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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樵耕读】上帝与皇帝之争

楼主:钓鱼舟 时间:2015-08-31 08:48:09 点击:259 回复: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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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托马斯•H.赖利《上帝与皇帝之争——太平天国的宗教与政治》。赖利认为,太平天国运动并非仅仅是一场政治运动,宗教才是太平运动的心。太平天国领导者们追求的,是他们心目中中国早期宗教和政治秩序的“复归”,其中宗教目标又高于政治目标,总而言之,是中国文化的重建。所以,太平天国的抱负,也“可以被描述为是一场文化革命”。同时,天平天国的基督教观念,又不同于传统的民间宗教,这才能解释它远超白莲教起义、八卦教起义等民间宗教运动的创造性和建设性。
  乍一看,不能同意赖利的观点。宗教运动,是有步骤分阶段的,一般来说,运动的初期,领导者的虔诚自然能吸引信众跟他走,不过运动的展开还要靠虔诚之外的深思熟虑和当机立断,这就让宗教家不得不成为政治家、行动派,虔诚还在,不过不妨留在了信众那儿,它已无法遮蔽指路人的眼睛了。太平天国运动,其兴也勃,其灭也忽,匆匆夭折,大概宗教的心尚未被掏空成皮,这个意义上,赖利是有道理的。
  中国历史上,领导者们多娴熟篝火狐鸣、鱼腹藏书的把戏,带领大家信天信地,只是手段,信他领袖,才是目的。领导者们宗教知识一流,宗教素质可疑,往往心在政治,宗教只是一件外衣、一层表皮。太平天国,一定程度上,有些另类。
  一般说到天平天国运动的起源,大家都强调梁阿发九卷小册子《劝世良言》的影响。1836年,洪秀全在广州应试失利,得到的一本《劝世良言》,让他深受打动。次年洪秀全再次科场失利后,大病一场,梦到天父上帝和天兄耶稣,指定由他去铲除魔鬼,继承皇位。如果不是接触《劝世良言》,恐怕他凭空做不出这样的梦来。罗伯特•马礼逊作为中国第一位新教传教士,热心于《圣经》的翻译,梁阿发本是马礼逊《圣经》的雕版工人,后归信基督教,成为中国第二个新教信徒,并且成为中国第一个被任命的福音使者。赖利认为,梁阿发的小册子过于单薄,并不足以作为太平天国运动的理论基础,引导洪秀全创立太平信仰的更重要的材料,是郭实腊修订的《圣经》。
  梁阿发的《劝世良言》不过是马礼逊《圣经》的摘选结集,他挑选的段落多强调个人救赎,非关国家和社会,对他宗教构想可能产生的经济、政治和社会后果,有意不加讨论,宗教和世俗,政府和社会,被划分成了两个不相关的领域。从内容上看,《劝世良言》第一卷,以对人类堕落的简单描述作开端,而没从上帝创造自然界开始,以下突出的主题也是对翱翔崇拜的谴责。提到耶稣的登山宝训,却没有耶稣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内容。《劝世良言》对《圣经》的引用,很少出自《旧约》,提到摩西,却没列全十诫,提到犹太人,却没论到他们“上帝选民”的特殊角色。他大量援引来世个人救赎的引喻,却对今世历史和民族的得救浅尝辄止,他对《圣经》选段的安排,实际打乱了《圣经》本身的历史次序。
  1944年,郭实腊牧师创立汉福会,美国浸信会传教士罗孝全,最得他的信赖。罗孝全在《普特南月刊》一片文章中,证实了洪秀全与《圣经》的接触,他写道:“洪秀全和他的归信者兼族兄洪仁玕已听说外国传教士……正在广东宣讲真教义。她们早在1847年就已决定来我们的礼拜堂学习《圣经》。”在罗孝全的圣经研修班,洪秀全“被要求(默记)并背诵《圣经》,并且接受两个小时的教授课程”。这样,领受了两个月的教导,由于某一误会,洪秀全离开广东返乡,这时候,洪秀全随身携带的,已经是包括《旧约》和《新约》的全本《圣经》了。《圣经》集宗教、文化、社会和政治之大成,以完整的形式重建了宗教和文化表达的关系,这是更带有信基督教色彩强调个人救赎的《劝世良言》所无法比拟的。
