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丐三(转载)

楼主:gougoumajia 时间:2014-10-01 16:51:26 点击:173 回复: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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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壁微论写丐,我也写了几段。我们这里乞丐常见。最初村子没有拆迁的时候,他们是挨家挨户上门乞讨的。厌烦乞丐的人家听到邻居的动静就会悄悄闭了户,等"行行好吧"这耐心的声响终于失望地轻了下去直到消失,才又开门。当然,开了门,发现人家还站在那里,自己吃了惊闹个大红脸,只好多给一勺米的事也有。偶尔有些乞丐随身带着介绍信,我认字以后,读过两封,大概是说当地的天灾,右下角红戳上末尾那个地名,听也没听过。现在想起,这信,大约是相当于唐僧的度牒吧。他们从我家门口那条水路飘来,兜完村子再从那水路浮走。

  丐一 常丐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狄更斯说。伟大的作家,他真就是伟大的!
  村子夷为平地而后又砌为城镇,乞丐照旧有,只是和老早不一样了。自从有了小区,门卫,尤其是防盗门以后,游乞者再不能和居民们玩汤姆和杰瑞了。乞丐们也定点定时上岗了,我们这就是这么几个点:菜市场门口,公交车站,某个24小时便利店檐下。
  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熟也熟了,熟了还是不敢多看。乱拉扯胡琴的还好说,顶多衣服脏点,头发缠点,噪音级别65分贝,按我国法律,这还够不上噪音级别。直接造成心理阴影的是那些常年将残肢和恶疮暴露在搪瓷缸子边上的。
  真的不一样了。原先的游乞者,都是恋家的。农闲时分出来创收一点,农忙时分,又赶回去埋首田间地头了。靠天吃饭,节气就是集结号,身板就是最大的本钱。出门在外做这营生,虽说服装必须破旧成那么回事,但身体都是健全而清新的。那时,同情心也是清新的。施者不宽裕,乞者不嫌少,来了,走了,彼此无怨尤。
  如今这一帮,就是职业丐帮了吧,似乎是从任何一块石头里直接蹦了出来,没有去处,就地用老天的不公平,绑缚你的同情心,这番绑缚是要生出纠结的,尤其当嫌恶的本能盖过同情的时候。
