,按理说两人在异地相见,应该是倍感惊喜,然后把酒言欢才是。谁知这还没说两句话呢,二哥便象中了箭的兔子一样夺门而逃。卫楚楚怀揣着满心的好奇陪着俞志铭走出卫公馆来到大街。两人走在街上,闲说着来宁的经过。出于某种原因,俞志铭对此不便多讲,而卫小姐的故事则可算惊险,值得大书特书。于是整个路上基本上俞志铭就是当了听从,而卫小姐充任主讲。说笑间不知不觉,两人来到了一条幽静深邃的小巷,大概是年生久了,那这巷墙壁上的青苔也比别处长得厚实。巷里的住户倒是不少,不过都是些小户人家,密密实实地挤在一起。
  “你就住这里呀……”卫楚楚站在巷口,朝里面张望。“看上去不错,挺清静的。”
  “嗯。”俞志铭也站在巷口,停住了脚步朝里面望着。
  “这鬼天气,这时候了,怎么还这么热……”南京号称火炉,虽然现在不是盛夏,但秋老虎发威,还是厉害。“你住哪一间啊?……”卫楚楚在烈日下走了一路,一面用手扇风,一面抬步就要朝里面走去。
  “楚楚你……你瞧,我们也是好久没见了是不是,你今天……对对,今天是星期天,你当然是有空了。呃我是说,我知道有个茶楼不错……不,不远,就在那边,茶好,蟹黄包也好。”俞志铭却突然拉住了她。
  “嗯,瞧这时间,过得真快,这又中午了。怎么,这么大老远的在南京碰到,你就请我吃包子哪?”卫楚楚嘟起了嘴。
  “当然,当然不能只是吃包子了,那地方说是茶楼,其实还有很多好吃的。走吧,我肚子也是饿得得扁扁的了……”俞志铭一面说着一面已经转身朝另外的方向走去。他不能不阻止卫小姐。,要知道这碧玉巷可不是普通地方,不方便接待外人,他根本不该带她来这的。唉,看来人家教训得也没错,他就是缺乏警惕。幸好现在还能亡羊补牢,把卫小姐引开。
  “怎么样楚楚,这些日子你还好吧。”他拉着她走出整整两条街,才找到他所说的茶楼。一会儿茶博士泡上茶来,这茶虽也名为“龙井”,看成色却只怕难以算得上“正宗”,不过是些剪子下的碎片,上不得台面的货色。茶是没法喝了,他只好跟卫小姐说点闲话。
  “不好。”卫楚楚闷闷嘟嘴,轻轻摇头。“你呢?听二哥说,你来南京是在学校当教书先生,是哪个学校啊?”
  “这个……”当日俞志铭在卫楚恒面前信口胡扯,若是卫小姐不提,他自己差不多都快忘记了。幸好他向来会使调虎离山之计,于是不着痕迹地笑笑:“一间小学校,你不会知道。你刚才说你不好,但听说你是转学进了金陵女中,据我所知这学校不错啊,金陵名校。你和同学还有老师的关系不错吧,他们都喜欢你吗?功课也还行吧?”
  “唉,都……还行吧。”卫楚楚长长叹了口气。
  “怎么?有什么吗?是功课很紧张吗?”
  “当然紧张,紧张得不再紧张啦。”一提起功课,她连脸色也不好看了,整个天空愁云笼罩。
  “那你可得好好学习,考个好成绩,别成天在街上瞎逛……”俞志铭顺着这话随口说着,他心里还在想着卫楚恒的事。……怎么才能让卫楚恒了解革命的真意呢,怎么才能让卫楚恒认识到革命对于中国的重要性呢,还有,如果连卫少爷这样身份的人也认可并加入了革命,那是不是意味着……
  “我哪里‘成天’在街上瞎逛了,我只是偶尔……喂俞志铭,你是怎么啦,怎么跟我大哥一副腔调啦?”卫楚楚却是认了真,她朝俞志铭鼓着眼睛,大声抗议。
  “我……”俞志铭因她这大声的抗议,回过神来。“我是说……”
  “你什么也不用说。”卫楚楚却已经打断了他。“第一,你就是跟我大哥一副腔调;第二,我觉得功课不该紧张,功课该轻松好玩才好……有个成语就叫做‘寓教于乐’。”
  俞志铭忍不住笑了:“你倒是想得挺美的……”
  卫楚楚辩道:“我说错了吗?全心全意读书,把什么心思都用在读书上了,可就读成书呆子啦。”她顿了一顿,“所以还有第三:书呆子是考不出好成绩的。”
  “哈哈。”这回俞志铭是真的笑了起来。
  “你同意我的看法吧?”
  “同意,完全同意。”俞志铭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不过说这件事之前,他喝了口茶。
  “哦对了,我有一件事儿,想拜托你。”
  “什么事?”
  “你们校长……我是说金陵女中的校长,好说话不?”
  “你是说郑校长?”卫楚楚怔了怔,“那就得看你想跟说她什么话了。如果你跟她说,把上午的四节课变成三节,下午三节课变成两节,那你还不如杀了她。”
  俞志铭再次笑出来:“我当然不会提这么无理的要求……”
  卫楚楚却正色道:“这要求很无理吗?我说这要求代表了所有金陵女中同学的心声才是。”
  俞志铭点点头:“代表了你的心声吧?”
  卫楚楚也点头:“我的心声,也就是全体同学的心声。”
  “哈哈……”
  “笑,你又笑……”
  “好好好,我不笑,说正经事。”俞志铭果然不笑了。“事情是这样的:我呢,在南京有个朋友;他呢,有个侄女,年纪和你差不多。他想送这女孩子进金陵女中去念书,但不巧,错过了今年报名的时间,照学校规章只能等明年了。但他又着急,怕女孩子年纪耽搁大了,书就读不进了。所以马上一定要办成这事。说起来也是我多嘴,有天喝多了,就吹牛皮说和金陵女中校长很熟,谁知他第二天就带了礼物,很认真地求上门来,所以我想……”
  “你想请我去找校长求情,网开一面,放他侄女进学校。”
  “楚楚你真聪明。”
  “少拍马屁。”卫楚楚白了俞志铭一眼。不过,马屁拍上来毕竟还是很舒坦,所以她白过他一眼之后,又忍不住笑了。
  “这完全没一点儿问题。郑校长对我可好啦,上回我没上晚课,被值班老师发现,她也……你那朋友的侄女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回头我就跟校长说去。”
  俞志铭找茶楼老板要来纸笔,以正楷在纸上写下这几个字:
  苏秀容,十七岁。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0 03:30:13  评论

    “俞志铭找茶楼老板要来纸笔,以正楷在纸上写下这几个字: 苏秀容,十七岁。” 两条线有了交叉点。 叙事布局很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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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guaerjiakang 时间:2015-11-09 16:37:49
  很有趣啊,那时的年轻人都是激情澎湃的
  • 鹳雀

    举报  2015-11-09 16:52:32  评论

    @guaerjiakang 呵呵,这本来就是写的一个菜鸟干革命的故事,笑话一堆。
  • guaerjiakang

    举报  2015-11-09 18:21:17  评论

    @鹳雀 咱阿Q也干过革命的,著名的“手拿钢鞭将你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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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0 00:49:48
  第三章

  苏秀容正在厨房里忙碌,直到听见叔父的叫唤声。
  苏秀容跟随十四叔苏德信从那个穷山恶水的山沟逃离,最终驻足这暖风细雨的江南古都,千里行程,其间数不清的曲折。但一切已在背后,不用再回头——苏秀容也决心不再回头。这城市名叫南京,亦作金陵,这是一座很美丽很繁华的城市,若非这回跟着叔父出来,她可能会在乡村呆一辈子,一辈子也想不到世界上还么漂亮的地方,更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她会置身这么漂亮的地方。
  只是,直到现在,这个漂亮的地方似乎还与她有些隔阂。
  虽然她来到这里已逾三个月,虽然她在这里也已有了落脚之地,虽然叔父的朋友们对她还是很和蔼……但她明白,她现在还并不属于这座城市,相对于这里,她还是个外乡人。她要真正留在这里,就还得努力,她还有很长的路需要走。
  苏德信把她叫出来,是告诉她一个好消息。
  苏德信来到南京之后便遵从组织安排入住了碧玉巷,苏秀容跟着住进来,但自知身份卑微,名不正言也不顺,生怕被人驱逐,于是拼命干活,以图个安身之地。但苏德信却知她并非党内人员,住在组织机关,终非长久之计,于是打自来到南京之日,便开始为她寻找可供寄宿的学校。但苏德信既非本地人,身边也没多少钱,找了两三个月,也没找着门儿。苦寻无果之际,俞志铭却主动凑到跟前,说是已经打通与金陵女中的关系。原来那天俞志铭偶遇卫小姐,谈及卫小姐在学校的情形,灵机一动,突然想起他的同志苏德信正四面八方为他侄女联系学校,于是顺口提及此事。这事对他来说不过顺水人情,热心帮忙而已。不过他那头热心,卫楚恒这头却并不见得有多么的热情,事实上,打自俞志铭将苏家叔侄带到面前之际,卫少爷的脸色就一直冷着。
  “您好卫少爷,谢谢您卫少爷。”
  苏秀容来到卫楚恒跟前,毕恭毕敬地向他深深鞠了个躬。
  人家帮了她这么大的忙,她真得好好道谢。其实依乡里规矩,她是该跪下磕头的。但叔叔说了,这里不兴下跪。那么她也就不跪了,就依照城里的规矩——从现在起,她是城里人了,她要把乡下的一切全忘了,她要做城里人——城里的上等人。
  要做上等人,就得进学堂。但这里的学堂和乡下的私塾不同,要进去读书,先得考试。但叔叔打听了,她来的时日不对,报不了名,更莫说考试了——再说就算时日正确,她也未必考得过关。正没着落处,叔叔的朋友俞先生热情主动地表示他可以帮忙,他托了他的朋友卫少爷,卫少爷给学校的校长去了一个电话……
  一个对于苏德信来说满城奔走也难以解决的问题,对于卫少爷来说就是一个电话的事儿……所以她这一个躬,一方面是表示衷心感谢,另一方面也是对对方能耐的景仰。
  “唔。”
  而那卫少爷却还是斜倚椅上连眼皮也没抬。不是他没礼貌,有时候他很有礼貌,但今天他的确有些不高兴,这女子不合时宜闯进来,打扰了他欣赏得兴味正浓的评弹。
  “为搭谢卫先生此番鼎力相助,鄙人摆了点薄酒,请卫先生赏光。”与苏秀容一道来到卫楚恒面前的,还有苏德信。
  “小事一桩,我也没出什么力,这就不必了罢。”人家礼貌恭敬,卫楚恒当然也不能太失礼。他淡淡挥了挥手,端起旁边的茶来喝了一口。
  “是啊楚恒,我们昨天就已经`在福满庭都订好了位子……”谁知俞志铭居然看不懂他的意思,居然也跑来帮腔。
  “卫先生这回帮了大忙,卫先生虽不居功,鄙人却不能忘恩,这只是一点小意思,卫先生……”
  这人的京片子听上去还算正宗,多半真是俞志铭在北平的同学。嗯这小子,看来这回没撒谎。不过……
  “楚恒,你就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我看了菜单,还行……”
  “唉行了志铭,我跟你说过,这是小事,不要张扬。”
  卫楚恒是真不打算去赴这人的宴席,不为宴席菜品的高低,而是他心知肚明,俞志铭的“朋友”能是些什么朋友。他可不想跟这些人搅上关联。唯一不足的是,因这一搅,评弹是听不下去了,于是挥手让唱曲的女子出去,同时也请旁边倒茶续水的女子走开,然后坐起来,对俞志铭道:“凡事都不要张扬。你每回这么大喇叭,逢人就说,那么普天下的人要进学堂,都来找我,那我不就得忙死了?……”
  “楚恒……”俞志铭尴尬地瞧着他。
  “既然这位苏先生已经摆了酒,那也别浪费,你们吃去吧。若真要叫人,不妨叫上楚楚,反正过不了几天,她和这位苏小姐就是同学了,同学之间先认识一下,也好。”
  自始至终,卫楚恒都没朝苏家叔侄正眼看上一眼。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1 07:01:08  评论

    苏秀容跟随十四叔苏德信到了南京, 算是从山沟里来到大地方。 苏小姐脱胎换骨大展身手, 估计还是需要一段时日。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1 07:03:35  评论

    卫楚恒二少爷很傲娇,没正眼看苏秀容和苏德信, 哈哈。 貌似苏秀容和卫楚恒以后有戏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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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0 11:22:45
  虽然在卫少爷那儿碰了软钉子,但苏德信意外发现,卫小姐倒是一个挺随和的人。她一见侄女便表示出了亲热,拉着她手问长问短,不但对宴席菜肴的好坏未作评价,对他们的衣着打扮视若无睹,对侄女那一口外乡话也毫无介蒂。再加上俞志铭的插科打浑,晚餐过程一团热闹,大家尽欢而散。吃完饭出了酒楼,夜幕已经完全张开,华灯映照着城市的道路,苏德信站在街头目送载着卫小姐黄包车走远,心里总算感觉到了一点踏实。
  送走卫小姐,他们回到了碧玉巷。
  “这个小俞……真是一点儿纪律也没有!”
  一踏入大门,里面就传来一个人怒气冲天的声音。一听它就属于南京工委方书记。方于才背着手从屋子的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听见门那边动静,他折转了方向,从屋里跑出来到达院子,正好碰见三人回来,俞志铭走在最前面,苏家叔侄稍后。方于才看见他们就止了步,站在门前台阶上大声道:“俞志铭,你该晓得下午要开会的嘛……你这是上哪儿去啦?”
  虽然缺席者非止俞志铭一个,但方于才的眼睛只放在他一个人身上。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1 07:07:41  评论

    老佛接着乱点鸳鸯谱, 苏德信就和卫二小姐了。 俞志铭先晾一边去。 前面说了苏秀容和卫楚恒, 大家一看这两对就是老佛乱说。 不过谁知道会不会有一对让老佛说中了捏。 哈哈
  • 夜郎可书

    举报  2015-11-15 07:29:26  评论

    @佛州飓风 飓风点的好1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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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0 11:25:31
  俞志铭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打自他来到南京,就与这位方书记龌龊不断。
  南京工委书记方于才是根正苗红的产业工人出身,早年在张之洞的汉阳铁厂当童工,铁厂搬迁到上海他就随之过来了。但这时他已用不着继续呆在铁厂做一名小工了,在工业初兴的中国,象他这样的技工走俏得很。他很快被高薪聘进了西江铁器公司作了工头,与其他工头不同,他是受苦人出身,所以对治下工人特别同情,当共产党在这个厂的工人中开始工作进行共产主义基础教育,吸收党员发展革命势力时,第一个就把目光瞄上了他。
  方于才没念多少书,就算经过了共产党著名学者兼理论家曲枫同志的亲自培训,就算曲大才子使出浑身本事将共产主义理论讲解得活龙活现通俗易懂,方书记对这场革命一定是共产主义的革命而不是其它什么的革命还是没能有多少透彻的理解。不过这不要紧,这并不妨碍他日后取得领导信任而成为南京工运的领军人物。在曲枫看来,理论理解的透彻是能力问题,热情是否高涨是是态度问题,两者相较,态度更关键。方于才恰恰在关键问题上做得很好,为革命,他甚至把自己名字都作了些许修改。他名字里的“才”本来是发财的“财”,但参加革命总不能是为着发财是不是,革命需要人才而不是发财,于是他在入党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名。只可惜他的工友们都不大识字,在这些人眼里,只要念起来没分别,哪个“才”都一样。
  所以方书记的革命态度是端正而积极的,革命对象也是分明的,他对俞志铭的看法也不是心存偏见,而是来自俞志铭那令人生疑的家庭背景。方于才认为,象俞少爷这种家里开着盐铺米店的资产阶级少爷也拎着脑袋来干革命,若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就是另有所图。而同时,俞志铭的种种表现也在似乎在佐证着这一结论。远的不讲就拿他这两天老是盘算着要介绍他那姓卫的朋友加入革命,那就很是荒唐。革命是什么,革命是为大众谋幸福,解放全人类的伟大事业,这事业是随便拉个人就能加入的么。革命队伍需要纯洁。当然俞志铭的错误还不止这一点。前几天工会搞读书会,组织派他去外围放哨,他却溜到茶楼去喝茶,幸好保密工作做得好,巡捕警察没得知,这才没出事。但那是运气,运气可不是时常有的东西。事后方于才批评他,他非但不低头认错,反倒理直气壮地辩说茶楼坐得高看得远,本来就是放哨的好地方。这叫什么话,这是一个有组织纪律的无产阶级革命者能说出来的话么,方于才要不是看在曲枫面子,单凭这件事,就已经给了俞志铭处分。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1 07:10:13  评论

    “理论理解的透彻是能力问题,热情是否高涨是是态度问题,两者相较,态度更关键。” 老佛喜欢曲枫的论述。 干啥事都一样, 能力强热情低也干不出啥成就。
  • 夜郎可书

    举报  2015-11-15 07:30:58  评论

    @鹳雀 嗯,有财有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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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0 11:28:56
  “小张,你来说说前方的捷报。”
  这是第二天。头天因为缺席人员太多,会上匆匆说了几句,就散了。今天人到得很齐整,狭小的阁楼上黑压压坐了一片。但方书记显然还在生气,也不想讲话了,顺手把一张纸交给张雁林。
  “是,方书记。”张雁林坐在他旁边,他拿过这张纸扫了一眼,便抬头道,“北伐革命军第四军在贺胜桥及汀泗桥接连打了两场胜仗,基本消灭了孙传芳的主力。从目前进军的情况看,三个月内我们应该能占领长江之南……”
  “三个月我们‘一定’能占领长江以南!”方于才本来不想出声,但听到这里,又忍不住,还是出了声。“同志们,咱们军队眼下在前线那是天天打胜仗,打得反动军阀狼……狼狈逃窜。革命马上就要成功了!”目前形势真是一片大好——不是小好而是大好。每回说起这个,方于才就浑身带劲儿。即使是现在,一说这个,所有不快包括俞志铭带来的闷气便顿时飞去了九霄云外。“咱们要多多发展城里的工友,让大伙儿都来参加革命,在反动军阀屁股后面放把火。南京城是孙传芳的老窝子,反动势力大,前些日子又征工友去当兵,这可是让工友去充当炮灰的缺德事哪,我们哪能答应呢,哪能让工友受蒙蔽呢。所以咱们眼下的头一件任务就是要揭穿这孙子的把戏,让大伙儿都看清楚他的面目……当然这有,但谁让咱们是革命者嘛,革命者怎能被困难吓倒呢。我们要迎着困难上,把工作做得再深入些,进一步搞大规模的罢工罢课罢市,只有这样,才能发动更多的人加入进来,革命队伍壮大了,才能让敌人明白到咱们工人是有力量的,是工农的力量推动着革命洪流载着历史车轮滚滚向前的……”
  “大伙儿知道打仗没兵不能成事,干革命没人怎么行呢?所以咱们还得想法子让更多的人加入到革命队伍里来。同志们放开思想甩开膀子大干吧,在发展党员的问题上不要有顾虑,亲戚朋友可以,工友同学更好,多多益善嘛。笔厂和纸厂送来的汇报我看过了,不够,很不够哪。百十人的厂子才发展了五个,很不适应当前革命形势滔滔发展历史车轮滚滚向前……”
  方于才打自头回进工人夜校从曲枫口中学到这句“历史车轮滚滚向前”,就深深印入心灵并成了他每会必说的口头禅,同时扩展出不同的版本。他说到这里端起茶盅喝了口水,嗓子得到滋润之后又继续讲革命形势,直到把眼下的大好形势讲得透透,在场众人都心潮澎湃了,才把目光投向坐在后面小凳子上的一名小伙子脸上。
  “小朱,你来说说,怎么你们面粉厂的工会用了半年都组织不起来,两次罢工也没人参加呢?”
  “这个……我……”小朱显然又内向又胆小,让他大庭广众之下多说一句话也是难事,现在当众被领导诘问,心慌意乱之下,有些辞不达意。
  “我……是……是我没把事办好……我……”
  “回头写份检讨。”方于才板着脸,果断作出处分。
  “哦。”小朱立刻低头认罪。
  “明天小朱把检讨交上来,大家再开个会,讨论面粉厂的问题。”显然方书记对小朱的表现与面粉厂工会的工作成绩同样不满意,只是一时没工夫深究,只好暂且放放再说。
  “今天的会就到这儿,现在散会……怎么小张,你有意见?”
  “是的,我有点意见,想谈一下。”
  方于才已经站起身子准备走了,坐在对面的张雁林突然阻住了他。其实张雁林受曲枫指派来南京,范围只在学运,今天是扩大会议,他才过来参加。他一直沉默着静听各厂工会代表汇报情况并作好记录,直到会议临近结束。他觉得他有必要说几句。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1 07:12:39  评论

    工运农运北伐革命军, 那会儿的运动搞得热火朝天。
  • 夜郎可书

    举报  2015-11-15 07:32:22  评论

    @鹳雀 嗯,怪不得鹳雀会推荐革命年代的那些事儿其实很精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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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0 11:31:31
  张雁林将笔帽仔细扣住笔尖再把记录本合拢,抬起头来朝大家笑笑道:“十分抱歉耽搁大家时间。刚才大家各自谈了各工厂的动员情况,看来大家的工作都做得不错,值得肯定。而面粉厂的工作未能很好开展起来,我认为责任并不全在小朱。据我所知,南京的面粉厂很多,但多是作坊小厂,生产规模小,技术单一,也就决定了各厂不可能有多少人员。这样的厂子在南京还很多,比如说毛笔厂、染布坊等等,要发展这类厂里的工友起来斗争,应该另辟蹊径。”
  方于才听到这里心里突然有些不快,心想这工运的事儿你又不管,怎么把水淌到这片河滩啦,但又不便公然表示反对,只好耐着性子问道:“那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也谈不上什么好办法。”张雁林没觉察人家的心理变化,他只顾陈述自己的意见。“我想既然结症问题在于厂子规模太小,那我就该想法子使它们变大。具体地说,我们可以以行业为单位把积极分子组织起来开展工作,比如说成立‘笔厂联合工会’或者‘面粉厂行业工会’什么的,以这招牌为龙头,也许效果会更好。”
  “嗯这建议不错。”这一建议竟得到与会者一致赞同,大家纷纷点头。“团结就是力量嘛。……”
  “还有一点,我也想补充一下。”张雁林待大家点头完毕,接着又道,“刚才方书记说要多多发展党员壮大革命的队伍,这是对的,但并非没有前提。我党所发展的党员,是优秀忠诚的革命者,不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也不是良莠不分,吸收党员更加不是拉人头。我们必须在对希望进步的青年进行考察,学识品行样样不能放松的前提下,再对其进行共产主义革命教育,达到要求之后才可以吸纳。这一点牵涉到党的纯洁,革命事业的成败,绝不能忽视……”
  张雁林及时提出的合理化建议受到了大家的当场认同,鼓励他把另一些想法也说了出来。其实这更不是他的工作范畴,他是负责学运的,而且这个问题的敏感程度也远远高于他的想象,果然方于才听到一半就坐不住了。
  “张雁林同志,你要注意你的说法。什么叫做良莠不分?什么叫做拉人头?这说法不妥当,与中央精神有出入。”
  “我知道。”张雁林坦然点头,“我也在考虑,等曲先生下次来南京,就把这个问题正式提出来。”
  “既然是下次再说,那么现在就不要提了。”
  “是……”张雁林迟疑一下。
  “那就这样吧。”方于才见张雁林不说话了,也站起来第二次下达散会命令。他站起来的同时还不忘再度回头叮嘱小朱:“检讨一定要写得深刻些,不能只抱怨敌人的强大,主要还得从自己的身上找原因,对自己进行深入的思想挖掘,知道吗。”
  “噢。”
  “老方……”张雁林欲言又止。
  “我已经说了,这件事要等上级来了再……”
  “曲书记什么时候来说不定,发展党员的事儿却耽搁不得。”远远坐在一旁角落里打盹的俞志铭,这时候突然睁开眼睛插上嘴来。开会内容千篇一律,俞志铭参加了两回就已经预知了第三回的内容,所以向来不是打瞌睡就是走神,从来没有发表过意见。今天他插嘴,也不是真有什么高见,主要是不满方于才,故意跟他抬杠。
  “现在大伙儿都在,我说这事就该拿出来议议,还一定得议出个结果才成。”俞志铭别的本事不怎么样,抬杠本事却是与卫楚恒长期练就,属于真正一流。“将来曲老师来了,咱们把结果汇报上去,也算是有点儿成绩嘛。否则,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请示上级,那不是存心让上级觉得咱们南京支部的人全是脑子里装浆糊的笨蛋?”说到这儿他板起了脸,脸上头一回显现出了严肃的表情。“我想过了,上回领导批评得对,发展党员是大事,不能胡乱发展,在街头是个人就拉,见个人就讲,那的确不成话。所以我是真犯错了,也心服口服了,在这里我跟大家正式认错。”
  “你既然已经认识到了错误,那么就回去写份检讨,明天交上来。”方于才不耐烦地打断他,一只脚朝外跨出去。
  “正因为我是真认识到了错误,”俞志铭却稳如泰山似的坐着,没一点儿要走的意思,“我才深刻地明白发展革命队伍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对方愿意是一回事,但咱们党也得同意是不是,也得看这个人对革命有没用处是不是。这种事不能剃头挑子一头热,不能单方面情愿,必须双方都情愿,就象、就象谈恋爱……别笑别笑,我还没说完哪。发展党员,态度重要,能耐当然也重要。大家想想,如果净找些光会吃饭不会干活的家伙来作咱们同志,你说这革命怎么成功?”
  “俞志铭,你又在胡说什么。”方于才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
  “这事关系到咱们党的纯洁,革命事业的成败,我不知道多认真,怎么是胡说。” 俞志铭借张雁林之石,攻方于才之玉,倒是举手之劳,丝毫不费工夫。“不管干啥事,都得找有本事有能耐的人,大家评评理,这话哪里是胡说了……”
  “能力重要,那德行就不重要啦?你这分明是唯能力论嘛。要是这样,咱们第一个该去找的人应该是大军阀张作霖,第二是孙传芳,大家说是不是啊?”各厂工会代表笑作一团。
  “谁要是真有本事,能说动张作霖孙传芳以及全中国的军阀都加入咱们党,一块儿率部来向咱们投降,那才真是有本事,大本事!”谁知俞志铭听了大家的揶揄倒不生气,反把这话当了真,顺着话茬儿说下去。“大家想一想啊,如果真能那样可有多好:仗不用打了,生灵不用涂炭了,城市不用毁掉了,老百姓都安居乐业了,国民军也不用北伐了,大伙儿不用上战场拼命了,不用与家人生离死别了,都天伦之乐地散伙回家去抱孩子去……”
  俞志铭眉飞色舞地说到这儿,突然发现自己这回是真的说错了话,猛然住口,然而为时已晚。在座所有人都收住了笑容改用一种复杂而异样的眼光望向他,那眼光里有气愤有怜悯也有那么一丝儿的幸灾乐祸,会场里宁静一片。再回头看方书记,方书记脸色铁青。
  “散会。”好半天,方于才嘴里终于迸出来两个字。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1 07:17:21  评论

