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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渡桥旧事

楼主:四道圩 时间:2015-10-21 17:08:14 点击:257 回复: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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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运河从老厂的后面往北,南侧一支分流往西,厂前是从花渡桥下来的柏油马路,通往化肥厂。
  进厂时,厂子已经搬走大半,只剩一个金工车间。空空的厂区里,有花园回廊亭台和鱼池假山,非常安静。厂区最后一排是标准宿舍。
  标准宿舍在厂院里面,我是新进员工,行政部老陈有所提防,让我住厂门外的一间平房。
  平房在厂门口北侧,一排三间,靠马路边一间开一家理发店,靠里面两间从平面图上可以划成4方格,我住靠西两个格子间的里面一间,有后窗。外面一间住着理发店里的两个女孩。
  靠东外面格子是厅,相当于过道,堆些理发店的杂物,里面格子间里后来住过我三叔和三婶。
  我从姑父那里搬来时还不到早上7点,老陈领着我敲窗喊门,理发店的张米起来开门时穿着花秋衣花秋裤,傻楞着站在厅里上下打量着我。
  一个好好的姑娘,胖点不要紧,但最起码应该知道收腹挺胸的啊。
  这个傻姑娘里外跟着我,站在房门口看我扫地铺床,问我多大了。
  后来她说第一眼看上去觉得我该是个弟弟。
  出来已经近十天了,老家镇上的房租到期,三月大的老二生来倔强,难带的很,媳妇早顶不住了,就拷了三姐留了电话地址,让转告她赶紧过来。
  格子间里,一张1.5米铁床,一个凳子,一个矮桌子,一家三口,开火做饭。
  饭在厅里做,格子间里吃。
  中午下班,回来坐桌子前吃饭,媳妇坐那只凳子,我坐床上。
  老二嗓门大,躺在床上哭得要将平房的顶掀了。媳妇习惯了,充耳不闻。我听不下去,提过来用左手抱了放在腿上,头低下去,一只右手拿筷子从碗里往嘴里扒拉饭吃。
  车间里做刨床的两个本地女人结伴来看我媳妇和孩子。两个人倚在门口,刚好看到这一幕。我的好男人形象瞬间被建立起来。
  平房顶上,引出电灯线的洞有点大,里面住了一只蝙蝠,每晚关了灯就出来盘旋,闹得无法睡觉。从厂里找了一根竹竿,让媳妇拉电灯开关线,听我指令,开灯关灯,抓了好几个晚上,才将之钉死在屋顶。屋顶本黑不溜秋,硬币大的一点血迹隔天就看不清楚了。
  晚上饭后,没事可干,将一直带着的口琴翻出来,我坐床边吹《迟来的爱》,媳妇坐床里倚墙,怀抱孩子,用手轻拍着,嘴里跟着我的琴声轻轻和唱。
楼主四道圩 时间:2015-10-21 17:08:40
  2
  胆大,技术还行,很快在车间里树立地位,两个月后老陈同意我搬进厂院的标准宿舍去住,条件一下子提升了好大档次。
  比起格子间,空间增加不止一倍,墙壁雪白,有一张写字台,有一个柜子。推开后窗是繁忙的运河,每天凌晨都有船娘嘶声指挥丈夫行船的呼喝声,各种听不懂的口音和调门。
  宿舍在第二间,第一间住了江西一对夫妻,丈夫和我同事。右面隔壁住着电工小陈,黄石人,他媳妇是盐城人,和我算是老乡,刚好带了孩子来探亲,两个没事可干的女人很快便熟识起来。
  瘦高个子小陈是一个少言寡语的人,已经随厂部搬到新厂去上班,骑一辆二八自行车,早出晚归。一个多月后,他将媳妇送回娘家去,几天后一个人回来,继续过单身日子。