  便利店檐下就常驻这样一位少年,见过他的人,会习惯性判断他是永久性缺乏高度的。他住在一块纤维板上,大小足够容纳他的屁股和一双萎缩的下肢,虽然目睹过无数次,我还是想不起这两支腿是怎么样盘搭的。木板四角按着四只小铁轮子。我见过他移动,左右手各攥着一片残砖,往木板前的地面一撑,木板就把身体运过去了。旧时代,他或许会被设想成一个先天性小儿麻痹症患者,新时代,人们越来越对先天性持有怀疑,而深信人为的无所不为。总的来说,他没有裸露的伤口终年不愈,还不至于叫人躲开。又因为身高多年未变,容貌也随着身高保持着,所以依旧少年着。
  我喜欢喝鸡血汤,而且喜欢坐在鸡粥店门口喝,所以经常见到他,便利店就在鸡粥店贴隔壁。一般,他就斜睨着眼定在那个位置,奶粉罐好久不响的当口,他就用手里的破砖狠劲砸人行道,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我猜他是个哑巴。奶粉罐还是沉默,他就不砸了,眼睛调个方向斜睨。
  那里其实是个十字路口,最热闹的要数肯德基门口的交汇处,每天从早市到晚市,都站满了穿纸板马甲的人,纸板前心后背都写着:专业敲墙,钻孔,泥瓦,木工,装修,油漆,疏通下水管。我不是个勤快的母亲,这方面,要感谢肯德基,让我的孩子们少挨了不少饥饿,我一直把这当成我家的二厨房。
  有个晌午,烈日当空,我眯着眼辨认红绿灯,一低头,看见少年也在路口,半拉光腚露在纤维板外头,两手死劲扣住破砖,龇牙咧嘴的神情。这是要过红绿灯,却失了劲?我正犹豫是否要上去推一把,突然,变戏法似的,光腚下面冒出一泡屙物,冒着热乎气。除了我,十字路口至少有三个摄像头也定定地瞧着这戏法。我拎着马甲袋,里头两罐土豆泥瞬间让我感觉不好了。这家伙居然在我家二厨房门口公然拉屎!我粪粪不平地回了家,怎么也下不去手把土豆泥递给儿子,最后只好自己消化掉了。打那以后,我都坐在鸡粥店最里头喝鸡血汤。
  今年的雨水确实多,从夏天缠绵到深秋。某个早上,又去鸡粥店,雨突然密起来,幸好我早有准备,一把伞,撑出一片小晴天。少年又出现了,光个膀子,有些瑟缩,他使劲用破砖磨蹭地面,往便利店滑动。湿了水的街砖对于他的轮板来说,明显太滑溜了,他耸着双肩发力,效果不大。
  我把脚步跺得比雨声还响,他从专注里侧头斜睨我,我若无其事地问:我有伞,搭你一段呗?
  他斩钉截铁说:用不着!
  我厚着脸皮:反正一个方向,你真不用?
  他高声说:跟你说过了!用不着!
  我打着伞自顾自走开了。原来他会说话,原来他说的普通话是这样标准,居然不带任何口音,却带着一触即发的叛逆,同我少年时一模样。
  那天,我又坐去店门口喝鸡血汤了。如果连乞丐都厌恶同情,那么不如把单薄的同情扔个干净。我加点了一盘白白净净的凤爪,蘸点酱油,蛮有啃头,其实它就是一辈子踩着鸡屎长大的爪子吧。为人在世间,哪来那么多看不下,咽不下的。我听到奶粉罐响了好几次。

