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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点年味——作为吃货(2篇)

楼主:林中之路 时间:2014-01-22 11:08:50 点击:251 回复: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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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过年茶

  冬天的围炉向火,在我的记忆里,向的是烧柴的火塘。
  大雪封山时,路上已经人迹难寻。雪地里除了冷飕飕的风,动弹的怕只有觅食的野兔,灰灰白白的兔子,如梦里见的,探头远远觑着你,和雪一样若有若无的感觉,这让你的脚下也变得轻飘,宛若踩着仙人的步履。
  且不去管它,那水墨一样皴在山冲里的村子照例开门迎客,炊烟袅袅,炊烟单瘦瘦的,好像不耐风寒。你踏入村子的狗吠声时,心里却是无比热闹。换了新衣新袄的九姥姥、毛三娭毑、仲林公这些邻家亲戚,肯定都坐的坐,站的站,迎候你的到来。这是过年的风俗画。
  到现在,你都能看见村子前的小池塘,被雪映得黑漆漆的,沙沙融浸着雪花,像谁家打翻掉了白糖罐子。村里人顷刻都奢侈起来,从刀把没入肥猪的肉脖开始,从孩童第一枚炸响的炮纸开始,一年的紧巴受活终于快活,每个人都欢天喜地,兜里揣着清帐后不多的余钱,腰杆子挺个笔直,谁家来了远客,都如自家来了一般喊着拽着往屋里请坐吃茶。

楼主林中之路 时间:2014-01-22 11:09:00
  农家的“客厅”也叫“茶汤房”或者“饭厅”,陈年国家大事,村组邻里纠纷,婆媳叔侄瓜葛,都如豆子芝麻茶叶,细细靡靡理会无数道,海市聊天皆大欢喜,在某个日子里又如霉豆子咸盐巴猛地从嘴里飞出,带着叽叽喳喳的风凉或哀怨。这也不过只是闲话。
  这家靠正门前摆一张四方大桌,上面列着几样祭祖的荤腥,“天地君亲师”牌位和祖宗牌位前插着竹杆红烛,流个斑驳陆离。牌位是红纸裱糊的请酸秀才赐墨的,这庄重肃穆和火塘边的闹热竟然搭调。好似静谧的虚空中,众祖先们正列席其间。千百年不变的过年规矩依样代代传承,没什么不妥,更别提有多熟悉。食物的各种香气,加上烟火气和香火气,这些气味汇聚一堂,就是正儿八经的年味。
楼主林中之路 时间:2014-01-22 11:10:00
  火塘是挖在地里的。农家不作兴铺设地板或者覆上水泥,凹凸不平的土地接上农忙时的赤脚,地气咸湿盎然,才是山里气象。泥砖护住火塘的四道口子,存了大半年的,从山上搜罗的,分别是娭毑或贤孙子肩负和拖曳下来的,树杈和树兜,储蓄了一夏的太阳,随时可以点燃。这些干柴平素舍不得烧,应急烧过几灶也要直呼罪过罪过。
  主家是熬成婆的媳妇,头发严丝合缝油光滑亮,系围裙戴罩袖,含笑如花叶而不露齿,神情款款似乎在关注你,聆听我的说,也在意他的插言,手里忙而不乱,茶汤活计“十不闲”。这就是主家的神气。茶汤房里她是绝对的主角,她的位置在火塘与茶汤柜子一旁,对着门禁。柜子一侧贴了红纸头,上书“童言无忌”四字,以表明主家的豁达气度。接来家的婆婆和公公都穿着新的蓝布棉袄,眼花耳聋,嘴角扯动着笑和哈喇子,准备接受儿孙的礼拜。他们轻声细气,有些谦卑和讨好的隐忍,头上墙壁就挂着两个人的黑白照相,放得很大,一看就是为百年之后祭奠用的。这在乡里也不扎眼,家户都如斯过往。
楼主林中之路 时间:2014-01-22 11:10:00