    方于才志大才疏有热情, 张雁林办事沉稳有水准。 俞志铭咋看也是个跑龙套滴。苏德信以后有发展。
  • 鹳雀

    举报  2015-11-11 08:49:25  评论

    嘿嘿这会开得就是个喜剧吧,张雁林只能说人品不错,与人作战就差了,要在后面的刀山火海里活下来,光是一个好人的身份还远远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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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0 11:43:49
  “唉雁林你瞧,我这话说得……怎么说着说着,就说成那样子了呢。”俞志铭万分懊恼地抱着脑袋伏在一张榆木桌面上半天抬不起头来,而张雁林坐在他对面望着他老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甚至张雁林不知道该不该批评他,他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明明是好话,后来却变成了让北伐军散伙,这可是原则性的错误,的确不是简单的批评教育就可以算了的。
  当然了,下工厂到生产第一线去锻炼,对于一个无产阶级革命者来说,只是一件自然平常的事,甚至不能算处分。曲老师说过任何一个无产阶级革命者都应该有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虽然俞少爷从没干过搬运工的活儿,虽然俞少爷也不喜欢干搬运工的活儿。
  从前俞志铭去过亚兴纺织厂,但那是以东家少爷朋友的身份去的,时间过去了很久,太多的具体细节他已经不大记得,只依稀记得那天卫楚恒的父亲卫震带着他们去厂里,在距离工场数十米开外就停了下来,因为卫楚恒死活不肯再前进一步。他怕地面的尘土脏了皮鞋。所以俞志铭对亚光纺织厂的印象只有隔岸观火的浮光掠影,现在革命工作需要他将与之近距离接触,不免有些心虚。
  “做事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困难,”事已至此,张雁林只好安慰俞志铭。“作为一个党员,面对困难应该积极克服,迎着困难上……”
  “我知道我知道,要迎着困难上,我知道。”俞志铭叹着气,“可这哪里是‘迎着困难上’,这简直就是‘找着困难上’嘛……要罚——要锻炼我我没意见,可是为什么就不能换个厂子去呢?要知那刘老头是认得我的……”
  但第二天俞志铭还是脱下了西服,换上了一身南京城标准产业工人的服装。月白汗衫外套一件暗蓝麻线对襟再蹬上条粗布黑色肥腿裤子,往镜上一照,俞志铭差点认不出自己——但愿刘总经理足够官僚,只呆在办公室不去工场,不会碰到自己;又但愿如果真的碰到,他老眼昏花同时记忆失灵,认不出面前的搬运工竟是俞志铭少爷……
  亚兴纺织厂的厂门口一直贴着白纸黑字的招工启事,自从方于才领导着南京的工人搞革命运动以来,这张招工启事就没撤下去过。
  “叫什么,多大了,能干什么活,识字吗……”一连串的问题不是写在纸上,而是专人提问。应征者文盲居多,无法笔试,就算口试,也有人结结巴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郑小虎,二十二岁,老板瞧我能干什么我就能干什么,识字不多也就那么三两千吧……”俞志铭倒是一溜烟儿答出所有问题,把提问者吓了一跳:能识三两千字还不算多?这人口气真不小。
  俞志铭把话一说出去就后悔了,事前不止一回提醒自己,一定不能显山露水,所谓扮猪方能吃老虎,外表越蠢越笨就越好,谁知事到临头,还是变了样儿。
  “能识字那就自己填表吧。”管招工的老王倒是见惯了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见工的时候生怕别人不要他,牛吹得天大,一上工就软蛋。他才不会把这号人放在心上。再说了,这里不是银行票号,招的也不是会计买办,识字三千与三十根本没分别,这布料上的饭,可不是那么容易吃的。
  果然俞志铭一进厂房,就被扑鼻而来一股有点象腐烂有机物质混和着燃烧的塑料气味弄了个胃里翻滚,差点没一下子吐出来。他这才知道原来身上穿的衣服最本色的气味竟然是这样。世事就这样,美丽的蝴蝶与丑陋的毛虫既能在某种特定条件下划等号,那平日没人留意身上罗衣的原是这等气味又何足为奇。只是这强烈的刺激气体不但刺激着俞志铭的鼻子,也影响了他的大脑,使得他扛着空篓筐在原料场足足站了十分钟,也没缓过气来,脑子晕眩耳朵也不灵光了,工头在不远处扯着片粗嗓子大叫他的名字,他也差点没听见,他整个人好象一尊泥菩萨站在那儿完全不知所措。不过,厂里花钱雇工人并不是打算请尊菩萨来供人瞻仰的,工厂的严酷环境容不得过多感慨,他得快些做事,有一大堆活儿等着新来的搬运工“郑小虎”去干。
  俞志铭分派到的工作是将剿好的茧丝,从原料场搬运到织布机房去,两者相距足足二百米,其间还得上个陡坡,爬二十步梯子。装茧丝的篓子是竹编的,怕竹碴儿挂了茧丝所以内面倒是垫了层布,至于篓子边儿是否会冒出些竹篾签儿来刺着搬运工的皮肉,这种小事就没人理会了。俞志铭才上半天工,脖子就被这篾签儿划出了好几道血痕,手指也被篓子那粗糙的沿儿勒得有点变形,他走在这条艰苦的道路上心里很是窝火,突然想起当年卫震带着他和卫楚恒站得远远的,带着骄傲的神情向他介绍这间南京占地最广规模最大的纺织厂,当时听来那一切都是骄傲与面子,现在身体力行,才知道占地广规模大在特定的时候实在不是什么优点。其实干这些苦累活儿俞少爷倒也没怎么在乎,毕竟他已经决心跟着共产党干革命了,出点力气也没什么关系。再说他虽是少爷,却并不是那种养尊处优走路三步要人抬的少爷,相反,他的拳头并不比很多人软,这事已经在他和卫楚恒不止一回的实战中得到证明。所以俞志铭并不是埋怨活儿不好,他真正觉着难以忍受的是那个只知道站在路中间指手划脚的监工,这家伙真不让人活了,工人的动作稍慢一下就打骂不绝,一天之间,俞志铭在他嘴里就先后做了乌龟王八蛋狗杂种笨猪等各类物种,这不单是对俞志铭的漫骂,还侮辱了俞家的先人。俞志铭若不是刚犯了错误,时刻提醒自己要恪守纪律,再不可顶风作案,这人现在就算不被扔进棺材,也至少也得躺进医院。
  “操他娘奶奶的……”也就一天工夫,俞志铭就新结识了一大帮子同事。搬运工是力气活儿,凭力气吃饭的苦力都无一例外喜欢喝酒,只要价钱便宜,谁也不问那酒是精是糙。
  俞少爷也喜欢喝酒,喜欢喝陈年绍兴黄,也就是俗称女儿红的那种。
  正宗绍兴女儿红,必须得坐在高楼上对着三五碟精致小菜,用青花暖壶温着喝。当然如果能再加一位绝色少女在一旁抚琴,用那种磨得泛上青光的古筝,就堪称绝妙了。
  可今天俞少爷不能上酒楼。不是酒楼的酒馆没有青花暖壶,更不可能有什么绝色少女,连小菜也难以精致,酒呢,距离女儿红更是十万八千里……为了保密身份,俞志铭只好请他的新同事们去路边的一个小摊子喝酒。
  可这东西酸得象醋,是酒吗。
  看来与劳苦大众相结合,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上述那句骂人的话并不是俞志铭说的,他怎么说也是出身世家,又念过大学,虽然一肚子气,却还没那么粗鲁。
  再说,今天他请大家出来喝酒的目的也不是自己发牢骚,而是听别人发牢骚,他打算从工人的牢骚中寻找到工作的突破口,干一件漂亮活儿给姓方的看看。
  “老子在北市码头干那会儿,一背袋两分,一天挣个四毛钱不在话下,哪象这鬼厂子,臭气熏天,活儿也不轻,七块半就打发了。”糙酒也是酒,而且是烈酒。三两下肚,果然俞少爷的新同事们就已经个个脸红脖子粗,一连串的牢骚也就随之出来了。
  “码头活儿也有码头活儿的难处。”俞志铭的一名新“同事”是个年岁看上去至少已经六十的老搬运工,他听到这儿忍不住冲桌面儿用力顿一顿杯底儿,有效将对方的牢骚阻住,“你知不知道李毛子在码头上是怎么死的?扛活活活扛死的!”
  “李毛子盘下屋基又养爹娘还想娶媳妇,不上码头拼命咋办?”
  “拼命也得先掂掂自个儿的斤两啊!”
  “依我说哪,那是活该!他一人抢两人的活儿……”
  “哈哈,还是咱好,一人吃饱合家不饿……”
  苦力们都喝了酒,话题一放开,顿时七嘴八舌起来。
  “活儿重些倒没什么,最可恨的是那个监工,那张嘴真比……比茅坑还臭。”其实俞志铭在此之前也曾不止十遍地提醒自己,他是来听人发牢骚的,不是自己要发牢骚的,要避免暴露身份,一定要多吃菜少说话,一定不能惹人怀疑。谁知三杯老酒下肚,这些警告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其实俞志铭这句话倒没惹出什么怀疑,只把工友们惹得一阵大笑。那老搬运也大笑,不过大笑之中,他好象有意无意瞟了俞志铭一眼,然后慢腾腾道:“这兄弟面生,是新入行的吧……难怪受不了骂。其实工头骂骂人又伤不着啥,只要厂子里按时发我工钱,给工头骂骂又有啥呢……”
  “您老干这行怕有些年头了吧?”俞志铭试探着地瞧着老搬运。
  “说年头嘛,那是自己也数不清啦。”老搬运说话的工夫又喝下去了三五杯,“要说干这行的铆窍嘛,简单。想多挣呢就去码头,一件算一件,多扛多挣,若是力气足,一个月挣十二三块算少的;要稳妥嘛就去厂子,不管扛多少,反正月月到帐房伸手,不过一个月能有个七八块,就是遇到东家做善事了。所以呀,在厂里干活用不着死下力气,混过工头的眼去就成。”
  “这兄弟干活的模样,今天我留意住了。”说到这里老搬运狡诘地笑了,露出两排比黄酒还黄的门牙,“三个字:嫩秧子。身手是嫩秧子,计策也是嫩秧子。”
  “那依您说,要怎么样才算‘老秧子’呢?”俞志铭想把工作做下去,于是虚心讨教。
  “啧啧啧,外行了不是?”老搬运的眼睛眯着缝儿,“我是看明白了,兄弟你就真是外行——外行得跟咱们压根儿就不是一个山头的。老汉我可不是瞎掰哪,大伙儿都来瞧瞧他这细皮嫩肉的,不是庄户人出身,也不是窝棚子出身,倒有点象高门大户……当然啦,我是说‘象’,也不肯定‘是’。人家高门大户人家出身的,再不济,再家道中落,就凭识得两个字,会写几笔狗脚迹,也不会来干这苦力营生哪……”
  老搬运说到这儿,眼睛干脆闭了起来:“这兄弟,你若是真要听我钱老保教诲,那就先说说,你到底打哪儿来啊?”
  俞志铭顿时瞪大了眼睛。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1 07:34:01  评论

    @鹳雀  “当然了,下工厂到生产第一线去锻炼,对于一个无产阶级革命者来说,只是一件自然平常的事,甚至不能算处分。” 这儿写的貌似有点脱节, 没看到方于才要让俞志铭下工厂锻炼发展组织。
  • 鹳雀

    举报  2015-11-11 08:59:28  评论

    @佛州飓风 小俞犯了错误,于是让他去锻炼锻炼,这个下令的细节没有写,其实也没人叫他去发展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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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1 09:09:04
  “天地良心,我真不是逃避干活,真不是故意暴露身份……我请他们喝酒,完全是想拉近与劳苦大众的距离,完全是想快些跟那些劳苦大众打成一片的……雁林,你要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天地良心,我是真的想把工作开展下去,这才……”俞志铭与张雁林走在大街上,一边走一边发誓,一边发誓一边抱怨:“那家伙哪儿是个老搬运,分明就是只老狐狸嘛……”
  “可是,你才工作一天,就搞成这样,也难怪大家有想法啊。”
  对此,张雁林也很无奈。
  因为俞志铭的辩解实在太……他实在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从校友情分来讲,他或许应该相信俞志铭,可是从现实情形分析,方于才好象更加占理。
  事实上,这事除了张雁林尚未表态之外,支部其他部门负责人都已经明确表了态,一致认为这次俞志铭同志在工作中犯下的错误不轻,那是不经组织批准而擅自行动的严重错误。试想,俞志铭在毫不知道这群工人底细的前提下擅自外出聚会,并喝了不少酒,结果弄得自己暴露身份不说,还造成亚兴纺织厂的工作开展受阻,应予处分。
  散会的时候,方于才还暗示,最好这回大家能够齐心协力团结一致,干脆直接将这个大少爷开除出党了事。
  方于才理由也很充分。远的不说就说他那次发言,绕着圈子说了老半天,最后露出了馅儿——而且还是个不小的馅儿:他如此挖空心思,原来是想叫北伐军散伙,北伐军将士都回家抱孩子去!瞧这险恶居心,已经不是简单的消极革命了,那简直就是唱革命的反调,简单些说,就是反革命。
  所以这一回方于才信心十足。当初他把俞志铭派到厂里做工,就是想让他吃点苦头,体会一下劳动人民的日子,当然如果他吃不了苦,主动退党,那是最好。就算不退党,向他讨个饶也是好的。他没料到俞志铭居然使出这招,才干了一天活儿就因某种“迫不得已”的原因撤了回来。这使他有些恼火,感受到了驾驭一个不听话下属的难度,同时也暗喜,他总算找了东风可借,有了把这只害群之马踢出去的可能。
  张雁林一直在犹豫着。
  如果只是纪律处分,或许他当场就投了赞成票,在校友情分与组织纪律之间,他肯定会支持后者;可现在方于才的意思竟是直接开除俞志铭,那问题就大了,就不能贸然行事了。
  他决定单独约见俞志铭,再听听他的说法。
  可是,俞志铭的辩解虽然长篇大论,却苍白无力。
  “天地良心,我真不是想……”——这是有力的辩解吗?
  张雁林与俞志铭两个人散着步,绕着那座著名的紫金山麈走了整整三圈,俞志铭的赌咒发誓也至少重复了十遍,但张雁林最终也没能从这些辩解之中寻找到有用的依据,他唯只在俞志铭的眼里看到了一种迫切与焦急,同时,还有一丝被冤枉的无辜。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2 06:56:39  评论

    “绕着圈子说了老半天,最后露出了馅儿——而且还是个不小的馅儿:他如此挖空心思,原来是想叫北伐军散伙,北伐军将士都回家抱孩子去!”方于才这种推论法, 也是很奇葩。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2 06:57:38  评论

    文革中见到这种推论法也很多, 哈哈。 诛心之法, 置人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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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1 09:12:11
  可这些仍然救不了俞志铭,事实上,若非俞志铭还准备了最后一招,张雁林这回可就真爱莫能助了。
  又一次会议在碧玉巷阁楼召开,张雁林进入会场的时候多数人已经就座,唯一令他意外的是今天坐在主持人位子上的人竟不是方于才,曲枫来了南京。
  “小俞到底犯了什么错,以致一次会议就通过了开除的决定?”例行的支部会议结束之后,苏德信照例去门口送客,阁楼里只剩下方于才和张雁林的时候,曲枫问起了这件事。
  “您是说俞志铭吗,”方于才的目光在张雁林脸上停留了一下,又转向曲枫,“俞志铭平日不遵守纪律,不管开会还是派任务,他不是迟到就是缺席——当然这些都是可以批评教育的小错误,说两句就算了;但是这次派他去亚兴纺织厂工作,他贪图安逸,为逃避劳动,故意暴露身份,这可就问题严重了。您想想,他这么做不但他自己的工作做不下去,还可能牵连到介绍他进去工作的同志啊……”
  方于才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小张,你认为呢?”曲枫听到这儿,把头转向张雁林。
  “俞志铭同志有时候的确有些毛病。”张雁林点点头,“我也赞同老方的看法,对他所犯错误进行严格的批评教育……可是,我们批评教育有缺点的同志,是本着挽救的精神,应该在批评教育中耐心细致地将他们的缺点消除,而不是简单地将他们开除。”
  “那么,你怎么看待小俞这次在纺织厂犯下的错误?”
  “俞志铭同志以前从没独立开展工作,没有斗争经验,所以容易在工作中产生疏漏,予人以可乘之机。”张雁林回答,“我已经找他本人谈过,也了解了事情的经过。总的来说,这次他在亚兴厂的工作并没有违反组织原则,虽然因为经验不足处理不当引起了工友的怀疑,但是最后也并没向他人泄露身份,所以他这次最多……最多只能是没有完成任务,而谈不上什么犯错误……”
  “他这还不是犯错?”方于才听到一半儿就坐不住了,“一天,才一天哪,才一天他就捅个大篓子,还不算犯错?……”
  “犯错有两种情况。”张雁林道,“一种是有主观意愿的,就是说他的本意是不想把工作干好,有暴露身份的主观意愿;另一种是无意的,他在无意间让别人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可是现在呢,两种都不是。俞志铭并没有暴露他的身份,面对对方的疑问,他从容以答,用一些话敷衍了过去,直到现在,亚兴纺织厂的搬运工人都还以为俞志铭是一名新闻记者,是到厂里去体验生活的。”
  “哦,是吗?”曲枫倒觉得颇为新鲜。
  “是的曲部长。”张雁林道,“俞志铭同志当时被问得哑口无言,于是灵机一动,对工友谎称他是记者,是报社派他到厂子里体验生活的。他还对工友说,今后如果有什么难处,就去找他,他一定不遗余力,为工友伸张正义。”
  “好啊,很好啊。”曲枫听到这儿展颜笑了,把一枝久已夹在指间的香烟终于点燃送入嘴里。“小俞这样处理问题很好啊,这不仅不是犯错误,而且还走出了一条路子,使这些工人在遇到困难的时候能够主动向我们靠拢。真没想到小俞这样机灵,懂得应变。这是应该表扬的事嘛,怎么反而要处分呢。——唔,说起来他现在应该真去找份新闻记者的职业才是。同时……你知道吗小张,他提醒了我,在现阶段条件下,以记者名义开展工作,是条路子——记者,无冕之王嘛。老方,你认为呢?”
  “我……是,是不错。”方于才尴尬地笑了笑。
  “老方啊,”曲枫语重心长地笑笑,“青年人做事不免浮浅毛躁,你要学会区分哪。动不动就开除人,那可不好。”
  “知道了曲部长。”方于才点点头,眼睛同时瞟向张雁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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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1 09:34:56
  “你写的‘龙田县暴动情况说明’我看了。”晚饭后曲枫叫上苏德信,走出了碧玉巷。
  “我总体同意你对此次失败的经验总结,也同意你所列之各项教训,却不能同意你结语时所提出的请求。”
  已是深秋,有些冷凉,但秋高气色爽,月色不错。那轮月从云端中浮出,洒向古城金陵八方道路四面屋瓦,一片朦胧银灰,曲枫很欣赏这样的月色,以及这月色下的古城。苏德信也喜爱这样的月色,只是无心欣赏。自龙田县一路走来,千里道路,千种风云,其中真正刻骨铭心的,却不是离开苏家湾的惊魂,或沿途风餐露宿的困苦,一切的惶惑与悲痛都来自一张报纸。那是在广西柳州,一个对他来说已然平安的地段,街头一个小报童正用稚嫩的声音叫卖,恰是这张报纸,在头版以醒目的标题登载了龙田县苏家湾的暴动,暴动的过程与结局,就这样的艳阳下白纸黑字地呈现眼前,谢老师成了龙田县首位农运烈士,黄大扣一家大小连同两个未成年孩子共计四口被自己二哥报复性杀害。苏德信见字瞬间,觉得整个世界顿时停顿了下来,唯有天际那眩目的太阳永恒照耀。他就这样拿着报纸木立街头,若非侄女见机得快,赶紧用一个铜板打发走报童,说不定当时他就因举止异样而引人注目,被逮捕法办了。也许他倒有些情愿被逮捕法办,要不就这样站到地老天荒。
  但他最终没站到地老天荒,苏秀容把他拉到了一处僻静地方,然后静静盯着他,好象在等着他号淘大哭。但他没有大哭,连低泣也没有。不是面子,而是哭不出来,或是欲哭无泪。他只想离开,快快离开这个地方,再不看见那张报纸,好象再不看见那报纸,这些事就没有发生。所以后半程他走得很快,他再不进城,再不看报,甚至旁人的说话都不再听。他埋头一直前行,先去上海,尔后南京。他听着上级的委派和安排,做着因这些委派安排而需要做的事务,却一直沉默,麻木地沉默,这沉默连他自己都已经无法分清是浅层次的自我痛苦,还是深层次的信念动摇,但现在这位引领他走上这条道路的老师站在了他面前,老师用他那柔和却盛着威严的目光凝视着他,他的思绪没有活过来反而快要凝成冰块。万籁俱静之中只有明月静静朗照,大错铸成,责任必须追究,后果必须承担,死者已矣,作为生者唯有他来承担,也唯只该他承担。苏家湾的家是回不去的了,现在他也没有任何理由再留在组织里。
  苏德信不知道除了自请处分,引咎退党之外,还有其它什么承担责任的方法。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2 07:02:12  评论