  这原先是集体宿舍,所以房间里是两张高低床,靠后窗分两侧贴墙放。晚上媳妇将老二哄睡了放在对面那张下铺,再过来和我挤这边下铺。
  接连几个晚上,我都听到床正中靠上位置的墙壁里有咔嚓咔擦的声音,很轻,时断时续。我以为是老鼠(我最怕的就是老鼠了),媳妇大咧咧的,让她听,总说听不到,我被吵得心烦,就在墙上擂一拳,声音立即没了。
  天已经开始热了,晚上烧好水,将老二先洗好澡,媳妇哄她睡着,我再洗完上床等着媳妇。没事一只手在墙上划拉,觉得有点异样,有个地方凸出一块,手指一扣,掉了块石灰。坐起身来仔细看看,竟然露出个铅笔粗的洞眼。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媳妇刚好洗好澡要过来,我一直手指竖起放在嘴边,发出嘘声,让她站着别过来,另一只手指指墙壁,示意着我们被偷窥了。
  媳妇呆若木鸡,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我匍匐着避开洞眼下床,指挥媳妇穿好衣服,自己也将衣服胡乱套上,让媳妇呆在屋里,我去隔壁敲门。
  敲了半天,里面灯亮了,小陈在里面问什么事,我说你将门开了说话。
  门开后我直接进去。小陈的床和我们的床一样放法,两张床中间隔了堵墙,他在床里靠墙挂了个床单,我爬上床将床单掀开,墙壁上有一块砖是活动的,里面被挖空,和隔壁的我那房间只剩一层墙皮,墙皮上钻了个洞。
  我人在床上,砖块拿在手里,回过头问面色苍白的小陈怎么回事。
  小陈没有话说。我将砖头朝他腹部砸过去。他身子矮了一下。我从床上跳下来,在他还没直起身的时候,一个直拳打在他的嘴角上。
  这时候,住第一间的夫妻和我媳妇都来了,将我抱住,拉了出去。
  过了段时间,小陈媳妇又带孩子过来探亲,小陈嘴角的乌青已经下去,每天上下班都将他们带着,不留在宿舍里。两个女人慢慢疏远了。
  小陈搬走后,隔壁空了的房间门敞开着,我进去看了看,床单仍挂在床里,掀起来后,那个洞已被水泥封死。
楼主四道圩 时间:2015-10-21 17:09:08
  3
  毛胡子老顾住在有鱼池回廊亭台的院子里,靠最里面的一间小房子,出门就是鱼池。
  池子挺大,池内有假山睡莲,里面的鱼被他早电光了,一片鱼鳞都看不见。
  毛胡子个子不高,瘦削,说话声音轻细,有诗人气质,但没看他写过诗,是个老光棍,在车间里和我一样工种,做车床,是个技术骨干。
  我将媳妇送回老家,回来时,累巴巴带来了我的东鹏音响,每天下班后,张米从大门口进来和我一起听歌聊歌。
  毛胡子笑容神秘,问我:上手了吧?
  我的车床在毛胡子前面。我干活速度比他快,自我来后,原先他做的细长丝杆基本都由我做了。
  那天饭后,我启动车床,提操纵杆,刀切上旋转的丝杆时,一下扎了进去,砰,断了的一截飞出去,还好没出事。
  拖板的刻度都没变,对好刀去吃饭的,我寻思半天,不得其解,找了半天后,原来床头的一个挂轮被换了,螺距加大一倍。
  我和张米说起这事,张米说,肯定是那个变态,他之前追过我。
  那个夏天雨水大,运河的水倒灌进来,厂子南侧围墙是防洪墙,墙角有个泵房,没日没夜往外抽水。刚好车间设备已经全部搬到群胜村的新厂,正在安装中。我没有啥事,就被留在厂里看守泵房。
  泵房24小时不停,每天夜里需打了电筒去巡视两遍。那天凌晨从泵房出来,绕过水池时在墙角看到一条红花蛇,鸡蛋粗细,手里本拿着铁锹,几下将蛇头拍扁拎了回来。叫上三叔家的堂弟,两人合力将蛇皮从头部往下褪了,剁了寸长一截一截,放锅里煮汤。
  我看着锅,让堂弟去和张米打个关照,叫她等会过来喝蛇汤。
  张米来时,蛇肉越煮越结实,汤一直清亮,我们都不明所以,就捞出来,放铁锅里爆炒。炒好后和堂弟每人拿了一截来啃,却像铁棍一般,啥都啃不着。