  赖利认为,郭实腊和其他译者在《圣经》中使用的一些革命性的词汇,有助于洪秀全信仰的转变,从而引发了对中国传统的爆炸性冲击。其中最能界定太平宗教身份、打开通往太平运动灵魂之门的,是三个阐释性概念:上帝的译名;基督的称谓;天国的神学构建。
  “God”翻译为“上帝”,始于利玛窦和早期耶稣会传教士,直到教宗克莱门特十一世1715年颁布《子登基之日》通谕予以禁止,罗马调查团贯彻通谕,只准许使用较为中性的“天主”一词。后来,马礼逊和马士曼翻译《圣经》,刻意避免“上帝”这个词,主要用的是“神”,喜欢用“上帝”这个译名的,是特立独行的郭实腊牧师。支持“神”还是“上帝”,这一天主教内部的争论很快在新教传教士中重新引发,并分成两派,美国圣公会传教士主教文惠廉牧师支持“神”,郭实腊的翻译同工麦都思博士则提倡“上帝”,麦都思主张,称呼God的词,必须能够表达基督教God的至高无上权威,并为中国人熟知,而在中国的传统中,神的层次并不高,且常与“鬼”并用,不足以激发人们对God的尊重和敬畏。相反,“上帝”这个词在汉语中则能够居于所有众神的首位,他还可以通过发布天命,控管国家事务,评价君王的统治。对“上帝”的非难,担心的是其政治联想。《以赛亚书》“我是主,在我以外并没有别的帝;除了我以外再没有帝”,如此翻译,就坐实了中国历代皇“帝”对上帝的僭越和亵渎。
  文惠廉坚持,中国古典著作中的上帝是个异教的上帝,麦都思论证,中国人一直是认识并敬拜着和基督教相同的一位上帝。论战陷入僵局,结果平分秋色。但麦都思对上帝的理解显然更能得到洪秀全的共鸣。洪秀全明确指出,只有天父才能称“帝”,从秦代的始皇“帝”到清朝的皇“帝”们,都是对God即“皇上帝”的亵渎,“皇上帝乃是帝也。虽世间之主,称王足矣,岂容一毫僭越于其间哉!救世主耶稣,皇上帝太子也,亦只称主已耳。天上地下人间有谁大过耶稣者乎?耶稣尚不得称帝,他是何人,敢觍称帝者乎!只见其妄自尊大,自干永远地狱之灾也”。所以洪秀全,也是称“王”而已,他仿效周朝的“天王”,所为自己的称号。不准妄称上帝之名,这是摩西十诫的第三条诫命,太平军把十诫的要求视为明文规定,作为个人和集体帝上帝的神圣誓言,使太平宗教看起来更像一个《旧约》宗教而不是《新约》宗教。
  基督的称谓,也洪秀全是个困扰。路径依赖不可避免,洪秀全反皇帝,反不了帝王思想,用上帝代替了皇帝尊崇的“天”,他还是坚持要当上帝的儿子——“天子”。麻烦在于,根据《圣经》,上帝已经有了基督这个儿子。有办法,洪秀全甘作上帝的第二个儿子,而尊基督为长兄,称呼有三种——“天兄”、“太子”或“太兄”。这个问题相当重要,洪秀全订正的太平《前遗诏圣书》(即《旧约》)的大部分注视,都是想解决上帝、基督和自己的关系问题。洪秀全要证明,他被上帝任命为统治者以天平天国统治世界,和耶稣被指定为统治者统治犹太国一样,他不过是继耶稣之后来统治整个王国的。
  洪秀全的《圣经》注释,除了讨论基督的身份,最常提的就是他积极建设中的天国,可在基督教新教徒眼中,基督的“国”的概念并非世俗的、此世的,那是一种不可触及的存在。相对来说,洪秀全的千禧国看法倒是颇接近现代解放神学的观念,况且《圣经》主祷文不是也说了吗:“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太平天国的千禧年主义还有个特点:上帝进入历史中并不是来结束历史,而是上帝把他的国带入历史中。这显然比佛教的在历史之外救赎的观念更能激发中国人的共鸣,和儒家的天命观念也更为贴近。