    “谢老师成了龙田县首位农运烈士,黄大扣一家大小连同两个未成年孩子共计四口被自己二哥报复性杀害” 苏家老二, 下手狠毒。
  • 夜郎可书

    举报  2015-11-15 07:58:06  评论

    @鹳雀 死连环,一连串事件将由此引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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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1 09:37:10
  苏德信的退党申请最后被曲枫截了下来,曲枫见字,虽处百忙之中,仍抽空从上海赶来南京。他唯一没料到他一来到南京,还没顾得上找苏德信谈话,就遇到俞志铭的事情。
  “城市资本家豢养的走狗凶残强大,乡村地主及其爪牙也同样的残忍狡诈,这都需要我们勇敢无畏地去斗争。革命道路不会一帆风顺,这条路上不可能没有坎坷曲折,不可能没有困难和牺牲。历史和时代需要我们这代人去面对这些困难,承担这种牺牲,哪怕是巨大的困难和牺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此时曲枫的心绪很复杂,一如脚下的秦淮河水,在静夜里翻腾滚涌。
  “我……”
  “谢云山同志的牺牲,我心里也与你一般的痛惜。可是只流于内心痛惜,而不痛定思痛奋发图强,于民众于国家于民族都是无益。你在这个时候请求我将你开除,作为多年师生,我只能认为你如此请求不是出于惧怕以图逃避,但作为领导,我却只能判断你太粗疏冲动,凡事不以大局考虑。你大概并未想过,我处分你又能解决何种实际问题?且不说其他同志的想法,就说谢云山同志,你对得住他吗。”
  “这……”这句话深深刺中了苏德信,他霍地抬头。
  “发生这一事件,非你一人之过。”曲枫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这些日子以来,我也一直在思量此事。思之再三,觉得甚至也不该简单归罪于黄大扣。总之,这件事很复杂……”也许是因为心里难过,也许是因为很多事现在还不好判断,更难以言明,曲枫的声音不知不觉地小了下去。
  “龙田县农运问题,暂且不说它了,说说眼前吧。”过了好久,曲枫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继续说话。他换了个话题。“老方的工作积极性高,方向也正,只是方法时有欠妥。他此次对小朱的处分可能就有问题。按理说我该多呆几天,但最近南方前线战事紧急,上海工作繁多,实无法久留。我走之后,这儿的事就交给你了。这次增派来南京的同志,除了你,张雁林还年轻,俞志铭就更……总之我真正放心的人只有你。”说到这儿他停下了脚步,抬眼凝视苏德信。“从南京产业分布看,棉纱厂和纺织厂是重点,船工码头也不容忽视,至于学生运动,那就更是个大阵地……这情况是杂乱了些,但是我相信,你能处理好这些问题。”
  “老师……”苏德信嘴唇在颤抖。
  “嗯?”曲枫恳切的目光深深定在他脸上。
  “……是。”苏德信是紧紧咬住了牙,才稳定了自己,同时从齿缝中挤出来这个清晰明确代表着肯定的“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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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1 10:19:00
  “运气真好……涉险过关!”从碧玉巷出来,刚才还在老师跟前浑身严肃地作出保证的俞志铭,立刻改换了面容,呼地一声从张雁林面前跳出了门去。
  “老师让你想想法子,去当新闻记者,”张雁林自然不知他此时心里转动的念头,他还在想着老师刚才布置的任务。“你有什么打算?”
  “工作嘛,那得慢慢找,哪有现成的。”对于这件事,俞志铭倒没怎么放在心上。他拉起张雁林:“走,我请你吃饭。”
  “不了。”张雁林摇头。“就要期中考试了,这两天我忙……改天吧。”
  “那好,就改天,改在两天之后——后天,我请你吃晚饭。”
  “还是等期中考试之后吧……”
  “不行,就是后天。”
  “那……好吧。”张雁林无可推托。
  两天之后距离期中考试更近,卫楚楚正在金陵女中的宿舍里临阵磨枪,但一听说有人找,顿时便将手中的纸笔朝外面一推,便跑了出来。还没到校门口,远远便看见俞志铭那儿左右踱步,见到她出来,转头走过去,道:“走,奎园馆,我请客。”卫小姐笑道:“就说这么久了,除上次你找我替你办事,你怎地一丝音信也没有呢。”俞志铭道:“你是想说我忘恩负义么。”卫小姐道:“我怕你是重色轻友。”俞志铭摇头叹息:“和楚恒一个调,真不愧是卫家人。”说着扭头就要跑去大马路边招呼黄包车,刚一扭头开跑,就遇到两个女生从斜处走来,其中一人走在稍前面,两人就差着那么一公分,就要撞在一堆儿,那女生腋下又夹了几本书本,虽未碰撞,但被他一吓,书仍然顿时散了一地。俞志铭赶紧蹲下去去替她捡书,并连声致歉,卫楚楚却还是站在那儿,扬声道:“黎冰冰、苏秀容,你们这是去哪里啊,这么匆匆的。”
  俞志铭因卫楚楚的叫声才抬头瞧去,也不过一个月时间,苏秀容就已经发生了不少变化。她剪着时下女学生最时新的齐耳短发,穿着金陵女中的校服,浅蓝短衫子衬黑色喇叭裙子,虽不是穿金戴银,却与她初来时那身粗布衣衫很有差别,一时差点儿没认出来。卫楚楚笑道:“志铭请客,你们先别回学校了,这就跟我们走吧。”苏秀容念着即将考试,不免有些迟疑,卫楚楚却已经不由分说拉了她手,道:“这位俞先生是出了名的铁公鸡,今天请客,那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你不去吃他一顿,过了这村,可没这店。”苏小姐忍不住抿嘴一笑,而另一人更是笑出了声来。俞志铭这才恍然,书还摆在地上呢……于是赶紧把书捡起来还给那女生,卫楚楚又道:“黎冰冰你笑什么,你也和我们一块儿去……去在这铁公鸡身上,拔下几根毛来。”她说这话本来无心,但那黎小姐听着“这铁公鸡身上”,突然感觉害臊,脸上一阵红,赶紧低下头去。不过她一面低了头,一边却又抬了眼皮,朝那只“铁公鸡”瞧去。
  黎小姐终究没接受卫小姐的邀请。快考试了,她得赶紧复习功课。苏秀容犹豫了一阵子,却是答应了。奎园馆的场面虽然不大,却是老字号,他们到达的时候,张雁林已经等在那里。俞志铭笑道:“不好意思,去请两个朋友,让你久等了。”说着回头对苏秀容道:“这位张先生,你是认得的。”又转向卫楚楚,向她介绍道:“这是我朋友张雁林。”却见卫楚楚歪着头好像在苦思什么事儿。之后他又掉头去找到张雁林,道:“她就是卫楚楚,我向你提过的,就是她帮忙让苏秀容姑娘进了学校。”正这时候,卫小姐走了过来,面对张雁林,好像要说什么,张雁林却已经摸着头,一脸不好意思地苦笑道:“那天的事……真要谢谢你了。”
  其实他一见卫楚楚,就认出了她。那天在上海遇到帮会逼债,他也是一时没忍住,跑出去替人强出头,结果差点儿没被打死。所幸卫小姐及时帮忙,这才逃走。不过当时场面混乱,跑得又急,他还不慎崴了脚。那女子虽然行动上救了她,嘴上却不饶人,就是十万火急的逃命途中,她也还在不住埋怨他不自量力。最后两人没来得及互通姓名便匆匆散去,也以为不再见面,哪知竟在这里遇到。
  “你知道么志铭,就是这个罪魁祸首,害得我和二哥都被发配到这儿来。”核实了张雁林的身份,卫小姐的脸色顿时就不那么好了,她冲着张雁林直瞪眼。
  “我如果不好好罚你……就难解我心头之恨。这样罢,我也不难为你,就罚——罚酒三百杯。”她不由分说,把三只大大的杯子摆到了张雁林面前。
  “这……”那天天色昏暗,又是晕头转向地逃跑,什么都没瞧清楚,今天倒是光天化日,和平宁静。张雁林瞧着卫小姐倒酒……看上去她不象是在开玩笑,这么说情形那是非常的不妙……张雁林的汗水冒出来了,朝俞志铭瞧去。
  “瞧这花儿……精致吧?胡萝卜雕的!”
  俞志铭却早已坐得远远的,正与苏小姐热烈交谈,眼角也没朝这边瞟上一瞟。
  “嗯,挺精致的。”苏小姐也在点头,表示同意。
  “这儿的师傅都是老手艺、大师傅。”俞志铭说得很起劲。“瞧,就普通的萝卜,也能雕出这么好看的花儿……”
  “是,挺本事的。”苏小姐又同意。
  “卫小姐,那天的事,连累了你,真的很抱歉……”靠不住俞志铭,张雁林只好自己解决问题。“但我真不会喝酒。再说,我一会儿还有事,也不能喝酒。”
  “我还得考试呢,都这么给你面子,来吃饭了。”卫楚楚却不依,也不管俞志铭和苏小姐之间的交谈有多么热烈,便一把扯过俞志铭,“你瞧志铭,这个人害我被大哥责骂,现在还不喝罚酒,是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咳咳这个……”俞志铭能躲过张雁林,却躲不过卫小姐,只好转过脑袋来。不过就算他回头,也不解决问题。张雁林能在曲老师跟前说上话,刚才还帮了他的忙,但卫小姐又帮过张雁林的忙,还通过他二哥帮了他同志苏德信的忙……这局面真复杂,谁都有功劳,谁都不能得罪,好像只有他……他啥事没做,尽惹麻烦了。
  “好啦好啦,不就是酒吗,管它敬酒罚酒,都是好酒,我来喝……”俞志铭想到这里,辩明关系,下定决心,英勇无畏,站了起来。他把张雁林面前的酒端起,一杯又一杯,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俞志铭!……”卫楚楚瞪大了眼睛。
  “不要紧,我这人最公平了。你的酒,也归我。”俞志铭赶紧贴出安民告示。
  大不了喝醉。谁叫自己运气这样差劲,在碧玉巷遇到一个方于才,去纺织厂又遇到一只老狐狸,就是现在,好不容易请回客,又遇到这么趟子巧事。俞志铭决定自罚三百杯。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2 07:11:04  评论

    “但那黎小姐听着“这铁公鸡身上”,突然感觉害臊,脸上一阵红,赶紧低下头去。” 一见钟情, 好, 先把黎冰冰推给俞志铭吧。
  • 夜郎可书

    举报  2015-11-15 08:18:23  评论

    @鹳雀 这才改容呢,脱胎换骨会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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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2 21:59:14
  “自罚三百杯”的后果很严重。直到第二天下午,俞志铭仍然是头重脚轻,晕头转向。好不容易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粗粗洗漱之后,便出门坐上黄包车,直奔卫公馆。
  不管怎么样,领导交给的任务还是要完成的。而要完成这一任务,还又得求卫少爷帮忙。俞志铭毕业后,虽然并未真正去外面谋职,但也知道大概行情,光凭一张燕大文凭,很难一下子找到工作,况且还必须是“记者工作”。兵荒马乱,世道艰难,市面上已经有“毕业等于失业”的传言。
  俞志铭想来想去,这节骨眼儿上能帮上这种忙的,只能是卫楚恒。
  只是,他得好好想个借口,怎么突然不想干教师了,而对记者工作感兴趣了……
  “少爷不在。”
  哪知他才到卫公馆门口,就被门房挡了驾。
  “这家伙,一准又是跑出去玩了。”俞志铭恨恨地咬着牙。
  “少爷是有事出去,可不是出去玩。”老朱都准备回头走了,听见他这话,又转了回来。
  “那他去了哪里了,办什么事?”
  “我一个下人,怎么知道少爷去了哪里办什么事了。”老朱话里多少含了些不悦,也不想再理俞志铭,便转身回去,正这时候秦嫂从远处过来,见到俞志铭,走近来眉开眼笑道:“原来是俞少爷。你来找少爷么,他去小姐的学校了,刚才校长来了电话,说有急事请他过去。”
  “急事?”俞志铭一怔。
  秦嫂点点头:“瞧上去挺急的。要不,您这就追过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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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2 22:17:49
  卫楚恒此刻正坐在金陵女中的校长办公室里。
  卫小姐又闯祸了。
  而且这祸事不小,这一回,连郑校长也坐不住了。
  卫震当年出资与法国教会联办金陵女中,倒没想过自己女儿在某天将成为这里的学生。因教会背景,这学校一面秉承中国教育传统,另一面又传承了西方的教育方式。女生在这儿不但要学习文史艺术,还得修习中西礼仪。除了国文数理,还得修习洋文钢琴,莫说不合卫小姐口味,就连卫震那“中华女子亦英豪”办学初衷也扭曲了。当然这也怪不得法国人犯方向性错误,而实是因为在这世界上想成为秋瑾的女子太少,幻想脱胎换骨有朝一日嫁入豪门享受荣华富贵的女子太多,法国人不过顺应潮流而已。
  不过对于出资人,校方还是敬重的,当卫楚原致电说是卫小姐将来贵校求学,以郑应时校长为代表的校方立刻表示了极隆重的欢迎,她召集校董开会,辟出后园一片观赏用的公用林子盖间独立小屋,以用作名誉校长之女公子的居所,可是,当这位名誉校长之女公子本人大驾来到金陵女中,郑校长这才头痛地发现,那其实是个比男孩还调皮捣蛋的家伙。
  举目淑女的金陵女中因卫小姐这个插班生的来到,在短短数月间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虽然卫楚原要求郑校长隐瞒卫小姐身份,但同学们还是从宿舍的特殊性看出了端倪。卫小姐觉得那没必要隐瞒,于是干脆说其实这学校都是她家的,就算她把这儿翻个底朝天,那也没什么大不了。解除了后顾之忧的女生们就此放肆,卫小姐也很快发展了一批同学成为好友,隔三岔五地招待她们高楼饮宴,高谈阔论之间,淑女教育在此遭遇了极大挑战。可正当少不更事的女孩子对解除了桎梏的自由生活越来越接受之时,学生家长却找上门来。
  并非每个来这儿念书的女孩子都出身富贵。许多家长不惜重金送自己女儿去金陵女中之唯一目的,不过是练好名门淑女必备的种种本事,从“小家碧玉”的身份快速跃进到“大家闺秀名门淑女”,以便将来顺利钓得金龟婿。但这回全完了。有位女生回家企图找自己老爹比赛喝酒的行为吓坏了这家人,他老爹先是以为女儿中了邪,求神不见效之后,就拿起扫把棍子对女儿开始审讯,跟着确定罪魁祸首是那位新来的同学卫小姐。他气势汹汹跑到学校找着卫小姐,逼她交代教唆带坏自己女儿的居心何在,卫小姐莫明其妙,觉得我请你女儿吃饭喝酒那是瞧得起她,怎么还错了。两人的争论由此拉开。这家长也喝过些墨水,拿出《朱子家训》的条款来指教卫小姐什么是名门淑女将来又怎么做一位良家妇女,卫小姐却反唇相讥,说《朱子家训》也是信得的,叫大家不睡觉早上五点钟起来扫地,那纯粹就是疯了。这家长气得快上吊,就说幸亏你不是我女儿,你若是我女儿,一定要你好看,卫小姐则两只手一叉腰眼珠子一瞪,说本小姐今天就吃点亏,当你一天女儿,看你也翻不了天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叫郑校长都大跌眼镜。那位同学的老爹不计后果真把卫楚楚小姐当成了自己女儿准备用拳头教训,谁知他的巴掌还没到达卫楚楚的面颊,自己肚子就先痛了起来,他昏天黑地的一屁股坐到地下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看清卫小姐那笑嘻嘻的一张脸。不是有人帮忙,打架这回事,卫小姐从来就不会让别人代劳。大户人家大多崇文不尚武,但这事到了卫家却调了方向。卫家自卫震祖父入仕满清做的就是武官,虽没能挡住洋人的枪炮,但对付乡民造反那还是不在话下的。卫小姐秉承着父辈的优良传统,来对付这个卖蜡烛的小商贩子那还不手到擒来,她心里可没啥长辈晚辈的概念,这会儿她觉得自己正在挽救受压迫被欺侮的女同胞于水深火热,可不知道有多伟大。
  蜡烛店老板捂着剧痛不已的腹部在操场的大庭广众之下大哭大叫,一把鼻涕一把泪深切控诉当今世界世风日下国将不国——你瞧这小女人家也敢朝大老爷们动拳头那不是造反是什么。他一激动就把学校操场当作了捍卫礼教王道的战场,说出了全体学生家长应该联合起来让自己女儿集体退学的话,郑校长再无法坐视,只好出面。可在她眼里,学生家长得罪不得,学校大股东卫震就更加得罪不得,处理此事的方法也不过是立刻把卫少爷找来。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3 07:57:06  评论

    "谁知他的巴掌还没到达卫楚楚的面颊,自己肚子就先痛了起来" 卫楚楚小姐果然身手不错, 哈哈。
  • 夜郎可书

    举报  2015-11-15 08:54:35  评论

    @鹳雀 呵呵,自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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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2 22:35:53
  卫少爷听着郑校长讲述事由经过,也是顿时头重脚轻。
  “给他,”他头重脚轻地对着郑校长,快刀斩乱麻。“一百块医疗费,一百块面子钱,给他二百块,叫他闭嘴。”
  等了五秒钟,见校长还沉吟着没接话,于是又添加一句:“回头我给大哥打个电话,今年油盐柴米纸笔墨纸砚都涨了,应该把那笔资助款子提一些了。”
  “二百块……”郑校长仍旧沉吟着,“好吧,潘先生那头,我去说。”
  以最简单的方法快速处理掉此事,卫楚恒走出了学校。一出校门便看见俞志铭正从黄包车下来。半小时后,还是那辆黄包车拉着两人来到春来茶楼,那是月牙湖边的一处幽静所在,落座后俞志铭叫上了明前炒青,卫楚恒虽然也端了茶缓缓喝着,却是食不知味,俞志铭鉴貌辨色,心想不是卫小姐考试得了零分,就是又惹了什么祸事……想到这里,突然福至心灵。
  “现在的学生哪……唉。”俞志铭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长长叹息。
  他正愁着怎么把那件事向卫楚恒提及,现在倒是一个好机会。的确,老师这行当,学生难管,待遇不佳,不管从何个方面,也无法和无冕之王的记者相比,总之一句话,他现在已经决定不当老师了,要想改行去当新闻记者了。
  他这招倒是对路,卫楚恒打自从学校出门,心思就全放在妹妹身上,正寻思如何处置这个惹事生非的家伙,再听俞志铭抱怨,顿生感慨,觉得老师这行真不是人干的,要换成他,天天面对数百个卫楚楚,那是三小时也呆不下去,于是也长长叹息,深以为然。俞志铭这才留心到他神色真是不对,这才问起到底出了什么事,卫楚恒又长叹一声,道:“也没什么,不过就是帮大哥花出去几千块。”接着说起妹妹在学校干的荒唐事。
  卫楚恒没有料到,俞志铭在那头听着听着,倒是听出了兴趣,记者的事儿顿时又跑去了九霄云外,一本正经道:“这事你可不能怪楚楚,都是封建残余思想惹的祸。其实,我们就需要楚楚这样的斗士,向封建势力开火。”
  卫楚恒一怔之下,瞪眼道:“什么斗士,典型的胡闹。唉我说志铭,你莫啥事都往封建的脑袋上套好不好。以楚楚的话说,你是不是疯了。”
  “胡说。共产主义是全人类大同的崇高理想,跟疯有啥关系。”
  怎么没关系。卫少爷自从在上海与那曲老师匆匆一晤,就断定了那是个兴风作浪的家伙。卫少爷那天是抱着结交朋友的意图请他吃饭,那人不领情也罢了,还罗嗦什么“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真不知“朱门酒肉臭”关他姓曲的什么事,“路有冻死骨”又关他姓卫的什么事。
  “我不是说你啊卫楚恒。”瞧又来了,这个俞志铭,也不知哪根筋儿不对,去学这样的口气跟人说话。“你呢,青春少年身强力壮,文武两全,这个男儿本色就应该立下凌云壮志报效国家,可你呢,成天混迹在脂粉堆里,成天对着红颜知己,你不怕虚度光阴,我瞧着都可惜……你莫怪我不提醒你,眼下革命势头迅猛,消灭军阀指日可待,现在你参加革命还来得及,想想,革命成功了,你也是功臣……”
  “你饶了我吧志铭!”卫楚恒实在忍不住了。“我不怪你不怪你,你莫再说下去我就算烧了高香啦,我没那福份,也没那本事,我祝你当上功臣……瞧,我这凡夫俗子就是没法透彻理解你那伟大崇高的理想——不能再跟你多说了,丽丽还在等着我。”
  单听这名字,便知这位多半是卫少爷新认识的知己,且定是“红颜”。以卫少爷的话来说,“虽秦淮花舫灯红酒绿,却不掩此处庭院清雅文静”。董丽丽小姐的出现使卫少爷暂时忘了玉堂春,忘了那些小妖精,当然也就在俞志铭据说的凌云壮志之间作出想也不用想的选择。于是他再次一溜烟逃掉,再次余下俞志铭望着他的背影徒叹奈何。卫楚恒走了,他也准备走了,于是叫伙计过来结账,然后下楼出门。正走到楼梯口,却见卫小姐带了一脸神秘的笑容,出现面前。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3 08:03:40  评论

    俞志铭很认同全人类大同的崇高理想, 哈哈。 只怕是全人类毁灭要走在大同前头。
  • 夜郎可书

    举报  2015-11-15 08:56:49  评论

    @鹳雀 有点乱,感觉就像有无数条线在慢慢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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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2 22:38:21
  第四章

  卫楚楚的入党申请并未获得通过。
  金陵女中也有党支部,若非为着卫楚楚申请入党的事俞志铭见到了沈雨棠,他真还不知道原来革命形势已是如此波澜壮阔,共产主义已是那样深入人心,连金陵女中这种淑女打堆的地方也没落下。金陵女中三年级学生沈雨棠是南京各校联合会女生部的支部委员,一个已有一年半党龄的老党员。对于卫楚楚在金陵女中的表现,她是一清二楚,不说平时就说那天卫楚楚与蜡烛店老板大打出手,她就在现场。当卫楚楚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封建家族制度代表作品《朱子家训》批判得一无是处,她一度也觉得大快人心,但是当卫楚楚与蜡烛店老板动上了手,她就觉得不对劲了。真不象话。对于此次动武事件,沈雨棠得出结论是,那是一个资产阶级阔小姐仗着家庭势力横行不法胡为非为恃强凌弱,与反封建拉不上边搭不上界,而此事的不了了之,更显示了“有钱能使鬼推磨”的资产阶级哲学。所以卫小姐此举不是反封建的革命行为,而是资产阶级的横行霸道,作为一个无产阶级革命者必要的素质卫楚楚同学半点也没有,阔小姐脾气倒是典型模范,这样的人能加入到党内来吗,这样的人如果入了党,党会变成什么样子。……
  “关于金陵女中学生卫楚楚入党的议题就说到这儿。”散会前,方于才朝俞志铭瞟了一眼,总结发言。
  “俞志铭同志作为一名党员,在没有弄清楚他人的背景和思想的前提下,就贸然介绍,这是极不正确的。而俞志铭同志在工作中出现这样的偏差也是有其深层次原因的,这与他……与他对敌人的渗透没有防备意识,对革命与反革命之间的界限认识不清有关,所以这不是偶然的失误,而是必然的错误,应当处分。”方于才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朝大家看了看。“只有这样,才能起到挽救和教育同志的作用,俞志铭同志一定要正确理解组织的良苦用心……”
  除俞志铭外,与会者一致点头。俞志铭则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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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2 22:44:00
  苏德信没有参加这个会,他抱了一大堆卷纸,去大同中学。
  张雁林的公开身份是大同中学历史教师。
  “你瞧……这回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这是一叠试卷。打开来,满目红叉。红叉这个符号画在成绩单上,可不代表美好,证明苏小姐这次考试的成绩不怎么样。不过苏德信没有责怪她,因为他没法责怪她,他知道,苏秀容其实是很用功的,之所以考成这样,是因为乡村私塾与新式学堂的教育体系相去甚远,她跟不上趟。
  最大的问题在于,今天上午班主任老师说了,如果下学期她的成绩还这样,还不能跟上来,她也爱莫能助,只能劝其退学。
  但她不能退学。碧玉巷是党的秘密机关,无法容留外人长期居住,他只能送她去住校。而苏德信也深知,以她的条件要想求学,是多么困难。当时进入金陵女中,那是费了多大的劲儿。
  “行。你不用客气。”张雁林翻看着试卷。但越往后看,眉头就皱得越深。
  “哦对了,北城夜校换地方了,过几天我不住大同中学了,你知道吧?”一边看试卷,他一边告诉苏德信一个新消息。
  苏德信知道这事。连同新地址,北城夜校在两个月之内已经换了四处。看来北城工务局那帮印度阿三学精巧了,鼻子灵得很。
  “放心,我会小心的。”末了,张雁林把苏德信送出来。“行,你叫她到北城找我吧。从明天开始,下午六点。”
  这段时间张雁林很忙。虽然学校放了假,但白天要去处理金陵学生联合会的事务,晚上又要到北城工人夜校上课,他能给苏秀容的时间只有六点至七点一个小时。苏秀容按地址去北城,越走越荒凉,那是一片破烂的贫民区,道路杂草丛生,她站在泥路上,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张先生怎么能来这种地方。正彷徨,就看见张先生站在对面。
  张雁林每晚在夜校的邻居王家搭伙,今天不巧,王太太回娘家了,他也就饿肚子了。正说出来找点吃的,迎面就碰到苏小姐。
  穷地方也有馆子,虽然都是些小馆子,一如这馆子,破落,凋蔽。张雁林倒是泰然处之,苏秀容却还不太习惯。她自从进入金陵女中读书以来,结交的同学就算不是个个都如卫小姐那般大富大贵,但也至少家境小康,不会出入这种地方。只是在张先生跟前,她不能表现异样,叔父告诉她,她能否在金陵女中呆下去,全看得张先生是否愿意鼎力帮助。
  “这臊子面不错。”这是个小面馆,一个逃荒过来的北方人开的,品种很少,最上等的东西就是这种加了肉末臊子的面条。老板舍不得放油盐佐料,导致面条味道并不怎么样,只是份量实在。苏秀容吃了一小半就吃不下去了,张雁林的胃口看来也不太好,吃了一大半,也剩了些在碗里。倒是旁边一个短装男人一直留心这边,待他们吃完了,走过来,嘴里直呼张先生,眼珠子却一直落在两只还余着面条的碗里。张雁林看懂了他的意思,但想残茶剩饭总不能当赠品,于是道:“老孟你坐。”同时扬声叫老板再下碗臊子面来。那老孟还没坐下,听张先生要请他客,复又站了起来,双手绞织着显示内心的不安,张雁林又道:“老孟你坐,坐我这边。”这一回那老孟再没推拒,弯腿斜斜在条凳边儿坐了,却不敢说话,只拿眼角朝张雁林看看,又朝对面的苏小姐看看,不一会儿面条上桌,他也不多说,稀里哗啦就把那碗面一扫而光,站起来,呐呐道:“多谢张先生请我吃面……但我……我还是想……”说着,那两眼珠子还是落到那两碗剩面,张雁林正不知如何是好,苏秀容倒是忽地一笑,站起来把两碗剩面并作一碗,嘴里道:“孟师傅是不是家里养着些猫儿狗儿呀,这面虽有些冷了,却也可热热,正好用得上。”又对老板笑道:“孟师傅想借你碗一用,转眼就还来。”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3 08:11:00  评论

    “这臊子面不错。”这是个小面馆,一个逃荒过来的北方人开的。 陕西山西南部,臊子面很受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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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2 22:46:02
  那老孟千恩万谢的捧着剩面走了,张雁林追着他的背影望了好一阵子,才回过头来道:“老孟在码头做工,家里七口人要养活,日子过得很苦,他拿面回去,不是喂猫儿狗儿。”苏秀容微微一笑道:“我也知道他拿东西回去不是喂猫儿狗儿,但总得给他留点面子。”张雁林怔了怔道:“想不到你倒挺细心。”苏秀容脸上一红,转了话题道:“还是请张先生指教一下这些题目吧。”
  这些题目对苏小姐来说是难以逾越的高山,对张雁林来说可就是随意可去的平地了。他在燕大念书的时候,各位成绩都很优秀。看来术业有专攻,这句话真是不错。英文是一个万里之外国度的语言,与中国文字完全不同,苏秀容头一眼瞧见它,脑子里基本上一片空白,这直接导致她的考卷也一片空白。所以这不是补习,而是教学。
  苏小姐是插班生,金陵女中不可能为一个插班生改变教学进度,当苏小姐进学校去的时候,这学期的课本已经讲到一半。
  前面一半毫无所知,后面一半也只好腾云驾雾。
  现在张雁林的任务不但包含前一半基础,还得涵盖后一半内容。
  “时候过得真快,这一转眼……就到时间了。”张雁林没有手表,只能靠桌子上那只破钟。一到预定时间,那钟就会发出刺耳的破响。
  “我现在去夜校上课,你回去把我布置的作业做好,明天拿给我看。”那刺耳的声音,又在响起。
  “嗯。”苏秀容不知为何,突然有点恨那只钟。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3 08:13:47  评论

    “这些题目对苏小姐来说是难以逾越的高山,对张雁林来说可就是随意可去的平地了。” 老佛继续看好张雁林。 原来把苏秀容推给卫二少爷搞错了。 还是看好苏秀容和张雁林吧, 这个也许有点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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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2 23:06:28
  卫小姐逃过一劫,再加上这次期末考试科科六十分,喜上加喜,自然又是大宴宾客,各路好友,各位同学,全都请到。
  “好啦好啦,马马虎虎的,就这几样吧!”南京居然也有个八仙楼,并且是上海八仙楼的分号,不但装修仿佛,连菜单也没两样。卫小姐闭着眼睛就能点一桌子菜。“二哥,听老朱说,那小桃红找上门来了?”她点过菜,回头朝卫楚恒嘻嘻笑着。“我早跟你说了,久走夜路必撞鬼,你总是不信……”
  “还有你何子青,你那诊所开得怎么样了?生意兴隆吧?”她不等卫楚恒作色,又扭过了头去,把目光投向席间另一人。。
  “说不上兴隆,只是最近有些忙。”那人虽然年纪不大,倒是稳重,他只是微微一笑。
  卫小姐使劲点头:“那是好事啊,表明生意好啊,生意好,就能赚很多钱……”
  “咳咳。”那年轻人有点尴尬,卷手指在嘴上轻咳一声,垂下头去。
  “怎么,我说错话了么?”卫小姐一怔。
  “楚楚,诊所的生意好,可不算好事,表明世道艰难,病者很多。”苏秀容坐在她身边,与她耳语。不过,她这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到。卫楚楚蹙眉道:“但这话要怎么说才对呢,我总不能祝人家何大夫生意惨淡吧。”苏秀容笑道:“何大夫悬壶济世,宅心仁厚,毋须祝词,生意也不会惨淡。”何大夫听了这话,禁不住抬起头朝她望去,而与此同时卫楚恒也转过头望向苏小姐,他这时候才想起来这女子就是当时得他帮助才进入金陵女中念书的那个乡下人,不过现在她是大变样了,
  当时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服,头发也梳得土气,还加上那一嘴乡下口音……现在她穿的是金陵女中的校服,发式和装束都是很时新的式样。她颊边好像还抹了点儿胭脂,口音也转了不少。更要紧的是,她很会说话。于是卫楚恒从心眼里笑了,故意咳嗽一声,向大家介绍道:“这位何子青先生,是我在日本时的同学,他可是早稻田医科的高材生哦。之前在仁爱医院做事的,最近自己出来开了诊所。总之日后大家的身子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找他包管错不了。”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3 08:16:15  评论