  张米笑得要跌倒,说你这鲜汤我是没福消受了,回去看店。
  张米理发实际可以出师了,起码对我来说,每次都很满意。
  我去理发,每次她收我三块钱,郑重放进柜子上的铁盒子里。只有一次,她说,今天老板娘不在,你别给钱了,我才讨了个便宜。
  理完发后,她用白色的热毛巾给我敷脸,焐上一会,等胡子被敷得软了,掀开一侧,将头低到离我脸上不足一尺的地方,屏息静气给我刮胡子。她的眼睛本大,此时更大得模糊起来,像照片里被虚化的背景,只有快垂到我脸颊的一缕头发是清晰的。
  刮完一半,才将毛巾拿去,刮另一半,完了站直身体,用手轻柔的在我脸上抚摸寻找,看有没有没刮净的胡茬。
  待我要起身时,她轻轻喝一声,别动。
  我复又躺倒,她转身拿来一个小剪刀,再将头低下来,一手抚住我的嘴唇,一手用剪刀将我鼻孔里的鼻毛细细修剪一番。
  运河里来往的船只喧闹不堪。因为河水上涨,桥低了下来,许多空船在桥东排着队,柴油机突突不歇的往船舱里抽水,舱大泵小,要将船身压下去,要花好多辰光。船越发拥塞得多了,喧闹也拥塞起来,一切声音,渐至嘶哑。
  花渡桥下的理发店里,安静异常。
楼主四道圩 时间:2015-10-21 17:09:28
  4
  小叔和严军俩口在化肥厂附近一个巷子里租了间民房,砖木结构,一个独门进去,小叔靠门口摆了张床,严军俩口子靠里,床摆在一道帘子后面,两家烧饭在外面搭的一个一米见方的棚子里。
  严军怕老婆——他老婆生得结实,结婚好几年没有生育。
  我晚饭后没事会去小叔那儿坐坐,房间阴暗潮湿。小叔低声说,帘子那侧每天夜里哼哼唧唧,白天也常拌嘴不歇,很是煎熬。严军是三婶的内侄,有这点关系在里面,加上合租后房租可以平摊,也只好忍了。
  严军这人,在老乡群里惧内出了名,后来却带了个南通女子私奔到上海外冈,顺利找了工作,第二年生了个女儿,他老婆回到村里闹了一场,没结果,隔年也找了个人嫁了,不久竟也生了个儿子。这都是后话。
  小叔来这个镇上,是三叔的主意。
  三叔和我在一个车间做钳工,他来又是因为了我的关系。
  小叔被三叔从老家叫来,在化肥厂的菜场对面一块空地上摆个摊修自行车。生意竟是好得很,每天都有现钱进账,三十五十不等,生意好时可以七八十甚至百把块,比起我们上班的收入好了许多。
  小叔那个巷子靠里的一户人家门口,我发现有一个废弃的烤红薯炉子,是油桶改的,就动了心。刚好小叔回收有一辆板车,就在一个夜里叫了堂弟,拉了板车将那炉子给偷了来,拉到厂院里,从河底挖了点烂泥,在张米那找了些许碎头发和匀,车间里截了几根钢筋,将炉膛修理一新,在菜场里买了几个红薯来试烤了,大家分了吃,嗯,是那个味,就打电话给老家的父亲,让他过来卖烤红薯挣钱。
  刚刚入秋,还不是时候,父亲在我的手授下卖了几天,没有什么生意,长吁短叹了几回就回去了,留下我从山北批发市场买来的两麻袋红薯。
  我不能眼看着红薯烂掉,就让小叔将炉子拉在他修车铺子前,在我快下班时候生好火,放一炉红薯进去,下班后赶过来,一炉红薯差不多也熟了,就拉到对面菜场门口去叫卖。
  生意尚可,除去每天上缴两块前的地摊税,可以卖上二十三十不等,两麻袋红薯没多少天卖完了,又去山北批了一袋回来。
  后面的一袋没有烤完,因为在一段时间后,第二天早上起来时,我发现鼻腔里非常难受,此处难以形容,仿佛有痰,却又很干,火烧火燎,我清楚知道,那是因为炉腔的煤气所致。于是,剩下的半袋红薯送给了菜场卖菜的老乡。
  那个炉子我没舍得扔,一直放在老厂区的宿舍门口,后来不知所踪,而平板车是从小叔那而买了来的,在父亲的要求下,回老家时将轮子拆了背了回去,现在仍然放在院子的角落里,已经锈烂了。