  主家炒完豆子芝麻香,接着擂姜摆盐,提拎起一壶滚水冲了,门外雪世界就白花花喧闹起来,暖手暖心的姜盐豆子芝麻茶,家长里短嚼烂吞了,岁月静好的意思俱全。主家的火钳在柴火堆里挑三拣四,稳妥架了通红的火炭,移在你的膝前,将搭配烧的、起烟辣子的湿柴或烧不透的树疙瘩,挪在自己脚边,等慢慢烤干焠化。在你烫热的肚肠骨碌一转之时,主家从火塘灰里挑出一个烤透的红薯,嘴里吸嗦着,在糙糙的手心里颠凉几个来回,递到你手里,没有多话,你只有吃的份。
  茶碗里剩的多半都是豆子芝麻,你刚浅下去几口,主家的茶罐子又荡了来,这豆子芝麻就如生生不息的“息壤”,你越发生恨自己没多出几副肚肠,嘴里喊着饱啦饱啦,胀到颈根子啦!主家还是不听,你只得放慢节奏,用手指囫囵着茶叶豆子芝麻往嘴里去,并且茶碗绝对不能离手的掩护,主家的茶罐子随时会冷不丁又筛上一碗。
  如果你是家中贵客,那只能暗暗叫苦不迭,紧跟着煮甜酒冲蛋或者白糖水溏心蛋,加红枣橘饼啥的,都真材实料的扎实。主家还在叹你这人食口差矣!你这人太讲斯文!你这人太秀气!你这人太讲客气!对面山的王二,做客吃酒席,一顿光烂肉面子就吃掉十三个!歇一泡尿工夫,擂槌打紧的糯米坨,他一口气能空八只碗!


楼主林中之路 时间:2014-01-22 11:10:00
  年饭肉

  外乡人不明白我们为啥一定要熬年饭肉。食材都是寻常见的,但味道却大为不同。中国的农村人在上个世纪中叶被饿惨了,饿坏了,饿死了,也饿怕了!那年头,也就过年能吃到肉红白喜事能吃到肉。过生日能吃到一个婆娘偷煮的鸡蛋就奢侈至极简直要抽自己耳光了。餐餐吃肉成了农村人的梦想,即便是做毛主席,在他们眼里,也就是有资格吃到红烧肉。他们当然不晓得毛主席把猪肉变成计划物资,源源不断送到匈牙利那些社会主义国家换联合国选票。这是闲话。能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恐怕就是过年的最大犒劳。平时菜里连油盐都舍不得放,怕疼怕烫怕惊动灶王爷发骂,只有在年节里放肆一把。灶王爷在各家户吃得满嘴流油,估计也只有空打嗝了。

楼主林中之路 时间:2014-01-22 11:11:00
  用洗脸盆来盛肉!连灶火都突突的有了心跳样,像逢了大事犯了紧张。厨房里的氛围不同往日。大黄猫都不敢恋灶脚湾,躲在门后探头探脑看。大把的柴禾往灶里送,连灶都像饿牢里放出来的,火烧得三丈高。炉膛里跑出野马,炉膛里跑出一群野马,炉膛里飞出一群野马,它们的翅膀红动屋瓦,是要告诉七里八里乡亲,熬年饭肉啦!

  年饭肉对肉很有讲究。必要是五花肉。大概从猪前肢及脖颈,放掉槽头血的月口往里,切至腰腹处。年年十字巷楚大爷家会杀过年猪,一杀就是二十多头。我和老娘大清早就去买肉,到场子里已经是人声喧哗。五花肉,肉五花,瞬间就被肢解殆尽。得手的用纤维袋装了,丢下客套话赶紧回家。没等到五花肉的,边和前后左右的熟人搭话聊天,边眼睛直往场子里瞅,看杀猪的进展,一旦传出一声好咧,楚大爷父子用锋利的钩蒺藜薅了半边猪肉,热气腾腾,一派富贵荣华,往案几上一送,磨刀赫赫声被一堆骚动的妇人围困。大爷,紧我先!我要二十斤!大爷,幐蹄肝花心肺我都包了!钱俨然不再是钱,而肉则是上好富贵。大家话说得客气,但手脚一点都不放松,该挤的挤,该占的占,该抢的要抢。一个横一些的妇人就差点把手伸到楚大爷的刀口下,这块归我!大义凛然无所畏惧,吓得楚大爷把刀一扔,哎哟,这样子也下得了手!