    “卫楚恒也转过头望向苏小姐” 哇, 卫二少爷也在盯着苏小姐, 这个事情不大妙。
  • 小培大诺

    举报  2015-12-07 13:49:48  评论

    @佛州飓风 看老佛评论笑的我肚子疼。。。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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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2 23:30:12
  他这最后一句引得大家也都笑了,卫楚楚道:“经你这么一广告,子青的生意……子青可不就更要忙了?”另一名女生却道:“何大夫从前在仁爱医院做事的么?那就很厉害了。听说仁爱医院的大夫,一个月一二百块的薪水呢。”卫楚恒笑道:“一二百块的薪水算得什么。子青就算不做事,家里一个月也能给他一二百块的零用。”这话把座头上几个女生都吓了一跳,顿时把目光全都投去了何大夫。何大夫顿时一脸狼狈。俞志铭却插嘴道:“家里供给再多零用,人也还是要做事。所以楚恒,你要向何大夫学习才是。”何子青更是狼狈,正要分说,俞志铭又道:“老实说我真担心,那些大小桃红一块儿打上门去,那怎么得了。嗯,我看有人多半要成为何大夫诊所里的常客。”
  卫小姐顿时笑得弯了腰。
  苏秀容也觉好笑,又不便笑出,赶紧用手背捂了嘴,低下头去。
  “志铭这话说得真是……”卫小姐已经笑得喘不过气来,“十七八个大小桃红一块儿打上门来……”
  “十万个大小桃红加起来,都比不上你叫我头疼。”卫楚恒板着脸,瞧着妹妹,“我看将来谁娶了你,那才是……”
  “你再说!你敢再说!”卫楚楚果然不笑了,她一挥手,就从对面扔了苹果过来。
  卫楚恒一扬手接住苹果,同时回头对俞志铭道:“其实楚楚挺不错的,就是脾气坏了点儿,性子粗了点儿,功夫又厉害了点儿……将来你们打起来,不管谁胜谁负,只要没当场阵亡,子青都包管……”他话没说完,对面又一个苹果飞了过来。
  俞志铭急忙道:“你可不得胡说!我和楚楚是朋友,怎能……”卫楚楚也赶紧道:“就是啊,我和志铭是朋友,是同……”
  “楚楚!”俞志铭这一回吓差点跳起来,赶紧大声叫住她。他介绍卫楚楚入党,一直瞒着卫楚恒,若被他知道,别说记者的事儿没法办了,多半还得被他剥皮抽筋。再说,这事也没办成。况且,还不知卫小姐若是得知事儿没办成,会不会也要剥皮抽筋。总之这事办得几头不讨好,里外不是人,现在没法子,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其实呢楚恒,”不过俞志铭向来擅长调虎离山,转换话题。“要说爱情这回事呢,那还是得讲究专一,你瞧你,周游在这么众多的女士之间,出事是迟早。我们是好朋友,我才好意提醒你,你不听,那就算了,只是你被人追杀的时候,莫来找我就行。”
  “是么,那你专一么?你是专一地瞧上哪家闺秀了呢?”卫楚恒饶有兴趣地瞧着他。
  “爱情是一件伟大的事,伟大的事当然需要很慎重的考虑……”
  “考虑?是你考虑人家还是人家考虑你?你可别告诉我,搞了半天,你在单相思吧。”卫楚恒嘿嘿一笑。笑的同时,若有若无地瞟向苏小姐。苏小姐仿佛并没察觉有人在留心她,依旧低头慢慢吃着蚕豆,卫楚恒盯了她一会儿,她依然故我,只得转了目光,继续投向俞志铭:“说说看,你在慎重考虑的到底是哪家闺秀啊?”
  “这个……保密。”
  “这是光宗耀祖事儿,传宗接代就指着它了。你老爹知道了,不知会多么高兴呢,你保什么密。是不是她现在不在,需要专程去请?赶紧,你赶紧马上去跑一趟,把人带来,大家认识一下。”
  “唉楚恒……”俞志铭摇着头,叹息。这个卫楚恒,就是这样,说起这些风月事,就立时精神百倍,容光焕发,百病不生。
  “嗯?”但是卫楚恒还在凝视着他,在等着他回答。
  其实这时候不只卫楚恒,所有人都在凝视着他,等着他回答。
  刚才热闹的场面,顿时静了下来。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3 08:19:38  评论

    哈哈, 这一段写的很有些风花雪月。
  • 鹳雀

    举报  2015-11-13 09:24:31  评论

    @佛州飓风 哈哈正是正是,这一堆人里面,男生有看上去生活混乱的花花公子,有到处拉人革命的热血青年,也有正经做事的实在人。女生这边,有娇纵的千金小姐,有温柔的小家碧玉,也有心思细密的大美女……一如佛老所言,这里面有几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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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3 23:33:01
  又是宿醉。当俞志铭醒过神来,又是第二天的下午。他梳洗过,径直去了北城,找到张雁林。
  “这一回你是无论如何,再困难再麻烦,也得帮帮我了。”
  “怎么回事?”当时张雁林正拿着苏秀容那满篇红叉的卷纸发呆。
  “唉。”俞志铭叹息一声。之前他自告奋勇充当卫小姐的入党介绍人,结果提案被否决。而卫小姐这头又总是追问,甚至在昨晚那大庭广众之下追问,差点露馅,若非他及时将话题转移,后果不堪设想,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不过,依目前情形看来,卫小姐想申请入党,那是不好办的了,但如果不办,依照卫小姐的脾气,又会有什么更严重的后果……总之这事是真的麻烦了。
  俞志铭思来想去,唯有张雁林理论水平够高,且又热心肯帮忙,由他去给沈雨棠解释说明,放卫小姐加入革命,是最恰当的人选。
  “你是说这件事啊。”其实这件事张雁林已有耳闻。虽然他那天没参加会议,但事后方于才对他说起,他也认同这一决议。一个革命政党,组织需要纯洁,党员需要考察,这很重要。他向来反对那种只为扩大队伍而不问青红皂白就吸收人员入党的做法。
  “你……你也觉得卫楚楚入党不合适?”找不到支持者,俞志铭觉得有些失落。
  “是的。”张雁林倒并不隐晦他的观点。
  “这样啊……那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你说。”
  “你能不能……帮我……去找一下楚楚,跟她解释一下……”俞志铭挠着头皮。“她都问我好几回了。”
  “这……”张雁林也在抠着头皮。“不过,现在不合适,不代表将来也不合适,如果她真心想加入我们,那么从现在开始也不迟啊。好吧,我来约她,我跟她讲讲革命的道理,让她理解革命是怎么回事,然后……”
  “多谢、多谢……”俞志铭倒不关心卫小姐能不能明白革命道理,他只想这事能妥善处理,要么沈雨棠高抬贵手,要么卫小姐不再追问。现在张雁林答应出面,他就算逃出生天了,于是赶紧一连串道谢,然后一溜烟跑掉,房里又只余下张雁林一个人,面对那张满目红叉的卷纸。
  “何况她上回帮了我,我也是应该谢谢她的……”
  俞志铭飞也似的跑掉了,屋里又剩下张雁林一个人。他思虑着把话说完。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4 06:06:31  评论

    @鹳雀 "俞志铭飞也似的跑掉了,屋里又剩下张雁林一个人。他思虑着把话说完。" 上面已经说过俞志铭一溜烟跑掉房里又只余下张雁林一个人, 后头这句话就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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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3 23:58:40
  “这地方不错吧?我二哥常来。”卫楚楚笑着把一盘卤牛肉犍子放到张雁林面前。
  白天诸多事务,傍晚要给苏小姐补习,夜里又得去夜校上课,张雁林能抽出来的时间就只能是深夜了。所幸期末考试之后学校放假,卫小姐整个儿闲了下来,也不怎么在乎时辰的早晚。地方还是卫小姐选的,著名的秦淮河边,哪怕是冬夜,河上也灯色明丽,从这个偏居一隅的小摊子看过去,满目华彩。但因距离不近,那繁华似在天外,江风习习携着飘摇歌声如梦似幻。头顶一盏孤灯,在风中颤动,赵老汉是这个牛肉摊子的老板兼全部伙计。
  “莫看这里摊子小,卤品却是一绝。”卫小姐无疑是个很会交朋友的人,坐下来不到三分钟就显得十分熟络,她看着张雁林把一片牛肉吃下去。
  “这味道怎么样,比之那些大酒楼也不差劲吧?”
  “嗯,不错,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实话。张雁林也认为这是他所吃过的最美味的卤牛肉。
  “听见没,赵老板,又有夸你了。”看见张雁林赞许点头,卫楚楚松了口气,回过头去大叫。而那头赵老板却正抖着漏勺将刚起锅的牛肉沥干,然后放去墩子上切片。听见她的说话,道:“夸?他说‘有过’又说‘不及’,……那也是夸?”
  张雁林一笑,看来这老汉没念过书,听不懂文言,于是便换了个说法,高声道:“老大爷,你的手艺真不错,牛肉很好吃。”
  “哦,那你就多吃点。”那赵老汉却还在沥汁水,嘴里咕哝一句。
  “他怎么啦?”张雁林瞧着他,“他好象心情不大好?”
  卫楚楚叹息一声,道:“他女儿最近出了嫁,两个儿子又被行伍拉了差,没了帮手,自个儿忙,自然心情不好。”
  张雁林沉默着点点头。他想到了一个良好的开头。
  今天的谈话很重要。张雁林当时答应替俞志铭解围,并没想过其它。但当他提笔给卫小姐写信,说是请她吃饭,以答谢相救之恩时,突然转了主意。卫楚楚不顾自身危险,出手帮助一个寡妇,这行为本身还是值得称道的。当然了,这行为虽然仗义,却并不能等同她就符合一个革命者的要求,或者说,能否吸纳她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还需要考查,或者培养。
  “是啊,这位老大爷的心情不好,其实很多人的心情都不好……在这兵荒马乱之中,谁的心情又会很好呢。”张雁林打算从赵老汉儿子被拉了丁这件事之中去寻找他们谈话的开端。“儿子被拉差进了行伍,时有充作炮灰之危,生死未卜,身为父亲,怎能不时刻担忧呢。而他女儿,在夫家生活如何,会不会为人所欺,也不能获知,他心里也牵挂着。所以,他心情不好,不是没人帮忙照顾生意,而是为了儿女。卫小姐,你是富贵人家出身,没尝过这样的苦,但眼下中华大众却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中华大地遍地哀鸿,一片废墟……”
  “是么……”卫楚楚怔了怔。她所走过的地方,上海也好南京也罢,都是繁华的大城市,不是愁云笼罩的废墟。
  “是的。”张雁林却在点头,很严肃地点头。“你所见的,是中华最繁华的地方。便在这繁华之地,尚有这赵老汉的惨事;而在中华的其它地方,因为长年混战,人们流离失所,背井离乡,过的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许多人家逼至无奈,只好卖儿鬻女……”
  “嗯,真惨。”张雁林这几句话说得很是动情,弄得卫楚楚吃牛肉的心思也没了,放下筷子,也严肃地点了点头。“听你这么说,除上海南京之外其它地方都很糟糕,还是别去的好。”
  “不,恰恰相反,”张雁林却在摇头,“我们应该去,我们必须去。只是我们去到那些地方,不是游玩,而是去挽救那千万民众于水火之中……”
  “原来你和志铭……我明白了,你们是一道的,你们一道正挽救千万民众于水火之中……”卫楚楚瞧着张雁林,突然恍然大悟。
  张雁林微笑不语。
  “那可就真是好极啦。”卫楚楚这下子开心起来,顿时眉飞色舞。“你知道么,我眼下也正在申请呢,相信用不了多久,我们是一道啦,我们就是同……同……我一下子忘记了那叫什么来着,同党?同事?……”
  “卫小姐!”张雁林吓了一跳,赶紧打断她。不过,打断之后,再说什么,他又有些哑然。按理说,他应该跟卫小姐好好解释一下,组织这次未能通过她的申请的原因,但现在,话到嘴边,又有些说不出来。一时,相对无言。
  “啊,我记起了,是同志!”这沉默并没能持续多久,便被卫小姐打破。卫小姐这句尖叫又把张雁林吓得不轻,赶紧四下张望。不过现在四周没人留心到他们,因为这时候远处好像传来了阵阵喧哗,也不知那头发生了什么事。张雁林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去看,却什么也看不见,唯见旁边有人朝那头跑去。他站起来正想也跟去瞧瞧,谁知才跨出脚步,便被那赵老汉拦住,表示需要会过账才能走。张雁林赶紧掏出腰包,跑去赵老板跟前会账,当他付过钱回头,发现座头上的卫小姐已经不知去向。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4 06:07:55  评论

    “那繁华似在天外,江风习习携着飘摇歌声如梦似幻。头顶一盏孤灯,在风中颤动”, 秦淮河边景色, 鹳雀描画的不错。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4 06:09:33  评论

    张雁林说了一番大道理, 没来得及完成劝说卫小姐的任务,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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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3 23:59:36
  的确是出了事,却也不是出了多大的事,不过一个新买来的雏妓拒绝接客的态度强硬了些,遭到了态度更加强硬的老鸨痛打,痛打之后老鸨将她独个绑在舱里想叫她自己反省,谁知这女子反省的结果竟是挣脱绳子跳出舷窗逃走。但可惜,她行动太不周密,一出舷窗就被人发现,在前有拦截后有追兵的情况下她无路可走,一时情急就跳进了江里。
  这种事在秦淮河时常发生,也算司空见惯,只是哭闹着寻死觅活的多,而真正付诸行动的少。老鸨直到看见江面被劈开白鹅翅膀般的两片水花,判断人是真落了水,这才呼天抢地的大叫起来,可这会儿正值午夜,江面一团漆黑,旁人虽贪图老鸨三十个银元的赏钱,但毕竟还是性命要紧,老鸨虽痛惜那八十银元的买身钱,却也不敢贸然自己下水,再说那丫头若是存心寻死,就算有人下了水也很难弄上来,所以围观者虽众,叫着救人的声音虽杂,但真正去救人的却一人也无。老鸨在船上跺着脚叫喊咒骂,其他人见出了人命也开始大叫,这一连串的声响惊动了整条河,花舟舷边无不例外顿时挤满了人,卫楚楚没时间弄清这来龙去脉,只草草听说有人掉进江里了,就一个箭步冲上了甲板。
  卫楚楚冲上去的花舟并非落水女子所在的翠花舫,它泊于江流下游。可是卫楚楚正确考虑了入水地点,却忽略了江里漆黑一团根本什么也看不清的现实,再加上江水砌骨的冰冷,她才省悟在这样的情况下救人的巨大难度。只不过现在她人已在江里,说什么都来不及了。她想不通在岸边眺望河里是那样辉煌明亮,人到了江心,却是四面八方漆黑一团完全伸手不见五指。她在睁眼瞎的前提下盲目地摸索了半天,除了抓住一苗漂在江面上的烂白菜外什么也没捞着,心里正奇怪着这人莫不成会倒着飘流去了上游,却没料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本来张雁林在江岸上候着,这时听旁观者说有位小姐跳下河救人了,再打听这小姐的形象穿着,就急得冒出汗来了。他站在江边看了好久,见江里依然毫无动静,那就不止着急了,在原地团团转了几十个圈子之后,他也一抹衣裤走上舟头,想也没多想也跟着呼地跳下了水去。
  张雁林破水而入的瞬间都还伸长脖子,寻找着卫小姐的踪影;可当他被寒冷砌骨的江水紧裹着仿佛万点尖针刺在每一寸皮肤之上,回水弯的漩涡卷着他使他身子不再听从指挥直朝水下沉去之时,他才恍然大悟,想起来自己原来不会游泳。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4 06:13:43  评论

    卫楚楚不顾风险跳江救人, 果然不失侠女风范。 张雁林不会游泳也跳下江, 勇气可嘉其实是在添乱。 这块儿故事很精彩, 老佛聚精会神慢慢看。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4 06:16:30  评论

    张雁林和卫楚楚这一番折腾, 说不定就产生了某种情缘。 原来给张雁林配了苏秀荣, 不过最近卫楚楚抢了苏小姐的风头, 老佛要不要与文俱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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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4 00:04:26
  卫楚楚还在打喷嚏。她至少打了三十个喷嚏后才说出话来。
  这段时间天气不好,阴雨连绵,闹得江水也非常冷,卫楚楚虽然上了岸,但还是禁不住直打哆嗦。她在何子青新开诊所的门诊室暖炉旁重重裹了三条被单也还觉得冷,于是把气全洒在了张雁林身上。对于卫小姐的责骂,张先生只能老实听着,的确是他的错,因为他的冲动及不计后果,本来救一个的事后来变成了救两个人的事,最后差点三个人同归于尽。不过,卫小姐在冲他发过一通脾气之后,又突然大笑起来,的确太巧,要不是这时候那落水的女子在水底乱扑乱抓地拉住了张雁林的脚,卫楚楚就算搜遍整个水面也没法找着她。
  张雁林也将江面劈开了两片白鹅翅膀般的水花,在那瞬间岸上的看客还以为他也是游泳高手,于是大家开始喝采为他鼓掌加油。可当他被秦淮河并不湍急的水流冲击着张牙舞爪的挣扎,大家才渐渐发现事情不大对劲,于是一致的欢呼变成了整齐的惊呼。卫楚楚身处水中正上探下抓着找人,耳里却隐约听到又有人落了水,不禁颇为晕头转向地想着谁这么赶巧,连落水也跟着趟儿,现在该先救哪位才是,是否应该讲究一下“先来后到”。若不是张雁林在这节骨眼儿上叫出了挺救命的“卫小姐你在哪儿”一声,卫小姐还留在原地四下抓拿哩。
  卫楚楚游到张雁林身旁正是张雁林渐渐沉向江底之时,她奋力抓住张雁林胳膊,将他托起来,突然感到他意外的沉重,巨大重力使她猝不及防,被带下水面喝了两口混着泥沙的江水,所幸及时屏住呼吸调整好动作,才没给打乱阵脚。而与此同时,张雁林也惊异地感觉着自己的足踝好象被什么东西给粘住了挣脱不得,不过这时候感觉更明显的却是有人带着他向岸边游去。当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离开江水回到岸边时,张雁林被冻得麻木的身体却依然感觉到有些异样,他回头一看,吃惊地发现原来有一只青白色的手正紧紧地抓着他的脚踝。
  落水女子就这样被意外救上来了,只是能不能救活却说不准。有人叫来一辆黄包车等着,岸边观众这会儿竟也众志成城,七手八脚地把那女子抬上车去,黄包车直奔何氏诊所而去。
  何氏诊所就是何子青开的诊所,何子青于医科大学毕业回国之后学以致用,开了这间诊所。诊所开设之后事务众多,便在诊所旁边租了民房。这晚他睡到中夜突然被人叫醒,匆匆披件衣服来到诊所,首先见到卫小姐湿淋淋的站在那里,继而又见另一人气若游丝,全身已然乌青地被人从黄包车上弄下来,眼里的瞌睡虫子顿时飞去了九霄云外,在门廊上便开始对那落水女子展开急救,又是掐人中又是人工呼吸,不奏效之际于是命令手术室准备。一时间何氏诊所忙作一团。护士在走廊上穿梭来去,一面替何大夫拿来器具,一面替卫楚楚和张雁林取来感冒药。这时候花舫的老鸨也带了人跟过来,一半守在门外,另一半在里面探听消息,结果这一等就直等到了天亮,天亮之际那好消息也没能传出来,老鸨因而判断西洋医生已束手无策,也就绝了希望,开始担心着人没救过来反倒亏损医疗费,于是示意全体撤退。当她蹑手蹑足走到大门边正要一步跨出去之际突然面前一条黑影闪过,她收足不及差点一头撞了上去。
  “你逼死人还想走!”老鸨的一举一动早被卫楚楚密切注视,果不出所料,见老鸨要溜,她当即呼地跳过去牢牢把住门口,“我跟你说,她要活过来你就万事大吉,她要活不过来我就丢你到河里喂王八,本小姐向来说到做到……”
  老鸨被她吓得接连退后好几步,在那刹那之间间脑子里竟也是一片混乱,于是本能地撞天价叫起屈来:“天杀的才逼她投河!我管她好吃好住她要朝河里跳我有啥法!我船上姑娘谁不是开开心心就她要寻死,你怨我我还不知怨谁害我银元化到水里!现时这稚兔儿接客是不成了,医得好就留我船上打杂算了,我给她条路要她还不走,我这老命丢你这儿也不算啥!……”话说到这里,她突然清醒了一些,察觉有点不对,理清了一下思路,又高跳了起来:“你又是她啥人,要来管这档闲事?她爹娘把她卖身到船上那可是有契约文书的……”
  老鸨说得并没错,父母卖女在当时并不犯法,所以论理这事倒是卫楚楚输理。不过卫楚楚不会让步,没理她也要说成有理,况且这事她也不是真正没理。“我不管,总之这事既叫我卫楚楚遇上了,那我就不能不管。我只认定一个理:人家不愿意而你强迫人家,那就是逼良为娼。你听明白了:一会儿我问她自己,她若愿去你船上我没话说,她要不愿去你船上你也不能强迫,知道吗?”
  “她要说不愿那我就这样白白放她回去?”老鸨横拉着嘴做出不屑的表情,言下之意倒是卫楚楚此言着实荒唐。“她有爹有娘有主子,这事还轮不着小姑娘你来管。”接着她下令:“伙计们,你们就在这儿等着,人一救过来就送来船上——救得了救不了都给我送来船上……我得走了,船上的一堆儿事还得我回去瞧着管着。”
  老鸨陡然间勇气大增当然不是没道理,四名伙计本都已出了门,见老板被人拦住,于是又折回来,站到老板身旁形成强大的一条阵线,所以与其说她是勇气大增还不如说是势力大增,总之老鸨已经胆粗气壮并且突然之间改了主意。她不想逃走了,就算给医药费也不逃走了,因为她必须得告诉面前这个爱管闲事的小姑娘:人是老娘的,老娘想带走就带走,想折腾就折腾,犯不着你什么事儿。
  卫小姐暗暗又握紧了拳头……
  “你们这是干啥这是干啥,要打架出去打,我这儿的顾客可都是达官贵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把你们论斤卖了都……”千钧一发之际护士长冲了出来。
  “达官贵人又有什么了不起,本小姐也……”卫楚楚在心底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同时却也慢慢松开了拳头。因为想到这儿毕竟是何子青的地盘,在这儿打起架来那是不给朋友面子,同时打坏了东西也不好收拾,倒不如退而求其次坐下来与老鸨谈判。
  “好吧,我替她赎身。说吧,你要多少?”卫小姐坐了下来。
  老鸨简直差点不相信自己耳朵。她自登青楼以来三十年,还是第一回听说一个女子打算替另一个女子赎身,若不狠敲一笔简直那是对不起自己的聪明才智,当老鸨正转动着脑筋准备着开出一个庞大而合适的数字来弥补今晚闹腾一宿的损失时,门帘一掀何子青走了出来。
  “别开价了。”他静静地放下手里的器具,同时脱下手套。“人已经死了。”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4 06:19:44  评论

    “要不是这时候那落水的女子在水底乱扑乱抓地拉住了张雁林的脚,卫楚楚就算搜遍整个水面也没法找着她。” 哈哈, 一场混乱结局大欢喜, 两个人都救上来了。 卫女侠果然能量大。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4 06:23:41  评论

    跳水女孩死了,没有皆大欢喜。 这一阵子卫楚楚出尽风头, 让人陡生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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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4 00:06:52
  “她死了……”
  恶梦醒来是清晨,连续几天的阴雨之后天色总算放了睛,只是温度没回暖,茶馆的暖炉好没有撤下去。卫楚楚的脸蛋被暖炉映得红通通的,眼圈儿和鼻子也红通通的。已是下午,淡淡的日影渐渐西斜,古老的花窗格子将夕阳那浅淡的光彩破碎千万点散乱的光点落在他们的脸上,各有各的式样,各有各的落寞。
  “卫小姐……你……没事吧?”整整一天,卫楚楚就这样怔怔坐在那儿,没有吃一点东西,也没有说一句话,张雁林只好陪着她。
  “你说这世上有天堂吗?”直到黄昏,卫小姐总算说了一句话,却是这样一句话。
  “当然没有。”一个无神论者,当然不会承认天堂的存在。
  “我觉得是有的。”卫楚楚摇摇头。“她去了天堂,所以才不回来。卢牧师说,天堂很好,是最幸福的地方,所以每个人去了都不想回来。”
  张雁林语塞,也许这并不是有没有天堂的问题。
  “昨晚的事,你已经尽了力……我们都已经尽了力,只是可惜……”张雁林心里也难受,也在叹惋着。
  “只是可惜,她终究是死了。”卫楚楚依然怔怔望着那扭曲的窗棂,怔怔说话,“可她不死又能怎样呢?她还是要回船上去的。其实我没那么多钱。听二哥说,替船上的姑娘赎身是要很多很多钱的。所以,对她来说,也许,死并不是一件最坏的事。”
  “卫小姐……”
  “叫我楚楚,如果你认为我们是朋友,那就叫我楚楚。”
  “楚楚……”
  “嗯?”
  “昨晚一宿没回去,你家里人一定很担心,不如……”
  “嗯,是的,该回家了。”
  张雁林以为这是一件难事,以为卫小姐会找理由拒绝,谁知现在的卫小姐简直比最温顺的猫还要温顺,她一面点头一边在应承,从椅子上站起来,一个人慢慢朝外面走去。
  张雁林赶紧把茶费扔在桌上,也跟上去。
  但也就在这个时候,卫楚楚身子一晃,整个人就朝他倒了下来。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4 06:26:21  评论