楼主四道圩 时间:2015-10-21 17:09:52
  5
  那年冬天,厂子全部搬完,开始去五公里外的群胜新厂上班。老厂的宿舍仍可以继续住。其他人都搬走了,只有看大门的歪嘴老冯和我留下来。
  春节前几天,我在老家,陪媳妇去法院将离婚手续办了,当天夜里即随一辆跑春运的回程大巴回来。
  大巴里只两个司机和我三人。路上,有零星的雪花迎面打向挡风玻璃,我挤在躺着的那个司机被窝里仍觉得冷。他们在路上和我说着荤笑话,说他们跑车的各种见闻。我们在服务区一起吃饭,因为急着赶路,我只能买瓶双沟大曲在下来的路上一个人喝。
  他们将我叫醒时,天还没完全亮,车子过了山北大桥,那瓶酒已被我喝完。
  我将空酒瓶拎在手里,摇晃着站在雪地里和他们告别,步行回十公里外的花渡桥。
  回花渡桥的路上,雪越发大了,铺天盖地,我像裹着一床棉被,被雪裹挟着前行,脚下虽然沉重,但不再觉得冷。
  所有人都回家过年了。我将身上所有的钱买了两箱方便面和一些火腿肠,当然还有一箱53度的双沟大曲。我用小叔留给我的脚踏三轮车,将这些吃物拉回来,关上门睡觉。
  运河里的船少了许多,夜里能听到雪从屋顶跌下来的声音。第二天早上,我打开门,雪竟然有一尺厚了。
  这是江南这几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我头晕,眼被雪刺得睁不开,重又关门进来,躺到床上时,忽然想起好像看到门口的雪地里有动物的爪印。我再起来,确实是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爪印,前面两个并排后面两个一前一后。我回屋拿起一根铁棍,顺着那爪印找下去。
  爪印在一个老车间的窗子下面消失。窗子没有玻璃,但窗台上并没有动物进出的痕迹,我用铁棍将窗子的钢筋敲下一根,钻进去。车间里有一些破桌椅,一些废旧的钢铁料头。转了一圈后出来,站在窗子前,四处张望,在两三米外,发现有个破损的墙洞,挡在墙洞前的茅草上没有雪,我走过去用铁棍拨开,看到一双红色的眼睛。
  是一只兔子。
  我将兔子带回来,喂它吃我的方便面,睡在我的方便面箱子里。
  我还顺手在院子里折了一支梅,插在那只空酒瓶里。
  第二天就是除夕了,我从老车间的那个窗子里又进去,搬了许多钢铁废料出来,用三轮车驼上,上面放了些纸盒遮着,拉到老火车站门口的巷子里,那儿有个废品收购站。
  从镇上回来时,我的三轮车上拉了一车烟花。
  除夕夜里,我将三轮车推上花渡桥头,兔子揣在怀里。花渡桥下,河水安静,河岸上的雪发出暗蓝的光,新苑路上已经没有车来车往。
  烟花升空时,兔子在我怀里不安的躁动,不敢将头露出来。我的眼睛里,缤纷绚烂。
楼主四道圩 时间:2015-10-21 17:10:12
  6
  大年初五,我将兔子放回它自己窝里,将我的家什用三轮车拉上,搬到群胜村。
  年前从家里来时,我将表弟的钥匙要了来。他和三叔以及堂弟一起住。那是个单间独院,砖木结构的房子该比我爷爷的年龄要大。后面深暗的平房里堆着房东的东西,常年锁着。我们在前面的楼下厅里烧饭吃饭,在楼上住。
  三叔和堂弟住楼梯前面一间,我和表弟住后面一间。房间里摆了两张床,一张桌子,剩下回旋的地方还剩一平方。窗子上蒙一层塑料纸,向上推开,用一个木棍支起来,如遇雨天,体验到的不是推窗听雨的雅致,而是十面埋伏的激越。
  窗下是个天井。天井很小,生长着的只有青苔,还有个水井,我们的生活用水全部取自这个井里。
  住在这里,平摊下来,我每个月只用掏15块钱,正是我能承受。我唯一不能忍受的是老鼠太多,它们夜里在房顶集结,从窗子进来,在我的蚊帐上面斗嘴,打架,游行。我彻夜坐在蚊帐里,连咒骂的力气都没有。