楼主林中之路 时间:2014-01-22 11:11:00
  带着热气的五花肉干干净净,楚大爷活计细腻,寸长猪毛都没。活色生香,生机勃勃一般。这个新鲜很是要紧,冻肉绝对不行,必要活杀现杀。
  五花肉切成段子。这种肉段子是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平日里如果这样切肉,会被耻笑,是刀磨不快还是懒起做蛇扭喽?切得跟没切一样,咚大一坨!一世年没吃过肉么?这个“咚”发音要重,就像重重扔上肉案的猪,带着瞪眼吹须的表情,同时用手朝天比划一个圆把天也圈进去才能形容其大。如此才是大过年的热闹劲,大肉磅礴生猛,毫无道理,砸在面盆里让你眼热心跳。
  好戏才刚刚开始。老娘在凌晨摸黑买来的过年豆腐隆重登场了。过年豆腐过年豆腐,掺不得一点虚假,绝对真道。这还用说!你可以想象一下豆腐坊的庆四爹带点气恼却乐开花的表情。他胖乎乎跟个肉汤圆似的,浑身上下掐得出油,光脑门像是被楚大爷细细刮过,油光瓦亮。他打下的过年豆腐经熬,久煮八天八夜不烂。

楼主林中之路 时间:2014-01-22 11:11:00
  熬年饭肉一般是从下午开始,一直要熬到除夕的零点才算大功告成。中途除了加柴烧火就是加水盖锅。白花花的肉开始变成食物的形状,油豆腐在肉里汤间打旋、跳跃。豆腐的味道和大蒜的味道蹿进肉里,作为主唱的五花肉自然不同凡响,肉香覆盖了灶台,掀翻了大黄猫,烫伤了炉膛里进进出出的火钳,烧火人歪了嘴擦着口水话不成句,屋顶被顶得高远了,夜被肉香熏醉,没了来路,也没了去路,只有星子和月亮,带着五花肉的形状,灿烂地在黏稠的大年夜里动摇着。
  紧熬慢熬,一年的辛劳释然放下,来年的希望在肉香里隐现。你问我为何非得熬到子夜时分?我笑而不答。这正是年饭肉的秘技所在。一年当中,只有这个时分熬出来的才是年饭肉。一年之老,只有除夕夜才会有这种上天赐予的佳肴。一年到头,所有的等待、烦忧、不宁,都是希望归家吃到家里熬出的一块年饭肉,落肚为安。这里面有年的意思,也是一年的味道所在,这是绝无仅有且无可比拟的。有的人家儿女回不来过年,娘会把年饭肉密封在瓮坛里,等到过端午儿女归来,年饭肉的味道也不会走丢一点点。

楼主林中之路 时间:2014-01-22 11:12:00
  我在上海也试着熬过一次年饭肉。那一年,我老娘和我弟弟、弟媳都在我的出租屋过年。他们都忙,大年三十都差点没能聚齐吃年夜饭。老娘在一上海人家做看护,弟弟在街头挂广告公司的条幅,弟媳在馄饨店里值班。尽管吃饭的人不多,但有娘在,在哪都是过年。锅灶小,买的肉不算多,我一个人独自熬着,等着,感觉锅里多出一份异乡的凄惶。
  原来年饭肉必要在家里熬的,年饭肉里有家的味道。