    卫楚楚和张雁林, 侠女救书生, 也许真有几分戏。 不过老佛不能随便改主意, 还是看好卫楚楚和苏德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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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4 00:11:45
  每个人都会生病,卫小姐也不例外。昨晚上半夜在江边吹风,之后在江里折腾,后来又在诊所发呆,到清晨也没好好休息,当然容易感冒。但卫小姐所患的似乎不仅是感冒,除了感冒,好象还有点别的什么。卫如嶷不知道侄女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不走运,才到南京,才踏进卫公馆大门,就遇到这么个事儿。卫楚恒面对姑妈也不知道作何解释,他真没想到妹妹竟会和俞志铭的“朋友”混在一块儿,喝酒谈天也就罢了,还掉进水里,还彻夜不归。看来最近是大意了,把妹妹抛诸脑后了,不过要说起来,这笔账还得算在那几个老王八蛋头上。
  幸好姑妈的问话不多,卫如嶷是长辈,但不是那种喜欢刨根问底的长辈。她从来都没兴趣理会这些闲事,她宁愿和小辈一块儿玩耍,一块儿打闹,从不摆出长辈的架子来高高在上。就算现在,她对于卫楚楚也没有半句责备,只轻轻握着她的手道:“姑妈煮了你最喜欢吃了荷叶稀饭,喝点儿,好好睡一觉,就什么事儿都没了……”
  “嗯。”卫楚楚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阳光。
  都说恶梦醒来是清晨,但,恶梦醒来之后,就可以当恶梦不存在么。
  “听说四叔又打算在南京买公馆。”旧的一天过去,新的一天到来。阴云散去,明媚的阳光漫进卫公馆客厅,映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很明亮。卫楚恒替自己冲了杯咖啡。
  “我猜姑妈这回是赶来南京帮四叔瞧新房子的,是不是。”他端着咖啡来到姑妈面前。
  “怎么,绍光在南京还要买公馆吗。”咖啡影响睡眠,卫如嶷不喝咖啡。她喝的是福建铁观音,那种用花梨木的茶勺将茶叶盛进紫砂壶里加入新鲜沸水冲泡的茶叶。她摇着头吹着滚烫的茶水。“我不知道有这回事,也不关心这回事。”
  “四叔的事,姑妈怎么总说不关心呢。”卫楚恒皱皱眉,耸耸肩膀,“怎么说你们是姐弟呀……”
  “太阳老高了,时候也不早了……徐嫂,你去瞧瞧小姐起床了没有?”卫如嶷高叫着。
  “我早起啦。”卫楚楚站在二楼,已经听他们好一会儿说话了。卫如嶷熬的荷叶粥并不好吃,和从前一样,她不是把粥熬糊就是忘了放盐。这一回由秦嫂目不转睛地盯着火总算没把粥熬糊,盐倒是没忘放,却只是放得多了,咸得难下入口。不过卫楚楚并不介意粥的好坏,卫家的女人都不擅家务,有心就行了。再说一宿未眠,加上一天没吃东西,她也不大辩得出味道。吃过粥之后睡意如排山倒海般袭来,这一宿卫小姐软床高枕地睡得实在舒服,长长一觉醒来,整个人都轻盈起来,身子轻得好象随时可以飞翔。
  “一年多不见,楚楚长得婷婷玉立,越来越漂亮了。”卫如嶷以欣赏的目光望着她走下楼来。
  “可姑妈却是越来越年轻了。咱们若是这样走出去,谁不说你是我姐。”卫楚楚在笑着,她想努力把昨晚那不愉快的事忘记。
  卫如嶷板起脸:“没大没小。”
  “那也是你教的。”
  “那我也教你跟人打架啦?”看来卫如嶷才到南京不过一天,就已经知道了卫小姐干的好事。卫楚楚朝二哥横了一眼,笑道:“你不但教了我打架,你还教爬树翻墙喝酒呢……你没听见爹是怎么跟湖北总督说话的吗:‘我这两弟妹呀,留学日本其它什么没学到,就学会了喝酒打架,一无是处,呵呵一无是处呀哈……那都是我管教无方,呵呵管教无方呀哈。’这话说了才没多久,他就把二哥和我送到你门下,结果呢,我们就什么都学会了。总而言之,无论我和二哥闯出什么祸来,你和四叔那都是罪魁祸首,爹只会拿你是问,绝不会怨别人。”
  这番话卫楚楚才说到一半,就很准确地预计到了后果,开始拔腿逃跑;果然卫如嶷才听到一半就举步开始追赶,她一面追过去一面扬起手准备开打:“你这小鬼想造反啦?……”
  卫楚楚当然不会造反,她就算要造反也不会造卫如嶷的反,正如卫如嶷就算要打人也不会朝卫楚楚开打。事实上现在的卫如嶷已不会向任何人开打,当年那个在反清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女中豪杰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毫无棱角的虔诚居士。卫如嶷这一回来南京,是因为听说南京紫光寺来了一位高僧,佛法昌盛,她要去那里潜心学佛。
  “唉你说好好一个姑妈,又快乐又开朗,怎么就信了佛。”
  卫如嶷只在卫公馆呆了一天就收拾包袱去了紫光寺,说是准备在那儿住上个一年半载的,好好钻研一下《大藏经》和《金刚经》。卫楚楚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她想不通辛亥革命胜利了,清政府倒台了,国民政府成立了,别人没去冒着枪林弹雨地打江山,这会儿都捞上了个一官半职,姑妈为革命在广州差点儿送命,现在却皈依佛门,那是什么缘故。
  这件事卫楚恒也不大清楚,不便乱发评论,只好马马虎虎道:“姑妈不留恋功名利禄,事成身退,那是至高境界,你不懂的。”
  卫楚楚哈哈笑道:“那四叔呢,四叔留恋功名利禄,事成身不退,那就是至低境界啦?哈哈,你说四叔坏话,不怕我告发你?”
  “四叔……嗯,四叔……四叔是为了国家为了民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也是至高境界……”卫楚恒说到这里,就再也说不下去,因为他每当说这种话,舌头就会打卷,身子就会发麻。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4 06:29:57  评论

    卫家侠女不少, 卫如嶷也是一个。 “反清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女中豪杰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毫无棱角的虔诚居士”, 其中必有缘故。
  • 鹳雀

    举报  2015-11-14 09:42:32  评论

    @佛州飓风 嗯。这个缘故会在后面气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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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4 00:22:14
  卫楚恒是两天前在星星咖啡厅碰到他四叔卫绍光的。
  新开业的星星咖啡厅生意兴隆,老板是个美国人,咖啡豆也来自美洲,一个什么什么山谷。俞志铭约他到这里来,是要正式告诉他,他已经从学校辞职,准备进军新闻界,请卫少爷务必帮忙,上下疏通关系,帮他找个工作。
  卫楚恒应约来到这里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钟,但到达之后才发现,这时辰真是不巧,咖啡厅生意不错,每张台座上居然都有了客人。
  若非突然看见他的四叔,可能他和俞志铭就只好另寻他处了。
  “四叔,真是您呀,我还以为我眼花呢……”
  按理卫绍光这会儿应当在广州的,怎地在这里突然出现……蓦然见到他,卫楚恒吓了一跳。
  “哦哦,是楚恒哪……嗯,还有小俞。”卫绍光此刻正坐在角落那张宽大舒适的沙发上,听见有人叫他,愕然回头。不过等看清楚来者,他又爽朗笑了。
  “是啊四叔。”卫楚恒倒没留心太多,只摸着脑袋显示着某种难为情。“四叔您瞧,这儿的生意太好,没位子啦……”不过,难为情归难为情,说话同时他已经老实不客气地拖了张椅子坐下来,同时又指示俞志铭去拖远处另一张椅子。
  “那这件事就这样吧,你们回去拟出一份详细草案。”坐在卫绍光对面的是两名皮肤黝黑身材健硕的男子,卫楚恒坐定,才看清楚他们的面目。不过这是两张陌生的脸孔,完全陌生。卫绍光也没介绍他们相识,反倒草草两句把这两人打发走,然后回过头来对侄子道:“怎么楚恒,你今天这么有空,和志铭出来喝咖啡?”
  “是呀。”卫楚恒点着头,同时叫来侍应生,点了杯咖啡。
  卫绍光点点头:“这里的咖啡不错。”吸一口气,又道:“我接到楚原的信,才知你和楚楚来了南京。怎么样,还住得惯吧?”
  “嗯,不错,和在家里一样。”
  “那就好。”卫绍光点的是红酒,看得出,他之前顾着谈事了,还没来得及喝,那酒还剩在玻璃杯里。
  “四叔回了南京,怎么也不知会一声。”卫楚恒歪着头瞧着他。
  “这个嘛……是这样的。”卫绍光笑笑,端起杯来喝了一口。“你周叔叔伉俪也回了南京,非邀我去翠华园住下。你知道我们的关系,盛情难却嘛。我又想反正家里有你照看,丢不了东西。再说了,你也未必喜欢有个长辈成天看着你吧。”
  “四叔真是我的知己,把我的老底儿也看明白了。”卫楚恒一笑。
  “但你这回也把老谭那帮人的老底儿也给看明白了。”卫绍光也笑了。“你知道吗,那些人可都是个中老手啊,但这回在你这里翻了船。”
  “我只知道‘久走夜路必闯鬼’,那是迟早的事。”卫楚恒淡淡道。
  “是的,迟早的事。”卫绍光却长长叹了口气。沉默良久。“想不到,那些跟着大哥干了几十年的老人家,居然也干那种事。”
  “只要是人,都可能干那种事。”
  “是呀,只要是人,都可能干那种事。哦对了小俞,你知道吗,上个月我在汉口见到了你父亲。”卫绍光显然不想在别人面前说自家人贪墨事件,他转过了话题。“你父亲是愈来愈精神了,生意也愈做愈好。一峰兄当场赠他‘老当益壮’,我说老什么老,‘俞老’那是尊称,可不是真说什么老,哈哈。”
  “卫叔见过我父亲?他老人家说什么没有?”俞志铭久不见父亲,此时蓦然他的消息,心里不免欣喜。
  “话呢,他是说了不少,对你的话却也不多,归结起来只有两回事。一回事是他老是惦记着你老大不小了还没成家,第二回事就是你毕业入职的事。我先说第一样。怎么样,给你爹找好媳妇没有?”
  “这……”俞志铭怔了怔,禁不住朝卫楚恒瞧去,卫楚恒朝他挤了挤眼睛,于是赶紧回过头来,正色道:“卫叔您这话说远了。从前有个什么将军说过‘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我眼下啥事没干成,怎能匆忙成家呢。”
  “这么说你是打算先立业后成家了。好,好,有志气。”卫绍光赞许点头,又问:“那么你想好做哪行没有?”
  “想好了。”
  “哦?哪一行?”
  “跟卫叔一行。”
  “哎呀看不出来小俞还真会开玩笑……”
  难怪卫绍光会认为俞志铭是在开玩笑。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4 06:32:17  评论

    哈哈, 星星咖啡厅, 不会是老美的 Starbucks 吧?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4 06:34:27  评论

    “The history of Starbucks starts back in 1971 when the first store opened in Seattle, Washington.” 好了, 星星咖啡厅是Starbucks 他爷爷。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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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4 00:29:25
  三十多年前那场甲午海战打碎了卫家的清宁日子,也造就了卫家的飞黄腾达。
  卫家自清嘉庆年间以武入仕,百年来有多人在清庭做官,到卫震父亲这一代在官场上则渐现衰落之象,只以荫官方式取得了北洋水师的一个武职,在军舰上当一名副管带。当时在朝庭上说得上话的也只有李鸿章和他的北洋水师,头脑灵活的卫父却利用这一制海优势为卫家开拓了对外贸易的商务道路。卫家在短短十数年间积累了大量财产,一度将生意发展去了南洋。正当卫家商务蒸蒸日上,一家人忙得团团转之际,军机处传来急报,日军集结黄海,大战在即。卫父匆忙间披挂上阵。而此役的结果众所周知,日本人用军舰击碎了北洋水师所宣称船坚炮利可阻一切列强的神话,卫父也一去不返,魂归大海。卫震以十八岁年纪担当家门重任,虽然勉强,但还是靠着顽强的毅力撑起了一片天空。卫氏企业在卫震在执掌门户后更加蒸蒸日上,而卫震五年之后所作的一个决定又把自己推上了风口浪尖。
  他决定送幼弟和小妹东渡日本留学。
  卫震的这个决定当时有很多人都不理解。谁都知道卫父就死于日本人之手,卫震将弟妹送去仇国留学的举动到底用意何在。正是这众人的不理解,从旁证明卫震确是一个天生生意人:记恨无用,那报不了仇;只有师夷长技用以制夷,方为报仇之道。
  卫震唯一没料到的是弟妹会在日本遇到黄兴,会在那里参加同盟会。同盟会是干什么的,那是以推翻满清统治恢复汉人江山为己任,以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为纲领的组织,他送弟妹留日的本意是学好技术回国帮助朝庭驱逐列强,现在可好,朝庭倒成了他们首当其冲要驱逐的对象了。卫震闻讯先是大惊继而大怒,立刻扔下手里生意亲赴日本,准备将弟妹拎着耳朵回国,谁知他来到日本才发现那儿的实际情况与他的想象相去甚远,几乎每个中国青年都在探讨革命,都在准备着革命,革命成了公开秘密,保皇派倒成了少数派。卫震在那儿上了关于资产阶级革命的第一课。也许,皇权制度已真是走到穷途了,真是那黑暗的政治,腐败的官僚导致了民不聊生,导致了列强铁蹄下国家支离破碎,是时候改朝换代了。
  真正令卫家声名远播的并非卫震对革命的捐助行为,黄花岗起义这次惨烈的军事行动也并不是因为它的成功名垂青史,这次失败起义是以浓厚的惨烈悲壮笔墨最终得以载入史册。岂止七十二人,卫绍光心知肚明那是因为死者肢体残缺的不完全统计结果,他清楚记得与他一道冲上去的人就不止二十人,而最后活下来的却只有三个。
  他的三姐卫如嶷,周一峰,还有他,他自己。
  惨烈的往事,如天空里的浮云时隐时现无法消散,耳畔时时响起的爆竹般密集的枪声,子弹在头顶身侧呼啸着掠过的光影,也宛如电影般时时跳出来放映,一段无法触碰却常常不合时宜出现的回忆,将浑身毛孔在刹那间扩张……卫绍光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强行收回纷飞的思绪回到现实,勉强笑了笑:“小俞是燕大毕业吧,高材生哪,不过还和小时候一样爱开玩笑……”
  “是真的卫叔,”俞志铭却很着急。卫家光荣天下皆知,一个革命前辈对他表示怀疑,他当然着急,“我没开玩笑……”他急着表白,“我说的不知道多真,您怎么就不相信我?”
  “唉四叔你说,这人脑子是不是有毛病,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入啥共产党。”卫楚恒对这事正发愁得要死。
  “小俞你……你入了共产党?”卫绍光一怔。然后他侧头去端详着俞志铭。
  “嗯。”俞志铭倒去没留心卫绍光的别样神情,他用力点头,以示确定。“国共两党亲密一家,咱们都是革命的党派。卫叔是我的偶像,今后还要请卫叔多加指点。”
  “……那是、那是。”姜到底是老的辣,不愧刀光剑影里的过来人,纵然一堆心事,也依然不动声色,只在指间不断转动着那只红酒杯……杯亮如冰,酒红胜血。
  “四叔……”卫楚恒在瞧着卫绍光。
  “巡捕房的事解决了?楚楚这几天是不是乖些了?”卫绍光如梦初醒,突然抬头。
  “巡捕房的事……”
  说起妹妹,卫楚恒就更是苦笑。卫楚楚哪里乖得起来,蜡烛老板事件之后她规矩了一阵子,也就短短一阵子。不久又故态复萌,上礼拜说是为哪位同学庆祝日,呼朋唤友叫上一大群女孩子上八仙楼吃饭,酒足饭饱之后又去百乐门跳舞,谁知在那里她们遇到一个喝得更醉的男人,非要和她们共舞,遭到拒绝时就想来个霸王硬上弓,卫小姐忘记了才发过“再不惹事生非”的誓言,便冲上去大打出手,这一回卫楚恒是从法租界的巡捕房把她领回来的。
  俞志铭差点又笑出来,碍于前辈在场才强行忍住,卫绍光却已哈哈笑了起来。对于侄女的胡作非为,他并不认为那是大事,最多是小孩子任性。再说孙立新的儿子一向乱七八糟,受点教训也是好的。现在人领回来了,说明事情已经圆满解决,卫绍光很满意地想:嗯,不错,巡捕房那伙人还是给面子的。
  “那行,我有事,得先走了。……小俞你慢坐,楚恒你陪小俞,也不用送了。”卫绍光说完,站起来笔直走了出去,没有回头。俞志铭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追出了好远,卫楚恒则一直怔怔盯着他留在桌上的红酒,若有所思。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4 06:41:40  评论

    “日军集结黄海,大战在即。卫父匆忙间披挂上阵” 卫父随时商人, 也算抗日志士。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4 06:45:03  评论

    “他清楚记得与他一道冲上去的人就不止二十人,而最后活下来的却只有三个。” 卫绍光原来也是个革命党。 应该城府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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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4 00:46:03
  卫小姐在百乐门歌舞厅打架的事件很快满城风雨。
  平心而论,这一回苏秀容对卫楚楚还是真心感激的,要不是卫小姐及时出面帮忙,她还真不知道如何应对那种场面。她本是一个安静的人,并不喜欢那种笙歌燕舞的热闹场合,只无奈卫小姐喜欢。卫小姐喜欢的事,她也只好喜欢。这是个繁华的城市,但同时也是一个冰冷的地方。城市里人来人往,往来既人脉。在这里,没有强大靠山,就没有出人头地的可能。所以她自从来到卫少爷面前,对着他深深鞠躬以示臣服的那一刻起,就一直非常注意保持与卫家的关系。所以她从不会反对卫小姐的任何提议,哪怕这提议很荒唐——况且,这只是去舞厅跳跳舞,玩乐一下,也算不上什么荒唐。
  苏秀容没料到自己那张精致的脸,在适当的地点再加上合适的人物,就可能惹出祸事来。
  那人是真醉了,老远就闻到一股冲人的酒气,这气味到了近处就更加恶心。她也曾试着闪躲,可那不奏效,那人很快追过来嘴里还不清不楚地说着:“美人儿你别跑——跑也没用,来,来陪本少爷跳舞。”可是他步履踉跄着哪里还能跳舞。这儿已是角落,一个避无可避的角落。若非卫小姐及时出现,她真不知如何是好。卫楚楚倒是不客气,干脆直接地拦在她前面,而对面那人确是喝得多了,晕头转向之际也辩不清他去抓的是谁,而卫小姐哪会被他抓住,手腕轻轻一翻便避了开去,同时让苏秀容逃走。那人见美人就要走掉,赶紧追过去道:“别走啊,来陪少爷我——”苏秀容听见这话,一颗心怦怦跳着,加快了离开的脚步,卫楚楚见状也赶紧从后面赶上来,意图继续拦住那人,那人一回头这回瞧清楚了卫小姐,笑道:“你也是美人,少爷我喜欢。来让少爷我抱抱……”
  接下来的事让人目不暇接却顺理成章。少爷他没抱着美人,却给美人先在下巴上给了狠狠来上了一脚,这一脚令他的牙齿和颌骨受到重创,因而亮出他××大少的身份招牌也来不及。这场混战的结局是百乐门桌子椅子翻江倒海地乱了一地,少爷的头脸肿得发亮不说,喝下去的酒和吃下去的肉也全吐了出来,吐得闻讯赶来的百乐门经理一头一脸。百乐门经理也是场面上混的体面人,哪里受过这样恶心的事,他睁不开眼睛于是瞎指挥,命令打手把这捣乱的家伙往死里打,其实他也不知到底是谁在捣乱。打手们一则对经理所指没理解透彻,二则也是拣着软的捏,一看形势是小姐的身手不错而少爷喝醉了是个便宜,于是几人一对眼色之后呼地扑上来就将那少爷一顿暴打。
  这场面一直持续到英租界的巡捕赶来。
  苏秀容终于知道这位醉后失态的男人是南京军政府副参谋长孙立新老爷的少爷,但现在这位孙少爷已经躺进了医院。这消息令身在巡捕房的女生全体大吃一惊,只有卫小姐悠哉乐哉完全好象没有听见,只顾着继续自吹自擂她的丰功伟绩,不但听得旁边的阿三紧皱着眉头,也听得全体女生一致心惊肉跳……最后被留置者只有卫小姐一人。当各位女生走出巡捕房看见那片并不蔚蓝的天空,只感到扣在脑袋顶上的盖子被只无形的手打开而重见天日。这时候人人都宛如长出翅膀般飞着回家,鸟兽散之后十字路口上只余下苏秀容一人。
  苏秀容没有马上回去,是因为她在作一个决定。
  一个很简单,但是一定有效的决定。
  苏秀容以事情目击者的身份主动回到巡捕房,正遇到卫楚楚与七八名印度阿三横眉相对,看样子大家都是好汉谁也不怕谁。卫楚楚除了祖传功夫还跟二哥学过几天东洋武技,当然不会示弱。唯一的问题是以一敌八。卫小姐也曾打算智取,试图说服对方一对一单挑,只可惜她说得唾沫直飞也无人理睬,倒不是因为印度人多么聪明看穿了卫小姐的把戏,而是这些阿三只会简单中文比如说“你好谢谢”之类,卫小姐搬出张飞大战长板坡的典故对他们来说实在太过深奥。正在两方对峙着寻找更佳的比赛方式时,一名金发碧眼的洋人督办推开门,连声用夹生的中文口称“刚从外地赶回来”。这完全属于外交辞令,却是有效而轻松地化解了危机。卫楚楚没料到,此督办宝相端严看上去公正不苟,行为却非常绅士,不但没半点凶神恶煞,反而和颜悦色地为她们冲了杯上等咖啡,客套与道歉大半天才说完,就差没设下丰盛饯行宴。事情的结局令卫楚楚一头雾水,就连前来接卫小姐回家的卫楚恒也摸不着脑袋,他们当然不可能知道,卫绍光在这时候出面了。
  此役的最后结局很符合苏秀容的计划,她和卫小姐成了患难之交,也成了卫公馆的座上宾。
  “送给你。”
  这无疑是一支制作极为精巧的发夹,黄金制成的丝线,绕在紫水晶制成的蝴蝶翅膀边儿,晶莹剔透。这玩艺儿莫说见,苏秀容听也没听过。说起来这还是卫小姐不喜欢首饰,压箱底的存货不多,一时之间找不出什么好东西送给好朋友,只好借花献佛,用姑妈送的这个生日礼物充数了。
  紫水晶蝴蝶发夹别在苏小姐鬓角,秋波般的镜子里映出她犹如凝脂的美丽面容。
  “很好,”镜子里那个美丽女子微笑着,“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是的,这一切仅仅是开始……苏秀容永远不会忘记有个人给她的伤害,更加不会忘记母亲临终时那哀哀的目光。
  出人头地……心里,她对自己说。
  “谢谢你楚楚。”嘴上,她对卫小姐说。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4 06:50:18  评论

    南京军政府副参谋长孙立新老爷的少爷碰上卫小姐, 挨了两顿暴打, 也是运气太衰了点。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4 06:51:39  评论

    卫绍光麻烦时刻救了侄女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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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4 00:47:54
  俞志铭扬着一张纸片,一路奔跑来到碧玉巷。
  这一连串响动打破了碧玉巷的安静,也打断了方于才和沈雨棠的谈话。
  “《金陵晚报》……见习记者?”沈雨棠诧异的目光落在俞志铭脸上。
  “是啊,一个月薪水四十大洋哩,事不多,早上报个到,就可以跑出来了,不耽误革命工作。”俞志铭手里那张大红聘书,翻开头一页,白纸上有一行字,下面有毛笔落款,落款盖了报社社长的大印。
  “一个月四十大洋……没什么活儿,原来新闻记者的薪水……”方于才心里,在暗暗纳罕。
  “倒不是薪水问题——”沈雨棠接过聘书,慢慢翻着,沉吟。
  “薪水当然也是问题之一。”俞志铭抢白。这年头谋事不易,何况这种活儿轻薪资高又体面又高尚的工作。再说,这是曲老师的任务。
  “我是说,”沈雨棠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大印上,好一阵子,吁了口气,把目光转回来朝方于才望去。“当个普通的记者有什么用,最好能当主编,那样才能完全地把报社变成宣传共产党的阵地。”
  “我尊敬的同志,你以为……你以为这事很容易办?”俞志铭觉得,沈雨棠简直就是在鸡蛋里故意挑骨头。“楚恒……你知不知道我托了好几层熟人关系,才办下来这事。得了,要是大家觉得这工作不好,我这就去辞职……”
  沈雨棠还是瞧着方于才。方于才的嘴努了努,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俞志铭就这样给僵在当地。
  幸好这时候苏德信从屋里走出来。
  “我看也不必辞职。只要工作得当,任何职位都能成为阵地嘛。”苏德信拎着一瓶刚刚烧开的开水。“不如先干着,瞧瞧情况再说?若真有问题,再辞职也不迟嘛。”
  “哦……嗯,嗯,那行……行,就这么办吧。”方于才有些心不在焉,大概还在想着那月薪四十大洋的事儿。
  “既然各位领导决定了我暂时不辞职,还去报社,”这下俞志铭逮着机会,轮到他得寸进尺了,“那这几天我就不来开会了。我总得回去准备准备吧……大家想啊,万一我把尼罗河写去了美国,人家说我胡编乱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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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4 00:52:35
  周末的夜里,俞志铭与黎冰冰漫步秦淮河畔。
  “你说有三个好消息要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啊?”两人沉默着走出了好长一段路,黎冰冰终于忍不住问。
  “你猜?”
  “我猜不出。”
  “你猜不出全部,”俞志铭眨着眼睛,“至少也该猜出一两件吧。”
  “我还是猜不出。”
  “好吧,我投降,我又投降。”俞志铭叹着气,“那你听着……”
  这纯粹是一个偶然,一个连俞志铭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的偶然。这真是偶然——偶然的一个被当了真的玩笑。那天在八仙楼,为解除被卫楚恒追问的危机,他顺口攀上黎小姐,后来喝酒又喝多了,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他主动提出送黎小姐回家。但这时他已经东南西北都辩不清了,哪里还能送人回家,所以最后结果是反过来由黎小姐把他送回家去。这事之后两人便有了些往来,往来多了,便不知不觉有了挂牵。俞志铭没谈过恋爱,拿不准这事儿,便向情场老手卫楚恒讨教。卫少爷这回没再取笑,只正色告诫:酒肉穿肠过,佛在心中留。
  不过接下来的事态发展似乎并不如卫楚恒所料。或是俞志铭的修行太浅,又或是他肠子太长,总之黎小姐在这肠里穿了老久也没能穿过,反倒日渐把心里佛的位置给占据了。随着日子一天天推进,俞志铭与黎冰冰之间的感情与日俱增,最后情人眼里出西施地认为黎小姐是他平生所见最美丽女子。“现今这世道,这样又美丽又温柔又受过教育知书达礼的稳当女孩子已经不多了,再不好好把握,可得当心过了这村没那店。”当他将这番斩不断理还乱的苦恼再次告知好朋友,卫少爷却又面色凝重地发出如是警告。至此,俞志铭彻底缴械投降。
  而就在俞少爷投降的同时,黎小姐则投降得更是彻底。黎家家境平常,黎小姐也算不上大家闺秀,象她这般小家碧玉平日跟男人单独说话脸也会红,现在面对俞志铭潮水般的攻势竟然难以抵抗,眨眼间就直坠了下去。她很害怕接到俞先生约会的字条,那可能意味着又一次漫长等待,她凭着女人天才的灵感,知道在这方面女士必须表现足够矜持,要让男士等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再出现,可事到临头却恰恰相反,只要俞先生迟到上一分钟,黎小姐自己就会先变成热锅上的蚂蚁。这是一件糟糕的事,同时也是一件甜蜜的事,黎小姐就这样迷糊着跌入了爱情的漩涡……她记不得成为俞志铭恋人的准确日子,也记不得她什么时候在俞志铭的引导下写了入党申请书。
  “现在你站稳,听好。第一件好消息是——”在讲出这个好消息之前俞志铭特意停下脚步与黎冰冰正面相对。他的眼睛里闪动着兴奋的光芒,他生怕这个过于震撼的好消息会使黎小姐激动得昏过去,于是不但先招呼黎小姐站稳,用双手去紧按着她的双肩,而且接下来的每个字他都说得很慢,很清楚。
  他一个字一个字告诉黎冰冰:“你的入党申请批准了……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同志了。”
  “哦,是吗。”十分意外,黎冰冰听了这个消息,不但没有昏过去,甚至连一丝激动的表情都没有。她的眼睛虽然也盯着俞志铭,表情里却有几分失望。看得出,这并不是她预期的好消息。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4 06:55:34  评论