  那天下班后,我骑表弟的自行车去化肥厂,买来三包鼠药。晚上将鼠药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分份子,让所有人都噤声,免得走漏风声。
  我将药分了好多份,放置了二三十个地方。然后钻进蚊帐里。
  下半夜的时候,所有的角落里都有老鼠们身体游动制造出来的动静,当然还有让人同样痛苦并分裂的惨烈尖叫。
  灭鼠行动大获全胜。第二天大家收集鼠尸,惊喜的叫声此起彼伏,肥硕的鼠尸在门前堆积如山,招来众多路人围观。
  在我觉得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的时候,几天后,屋里开始散发出阵阵难言臭味。当那臭味难以忍受时,大家开始挪床挪柜子掏鼠洞,陆续掏出来七八只烂得只剩一堆灰毛的鼠尸。
  表弟生得一表人才,个子高挑。村里有个五六十岁的本地男子老秦,身形也很高大,胡须刮得清爽,穿扮干净,晚饭后没事就来我们这里串门,只和表弟一人说话。
  我问表弟这人找他说些什么,表弟说也只是平常说话,问些家乡啊年龄啊出来几年等等问题,再就问他的工作情况,问是否满意,如果不满意可以帮他介绍轻松点的。
  这老头很有门路吗?我问他。
  表弟一脸茫然,说应该有吧,好像认识不少人。
  一天晚上老秦又来,叫表弟跟他出去走走。表弟不知情况,就随他去了,不一会儿后气咻咻回来,满脸臊红。我问啥情况,他只坐着呼呼喘气,不搭理我。
  晚上睡觉时终于忍不住了,说老秦这个变态,走到暗处没人地方,动手动脚来抱他摸他……
  将我笑得前俯后仰。
  老秦仍然来,来时总拎些吃物什么的。表弟不再见他,见了影子就躲,老秦很是失落,再进门时先问我们表弟在不在,如若不在才进来坐上一会。如在,就不进门了,将手里的吃物留下,也不讲明是给我表弟。
  表弟不碰这些东西,就便宜了我们,边吃边拿他说笑开心。
  表弟越发恨起老秦来。
楼主四道圩 时间:2015-10-21 17:10:37
  7
  已经下班了,厂里没剩几个人,我和冷作车间的老彪在厂门口打架。
  张米出现时,老彪脑袋被我夹在腋下,我头发被老彪薅在手里,他往前伏我往后仰,姿势怪异。张米楞了下神,扑上来伸嘴去咬老彪的手。我当即大笑了起来,赶紧将老彪从腋下放了。向他摆摆手,说今天算了,如果没打够咱下次再打。
  张米却不答应,仍要上去撕扯,我伸手拉她,她立马掉头过来撕我,被我拉转过来的脸上,满是泪水。
  我送她回去,路过化肥厂,见有一家新开的兰州拉面馆。我们进去要了两碗,共七块钱。
  那是我今生吃的第一碗兰州拉面,汤清叶绿。我们好像都很饿,不说话,认真低头吃面喝汤,偶尔抬头向对方笑笑。
  后来的这些年里,在所有到过的地方,我都去吃一碗兰州拉面,再没见过那样清亮的面汤。
  理发店请来个女子胡美丽,专门给客人洗头敲背。这姑娘看上去不像个姑娘,一身一脸的肉,搽厚厚的粉,穿和她说话声音一般细尖的高跟鞋。
  我和张米进了店门,胡美丽盯着我放肆的上下打量,然后莫名大笑起来,指着我问张米,这就是你茶饭不思的男人?去,带他去隔壁房间吧。
  张米瞪了她一眼,将我按在椅子上,给我理被老彪抓成鸡窝的头发,给我刮胡子,修鼻毛。
  理发店因为有了胡美丽,生意很好,我住过的格子间被利用起来,张米比之以前洋气不少,说话做事大方许多。
  花渡桥下的运河仍那样热闹,老厂区里一片死寂。我让歪嘴老冯开门,和张米进去厂院里面,老车间窗下的墙洞仍在,没见到那只兔子。
  我花了60块钱,从小叔那里买辆二手自行车。每隔三两天,我下班后过来,在小叔修车摊上坐坐,然后去花渡桥,在胡美丽做生意的时候,和张米站在桥上,看桥下来往奔忙的船只。