  赖利认为,大家对太平宗教的内容关注显然过多了,而只有充分认识它的实践,才能正确评价天平信仰对信徒的影响及其对清代社会的摧毁性作用。有关太平天国的材料不少,赖利比较看重的是张德坚的《贼情汇纂》。这本书是张德坚受命曾国藩编撰,1855年印行,内容是基于他的个人经验、截获的材料、太平军俘虏的证词,以及自太平军统治区逃来者的口述,从原始资料的引用上最权威,从细节的描述上最完整。在张德坚的记述中,并没有什么太平军强迫农民的实例,当时的西方观察家也指出,太平军广受欢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各方记载中,都没有农民为清军提供粮草的记录。太平军永安起事后,途径湖南、湖北到达南京,最高层职位被广西人占据,把持中层职位的则多是湖北人,士兵中安徽、江苏、江西人为数都很可观,反应了运动的多样性和广泛性。
  太平宗教的敬拜仪式包括祈祷、唱诗、讲道,有洗礼而无圣餐,没有证据表明太平宗教的信徒们把礼拜看作负担,即使后来他们的热情有所减弱,也是主要反映了战败带来的士气低落,并非是不自觉地对信仰产生了怀疑。为了完成太平使命,太平军对传教很上心,致力于通过摩西“十诫”来建立自己的基督教文化体系,十诫中的第七条是禁止通奸,太平军就实施性别隔离,第八条和第十条是禁止偷盗和贪婪的律法,太平军就设立“圣库”,实行财产共有共享制度。不破不立,立的方面严格,破的方面太平军也毫不含糊。反对偶像崇拜就是太平运动的显著标志。对佛家弟子,除了要求其蓄发,对他们倒并不为难,但对佛家塑像则毫不留情,统统捣毁,其它各种祠祀场所的塑像自然也无法幸免。南京莫愁湖附近有座中山王塑像,便被砍头毁坏,连祠堂也给一把火烧了。对满人,太平军更是如秋风扫落叶,从湖南到合肥到南京,遇到的满人,不论男女老幼,都作了他们的刀下之鬼。
  1864年太平天国运动失败后,为扫除威胁,清政府开始迅速清理其留下的任何痕迹和记忆,捎带着,把天主教也当成是太平运动的同谋。这显然到传教士吓到了,他们迅速行动起来,撇清关系,刻意去除或忽视太平天国对清皇朝的指控。以一份太平天国失败没多久就出现的《天主圣教十诫全论圣迹》为例,对以“十诫教”著称的太平教便只字未提。但太平天国反偶像崇拜、民族主义、帝王身份世俗化等方面的教义和实践,恐怕和那场战争造成的伤痛一样,是当时的人们无法遗忘的,它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中国人对宗教、对儒教伦理、对清朝政府和帝王统治制度的看法。可惜,相关的证据,都淹没在了茫茫的遗忘之海中。
  通常的说法,中华民族,是最重视历史的,这显然忘记了,记录是个选择的过程,也是个遗忘的过程,记录往往便是遗忘的重要手段之一。


  (【美】托马斯•H.赖利著,李勇、肖军霞、田芳译:《上帝与皇帝之争——太平天国的宗教与政治》,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
作者 :夜郎可书 时间:2015-08-31 19:56:24
  @钓鱼舟 说太平天国,真应该好好找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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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薛依云 时间:2015-08-31 20:53:36
  钓鱼舟兄这篇文章引起我的注意,是刚好今天出差从新加坡飞上海,在机上读到本月17日出版的《亚洲周刊》以《浙江省拆十字架风暴》为封面文章,其总编评论《超越凯撒与上帝之争》提出“凯撒的归凯撒,上帝的归上帝”的【政教分离】的论点。我也上网查阅相关新闻,也读到诸多一面倒批评中国基督教的辛辣文字。看来这是当前敏感课题。
  • 钓鱼舟

    举报  2015-09-01 15:30:30  评论

    @薛依云 拆十字架,是浙江的主政者表忠心的一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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