    @鹳雀 “俞志铭与黎冰冰之间的感情与日俱增,最后情人眼里出西施地认为黎小姐是他平生所见最美丽女子。” 这一对还真交老佛蒙对了, 哈哈。
  • 鹳雀

    举报  2015-11-15 00:52:18  评论

    @佛州飓风 唉,是啊,俞志铭到处拉人头,这一回总算把黎小姐给拉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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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4 00:56:31
  黎冰冰的反应未达到俞志铭的预期,不免索然无味。不过转念又想,不要紧,日子还长着,可以慢慢来嘛。
  “那我说第二件事了。”俞志铭觉得既然入党这等大事都未能引起黎小姐的兴趣,那么接下来的这个消息就很难逗她高兴。于是提步继续朝前走,黎冰冰从后跟来。两人沉默着走了好一阵子,俞志铭才告知她:“上礼拜我在《金陵晚报》谋到了一个记者的职位。”
  “是吗?”这也十分意外,这回黎冰冰是以带着惊喜的声音回答。她不但惊喜回答,还停住了脚步。
  “这真是个好消息!”黎冰冰脸上带着激动停住脚步,站在那里望着他,然后再跑步奔向他。“《金陵晚报》那可是好地方哪,若不是留洋回来,很难进得去的……记者这职位眼下虽然不怎么样,前程还是很不错的。哦对了,薪水呢?薪水还过得去吧?”
  “一个月四十大洋。”
  “啊呀这么多!”
  “这算什么多。”俞志铭心里得意,口中却淡淡道,“若不是工作需要,我也不看重这几十个大洋。”
  “那是,那是。”黎冰冰不断点头的同时怦然心动:俞家真不愧为大户人家,竟不把数十大洋放在眼里。其实黎冰冰的家庭也非贫穷,但四十大洋对于她那样的家庭来说已经不是一笔小数。现在俞志铭举重若轻地表示不把四十大洋放在眼里,这令黎冰冰芳心一阵窃喜。她进一步设想,如果俞志铭不再靠父母寄钱,每月自己能挣到这么多钱,他能否有能力对她的家庭有所帮补呢——黎冰冰一直认为女儿在体现对父母的孝心方面,最大的行动就是让丈夫“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再说很多事例已经证明俞少爷不是吝啬鬼,他是个大方的人。
  黎冰冰的心思因为俞志铭那四十大洋的月薪而飘飞到了很远的地方,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俞志铭的目光一直盯在她的脸上,也不知已经盯了多久。
  “你……你不是说有三个好消息吗?那是——”为掩饰窘态,黎冰冰赶紧把话题岔开。
  “是的,还有第三个好消息。好消息……是一个和你有关的消息。”关于这个问题,俞志铭的心里一直存在着某些顾虑,所以说话的语气也有点迟疑。其实如果不是那封信在这时候到来,他不可能这么快作出决定。
  说起来都是卫楚恒多事,背着他给汉口写信,真是什么秘密全让他给泄露光啦,什么事儿也全让他给搅和完了。
  “这消息既然与你有关,那么你一定要先猜猜。”还是没能下决心,俞志铭只好对自己实施一下缓兵之计。
  黎冰冰已经是第三回摇头。
  算了放弃吧投降吧……俞志铭却是至少第五回劝告自己。
  “还是猜不出吗?我可以给你些提示。”俞志铭在心底里叹了口气。卫楚恒说得不错,这是命运,注定了的命运。“第一,这是一个好消息;第二,这是一个一定会让你既兴奋又激动的好消息。”说到这里俞志铭又叹了口气,“第三,如果你猜不到或者是猜错了,我会非常难受,非常伤心。”
  “好消息……与我有关……猜不到你会伤心……”黎冰冰疑惑地望着他,低低地重复着这些话,突然,她的喃喃自语仿佛被刀切断一样中断了,脸突然一下子变得绯红,头也突然低了下去。
  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儿。
  虽然这是在夜里,虽然从很远的地方投射过来的光线并不明亮,但是俞志铭却看得很清楚。
  他同时也知道,黎冰冰已经猜对了答案。
  “今天下午我收到了父亲的来信,他老人家在信里说,他即将从汉口启程,坐下江的船,直放南京。”俞志铭很少这样郑重地说话,也很少在说话的时候眼睛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别人,但是现在他不但语气郑重,而且目光也点点闪烁,宛如天上的星辰,点点落在黎冰冰的眼睛里,“父亲在信里很明确地说他支持自由的恋爱,并鼓励我向你求婚。冰冰,我向你求婚,你答应吗?”
  “我……”
  “这里没别人,有什么话,你就直说。”俞志铭道,“我很郑重地向你求婚,你答应吗——或者说,你愿意嫁给我,作我的妻子吗?”
  “志铭……我……我……”黎冰冰显然还没有心理准备。
  “如果你不愿意,也请你告诉我。”俞志铭真诚地望着她。
  “我……这……这个,我得回去问过爹娘……”黎冰冰终于鼓起勇气,给了俞志铭这样一个答案。不过这句话说完,她的头低得更下去了,几乎整个人都已经投在俞志铭和怀抱里了。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4 06:58:29  评论

    不管黎冰冰和俞志铭以后如何发展, 这一对都算老佛猜对了。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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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4 09:47:40
  第五章

  “同志们,革命高潮已经全面到来,革命就要成功了!”
  经过了漫长冬天,春天总算到来,这是民国十六年阳历三月,和暖的阳光突破阴冷的云层来到了地面,斜照在碧玉巷35号那幽深的阁楼。
  方于才这几天很兴奋。的确,一连串的好消息传来,使他难以按捺,迫切的心情驱使他不断地通知开会。
  “上海三次武装起义取得了全面胜利,革命军马上就要进城了!”他激动地说着,不断与大家一齐鼓掌。整个会议,掌声基本上未曾停歇……
  “经过这些年努力,南京的革命队伍也发展壮大了,单城区加入革命的人数就达到了三万,而表示愿意革命的群众更是在十万人以上。而反动军阀和支持他们的人有多少呢,打听过,顶多两三万人。所以,咱们的这次起事也是胜利定了的。莫说革命者本身就以一当十,就是比革命与反革命的势力,咱们也是胜利定了的。同志们,让我们站在城头上迎接大军进城吧,让镰刀斧头的旗帜飘扬在南京的城头上吧。这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咱们工人也有自己的武装,咱们也能拿起武器向反动派开战,咱们工人也能乘着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前进去到达全国胜利的顶端,那是任何蛇虫鼠蚁都是无法挡住的……”
  看来这几年没白历练,至少方于才同志作报告的水平比之从前有了大幅度提高,随着掌声,整个碧玉巷陷入欢乐海洋。也许是方于才对“历史车轮滚滚向前”这句话情有独钟,所以扩出无限版本,从“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到“车轮载着历史滚滚向前”,早听得大家耳朵起茧,但还是不得不听下去。从前苏德信每每听到这句话,总会觉得可笑,可今天,他却笑不出来。这是上级命令,是上级在此革命形势下作出的决定,方于才也只是执行者,但是,对于发动覆盖面积如此之大的武装起义,他个人总体上来说还持着保留意见。
  龙田县的教训太深刻了。土豪没打着田地没分着,倒赔上姨娘一条性命,谢云山同志也不幸成了烈士。此事虽然主要责任在黄大扣,但事实上黄大扣也是受害者——家小被株连遭了殃,他本人也成了逃犯,不知现在怎么样了。不是苏德信对这件事耿耿于怀老是放不下,而是通过这件事,他明白到将单纯争取利益的斗争上升到国民革命高度,有着许多实际的难处,食不裹腹为生活奔波的民众能有多少闲情,为国民革命而不计身家性命。革命者与革命群众是两个概念。革命群众转换成为革命者不是朝夕之事,在这个问题上,黄大扣就是明证。苏德信坐在会议桌边心事重重,他望着信心十足摩拳擦掌时候准备着向反革命阵营开火的同志们,一恍神间,好象又回到了龙田县苏家湾暴动的那一天的前夕。
  苏德信分不清这是自己革命意志不坚定,还是现实的顾虑使他犹豫不决,他只知道,其实一直以来他也想努力忘记龙田县那段痛苦回忆,可这段回忆却如影随行仿佛附骨之疽,总是在不经意间发作出来给他钻心的痛楚。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5 03:53:19  评论

    革命快要胜利了,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果然势不可挡。 大革命时期的盲目乐观, 估计谁在那个环境里也避免不了。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5 03:54:59  评论

    苏德信在龙田县搞革命有过失败的教训, 算是一个头脑清醒比较冷静看待形势的青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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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4 09:49:23
  “雁林你来啦,来这里坐、这里坐!这是真正的雨前龙井,秀容同学送的,味道很不错!”这是远离碧玉巷的紫金山,春天是个好节气,前些日子才光秃秃的树林,这一眨眼间就一致吐了绿,山顶茶馆也将桌椅摆到了树下,阳光明媚却毫无温度地透过林木射在苏德信和张雁林的身上和脸上。
  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以及该怎么说,苏德信已经思考了很久,最后终于想出来这个聪明或者可谓狡猾的主意。找上张雁林深思熟虑的结果。苏德信很清楚来往碧玉巷的每一个人,张雁林热情单纯又没多少肚肠,最妙者还是他是曲枫的得意门生,就算说错了话,方于才瞧在曲枫面子上也不会有太严重后果。当然如果张雁林深知利害关系也闷声不响做到滴水不漏,那就证明这话根本就不该说,苏德信将会用最快的速度忘掉它。
  “你认为……在南京搞工人暴动不合适?”张雁林一时没明白苏德信的意思。
  “革命在哪儿都合适,怎么能说不合适。”苏德信很小心地字斟句酌,“我是说南京和上海的具体情况不太一样,应该区别对待。上海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也就什么势力都有,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利益,也就各自有各自的矛盾。虽然各路军阀都有代表住着却拧不成一股绳,他们自己也内斗哩。可南京不一样,这里是皖系老巢。别的不说就说洒传单的事吧,我们组织了那么多的人,那么强大的力量,不但去了督军府和警察局闹腾,还上了报纸,但是,最终的结果呢……最近督军府派人在南京城里征丁去芜湖修工事,摆明了就是准备开战,从这情形看来,孙传芳这一注宝是押上了。他是想凭借江南这片错综复杂的水乡地形与国民革命军决一死战呢,他既然下了这样的决心,又怎么能容得后院起火。”
  “至于十万人与两三万人的问题,”苏德信又道,“张兄,你我都浅读历史,总该知道历史上那场‘瓦木堡之变’吧,更何况咱们这十万人并不是兵而主要是工人和学生。”
  “对方要扑灭这后院起火,那也是极容易极简单的。”说到这儿苏德信叹了口气,“只需指挥员一声令下,其在前方的备战部队只要向后一转,则很容易就与城里军队形成里应外合的夹击态势,我们虽然人多,却没有武器,拿什么跟他们战斗。”
  “那么我们有无可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解决城里敌人?”
  “工人和学生手无寸铁,又无军事经验,”苏德信拧着眉反问,“驻守城区的敌人情况也不明,又没内应,你认为有可能速战速决吗?”
  “可工人代表都表了决心,入会工人也都宣了誓,誓言团结一致,为打倒军阀而浴血奋战。不可否认,这是一股强大的力量。”
  如果宣誓就可以打败敌人,那么全世界早实现共产主义了。苏德信这样想却没说出来,只呵呵笑了笑道:“其实我也不过闲时浮思,随便说说。哦,茶博士你把开水提来就是,咱们自己添水好了。雁林,这是真正的雨前龙井,秀容同学送的,真的不错。喝茶,喝茶。”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5 03:58:46  评论

    @鹳雀 “找上张雁林深思熟虑的结果。” 找上张雁林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5 03:59:54  评论

    苏德信形势看得清楚, 敌我力量分析正确。 借助张雁林来做帮手, 也是一部好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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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4 09:52:00
  “方书记你听我说,真的,卫楚楚那天真的跳进河里救人了……”俞志铭匆匆来到碧玉巷。
  俞志铭因去报社上班,又与黎小姐恋爱,好久没碰到张雁林。这天偶尔遇到张雁林,问起他与卫小姐谈得怎么样了,才得知那晚在秦淮河发生的事。
  得知此事,俞志铭眼前一亮。
  他又来碧玉巷,找到方于才。
  “咳咳你……你这是……我说俞志铭同志哪,你能不能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别成天想着那卫小姐……咦对了,你那女人不是姓黎的吗,怎么又……不管怎么说,卫楚楚是资产阶级,小张说过,咱们的党不是谁想入就入,要保持党的纯洁性,才能取得革命的成功嘛……”方于才可没心思去听俞志铭说下去。这几天革命形势风云变幻,一如头顶的艳阳一天比一天火热,所有人都沉浸在兴奋之中,他讨厌有人来搅和,尤其是俞志铭。当然,他还是忍住没把那几个不好听的词儿说出来,不过,说不说也一样,反正大家都明白。
  “……这件事,张雁林可以作证。”俞志铭急了。
  “张雁林?这关张雁林什么事,他能作什么证?”
  “哎雁林!张雁林!雁林你来得正好……”正这时候张雁林来了。俞志铭一看见他,宛如看见一根救命稻草,飞似的跑过去。
  “咳咳雁林你看,你看小俞,他这、这不是……”方于才也在朝张雁林苦笑。这事根本不可能是真的嘛,一个大资产阶级的千金小姐,怎么会在寒冬腊月跳下河去救一名妓女,光听听也知道是胡说。就算现在这时节,有些回暖了,但其实也还冷着,秦淮河那一江寒水莫说跳下去,就是看一看也足以令人打颤,且不说当时晚上四面八方漆黑一团的危险。如果反过来是卫小姐掉进水里,那只怕也得重赏之下方有勇夫,所以俞志铭同志这谎说得太不着边际。
  方于才也把目光投在张雁林的脸上。
  张雁林却在沉默着……
  “哈哈我就说嘛……”方于才收回目光,笑了起来。
  “小俞说得没错,是有这回事。”张雁林突然说话。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5 04:01:10  评论

    “一个大资产阶级的千金小姐,怎么会在寒冬腊月跳下河去救一名妓女” 哈哈, 方于才这种简单的推论, 可以是说是朴素的阶级意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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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4 09:55:16
  他不能不说话。
  虽然他也知道在这时当着这么多人说话意味着什么,但同时他更加知道,事实就是事实,事实不容否认。事情来得太突然,他也没料到卫小姐会跳下河去,但不管怎么说,卫小姐毕竟是真实地跳下河去救人了,甚至他自己也是她从水里给弄上来的。
  所以他只能说话。
  “你……”方于才愣住了。
  方于才愣着,别的人也面面相觑,天井里宁静一片,俞志铭这下子总算扬眉吐气,轮到他得意了。
  俞志铭得意地笑了,正要作总结陈辞,谁知有人比他更快。
  “其实我们根本用不着讨论那卫楚楚下河救人是真是假。”这个人居然也在笑,那是沈雨棠。“就算下河是真,人最后没有救起来是不是。卫楚楚不但没救起人来,还连累张雁林同志遇到危险,所以这不是功劳,更谈不上什么优秀品质的表现。”沈雨棠说到这里把目光投向方于才。“记得上次俞志铭同志介绍卫楚楚入党,经全体表决,没有通过;可能俞志铭同志就此认为我们吸纳党员是看了出身,持了偏见。当然我也认为,我们吸收党员,不该唯出身论,要看个人表现。所以,现在我不说出身,只说卫楚楚的表现。”
  “卫楚楚与我为同校校友,我对她有些了解。上一次,她与学生家长在校园里打架,众目睽睽之下欺侮一个老人家,最后还是由卫家出钱平息事态——这事大家都是知道的了,我就不赘述了。但接下来的事情可能是大家不知道的。这事没才过多久,她又在百乐门跟人打架,这一次,她自己动手不算,还指挥着百乐门好几十个打手去殴打人家一个,最后把人打进了医院,差着点儿没出人命。我想请问,这行为是一个正直仁义的人见义勇为呢,还是一个资产阶级小姐仗着家里有钱有势胡作非为,我想我不用多说,大家也该分得清楚……另外,说到这一次,那秦淮河是什么地方?全南京都知道,那不是什么好地方,身家清白的人是不会去那种地方的,而且还是晚间。而张雁林同志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儿……当然了,我们有理由认为张雁林同志是因为工作,但是卫楚楚身为一个女孩子,怎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呢……嘿嘿,我认为,如果要把这次的救人事件彻底搞清楚,就先得弄明白那女子为什么投江,那女子的投江与卫楚楚有无什么关系……”
  沈雨棠侃侃而谈,听得不但俞志铭的脸红脖子粗,张雁林也瞪大了眼睛。
  卫楚楚前两回跟人打架,他都没在场,不便发表意见,但那天之事却是亲身经历。尤其是在水里的那几分钟,现在想起来,也还后怕。他之前之所以没有把这事向上级报告,是出于卫楚楚并非党员,又是女子,此事既涉人名节,又与党务无关,讲出来有害无益。但现在情况不同了,依照沈雨棠的说法,倒好象是卫楚楚为了骗取他的信任而与那女子串通,在他面前上演一出戏来,若真如何,卫楚楚那天就不是救人而是杀人了……这真是把话反过来说也行。在这一刻,张雁林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黑白巅倒。在这一刻他不想弄明白卫楚楚与沈雨棠之间到底有什么矛盾,他现在只知道一件事,还是那句话:事实就是事实,事实不容歪曲。
  这与阶级无关,与革命无关,甚至与共产主义也无关,这只是一个原则,做人的原则——虽然方于才的一张脸已经阴郁沉黑,虽然沈雨棠热切的目光期待着他改变证词,但事实仍然是事实,事实不容歪曲。
  “这件事……不是如沈同志所说那样的。这件事,就是……如俞志铭同志所说那样的。”他抬头,目光坚定地盯在方于才脸上。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5 04:02:57  评论

    “这行为是一个正直仁义的人见义勇为呢,还是一个资产阶级小姐仗着家里有钱有势胡作非为” 沈雨棠的论述, 比方于才高了一个档次, 不过也确实左的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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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4 10:01:20
  “楚楚在百乐门打架是因为我。”
  晚上,所有人散去,苏德信回到房间。房里亮着灯。一灯如豆,映着苏秀容的脸。“我也不想去百乐门的,但是……”
  这个原因不用解释,苏德信也不想听,今天的事已经够多了,他觉得累,挥挥手叫她长话短说。
  “整个事情我都在……十四叔您虽然没在,但是情形如何,我想您是明白的……”
  但苏秀容好象没有长话短说的打算,她坐在那里,动也没动。她说得很慢,声音很小,但一字字,很清晰。“十四叔您当然可以不说,也不用说……只是现在这里没有别人,我倒是盼着您能说句话。”
  这几句话似乎很难听得明白,但苏德信偏偏听明白了,他怔怔听完,过了好久,忽地笑笑:“你想听什么话。”
  “公道话。”
  “嘿嘿,公道话。”苏德信苦笑。
  “其实楚楚并不需要听,只是我想听。”苏秀容的目光投在苏德信的脸上,“我想听你说一句公道话——不多,只要一句。”
  “你这是……”苏德信怔忡着。
  “不妨换个话题吧。”苏秀容也不勉强,叹了口气,真的换了个问题。“你相信张先生吗?”
  “我并没有理由不相信他,是不是。”苏德信苦笑。
  “那么,你相信我吗?”
  “我也同样没有理由不相信你,是不是。”
  “那么……”接下来的这句话很重要,苏秀容那柔和光洁的声音突然有些变了,仿佛棉花里冒出一根针尖。她的目光也忽地尖锐,尖锐地盯住苏德信。“你不担心吗?”
  “担心?”
  “你不担心着……”
  长长的睫毛在苏秀容的眼眸间闪动,仿佛眼下这闪烁不定的人心……苏德信静静等着她说下去,可是她却没有再说下去。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天晚了,明天是礼拜一,要去张先生那里上早课,我得回房了。”终于还是苏秀容打破沉寂。她站起来,慢慢走出去。
  “秀容……”苏德信却仍是站在原地,动也没动,他只直直凝视着一个方向。那方向其实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好久好久,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感到了苏秀容就要离开,才轻轻唤出了一声。
  “嗯?”这时苏秀容已经走到门边。
  她转回身子,面对叔父,微笑。
  “加入我们。”苏德信仍然站在原地,空气很清冷,衬着这四个字,也是清冷的,它清冷地钻入苏秀容的耳鼓。
  苏秀容的笑容顿时凝结。
  “秀容,加入我们吧。”苏德信却走上前去,突然伸出手拉起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
  “加入我们吧,革命需要你……”苏德信的手冰凉,他的目光却很热切,他从未以这样殷切的目光,去望向一个人。
  “但是,我不需要革命。”这一回,苏秀容不但脸上的笑容没有了,她的声音也凝结成了冰。
  她把手从苏德信手里抽了回来。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5 04:04:34  评论

    “但是,我不需要革命。”苏秀容不要革命, 看来最终和张雁林走不到一起。
  • 鹳雀

    举报  2015-11-15 09:03:18  评论

    @佛州飓风 哈哈,她不需要革命,但是革命去找上她的。不干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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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4 10:11:03
  春季学期开学之后,天气渐渐暖和,这个礼拜天,是个艳阳天。
  “秀容小姐,这边请。”
  寒冷的冬天终于过去,脱下棉袄,每个人的身材忽地都变得好了,卫少爷看上去简直就是玉树临风。他和苏秀容一同被映在镜子里,他从镜里欣赏着。“也只有秀容小姐这等人才,才配得上这对耳环。”
  “是呀,这对玛瑙耳环,是小店新进的货品,因玛瑙是天然生成,只此一副呐。”老板也在旁边倾情推送。
  “啊,要十六块这么多啊……”
  张先生尽心尽力为她补习功课固然不错,卫少爷邀她逛街无疑也很殷勤。听碧玉巷的人说,革命就要成功了,这导致这些日子以来,苏秀容一直盘算着一些事。那是个老问题,到了一定年纪,谁都得盘算。女子终归是要嫁人的,读书不是主旨,或者说主旨便是通过读书嫁个好人家。但眼下什么样的人家才算是好人家呢?富,或贵?若讲富,卫少爷应当是最佳人选;若讲贵,那就说不清了。
  张雁林虽然现在是个不名一文的穷小子,但革命成功之后,他会不会当官呢。苏秀容一直留心碧玉巷的情形,看着张雁林与方于才的往来,不止一次目送他上阁楼开会……她发现他长得不错,耐看。眉目清秀,身形挺立,举止之间还是有些气度,将来当了官,官架子是有的。
  而卫少爷呢,则是另一番风景。
  卫少爷长得英俊健硕,穿着行头也时髦,每天变换不同服色,从皮鞋到礼帽。当然,最大的长处,卫少爷很富有,随便上街,爱啥买啥,眉头都不皱。
  比如说现在这对耳环,的确漂亮,只是价钱更漂亮。依苏德信给她的零花钱,她就算一个月不吃不喝,也无法据之己有,她只能幽幽叹气,脱它下来放回老板手里。“还是不……”
  她还没说完,卫少爷就已经扔出了十六块钱。
  “这间成衣店的旗袍是都手工绣的,蕾丝花边都来自法国,楚楚最喜欢了,进去试试?”
  阳光明媚,卫少爷的心情也明媚。他又带她到另一条街。
  “还是不要了。”苏秀容站在店门口望着那块金字招牌,摇摇头,“很贵的,再说学校也不许穿旗袍。”
  “不许穿有什么要紧,可以存着不上学的时候穿嘛。”卫少爷不由分说,率先一步跨进去。
  苏秀容也只好跟着进去。
  一小时之后她出来,整个人完全变了。
  “我知道有间河心舫,鲈鱼做得不错,不知秀容小姐——”
  “哦今天不成了,改天吧。”夕阳西下,苏秀容和卫少爷站在街头。“我还得去补习功课。”
  苏小姐拎着大包小包的刚走远,卫小姐就跑过来了。
  “你今天真是满面春风呀二哥!”她嘻嘻笑得象朵花儿。
  “哼。”一看见她,卫楚恒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和秀容玩了一天,好玩吗?”卫小姐好象没看见,还在笑着。
  “嗯,还行吧。”卫楚恒淡淡应了一声,朝前走。
  “那可真好。唉,说起来,咱们的卫家二少也该有个着落了,而秀容做了我二嫂,也算是……”卫楚楚从后面追了上来。
  “你胡说些什么。”卫楚恒顿住脚步。
  “哈哈,想不到卫少爷也会害羞。这种事不丢脸,不用否认的……”卫小姐却笑得更开心了。
  “楚楚,你是越来越胡来了。”卫楚恒却没有笑,相反,他站在街心与妹妹正面相对,表情比很多时候都严肃。“我是什么人,苏小姐是什么人,你该知道。大家顶多做个朋友,怎可能扯得到那方面去。”
  “原来你……你不是……”这回卫小姐不笑了,她怔住了。
  “不是,什么也不是。”
  “但你……你刚才……”
  “朋友之间,送点礼物,很平常的事情,你想得太多了。”
  “我想得太多?”卫楚楚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脸色也严肃起来。“我想得多不多不重要,重要的是……总之我警告你,如果你对秀容没意思,就别去招惹她,如果你做出对不起秀容的事,我跟你没完。”
  “那我也同样警告你,”这一回卫楚恒的表情更加严肃,比卫楚楚严肃十倍,“你少跟那姓张的来往,危险。”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5 04:07:53  评论