  丐二 偶丐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去年的圣诞节下午。那之前,其实他也在十字路口一带游弋,只是不仅限在肯德基那一个。他奇特的身影总是在我眼前一晃而过,无法确切定格。这种印象的闪烁会带来感觉的不确定,但可以肯定,他不是一个常驻于某处的乞者,也可以肯定,我很少遇见他。但第一次的遇见确实惊心动魄。
  当时,我正独自走在一条街上,大约晚上九点半的光景。街不宽绰,倒长满了魁伟的梧桐,叶子正肥厚,似无数的巴掌捂住路灯,因此了,街灯为夜的光明已经无能为力,全靠两边商铺的霓虹,在不安份的滚动中,为路人探照足下的暧昧。这一带,居住着成片从海峡对岸而来的中国人,不喧闹,也不冷清,孤身的女人不必害怕这么晚游荡在街上。
  当时,我手里捏着一杯拿铁,脑海里正翻滚着两个问题,一个,是关于无穷小或者无限细分的,这个问题困扰我十余年了;另一个,我没有勇气写出来,只能说,与第一个问题毫不相干,却是我此刻还流连在街头的真正原因。我不知道大脑是如何自动切换和运作这两个问题的,虽然它们不相干,但有共同的脾气:无解。这无解带来无力的迷茫,造成了我双眼的失焦。突然,一个怪异的黑影闯入这片迷茫。齐腰高,象只巨型猎犬,又象只小型大猩猩。
  惊恐中,拿铁蹦出手掌,括拓砸落在黑影一旁,也砸醒了我。在惊恐中故作镇定,是多年来我对自己刻意修炼的结果。我好像去探看纸杯,实则是打量那个黑影。原来是一个人!用足和手同时走路的人!腰身塌陷,臀部畸形地翘起,浑身套在极深色的衣裤里,活脱脱就是一头大猩猩。他也正朝我看,黑暗里只有目光反射出一点受惊一点歉意。彼此的表情都是电光火石般刹那,他手足并用,穿街而去。我也不敢继续张望,仿佛他臀部也长着一双透视眼。那两个问题此时已魂飞魄散,我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回家,盖上被子,踏踏实实躲进安全里。
  那一晚,毕竟是没睡好,人类的恐惧感很微妙,对拿捏不定的欲望会心虚,对似人非人的东西会惊悸。比如,我对猴子从来不存好感。也许和冠冕堂皇的人越相近的形象,越会让人觉察出丑的真实。直到凌晨,我才将这种出现理解成来自上天的启示:我放不下第二个问题,合该受到警示。窗帘已经关不住微光的时分,我迷迷糊糊睡去了。
  以后,我在几个十字路口看到过这位躬行客,都是大天光里。他穿着一套深藏青的卡其布中山装。他过路,最辛苦的不是手足,而是脖子。依照常人步行的姿态,眼睛看前方毫不费劲,而他必须一直仰着脖子才能探看前方。受了什么诗的蛊惑,我曾经尝试过要长久地仰望天空,三分钟以后颈椎就提出了严正抗议。痛楚是身体感应愿望之邈远的最直接证据。也许,这样长年累月的仰视,对他来说早已失却了痛楚,就像他现在习惯了以乞讨为生一样。只有不经历痛苦的人才幻想长久仰望伟大的浪漫。极难得的,我也会在略微的俯视里,撞见少年和躬行客在同一个十字路口穿越,只是方向不同,各过各路。那是逾一甲子太平盛世里不由得叫人心头一颤的两分钟。
  我还是见过他以常人的姿势存在的,但仅只一次,那时他坐着。去年的圣诞节是个阴雨天,据说北方人最受不住上海冬天的潮冷。我又去肯德基为一家人置办午餐,这一次,不是我懒。我只是想用洋快餐勉强过个圣诞节,纪念从未忘怀的海滩。出了店门,雨突然掉下来,我奔过十字路口,就见那一身深藏青靠墙席地坐在水果铺的棚檐下避雨,顺带乞讨。此时的光亮足够,我看清那是一张中年男子的面孔,那也是个普通乞丐的样子,或者说普通的身躯了,身前放着个不锈钢盆子。其实,我从没想明白过,他用四肢行走,是怎么持着乞讨的钵的。他安静地目睹,形形色色的腿在雨水中匆忙踩过路面,没谁顾得上那只不锈钢盘子。我悉悉索索在马甲袋之间翻找,终于没有零钱,掏出一盒土豆泥,问:只有这个,你要么?
  他微笑着说:好的。
  我递过去,他平伸出手掌。我担心吃烫,缓缓将盒子放入他掌心。那掌心,或者说,这个乞丐再次让我惊异了。那掌心清洁,修长,温暖,甚至连藏青色的衣袖也是齐整干净的。他没道谢,只是冲我点了点头,缓缓收回的胳膊表达了对善意的接纳。谁会料到,一个用手掌走街串巷的乞丐,为自己在掌心守候着一小片洁净的温暖?
  棚沿滴下来一溜冰凉的水花,浇上我脑袋,驱逐我快些归家,过个暖暖和和的圣诞节。去年圣诞节以后,我就再没见到过他了。