  我带了两个徒弟,安徽小黄和小姨儿子顺义。
  小姨是一个远房叔伯弟兄的小姨,和我没有亲戚关系,大家都这么称呼她。
  小姨比我大五六岁,在市里打工,春节后托她姐夫也就是我远房堂叔向我说情,将顺义送来学徒,和三叔他们住一起。
  安徽小黄本来会点基本操作,被作为熟练工招进来,这家伙聪明异常,得空就去我那儿看我操作,看挂轮,速度,进刀和走刀,每个节骨眼上问两句,很快成为车间骨干。他一定要认我这师傅,我不答应,只当他是个兄弟。
  顺义不同,本作为学徒进来,每日在我身边,几天后即让其上手操作。这孩子也是眼勤手快,不让人操心,两个月后已基本可以放手不管。
  顺义做事,我游手好闲,去老彪他们车间转悠,看剪板机下有许多光亮不锈钢板边角料,就找了两块剪成二尺长四指宽的刀片,再找来两截钢管,一端砸扁,切一条槽,插入刀片焊了,砂轮机上开刃,做成两把砍刀,很是趁手。
  老彪是冷作车间主任,怪我没有和他打招呼,要将砍刀收了交给行政部老陈,我不答应,只好和他打上一架。
楼主四道圩 时间:2015-10-21 17:11:02
  8
  厂里出去安装设备,人手不够,让我一起去。
  老彪指挥大家将设备装车,装上焊机气罐,再装了许多钢板角钢,还有一些不锈钢边角料。
  车子出了本镇不远,路边有辆三轮车守着,一个男人蹲在车上抽烟。老彪下来,让大家将钢材、不锈钢边角料卸到三轮车上。完事后三轮车男人递给老彪一沓钱,老彪上车打着哈哈,说晚上的酒钱来了。
  如此几回,大家心领神会,再出去时无须老彪多言,闷头装车。
  一次老板路过,问我向车上搬了这许多无用钢材干吗,我头上冒汗,不知如何作答。电工小陈过来,向老板说,这是老彪关照,安装脱硫罐时地形不明,脚架等结构无法确定,这些材料带出去作为备用,用不着仍要带回来的。
  晚上喝酒,老彪敬小陈和我,说大家出来都不容易,日后要多照应。
  我请老彪焊了个架子,找了几只铸铁轮子,一根两米长30mm圆钢,晚上和加班的小黄里应外合,从厂子南边窗子递出来,放三轮车上拉回去做了副杠铃,带了表弟堂弟顺义几人每日操练起来。
  那天顺义加工完一根丝杆,用一把锉刀修毛刺,衣袖卷进旋转丝杆,一只胳膊在丝杆上缠绕了两个来回。我听到惨叫声回头,呆了一下才跳起来去将电源关掉。
  小姨将市里的工作辞了,过来照看顺义。我在小叔那附近给她租了间房子,离菜场近,方便。我每次去花渡桥,会顺道去看看她娘俩。
  理发店的顾客越发复杂起来,张米每日周旋其间,当着我面,和那些人动作笑骂也很坦然。
  有天晚上化肥厂有杂技表演,理发店姑娘一起去看,散场后几个流氓将她们追散,胡美丽穿高跟鞋跑不了,被塞进一辆面包车里拉跑,一夜没回。老板娘报了警,派出所不理会,说本就是做这营生之人,有啥大惊小怪,等过了24小时再说。
  第二天一早胡美丽被放回来,神情呆滞,不言不笑,浑身青紫,衣服口袋里塞了两百块钱。
  群胜村桥头,离开我住地方百把米远,有两间原先卖早点的小屋,一直关着,我找房东给租下来,让大家凑了点钱,门脸重新收拾下,买了些理发用品用具,让老彪用不锈钢板焊了块招牌,我找来红色油漆,工工整整的写了四个大字:张米发屋。
  门卫老杨的儿子小杨,是群胜村联防队长,生得黑壮。一次下班时间,在厂子门口和他老子说话,我单手骑车,一手拎个茶壶,经过时被他叫住,让我将茶壶打开给他看看里面装了啥。
  只是一壶开水。
  我单脚支地,将茶壶盖子盖上,待要走时。小杨再问:张米发屋生意不错哦,是你老婆开的吧。
  也不等我回答,再说,每天推杠铃,看上去练得不错啊,挺壮实。
  我和老彪说起这事,老彪说,开店时该和这人打个关照的。
楼主四道圩 时间:2015-10-21 17:11:25
  9