    “张先生尽心尽力为她补习功课固然不错,卫少爷邀她逛街无疑也很殷勤。” 苏秀容的思想果然是在张雁林和卫少爷之间徘徊, 苏小姐的权衡很实在。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5 04:11:11  评论

    老佛最初苏秀容许给卫少爷, 看来是绝对说对了。 这两个说啥最终都会在一起。 苏卫两家交叉就靠他们俩了。 后来老佛居然变了主意, 把苏秀容又许给张雁林, 意志不坚定果然么有好下场。 唉, 悔之莫及。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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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4 10:26:51
  最近卫楚楚与张雁林交往甚密。卫家办事,向来看重人际关系,卫楚楚耳濡目染,多少也学了些个中套路。外界形势发展,令卫楚楚也很是兴奋,与方于才等人一样,认为革命形势如此逼人,反革命自会退避三舍,她去找张雁林,那是向革命靠拢,很正确的举动,没想过是否需要避人耳目。
  事实上,就是张雁林自己,他在工作中对自己的行为也没有太多掩饰,他并未感觉到一些潜藏的危机。
  他在大同中学已经工作了一年多,他白天的工作是告诉同学们中国从前已经发生了什么事,晚上的工作是告诉同学们中国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事,以及中国未来将会发生什么事,具体的内容就不用说了,总之这两年来他干得不错,受到了学生的拥戴,也受到了上级的赞赏,但今天,事情出现了问题。
  或许,这是一个迟早都会到来的问题。
  校长室里的气氛从来也没有象这一天这样子肃穆庄严,校方注意张雁林的活动也不是一天两天。若非获得了确凿无疑的证据,校方也不会轻易向一位拿着燕大文凭的教师这样子摊牌。看见张雁林进门,李校长一改往日的客气,其他人也都板着脸,没有任何客套,辩论直接拉开序幕。
  校长第一个表示很生气:“你忝为我校师长,汝本该作学生行为之表率,则可暗里教唆学生张狂生事焉!要知妄议时政宣扬革命实则等同于蹈向危途……此举,不但有家长举报,亦有数十学生坐实,不知张先生对此事可有辩词?”
  对此张雁林早有意料,是以他并不慌乱。
  “我辈学子值此乱世,风声雨声读书声既已声声入耳,那么家事国事天下事自当事事关心。范文正公曾言,纵处江湖之远亦当思庙堂之高,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青年学生既为未来国家之栋梁,目光便不应只局限于书本,而是当胸怀大志,心系天下。适才校长所谓张狂生事蹈向危途,真是不知从何谈起。”
  “狂徒!事实俱在还狡辩!”徐教务长可没校长的涵养,张雁林鼓动学生闹事,连累学校被教育部警告了两回,他早已怒发冲冠,只是一直没寻着合适的机会与这带头闹事的家伙正面交锋。“学生以读书为己任,读书未成不成大器,什么家事国事天下事的……学校是净土,学校绝不允许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在这儿发生!广大家长也不允许。他们将自己不满双十的稚童送到学校,是要他们学好,将来有个好前程,不是让你教唆着去干那乱七八糟的事。张先生鼓动这些稚童搞所谓革命,那就是居心不良!……”
  “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眼下中华贫弱破落,正需我辈青年作这中流砥柱。”张雁林淡淡道,“晚明夏完淳以十七岁年纪举帜抗清,英雄出少年,何来不到双十的稚童之说。”
  “夏完淳、夏完淳!”教务长重重哼一声,“那么这个夏完淳的结局呢……声名是有了,就可惜那是死后哀荣,且不论那还是二百六十年后清庭倒了才有的哀荣!故校长适才所言危途其实尚有不足,那实是‘死地’才对。”
  “公道自在人心而不在某权力机构,夏完淳之声名不在清庭倒台之后而恰存于清庭这二百六十年的统治之间。所谓士有所为有所不为,若以一己之身换得天下太平,那么险又何顾死亦何惜。”张雁林说到这儿微微一笑,“只可惜这一点徐先生是永远不会懂的了。还有,都说大同中学徐教务长乃金陵教育界一杰,学贯古今,今日张某总算知道徐教务长是如何的‘学贯古今’的了……”
  “你……”教务长气得跳起来差点打过去,幸好丁副校长眼手手快拦住了他。丁副校长是个典型的慢性子,虽然局面势成火拼,他也一如惯常拉着长衫下摆好整以暇之后,才慢吞吞地开始说话:“哎呀我说小张呀,什么死呀活呀这话多难听呀。其实你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呢那也不小。并不是校方思想保守,实在是家长闹上门来,咱们校方总得要给点儿交代是吧。当然啰,这事儿真要弄明白这谁对谁不对,那可不好说,怎么说你也是堂堂的老师呀,怎么着也不该带着那帮娃娃去胡搞吧,那些娃娃是什么也不懂的……要说他懂什么那就是他只懂得怎么样好玩——你瞧,他们都把这当玩了,都把国事家事天下事这么大的事儿全都当玩儿了,哎呀小张不是我说你呀……”
  谁都知道副校长一旦开言,那必定就是没完没了,没一两个时辰休想让他自动闭嘴。这一回不但校长准备快刀斩乱麻立刻结束谈话,就是张雁林,也实在听不下去。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5 04:16:10  评论

    @鹳雀 “你忝为我校师长,汝本该作学生行为之表率,则可暗里教唆学生张狂生事焉!” 这句话说的有点绕口, 哈哈。 换做老佛, 就说: “汝忝为我校师长,本该作学生行为之表率,怎可暗里教唆学生张狂生事焉!”
  • 小培大诺

    举报  2015-12-07 14:56:15  评论

    @佛州飓风 老佛的读起来更顺畅,则字可能是疏忽打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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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4 10:33:55
  苏德信听着张雁林讲述事情经过,也不知是方于才的劣质香烟散出难闻烟雾将大家的脑袋弄得发晕,还是张雁林复述长篇大论文白相杂的辩论过程使大家云里雾里,总之大家都沉默着。这是读书人的问题,方于才和工人代表们一样,两眼一抹黑。所幸沈雨棠在场。沈雨棠同志中学虽然尚未毕业,却显然比大学毕业的苏德信同志更加能够拿主意,她很快拿出了态度:“这事咱们不能退缩,必须前进。”
  然后她透过重重烟雾对大家道:“这是个向反动派宣战的好机会,咱们一定要打胜这一仗。”
  沈雨棠的提议立刻得到了方于才的支持,也很快获得了与会的学生代表的表决通过。可她没想到,当此事进入实质行动,却导致了接下来的一系列风波。大同中学一天半的学潮事件很快上了金陵的各大报纸,打着“为青年教师争取工作权利”的招牌来策动学潮这个新的课题,也立刻进入了北洋军政府及各租界总督视野,一时间,整个南京城的眼珠子都投向了大同中学和大同中学前教员张雁林。
  真正将学潮镇压下去的并非北洋军阀,北洋军阀虽关注此事,却鞭长莫及。因为事件的发生地在英国人的租界里。英国人早在八十年前很果断作出决定冒着飘洋过海翻船的危险,第一个来到中国用枪炮打开中国大门,在得到贸易好处的同时还在人家国家的城市里搞国家圈地运动,并美名其曰为“租界”。之后很多国家都效仿英国人搞了很多租界,却从没见他们交纳过租金。平日里老百姓在租界生活并不比在外面差多少,应该说英当局的统治并不残暴,相反还不时体现出温情脉脉的面目,摆出西方大国风范倡导民主与自由,只要不出格,任由大家胡闹。英总督曾一度笑话法总督面对工潮的慌张,太没大国风范;而这一回学潮发生在自己地盘,可就没办法再讲究什么民主自由了,顾不得法总督的反唇相讥,英国人迅速展露出狰狞面目,采取果断手段,以最快的速度摸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迅速确定了事件的罪魁祸首,就在学生们纷纷被家长各自拎着耳朵回家的同时,张雁林与三名公开活动的党员荣登通缉榜首,莫说不能再回大同学校,就是南京,那也是呆一天多一天危险。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5 04:18:03  评论

    “英国人迅速展露出狰狞面目,采取果断手段,” 英国人历来翻脸如翻书, 变的快。如今虽然衰败, 国人不可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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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4 10:40:31
  这是张雁林革命生涯里第一回逃亡,其危险程度与后来的冒险虽天渊之别,却印象深刻。那天黎明时分天色还只是麻亮,他拎着一只跟着他多年的旧皮箱从碧玉巷出来,发现等在街头准备护送他离开的人竟然是苏秀容。她茕茕孑立地站在那里,灰扑扑的天空,灰扑扑的长街,天地间仿佛只有她一个人。时间在这顷刻似突地停顿了,他就站在与她相距七八步的地方一时竟挪不开脚步。她也不似平时那样以一个学生的姿态对他鞠躬,而是直视着他好象在等着他走过去。张雁林定了定神,才走了过去,她待他走到近前,便伸臂出去挽住了他的胳膊,两人接触刹那,张雁林感觉整个人轻飘飘起来,长街退远,脚下的青石板道路变成了棉花。他就这么飘飘忽忽地被她挽着朝城门走去,虽然天色早,但城门已有警察守卫。不过这时候正好有一群跑单帮的生意人拖着大包小包的辎重出城,张雁林这才注意到他们的服色竟与这些人混沌一片,不由在心里叹服苏德信的心思细密。出城之后天色亮了些,周遭景致总算有了些颜色,不过这一切在张雁林眼里仍然单调得仿佛一碗没有放盐的芋头糊糊。,他不知是下雨前的天色本就是这样沉闷,还是因为他沉闷的心情影响了天色。这时候苏秀容的手臂再没挽着他了,出了城门之后她就松开了他,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来到码头,目送他上船。
  这里是统舱。这世界就这样,连一只船也分三六九等,统舱是下等舱,设在船的最下层,票签上没座位,旅客们乱糟糟地混坐在一起。苏德信为张雁林买这舱位的票,不因经济,而是安全,统舱那混乱的环境和杂烩的旅客本身就是个不错的掩护。但今天不知为何,张雁林顺利出城再顺利登船来到统舱找到位子坐下来的时候,他心里还是没有任何安定的感觉,他的心比任何时候都乱。
  “查票了!”门口,突然有人叫喊。
  “进铁栅的时候不是查过吗?这又要查?……”旅客们在嘟嚷着表示不满。
  不过不满归不满,还是得老实接受检查。因为今天来“查票”的不是船政而是巡捕。巡捕封锁了统舱的各个出口,四名巡捕进入舱里逐一检查,当他们检查到张雁林时,八只眼睛一齐投射在他脸上,一名巡捕彬彬有礼地朝他伸出手来:“先生,您的证件。”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5 04:21:00  评论

    张雁林第一回逃亡 “发现等在街头准备护送他离开的人竟然是苏秀容” 估计苏张的戏到此就到头了。 苏秀容见风使舵, 向往的是福贵的生活, 和她十四叔思想境界大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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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guaerjiakang 时间:2015-11-14 18:42:24
  开始转折了,干革命就是有风险
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5 00:22:35
  “二哥,不过就是弄个人出来……”卫楚楚在帮着俞志铭说话,“你不是上礼拜还和洛森巡长打牌来着……你能帮忙的。”
  “哼。”卫楚恒没兴趣跟他们纠缠,甚至连一个字也懒得多说,一把抓起外套,就走了出去。客厅里就此剩下卫楚楚和俞志铭面面相觑。之后俞志铭回到碧玉巷,方于才等人也在商量救人的方案。
  “要不,咱们还是去巡捕房门前闹腾吧,”方于才大概又想故伎重施,“上回闹腾了,他们不就把人放了?”
  “上回抓的是南京市民,让沾亲带故的人去门前抗议,警察不能说什么。”苏德信反对,“张雁林在南京没有亲戚,如果我们组织人员去,不但救不了人,还可能暴露自己。”
  “我赞成苏德信同志的意见。”沈雨棠道,“还是另想办法吧。”
  “要不,以合法的方式,找律师?”苏德信道。
  “我去找。”俞志铭插嘴,“我知道有个留美回来的律师——”
  “你想跟军阀政府和英国侵略者打官司?”沈雨棠冷笑。
  “是的。”苏德信道,“不管英国人的法庭有多么不公正,总算也是个法庭,就算不能打赢官司,我们也可以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干什么?”
  “国民革命军已经占领上海,以目前情形,军政府不会在这儿呆太久了。”苏德信沉吟着,“国民政府也好,军政府也罢,都是中国人。英国人不会和中国任何政府肝胆相照。换言之,只要军政府倒台,他们就会倒向国民政府,就自然会释放张雁林。”
  “那我们现在——”俞志铭还想说什么。
  “我们现在不宜以激烈的方式急着去解决这件事,操之过急,反于张雁林不利。”苏德信道,“我们可以用合法途径,拖延到胜利到来。”
  “有道理。”这一回,大家都点头。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5 04:24:12  评论

    “我们现在不宜以激烈的方式急着去解决这件事,操之过急,反于张雁林不利。”苏德信对时局判断及遇事处理方式逐渐成熟, 领导素质慢慢体现出来。苏家叔侄女, 看来都是书中重点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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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5 00:36:23
  又是下午三点钟,俞志铭这两天为着张雁林的事儿四处奔走,一直没有回家——他现在没有留居碧玉巷了,找到记者工作之后,他就搬了出去。才到里弄门口,值守公用电话的老大爷便过来告诉他,有位卫少爷来了几回电话,说是有急事。于是赶紧致电卫公馆,接电话的正是卫楚恒本人,卫楚恒在电话里也不客气,要他一小时之后赶到星星咖啡厅,一分钟也不准迟到。
  一小时还差两分钟,俞志铭喘着粗气冲进星星咖啡厅。这地方今天的生意不好,偌大的厅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卫楚恒一个人。
  卫楚恒坐在那里,就这样冷冷瞧着他冲进来,手边的咖啡也已经冰冷。
  “你是不是找到什么路子能把人弄出来啦?”俞志铭这两天一门子心思都在张雁林那儿。
  “哼。”卫楚恒沉着脸色,瞧着俞志铭。他的确很生气,这个俞志铭,什么不好写,偏偏要去写那些令人难堪的事儿。人家教育总长要去秦淮河边玩儿,这很正常嘛,凭什么卫少爷可以去,人家朱部长就不能去呢。至于警察局长他小叔子打了人没被法办,这也不奇怪啊,如果他这身份打了人还被法办了,那老刘还干啥警察局长呢,不如回家喝茶打牌去。而现在放在卫楚恒手里这篇报道,就更是荒唐了。什么坚决为工人争取八小时工作制度,多一分钟也该计算加班费,这算什么事,工人与老板说穿了也就是个相互利用的关系,愿干就干,不愿干拉倒,谁也不是被人拿刀逼着的。卫楚恒真不明白俞志铭是不是吃饱撑的,净写这种东西。
  事实上,若是换个人,杜社长和胡主编根本想也不用想,一纸布告就可以将其开除了事,但这人是卫少爷介绍来的,可就颇费思量了。报社也要讲经济,卫家在南京的企业不少,随便做点广告,也是一笔收入。但现在这位俞先生要造反,可就不是几个钱能化解的了,两人思前想后经过几次讨论,这才由胡主编拔通了卫公馆电话。
  卫楚恒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太阳毕竟没能打西边出来。他晕头转向地从社长室走出来,回到家又在沙发上坐了老半天,这才拨通了俞志铭的电话。
  “你到底想到办法没啊,我可没工夫陪你喝咖啡,我得赶紧……”俞志铭刚才跑得急了,坐下来之后,不住抹着汗珠。
  卫楚恒没有抹汗珠,虽然卫公馆距离星星咖啡并不近。他并不是走着来这儿的,也没有借助黄包车,他是开着汽车来的。卫绍光最后没买房子,倒是买了一辆德国产的本茨轿车,还没来得及聘请司机,便被侄子老实不客气据为己有,打着跑磨合的招牌游览祖国大好河山去了。这天他刚从扬州瘦西湖沐着小桥流水人家的温柔阳光归来,一踏进屋,就接到胡主编一通电话,美丽的风光就此变成冲天的火光,自然要找俞志铭麻烦。
  而俞志铭对胡主编的反应有些嗤之以鼻。这是啥反动主编,难道在军阀的黑暗统治下过日子还能好了,此等人也可成为报社的主编可真是民国新时代的大笑话,而向来自由不羁的卫少爷竟然也来充当他的说客,那就更是让俞志铭失望而至绝望了。
  “听我说,楚恒,”俞志铭觉得这是个原则问题,必须说清楚,“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却保证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整天无所事事,不是上高楼买醉就是去河畔听曲,难道这军阀混战饿殍遍野民不聊生的情状就全没看见,难道列强在中华土地上耀武扬威、这会儿外洋的军舰还停在外滩的情形你全不知道!的确我无法预料革命成功后会怎么样,但我至少去做了;我去做了,就无悔无愧。可你呢,枉学十年文武,却将大好年华虚度,将国家民族的一切苦难都看作窗外的风景别人的瓦上霜!虽然人各有志不必相强,虽然我曾对你有所期望,可现在我已经失望了,绝望了,我承认失败。可我还得告诉你,革命是大势所趋,它终究会成功,这结局谁也无法改变。我从此不再奢求你能成为我并肩战斗的同志,我只希望你作为我的朋友不要再劝我。当然了,如果我们连做朋友都不行,那么你现在就可以请便,今天我请你,两杯咖啡的钱我还是付得起的!”
  卫楚恒万没料到他会被俞志铭下逐客令,他蹩着一肚子气以为自己理直气壮,可以把俞志铭叫出来狠剋他一顿,谁知现在被人家先下手为强,这是哪儿跟哪儿的事,卫少爷可不会就此认输。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5 04:27:41  评论

    “你整天无所事事,不是上高楼买醉就是去河畔听曲” 卫少爷如此人品, 苏秀容以后跟着他也会波折重重。 要当贵妇人, 就得有容人的心胸, 哈哈。
  • 鹳雀

    举报  2015-11-15 08:59:21  评论

    @佛州飓风 是的,卫少属于那种热爱生活,过自己小日子的人,对国家大事没那么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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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5 00:37:40
  “说什么军阀混战民不聊生。”黑咖啡的苦味之后是咖啡原本的香醇,只是很多人不善品尝。“你那革命难道不也是军阀混战的一种,你那革命的后果难道不也是民不聊生。你要不信就回去翻历史书,古往今来贫民起事哪回不是打上‘均贫富’口号,但又有哪回真正做到‘均贫富’。为什么会这样,贫富本身又从何产生?一个人获取财富多少与他的辛苦付出分不开,一个家族的兴盛也许是很多年很多辈很多人的共同努力。革命不能产生财富最多只可以重新分配财富,如果因为贫穷就应该享受救济,那是不是另一种不劳而获,那是不是另一种不公平——天大的不公平。为什么要均贫富,怎么去均贫富,怎么能均贫富?人的资质努力机会各有不同,贫富也自然不同;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这话不是没道理。比如码头工人只管埋头搬东西所以只能得到搬东西的报酬;而公司经理签署的一份合同则可以决定整个公司的生死存亡!公司经理一定要比码头工人赚得多,这不是剥削是合理,你这个燕大高材生到底懂不懂?”
  卫少爷连珠炮似的,一口气搬出一套政治经济的学问来,听得俞志铭瞠目结舌,一时不知如何辩驳。卫楚恒见他无言,又继续道:“我知道你那曲老师认定我是资产阶级该当打倒,但他也不想想,就凭着他那连三脚猫都打不过的本事怎么来打倒我。俞志铭,我劝你做事之前,先想想实力问题……”
  “这你就不知道了楚恒,”俞志铭倒是抓住了他话里的话柄,“我们的势力发展很快,很多有本事的人都加入了我们,我们有足够实力来打这场仗——”
  “你把楚楚也算上了?”卫楚恒突然冷笑。
  “你怎么知道……”俞志铭说出去才发现自己说错话,赶紧闭嘴,但是已经来不及。卫楚恒叹了口气道:“我不但知道你替她写申请书,还知道因为她是资产阶级的小姐,所以你们不要她。”俞志铭一方面惊讶于卫楚恒的消息灵通,另一方面却想故意气气他,道:“可是我会一直替楚楚争取,直到争取成功。”
  “争取让她多闯点祸事?”卫楚恒不懂为什么俞志铭没事偏偏喜欢跟他作对,一方面恨得咬牙切齿,另一方面又觉得游戏般的好笑。“你那共产理论我是真不明白。穷人羡慕富人不奇怪,那么羡慕之余应该怎么办?是奋发图强力争有朝一日也成为富人,还是杀掉所有富人让世界上只有穷人。这好比今天有人看见我开了汽车,他要是脑子没毛病就该想着如何努力争取日后去买同样或者更好的车,可这事放在你的理论里却是教导大家联合起来把这辆车烧掉,或是拆掉让每人都分配到一个完全没用的零件。如此均贫富的结局是让大家都别开车一齐走路,你自己说这是什么狗屁逻辑。”
  “我们可没那意思。”俞志铭辨解道:“我们是希望将来有一天所有人都能开上汽车……”
  “这可能吗?”卫楚恒反问,“你知道中国有多少人,全世界一共才多少车,人手一车不是理想是幻想。且不论车本身还有高低等级之分。世上没有齐头并进的事,好比一个厂子只能有一个经理而工人必定多数,一个政府只能一个主席而老百姓必定多数。如果反过来那就是不可想象的荒谬,这才是谁也无法改变的现实,你知道吗。”说到这儿,他站了起来,“时候不早,我得先走。你坐会儿,喝点水再走。今天的谈话你好好想想,我……我也回去好好想想。这里的帐我付了。”
  走出大门,他又突然折了回来:“报社的事我已办妥,你把辞职信交上去就没什么事了。”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5 04:29:37  评论

    “你那共产理论我是真不明白。穷人羡慕富人不奇怪,那么羡慕之余应该怎么办?” 卫少爷的一番理论, 不能不说也很有道理。 不过革命大多数就是不讲理的,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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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5 00:40:20
  碧玉巷的院子里,刚从上海来到南京的曲枫静听着俞志铭汇报,久久没有说话。
  卫楚恒的长篇大论从俞志铭嘴里转述过来,作为著名学者理论家曲枫先生博古通今,当然有充分的理据来将这套替资产阶级粉饰公平的论调批驳个体无完肤,其实要批驳卫少爷这套歪理,根本用不着上升到博古通今的地步,只要当面指着卫少爷质问一句:既然卫少爷口口声声说什么“获得财富的多少与他的辛勤付出分不开”,那么卫少爷您自己呢?游手好闲却锦衣玉食,那算不算“天大的不公平”?
  革命的意义恰恰就在于消灭这种“天大的不公平”,就在于消灭以卫少爷为代表的寄生虫。
  所以卫少爷不在话下,曲枫真正注意的是俞志铭面对这大是大非的立场。面对如此谬论,他应该马上批驳,就算理论知识不够,一时找不着说辞,至少也该大义凛然地与之绝交。可现在倒好,竟然把这套谬论原封不动的搬回来请教自己,真亏他记性好。看来方于才说得没错,俞志铭不但理论水平有待提高,思想觉悟也有毛病。
  “小俞,你说说,”曲枫此来南京的主旨在于张雁林,但现在又得先为俞志铭操心,他在天井里那只用青石块砌成的桌子边坐了下来,“你和那卫少爷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们一块儿长大。”俞志铭站在老师身边,毕恭毕敬回答,“我父亲与卫伯是同窗,两家的老宅又在上海是邻居,所以我和他们三兄妹的友谊很好。后来他的姑妈卫如嶷回来上海,没事就教我们读书习武,再后来楚恒去日本留学,本来叫我同去,但父亲不喜欢我去日本,所以才去了北平。”
  曲枫一怔:“卫如嶷?”
  俞志铭得意起来:“先生您也听说过这名字是吧。辛亥革命成功后嶷姨没做官也没结婚,她回家做大小姐,带着我们一群孩子读书习武,她总说只有本事大了才能替国家做事。我很感激嶷姨,要不是她,我一定也和楚恒一样,现在还是个成天寻不着事做的少爷。”
  “卫楚恒是她亲侄子,这会儿却还是一个成天寻不着事做的少爷。”曲枫叹惋着,“‘师父引进门,修行在个人’,此言不差矣。你今后别跟他混在一起。”他从俞志铭的话里得出结论,卫楚恒不过是个浪荡公子,叵测之居心虽然没有,理想与追求也同样绝无,俞志铭和他在一起,容易受影响,还是跟他断交的好。
  “噢。”俞志铭点了点头,随口答应。他面上点头,心里却想着那是不可能的。别的不说就说那天,他们在星星咖啡厅里谈话,难怪偌大厅堂里只有他们两人,原来卫楚恒先一步到那儿花下重金将整个下午包了场,幸好没真让他请客。就算不顾童年的友谊,有一个花钱如流水的朋友总还是不错的。当然了,这种明知道要挨批评的话他是不可能说出来的,他不想当面顶撞老师,气坏先生。于是将话题引开:“上回我拿给曲老师的药用得差不多没了吧,这不,听说你要来,我又找子青要了两瓶。”
  几个月不见,曲枫更加瘦弱了,脸色也很不好。他还是咳,没完没了的咳,那声音听在耳里,好象自己的肺也会随之跳出胸腔。这是老毛病了,俞志铭在北平第一回认得他的时候就已经这样,总是痊愈不了。他服过何子青给的药之后,病势有所松缓,但这段时间天气变幻莫测,又有复发迹象,俞志铭的药算是雪中的炭。
  俞志铭见曲枫把药接过去,脸色也缓和了许多,心想这招真是管用,于是趁热打铁道:“那么报社的事……”
  “此事本身并不意外,在其它地方其他党员做这项工作时也多次遇到类似情况。可你知道你是错在哪儿吗?”
  俞志铭不知道。既然这是一件谁也干不好的事,那也不能单罚他一人吧,且不说还有两瓶药在那儿顶着。谁知曲枫虽然笑纳了药,还是无情地给他指出来道:“你错在遇到情况不是立刻向上级汇报,而是去找卫楚恒谈话,在未经组织讨论的情况下盲目听从卫楚恒意见,自作主张写下辞呈,导致那里的工作陡然停顿而措手不及,你知道吗?”
  “我……”俞志铭心想,这事怎么怨我,当时的情况根本没有他提出异议的机会,卫楚恒处理事务的果决也是他始料未及。
  “就这样吧。”曲枫叹了口气站起来,“能认识到错误就行了,虽然革命就要胜利了,但我们脚下的路还长着,今后做事仔细点。”
  曲枫嘴里所说的“革命就要胜利”,并非对俞志铭的盲目鼓励,因为就在三天前,国民革命军全面进驻上海。
  曙光已现,可现在却是黄昏,一个有些清冷的黄昏。
  • 佛州飓风