  丐三 独丐

  总有一天我们会怀念过去。怀念,不是因为过去太好,而是因为过去太好也太坏。这过去就是历史上的今天,泥沙俱下里欣然挣扎的你我。若你我有幸,活得够本,也许能等到静之徐清的那个黄昏,观一湖山水,不言不语
  但,也总有一些什么是游离时空的,不见到,我不信,一见到,便明了。这信与不信,不临到那切点,千言万语亦枉然。那天早上,此人就行走在时空里,砖墙,马路,行道树。。。所有坚硬之物仿佛都绽开了水波的涟漪,连同我恍惚的脑波也追随那涟漪。
  这一定不是我个人的恍惚,清晨的人行道虽然人迹寥寥,而在着的人迹,都会不由自主将目光转向此人。当时,我只目睹了他的背影,一袭玄色丐袍长垂,错落着数枚朴拙的方形补丁,补丁颜色差异,针脚粗疏。比袍子短些的是一头长发,乌黑的发丝掺杂银丝,显示出该有的年长。后背上负一只荧黄色尿素袋,两端扎紧,斜肩维系,怎么看都似一具瑶琴的模样,里头应是兜着他全部的行李了吧。这付行囊似乎全无分量,他清瘦的身影笔直,缓缓前行。
  已经陆续有人上前施予,直到又剩他一人独行,我才加快了脚步,绕到他面前,把准备好的几枚硬币递给他,他犹豫着停了脚步,我有种贸然打扰的不安。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碗,接了钱,轻声道谢。我提着手里的早餐问:有包子,吃么?他茫然而清澈的目光看我,又仿佛绕过我。此时我看清了他的脸,淹没在长发里的面孔不甚清洁,依照常人的特征,你可以说他20岁,也可以说他50岁。
  我试着加高了一点声响重复了一遍。他为难地说:可我已经吃饱了呀,不用了,谢谢你。听起来,颇不流利,带着山东口音。我退开了,他继续往前。袍子很长,看不见他的脚步。明明走得很慢,却很快从我的视野里无影无踪了。就像一头青牛走出了函谷关,没有目标,不曾回哞,无人再见。
  不管是否有人觉得我夸大其辞,我依然固执的相信,有些人,是超乎人器的。比如,这位奇丐。而你我,为了塑这鼎肉器,努力制一付时间的模范,注定是要忙忙碌碌这一生了。
  老子曰,死而不亡者寿;我说,永恒。当然,你也可以嫣然一笑,说:这种人就是专门骗你们这种女人的 :)
作者 :四道圩 时间:2014-10-01 20:27:00
  丐三功力高深,皆因文字啊!
  
作者 :麻将推到胡 时间:2014-10-05 19:57:00
  人世间无奇不有,人亦奇,情亦奇
  
作者 :山嵋 时间:2014-10-06 20:41:00
  已经陆续有人上前施予,直到又剩他一人独行,我才加快了脚步,绕到他面前,把准备好的几枚硬币递给他,他犹豫着停了脚步,我有种贸然打扰的不安。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碗,接了钱,轻声道谢。我提着手里的早餐问:有包子,吃么?他茫然而清澈的目光看我,又仿佛绕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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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丐三碗已经收起来了,明显是收摊的,你追着人家给钱,还搭包子,这是为啥泥?

  “他茫然而清澈的目光看我,又仿佛绕过我。”这眼神,放到电视剧中,绝对前世相识今生失忆了。
  • gougoumajia

    举报  2014-10-21 14:30:30  评论

    不会吧,大清早,出摊倒是有可能。那身袍子真的出挑,象乞丐里的道士,又象道士里的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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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gougoumajia 时间:2014-10-08 11:42:00
  这个。。。是不是说有点不着边的意思?
楼主gougoumajia 时间:2014-10-21 14:38:00
  最近看到新闻,有砍掉骆驼腿乞讨的,估计现在严厉打拐,就拿动物下手了,中国的丐帮真是个无人揭示的地下王国。
  现在装钱都用大号脸盆或者涂料桶,心理暗示很显著,丢一个子儿都替自己害臊
  • 山嵋

    举报  2014-10-23 09:23:58  评论

    有次姐姐我签个单子回来,心情大好。上海南站一下火车,地下通道正溜达,过来一人,上前叫姐,人样周正,西装革履,说回少钱20,求借,到家后手机话费还。我只看他,不说话,他反复几次,我忽然文艺心:他一个男人,舍得一张脸,不容易啊,遂给20元,那人还故作真诚,追要手机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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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东369 时间:2014-10-22 20:24:00
  幼时生活在农村,那时人心地单纯善良,有乞丐进门乞讨,都不会空手而归。过去家家穷。不会给钱,往往就是玉米饼子(现在绝对绿色食品,那时候却是吃的脸都绿了。所以现在对玉米饼子心理过敏)。有一个乞丐却骗了我们的善良,说是他家就在十几里的村子,家里养了几头肥猪,那时候绝对是富户,说是讨了饭喂猪。
  • 山嵋

    举报  2014-10-23 09:14:49  评论

    人心险恶,原来自古有之。最不喜欢那个 人心不古 的词,又找到一个例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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