  完。祝野草部落同学们新春快乐!
作者 :时间断层 时间:2014-01-22 14:48:00
  年的气息漫上来了,真好。。。
  我们这儿的年,好像越来越寡淡了。。。
作者 :海景都是我的 时间:2014-01-23 07:42:00
  好浓的年味儿,,,新春快乐!
作者 :gougoumajia 时间:2014-01-23 10:17:00
  很标准的年画作品。文字极其优美阴柔,精到。
  标题写了:作为吃货----于情处,看不到一个吃货的灵魂。
  总觉得在文字背后的血脉里是堵塞着什么。正如吃下去的食却化不成血水和人气似的感觉。
楼主林中之路 时间:2014-01-23 14:31:00
  @时间断层 9楼 2014-01-22 14:48:00
  年的气息漫上来了,真好。。。
  我们这儿的年,好像越来越寡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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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味难寻是普遍的现象。
  没什么值得稀罕的,是物欲时代的民俗了。
  要把物质吃出精神的味道,的确是需要少之又少,且难能可贵的。
楼主林中之路 时间:2014-01-23 14:33:00
  @海景都是我的 10楼 2014-01-23 07:42:00
  好浓的年味儿,,,新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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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快乐吧!海景是我的。
楼主林中之路 时间:2014-01-23 14:36:00
  @gougoumajia 11楼 2014-01-23 10:17:00
  很标准的年画作品。文字极其优美阴柔,精到。
  标题写了:作为吃货----于情处,看不到一个吃货的灵魂。
  总觉得在文字背后的血脉里是堵塞着什么。正如吃下去的食却化不成血水和人气似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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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标题是回应之前的吃货节主题的,也是希望部落里飘出一些热闹的年味。虽然写的是吃,但和标准的吃货还是有些不同。

  也许,这是文字的血栓:)
作者 :福尔摩斯雪 时间:2014-01-23 17:11:00
  米有图图吗?~
楼主林中之路 时间:2014-01-24 09:16:00
  @福尔摩斯雪 15楼 2014-01-23 17:11:00
  米有图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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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捧场啊,顺祝新年好。
  想看吃货节园子里的图图可以去以下两链接:
  http://bbs.tianya.cn/post-53768-7029-1.shtml
  http://bbs.tianya.cn/post-53768-7030-1.shtml
作者 :阿克苏的蓝眼睛 时间:2014-01-24 22:32:00
  林大的文字我一直较欣赏,就算他瞎矫情,俺还是捧他,呵呵。近日在看灵山,感觉林大在走老高的风格
作者 :小左耳 时间:2014-02-08 21:22:00
  我来了,继续上次大家碰面时留在心里的话,反应比较慢,现在才能准确表达。
  关于年饭肉的结尾,我感觉是一种升华。当然能升华在前文是有各种铺垫的。我个人猜测大家对文章的喜爱除了文字,表达外,和这种升华也不无关系。可是这确是我感觉不适的地方。换个手机电板先。。。
  
作者 :小左耳 时间:2014-02-08 21:46:00
  其实独立看,升华没什么影响,还能让文章更富感情。可一当我想象有一百篇这样的升华放在一起,就会感到害怕了。事实我想说的是,这篇是应景写的,让我感觉它太范例了。
  
作者 :掉队_蚂蚁 时间:2014-02-09 18:02:00
  有的吃,有的玩,有的看,有的写,这样,各位继续,俺边上。。
楼主林中之路 时间:2014-02-14 10:38:00
  @阿克苏的蓝眼睛 17楼 2014-01-24 22:32:00
  林大的文字我一直较欣赏,就算他瞎矫情,俺还是捧他,呵呵。近日在看灵山,感觉林大在走老高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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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有点气质和他相近,但走不了也不能照走他的风格。
  不敢也不乐意矫情,更不想抓瞎:)
楼主林中之路 时间:2014-02-14 10:43:00
  @小左耳 18楼 2014-02-08 21:22:00
  我来了,继续上次大家碰面时留在心里的话,反应比较慢,现在才能准确表达。
  关于年饭肉的结尾,我感觉是一种升华。当然能升华在前文是有各种铺垫的。我个人猜测大家对文章的喜爱除了文字,表达外,和这种升华也不无关系。可是这确是我感觉不适的地方。换个手机电板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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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升华,这个问题的提出和警示是很有意思的。
  在中国不缺这种升华课。
  不能抑制来自内心情感的某种升华或者生发,但要反对有模式的可复制的升华。

  我不喜欢写应制文,应当属于应景。
作者 :葡提记 时间:2014-02-21 13:40:00
  现场听过一遍,老李读得不赖,只是当时酒酣了听不真切,终于见到原文。
作者 :58居士 时间:2014-02-28 15:51:00
  林大的文要慎拍的,领教过冲冠一怒为作文。这几篇,确实写得活色生香……鉴宝栏目的专家说,他们素以礼器为贵,文玩器次之,实用器再次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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