    举报  2015-11-15 04:33:29  评论

    “革命的意义恰恰就在于消灭这种“天大的不公平”,就在于消灭以卫少爷为代表的寄生虫。” 哈哈, 如今的富二代官二代, 也在当寄生虫和享受着“天大的不公平”。 当官的有一帮人倒是有点贪得过了头开始遭报应了。
  • 鹳雀

    举报  2015-11-15 08:58:09  评论

    @佛州飓风 呵呵,其实这故事名叫“争锋”,除了后面军事上的冲突,更多的,是讲述几方站在各自立场上的论战。每个人因世界观的不一样,加入阵营不一样,于是站了不同立场,站在每一个立场,都会用不同角度去看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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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5 09:10:51
  一张烫金的大红请柬在曲枫手里缓缓翻开。
  曲先生台鉴:与君一别至今不觉三载有余,易时易地不胜唏嘘。遥想当年北国风光豪情万千,先生余音犹绕耳畔,更增思忆。又如今两党亲密携手共进国民革命,于天下大公增益幸福未来,于个人小私亦添师情友谊,喜闻先生莅临金陵,绍光不顾冒昧之嫌敬献此帖于本周周日晚八时半莫愁湖畔八仙楼一唔,无醉不归。
  落款为:“学生卫绍光”。
  这是曲枫来南京的第六天,准确说是四月十日。开春之后天气好转,这两天却又阴郁,厚实的乌云在头顶盘旋着老不散去,使曲枫的心情也受到了影响,只有眼前这张请柬鲜红得刺眼。这段日子的局势变化比天气还快。先是三月底上海工人起义成功,尔后国民军进入上海,之后又迅速攻占南京。其中并没什么大战恶仗,可能是因为民工在方于才英明领导下所承建的工事质量极有问题,经不得枪炮;也可能是因为督军大人料事如神,提前带了老婆孩子及金银财宝“北上巡视”;中级长官见顶头上司开溜,就算想卖命也找不着主子,于是直接把城防任务交给下属;下属又把这一任务交给众士兵,士兵则学习各位长官,不用商量就一哄而散,逃之夭夭……南京工人起义就此未经发动便取得胜利,方于才这两天志得意满,瞧谁都顺眼,就是俞志铭挨批,居然也没落井下石,反倒在曲枫面前替他开脱了两句。
  一如苏德信所料,革命军进城的第二天,张雁林就获释了。
  之后革命军继续北上,很快占据淮河以南的大片地域,从南京到武汉,半壁江山易手。
  民主的曙光,终于在中国上空隐约出现,一条“天下为公”的金光大道,也在众人的视野朦胧展露,这本该是光荣与梦想的时刻,可日前传来的某些消息却不大对劲。主要问题还是出在上海。起初的情形一片大好,一如之前所料,工人武装占领了城市,以胜利者姿态迎接大军进了城,各列强则仿佛开了会似的全体躲进了租界龟缩不出,各军阀的代表或是离开上海或是主动向国民革命军示好,这两者都没异动,倒是工人武装与进城的革命军自己起了摩擦,原因不明。国民党的态度也一直模糊,先是以总司令部名义发出布告,把工会及工人武装纠察队都纳入其下管辖,若有不从,即以反革命论处;同时又给总工会纠察队送去锦旗,大书“共同奋斗”。工会这头刚刚挂出锦旗,尚未作出其它反应,国民党那边又成立了淞沪戒严司令部,并颁出《战时戒严条例》,宣布集会罢工游行为严厉禁止的行为。这一系列事件,的确波谲云诡,令人眼花缭乱。共产党一面分辨着此事的核心何在,商量如何调停,另一方面也分析对方可能有备而来,只不知其下一步如何,只能静观其变。曲枫远在南京,也为这奇异的形势而忧虑,正打算回上海去看个究竟,谁知就在这节骨眼儿上,国民党代表卫绍光突然发来请柬。
  单从这张请柬的字面上看,卫绍光请客也好象没其它目的,不过是以私人名义请他吃吃饭聊聊天,但细思其字下含义,又似乎可能将两党问题搬上台面。于公于私,这宴都是不赴不行了,不去只怕要得罪人,革命有时候也是请客吃饭。
  所以曲枫现在是真没心思理会别的事儿,相比之今晚与卫绍光的会面,什么事都不重要。何况那只是一个普通女学生入党的小事儿。
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5 09:43:19
  俞志铭失望地走出碧玉巷。
  张雁林也跟着他的脚步走出来,见他垂头丧气,安慰道:“记者工作的事,老师也就是提醒一下,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俞志铭瞅着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张雁林又道:“我知道我入狱这些日子,你到处奔走想办法,真是很谢谢你。”俞志铭又叹了一口气,道:“那是苏德信想出的法子。”张雁林笑道:“但律师是你请的啊。”俞志铭摇头道:“那律师也就是瞅着楚恒的面子。”说到这里不免又想到卫小姐,又叹了口气。张雁林也点了点头,道:“这件事总得有个定论。要不,你约一下卫小姐吧,我与她谈谈。”
  俞志铭与卫楚楚最终约定的时间是星期天下午。这天晚上曲枫要去赴宴,下午在与几位上海来的同志商量事务,没工夫搭理他们,正好有个空当。
  现在是下午三点半钟,临窗坐在茶楼里,瞧那微风吹拂过莫愁湖湖面,掀动千丝万缕的波澜。
  “卫小姐你好。”
  不知怎么回事,家里那只钟坏掉了,修了几回也没好,害得张雁林不是迟到就是早到。这不,又迟到了半小时。就在这半小时之中,俞志铭已经被卫楚楚追问得丢盔弃甲,好不容易盼到张雁林到来,当然宛如见了救星般的使劲把他拉过来。卫楚楚则脸红脖子粗地站在那里。
  “我不好,一点儿都不好。我说你们两个,你们这拖刀之计到底还要拖到什么时候啊。”卫楚楚有些着急。“你们看,现在军队已经进了城,革命已经成了功,我就算参加了,也没立功的机会啦……”
  “是是是,是我不对,我赔罪……”俞志铭赶紧斟茶认错。
  “赔罪管什么用。”卫小姐瞪视着他。“你不是说已经找了最上面的上级吗,不如你现在带我去找他啦,我来跟他说……”
  “这怎么行……”这当然不行。曲老师眼下不知有多少大事要办,连他也没空理会,哪有工夫跟卫小姐扯淡。
  俞志铭只好望向张雁林,张雁林一时却还无语。他没料到卫小姐入党的愿望原来如此强烈,而入党的动机却只是建功。他或许应该重新考虑一下这件事……
  “唉……”俞志铭等了半天,张雁林还是没有说话,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长长地。
  “这事到底怎么办,你倒是说话啊,叹气干什么?人家不知道,还以为我欺负你呢。”卫楚楚噘起了嘴。
  “不是你欺负我,是我自己……”俞志铭又长长叹息。叹过这一声,他改了主意,横下心来。他抬起头面对卫楚楚:“好吧,那我就实说了吧。你这件事,不行。”
  “你说什么?”卫楚楚一怔。
  “我说是,你这事我办不成。”
  “为什么?”
  “因为审查不过关。”
  “什么审查不过关?”
  “因为你没有足够的革命性。”
  “……革命性?”
  “共产党是无产阶级的政党,基本原则是为工农争取利益,领导阶级斗争的最终目标是实现共产主义,这一切,需要党员具有足够的革命性。”俞志铭背书似的,“只有无产阶级,才是最革命的阶级……”
  “你在说什么呀,能不能说得明白些,什么政党阶级的……”
  “我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你不是无产阶级,所以不够格。”俞志铭豁出去了。
  “我……我不是无产阶级,所以不够……”卫楚楚指着自己鼻子,瞪着眼睛坐在那里,愣了半天,突然叫起来:“我不是无产阶级所以不够格,那你呢,你莫非又是无产阶级了?你家里……俞志铭,就算你没把我的事放在心上,想搪塞我,但也不要这样呀。”
  “我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一直很努力去办了,但是……”俞志铭有苦说不出,“总之,我不是搪塞你。”
  “如果你不是搪塞我,”卫楚楚道,“那就得说个清楚了。我知道你入党,是你老师的引荐;但黎冰冰入党,又是怎么回事呢?莫非,黎小姐做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展出了足够的革命性?”
  “冰冰入党,是沈雨棠介绍,不关我事。”俞志铭有点心虚。
  “哈哈。”卫小姐白他一眼,干笑一声。
  “是真的……不信,你问雁林。”俞志铭趁机皮球踢去张雁林门前。
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5 09:49:28
  “小俞没有骗你,确是如此。”张雁林点头。这些事不是通过考虑就能解决的,那需要一定时期的考查。事实上,这也是组织原则。
  “黎冰冰写出书面申请请求入党,经组织考查,金陵女中的沈雨棠和许梦真两位同志介绍,整个程序与我们组织工作是相符合的。卫小姐,我们组织吸收进步青年入党,不但其本人要有为革命事业极尽努力的主观愿望,客观上还得具备革命先锋的条件。”
  “条件?……”卫楚楚一怔。
  “是的,加入我们的组织,是需要一定条件的。”张雁林严肃地点头。“所谓革命先锋,首先要有革命的理论基础,需要了解无产阶级革命的实质,及革命的对象,革命的进程,革命最终目的;其次才是革命的行动……所以卫小姐,你如果真心加入我们,就要先找些相关书籍,好好学习一下这方面知识……”
  “……学习?”卫楚楚又一怔。
  “是的,学习。只有通过认真学习,你才能真正了解并且认同无产阶级的革命,才会有坚定的信心和决心,不怕付出自己的一切而为之奋斗。到那时候,你再提出申请,我们会张开双臂欢迎你的加入。”
  “但是……”这回换成卫小姐头痛了。这个张雁林,哪壶不开提哪壶,干什么不好,偏偏叫她去读书。
  “回头你把你那里的书多借几本给卫小姐,她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你好好辅导她。”谁知张雁林再接再厉,还直接把这任务分派给俞志铭。
  “噢。”俞志铭瞧着卫楚楚的脸色,脸上保持着一本正经,肚子里早笑得翻江倒海。张雁林这招不赖,一点就点到了卫楚楚的死穴。果然卫小姐在那边大叫起来:“张先生张老师张大哥,你能不能换个题目,只要不背书,再难些的题目也不要紧……”
  “可是你连我们党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怎么能加入进来。”张雁林摇头。
  “打倒列强,打倒军阀,实现民主……你们就干这个,我怎么不知道。”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啊?”张雁林瞧着她。
  “还有——”就这几个词,卫小姐还是刚刚从街上听来的,要她再找其它词儿,的确比较困难。
  “行了楚楚。”俞志铭至此已是大获全胜,兴高采烈地落井下石。“回头我把家里的书全送给你,你看了不就知道还有些其它什么东西需要打倒了吗……等你把书看完,什么都知道了,说不定雁林的贵手就高抬了,大笔一挥,同意你加入了呢……”
  “志铭……”张雁林微微皱眉,心想俞志铭怎么这么说话呢。
  “什么把书看完,什么贵手高抬!”但卫楚楚根本不吃这一套,她耐着性子听到这儿算是到了极限,再忍不住,呼的一声跳了起来,“说什么理论基础,说什么革命先锋,简直就是、就是一派胡言!你也不想想本小姐是什么人,会被你随便摆弄?”
  “我……”俞志铭指着自己鼻子想申说。
  “考查并培养每一个有进步要求的青年,是我们的责任,是严肃的事情,怎么能有摆弄人的意思。”张雁林严肃地直视着卫楚楚,“卫楚楚,你的申请虽然没有通过,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就不能追求进步,更加不意味着你就不能参加革命。相反,我们是希望你能看到自己身上的缺点,通过学习而不断进步,不断完善自己,最终达到一个合格的革命者应该具备的条件,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那是哪个时候?”卫楚楚冷笑着,打断张雁林,“你是说,我有很多缺点,不够完美,不够进步,所以不符合你们的条件?是的,我承认,我可能有缺点,不完美,可是、可是,我却绝不是不进步!”说到这儿,卫楚楚的声音不知不觉提高了十八度,“要说进步,我倒想问问,我和黎冰冰比,谁进步……或者说,她有哪一点儿比我进步……”
  “现在我们正在讨论你的问题,请你不要拿别人来比。”这次是张雁林打断她。
  “是不敢比吧。”卫楚楚继续冷笑着,“因为无论从哪方面来比,我都比她强,比她勇敢,你们不敢比,是因为你们不公平,你们照顾她和俞志铭的关系……”
  “卫楚楚!”张雁林听到这儿,再也忍耐不住,再次厉声打断她,“我们接受黎冰冰,一方面是出于她本人的意愿,另一方面,是我们对她进行了严格的考察,从思想到行为再到家庭背景,无一遗漏!经考查我们认为,黎冰冰首先符合一个时代进步青年的要求,同时也有为民众牺牲个人的优秀品质,所以我们决定接收她成为我们的一员。这一评定,是公平的,与俞志铭无关。”
  “是吗?”卫楚楚冷笑也居然笑得弯了腰。“原来,黎冰冰是进步青年,还有为民众牺牲的品质……哈哈,我从前怎么就没发现呢?你知不知道那天她一进巡捕房的门,吓得差点哭……”
  “楚楚……行了,雁林你也别说了。”俞志铭见这样争执下去终是不了局,又怕卫楚楚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只好跑出来劝止,“上回的申请没通过,也没什么要紧,反正时候还多着,最多下回大家都来动动脑筋,帮你再写诚恳些就是……”
  “下回,还有下回?”张雁林这边还没来得及表态,卫楚楚就已在那边抗议了,“这回已经气死人了,还有下回……枉我、我还为你去求……求……”她悻悻地望着张雁林,突然提高声音:“总之没有下回了。本小姐现在已经改了主意,不入共产党了——改入国民党去。现在就去,马上就去!”
  卫小姐说到做到,真的现在就去,马上就去。她说完这句话,一秒钟也不耽搁,立刻站起来就走,其动作之迅速,态度之坚决,那真是八匹马车也拉不住——当然俞志铭和张雁林也拉不住。
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5 09:55:07
  第六章

  谁也没料到卫楚楚这一去,居然改变了整个事件的原貌。
  座落于南京西郊的“翠华园”原名“留步园”,原是清同治巡抚李芝的私邸,李因贪污获罪被抄家之后便被没入了官府,之后因政局变化这所宅院几易主人,民国初年到了卫震手里,由卫震花费巨资精心修缮之后,又转赠给了当时的同盟会员、后来的国民党省党部委员周一峰。翠华园在南京有名的几处私宅院落之中虽然占地不算最大,却以房屋园林的建筑风格传世,那是数十年经营修葺的结果。园内浓密森然的林木笼罩着一片清式四合堂厅建筑,巨大的芭蕉叶片肆意向天空伸展,反射着黄昏时分的夕阳,千丝万缕的太阳光柔媚万端地透过玻璃窗斜射入客厅侧边的书房,投照着卫绍光那张严肃而沉静的面容。
  卫绍光的目光也是严肃而沉静的,投在站在他对面的一个中年人的脸上,这个中年人的面色也是严肃而沉静的。这人长得不高,体形也有点发福,长年的户外工作使他的皮肤受到了极大影响,脸上干硬的肌肉高低起伏纵横交错,但也练就他的身形笔直挺拔,就算他的肚子已经微微突起,就算他今天没有穿上戎装,就算他的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看上去很斯文的金丝眼镜,但是他随便往哪里一站,谁都可以从这副外表上判断出他的经历和身份。
  他就是翠华园的主人周一峰。
  周一峰的面容陷在黄昏落日的阴影里,灰蒙蒙的目光注视着远方那即将陷入夜幕的山峦,他和卫绍光对视的目光在空中交织,两个人的心里同时在说一句话。
  “成败在此一举。”
  他们在很多年前就是战友,就曾经面对强大的敌人在枪林弹雨里并肩前进,“生死之交”这四个字对他们来说有着特殊的含义。他们也曾经天真过,也曾经天真地以为十六年前那场革命就是最后的战争,消灭满清鞑虏之后,这个曾经的“中央之国”能够顺理成章地富强民主,可事实给了他们无情的一棒。原来历史的轨迹不是那样,那不是真正的斗争,真正的斗争还在后面,那只是开始……形势使他们不能马放南山,今天他们必须再次披上战袍,必须再次变成枪弹,随着扣动的扳机,精确地射进对方的心脏。
  中山先生是伟人,但是伟人有时候也会做错事,至少在国共合作这件事上,他就犯下了重大错误。时至今日,无数的事实已然证明,那不是合作,而是养虎为患,推翻满清的结果是培植出无数军阀,打倒军阀的结果是共产党日渐强势,当军阀不再成为国家的心腹大患时,共产党的问题的确应该提上议事日程了。
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5 09:57:41
  这是另一场战争,一场重要性并不亚于当年那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战争,这场战争仍然需要当机立断,犹豫和不决仍然是最大的大忌。他们都是从那片残酷战火中走过来的人,当然知道今天的行动意味着什么。
  所以当卫楚楚以奔跑的姿态突然来到翠华园,把两个箭在弦上的长辈吓了一大跳。
  从秦淮河到翠华园,路程不近,卫小姐气得晕了,连黄包车也忘了叫便一路跑来。当她终于来到二位长辈跟前才松下了气息感觉疲累,一屁股坐在前厅那张雕花紫檀椅上,又是擦汗又是喝水,老半天才缓过气来。当时她在张雁林面前说要弃共投国,并不全是气话,现在革命成功了,谁都知道革命是国共两党合作干成功的,入国和入共没什么分别。凭着卫绍光在国民党的地位,她要加入国民党,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她之前不求四叔而去找俞志铭,是不想走后门,不想被人说闲话,但现在看来,不求人是不成的了,黎冰冰若不是有了俞志铭的关系,哪能这样顺利地入党。看来这年头要办成事儿,还真脱不了裙带关系。
  卫绍光却实在不明白在这节骨眼儿上,侄女如此急匆匆跑来要求加入国民党目的何在,禁不住把目光投向周一峰,却见周一峰也正把目光投过来,两人目光在空中再度碰撞交织。
  周一峰的目光只是与卫绍光一碰,便又离开。周一峰转过头来。
  “我就说呢,楚楚怎么今天突然想起来看你周叔叔了,”周一峰瞬间便恢复了一贯的和蔼,命女仆拿杯桔汁过来。“原来是这事啊……嗯,当然这不是大事,这是小事——呵呵,小事一桩嘛……你说是不是啊绍光。”
  周一峰打着哈哈敷衍着卫小姐。
  “楚楚不许胡闹。”卫绍光皱着眉头,“我和你周叔叔有正事要办,没工夫陪你玩。”
  “我不是玩,我这也是正事,”卫楚楚水也顾不得喝了,赶紧站起来申明,“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正事。”
  “但我们现在真有很重要的事……”
  “那我这事儿就不重要啦?”
  “楚楚!”卫绍光瞪着她。
  “呵呵不如这样吧,”周一峰又出来打圆场,“楚楚你一定还没吃饭吧,在这儿将就着吃些。这事儿……咱们晚些时候再谈?”说着,转过头去朝卫绍光使个了眼色,“我这就去厨房,瞧瞧有些什么菜。绍光,你知道楚楚口味,也来帮我瞧瞧。”
  “绍光你说得对,这正是我有些担心的问题。”事实上他们没有去厨房,而是来到了书房。夕阳西下,金色阳光透过书房玻璃窗,映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刺目的光芒。“楚楚和俞志铭走得近,她这时候跑来……”
  “不管她是不是来刺探消息,总之今晚的事不能出半点纰漏。”卫绍光没有听下去,就打断他。“曲枫是重要人物,擒贼先擒王,这是全盘的战略布署,不能打乱。上海即将动手,这里必须抓紧时间……若是曲枫这条大鱼漏了网,那我们就是千古罪人。”
  “是啊,”周一峰长长叹息着,“从前我们认为军阀割据是国家混乱之根源,现在我们终于明白了,原来这共产党才是对国家造成最严重危害的罪魁,但是绍光老弟,我还是不认为楚楚这是来刺探消息,她毕竟是你的亲侄女……”
  “不管她是何人,我们都不能做这千古罪人。”卫绍光果断挥手。周一峰望着他,微一沉吟,出门去叫过来两名手下,把事情密密吩咐下去,这才回到卫绍光面前歉然道:“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事后我亲自向楚楚赔罪。”卫绍光摇头道:“无论何时,国大于家。周兄放心,日后家兄问起,就由我向他交代好了。”
  两个人说到这里,再不说话,沉默着走了出来。
楼主鹳雀 时间:2015-11-15 10:01:23
  “楚楚啊,我刚才去看了,厨房里的菜多着呢,”周一峰回到客厅,笑呵呵的又一副长辈的和蔼,“居然还有你最喜欢吃的冬菇。”
  “谢谢周叔叔,不必麻烦啦。如果周叔叔今天不方便,我改天再来好了。”卫楚楚刚才跑得急了,又在气头上,所以有些固执。现在休息好了,气消了不少,又见叔父和周一峰脸上的神色,估计他们是真的有事,也觉得不好意思打扰,于是站起来朝两位长辈告辞。
  “楚楚别走!”周一峰见卫楚楚要走,倒是急了,一声叫喊,冲口而出。继而又觉不妥,赶紧努力挤出笑容解释道:“咳咳我是说我已经吩咐厨房做饭了……”
  “是呀楚楚,”卫绍光也在旁边附和,有意无意挡在门口。“刚才你周叔叔已经吩咐厨房做饭了,你就留在这儿吃饭,等我们回来。”卫楚楚一怔道:“在这儿等你们回来?那你们什么时候能回来?”卫绍光道:“那可说不准。不过翠华园有很多房间,如果太晚你等不住,就在这儿留宿。”
  “在这儿留宿?……”卫楚楚又一怔。
  “呵呵我是说……”周一峰见势不妙,赶紧插进话来,他正想找个理由解释,突然,一个声音从楼梯那边飘了过来。
  “啊呀到底今儿个是什么风儿,把咱们楚楚给吹来啦?……”
  这声音真是娇艳欲滴,半空中破空而来。循这声音,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宛如一只欢快的鸟儿,从二楼楼梯上飞了下来。
  一只四十五岁的鸟儿。
  “楚楚你瞧,今天可真是不巧极了,你四叔和周叔叔早些时候就约好了要跟几个老朋友会面……你知道他那帮老朋友的德性,真是半步也迟到不得,迟到就罚酒——你周叔叔又不大会喝酒。八仙楼距这儿可不近,必须赶紧去了,只好失陪……换了我来,楚楚不会见怪吧。”她就是周一峰的太太胡曼楠。胡曼楠很是能说会道,几句话便把所有尴尬气氛清除,顺势把卫小姐挽留了下来。
  “怎么会呢曼姨。”卫楚楚是真的不介意。她对胡曼楠的印象不错,虽然她年纪已不轻,容颜却保养得很好,衣着也大方得体,看得出,她今天是经过着意打扮了之后才下楼来的……卫楚楚和胡曼楠并肩站在翠华园门口,望着卫绍光坐了周一峰的汽车绝尘而去。卫楚楚顺口问道:“那都是哪些老朋友啊,我认不认得……”
  “都是从前的老同学……你不认得的。”胡曼楠笑着,待汽车走得不见,这才转过身来挽住卫楚楚,回到屋里。
  “想吃什么告诉曼姨,曼姨这儿什么都有——就算没有,也可以马上差人出去买。”
  “不用啦,我不饿。”卫楚楚真不是客气。不知是刚才喝的茶还留在胃里塞着没消化,还是因为被张雁林气破了肚子觉得不舒服,总之她现在一点胃口也没有。
  “是么。”胡曼楠并不坚持,只笑了笑,“那用些水果吧。顾嫂,把那些个河北鸭梨剖了皮拿过来。”
  “是,太太。”
  “不用了……”卫楚楚想阻止,女佣已经出了餐厅。
  “听说你进了金陵女中,那可是名校哪,这南京城好些名媛夫人都在那儿留过名,说起来我跟郑校长原也是稔熟的……”胡曼楠坐在卫楚楚身边,亲手把剖好皮并切成牙片儿的梨子放到卫小姐面前。“……来楚楚,这梨儿是一位刚从河北来的朋友送的,下树没多久,新鲜得很。”她一面说一面将慈爱的目光投在了卫小姐脸上,弄得卫楚楚的胃口更糟糕了,吃下去的梨子又差点儿吐出来。她很不习惯别人用这种目光瞧着她,事实上她也明白胡曼楠这目光之下的潜台词。说起来这并不能怨胡曼楠那存了多年的想法纯属一厢情愿,误会的根源在于卫家财势背景。其实不止胡曼楠,沪宁各界人士只要家有年纪相当的少爷,对卫小姐的态度都是无一例外的友好。这原因并不见得是卫小姐本人有多么可爱,只是大家心里都存着另一把算盘。周一峰的独生子周扬只比卫楚楚大四岁,符合门当户对的基本条件,所以这事儿早在胡曼楠的盘算之内。不过胡曼楠毕竟不是普通女人,不象那些只顾儿子不顾大局的太太,即使坐在面前的女孩可能成为将来的儿媳,她还是会按照丈夫的吩咐,去探问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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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槐黄子

    举报  2015-12-22 09:51:12  评论

    @鹳雀 老师这摊子铺得够大的,题材大,人物精,情节棒,悬念悬,有爱有恨有战争。向老师学习。我要慢慢品读,学习。要不真没发言权。
  • 鹳雀

    举报  2015-12-22 11:04:35  评论

    @槐黄子 哈哈,我也就是图一个乐子,谈不上高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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