  发屋里外两间,外面洗头理发,做饭吃饭,张米住里面。
  联防队长小杨,闲时坐在张米店里,和张米有一搭没一搭说话,我去了冲我点头一笑。我回以一笑。
  每天下午,有个女人进村叫卖烧鸡,味道绝美。经过发屋,张米会买五块钱鸡爪,留我下班喝酒。我在她那存有一筐啤酒,24瓶,每次只喝一瓶,喝完后抹嘴回我那十面埋伏轩。
  一天,我酒喝完要走,张米让我等会,手头活儿干完有话说。
  客人走后,张米开门见山,说你留下吧,别回你那破楼了。我倒尴尬起来,憋了半天,只说这样不好,仍旧回去了。
  第二天,鸡爪仍有,只是张米神色忧郁。关照我说厂里不该动的东西别动,和老彪别走那么近。我看她话里有话,问她什么意思。她说你别问了,注意点就是。
  桥头下行往西是村部,往东是我住那小楼方向,和发屋刚好鼎立。
  村里电线老旧,要重新换线,来了许多电力工人,每日用板车拉了水泥电线杆,浩浩荡荡,经过桥头,在沿河路边来回竖杆拉线。
  电力工人住在村部院内的联防队宿舍,自带锅灶,每日生火做饭,烟熏火燎,夹有许多喝骂笑闹之声,嘈杂异常。从口音听来,这些人全都来自附近。
  那天下班回来,两个电力工人在店里理发,理完后对发型不满,骂骂咧咧,不愿付钱。我和他们商量,不行再修整一下,这剃头三天丑的,大家都不容易,还望体谅人家姑娘开个小店不易。
  两人不搭理我,嘴里仍旧不干不净,出门要走。我拦住不让,被其中一人迎面一拳打在嘴角,脚底一个踉跄,待站稳后两人已经走出好几步。
  我从店里抢了两瓶啤酒出来,甩手一瓶先砸中一人后背,跌到地上炸了,手里拎着另一瓶追了上去,两人见状,撒腿就跑。
  张米将我拉回来,拿条毛巾给我擦嘴。我让她赶紧去桥下叫我表弟他们,带上家伙,这些人肯定要来砸店。张米一下傻了,说不至于吧。
  我喝了一声,快去快回,晚了就来不及了。
  店里没有趁手东西,我将那筐啤酒搬出门外,将店门关了,坐在啤酒筐子上,心下忐忑。
  果然不出所料,没两分钟,桥下一片嘈杂,上来七八个人,手上拿着铁棍铁锹。我站立起来,不等这班人走近,也不管空瓶满瓶,只将筐里瓶子照着他们乱扔过去,一时间乒乒乓乓,也不知道有没有砸中,地上玻璃和泡沫飞溅,腾起一阵白雾。
  那些人被阻了一阻,嘴里叫骂不迭。一筐酒瓶很块抛完,只剩手里两瓶,我舞动着冲上前去,倒是把他们吓了一吓,手里举着家伙却没人上前。
  我哪敢真迎上去啊,在离他们几步地方将酒瓶再扔过去,一个右拐,往桥东跑了下去。
  迎面遇见张米他们上来,安徽小黄扛了那两米长的杠铃杆,表弟扛了我那两把砍刀,堂弟和三叔各拎一根铁管,我将表弟肩上砍刀接过一把,让三叔和张米回去,千万不要上前。
  回到桥上,发屋已经被砸得差不多了,不锈钢招牌被捣腾得半挂在门框上方。
  我刹那眼红,冲上去只将手里砍刀乱挥,表弟在我身后紧跟。那帮人立即四散奔逃,我们随后追赶,表弟腿长,几步撵上一个,扬手一刀,斜砍在那人后背,那人一跤跌倒,侧脸转来时,一脸惊恐。
  我们不去理睬他,继续追赶前面几人。
  安徽小黄手中棍长,和堂弟两人合力,将一人逼着跳入河里逃了,再回头和我们一起,直将那些人追到村部院前才罢。
楼主四道圩 时间:2015-10-21 17:11:45
  10
  当晚,联防队长小杨带人将我表弟捉去,我因将张米送回花渡桥,得以避开。
  第二天我去村部找小杨,要求将表弟换出来。小杨面带微笑,说不能换,你是主犯,来了正好,他是从犯,也不能逃了干系。
  然后让人带我先去见表弟。
  表弟被铐在一个长凳上,嘴角眼角都肿了,见我进去,嚎啕大哭。我未及安慰,又被带了出去。
  在小杨办公室,他让其他人出去,问我一些老彪的事。我说老彪能有啥事,都是安分守纪上班之人。小杨不响,半晌再问,发屋还想开吧?
  我无从答起,只好等他下文。
  小杨再说,发屋仍可以开,一,将被砍那人医药费付了,再赔一些钱;二,让张米来谈。
  我说免了吧,一,我没钱,二,那是张米的事,我做不了主。
  小杨从桌前站起,在我身后来回踱步。几个来回后一脚踹在我膝后腿弯,我腿一软,趴在桌上。他上前将我头按着,一手在我脸上拍打,说早就看你不爽了,别那么嚣张,我会让你从群胜村消失的。
  第三天下午,张米和老秦来到联防队。
  表弟被放出去时,张米站在关我们的那间小房子门口,眼泪花花看我一眼,掉头追上老秦,一起搀着表弟走了。
  第四天下午,小黄和老彪来将我架出去。
  他们将我送到花渡桥下,安顿我住在那格子间里,我刚开始住的地方。张米在那儿等我。
  路上,他们告诉我说,被砍那人的医药费张米给了一部分,另一部分是从我厂里支出的,将从我的工资里扣除——我的工资平时只拿部分,剩余年底结清,所以该是够了。
  联防队长小杨说,赔钱就不用了,张米的店可以继续开,但是我不能出现在群胜村。
  另外,厂里将我开除了,
  我和张米,一夜对坐无语。
  第二天,小姨来看我,说别住这地方了,让去她那住,说顺义还没完全好,她一人也是照看,两人也是照看的,她又没其他事做,会更调匀。
  小叔和顺义来接我过去时,张米仍然无语。
  和小叔严军他们一样,顺义和我一张床,和小姨之间拉了一道帘子。
  期间张米来看过一回,我却因为睡着并不知道。问小姨留下什么话没有,小姨说没有,也不让将我叫醒,只是向她道声辛苦。
  一个多月后,我能下床活动,让顺义去小叔那骑了三轮车,带我去花渡桥下。
  花渡桥下理发店已经关门停业,老厂区开始拆掉重建。
  理发店里所有人不知去向。
楼主四道圩 时间:2015-10-21 17:13:02
  11
  几年前,花渡桥加宽加高,夏天水大时候,过往空船无须再向船舱注水即可顺利通行,难得再听见船娘紧张的喝令指挥行船声音。
  马路拓宽成六车道了,化肥厂的市场已经延伸到花渡桥堍,沿街开有各种店铺。离花渡桥最近的地方,有一间极小的冷清门面,门脸上挂着一个不锈钢招牌,上面写着工整四个大字:张米发屋。红漆字迹已然暗旧。
  发屋门口,摆放一个个没有门的兔笼,一只兔子,安静趴在笼里。
  傍晚时分,我从店里走出来,去花渡桥上看船,兔子从笼子里出来跟上,不声不响,亦步亦随。


  ==全文完==
  本文已发四道公众号:
  
作者 :58居士 时间:2015-10-22 11:22:51
  写得不是一般的好。
作者 :抱石堂主 时间:2015-10-23 15:45:32
  @四道圩 有一些日子没读这样的文字了,毕竟自己也是从纯文学中走出来的。。。顶一下!
作者 :麻将推到胡 时间:2015-10-28 20:10:16
  甚赞
作者 :林中之路 时间:2015-10-30 15:29:06
  辛苦,荒草地来施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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