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部落

小圈子,大声音!呼朋引伴网聚部落!

创建新部落?

父亲

楼主:阿克苏的蓝眼睛 时间:2014-02-19 23:36:06 点击:467 回复:36
脱水模式给他打赏只看楼主 阅读设置
  1.

  我眼里的父亲老了,尽管满面红光,声音洪亮,和长期伏案工作有严重颈椎病的年轻人相比,腰板挺得笔直,走起路来大步流星似的(这和年轻时当过兵有关),但基本上秃掉的头顶,周边仅剩的一圈稀疏的毛发,已经全部变成了白色。父亲每日打扫家中卫生,用扫帚清扫落在地板上凌乱如柳絮般纷飞的长发(这显然是我的长发),会叹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脑子动得太多了,年纪轻轻就掉这么多头发,到我这岁数可不就跟我一样了吗,咱家可没有秃顶基因。”父亲用手摸了摸自己的秃顶,“老爷子年轻时那头发可是又黑又密的,自打当兵开始,在天山脚下住了三年,喝的都是天山上淌下来的雪水,估摸着含矿物质太多了,退伍后头发就大把大把的往下掉,到如今都成秃子了!掉光也好,给咱家省洗发水了。”父亲自嘲道。

  父亲说得又黑又浓的黑发,那可不是凭空杜撰,有照为证。那个年代流行将家中全家福或其他照片镶在镜框里,挂在家中显眼的位置,以方便家中来人欣赏,我儿时去爷爷家,看见挂在爷爷家墙上,老相框里有张父亲一寸大证件照,那时的父亲应该是20岁上下。正是桀骜不驯的年龄,照片中的父亲留着寸长的头发,如钢丝般竖着,铜铃般的两眼瞪着很是严肃,想是那时拍照时还不懂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标准,就算是和战友合影时,那笑容也是如此的尴尬,被老妈说起来还不如不笑。

  父亲老了,老了就爱回忆年轻时的事情,开心的事情烦心的事情,都爱说。我和妹妹常常调侃父亲:老爷子啊,老汉不提当年勇,再说当年您再勇,我们也没有见着,全凭您一人嘴上吹。您还是说说当年喝醉酒,咋跑到连队猪圈里睡着了的事情吧。要不说说当年,您在文革期间,您在“造反派”队伍里,怎么给“走资派”剔花头的事也行。这一招够损,老爷子立刻气短,瘪掉了。诺诺的嘀咕:“说那事干啥,年纪轻不懂事,领导叫干啥就干啥,傻呗!哪像现在人,年纪轻轻,无利不往。哎,我可得跟你们这些年轻人说教说教,你们好歹也读了这些年的书,比我这高小毕业的不知道强了百倍,不知者不为罪,懂吗?!法不责众,懂吗?!那个年代已经疯了,人全疯了!疯子干出来的事情能正常吗?就我们连队里有个老右派,还是复旦大学教授呢,人家那可是家底殷实得很,学问大得很。这不,文革一来,财产全部充公,发配边疆人也疯了。那时候,我虽然是造反派,可我没少照顾他。你那时候还小,不一定记得,家里面逢年过节包个饺子啥的,只要有好吃的,我都端一碗给他送去。人家那是高级知识分子,就算落魄的凤凰不如鸡,也是要尊重的。”我模糊地想起,当年连队里好像是有这么一个疯子,一年四季都裹着一件黑得发亮的老棉袄,褴褛的棉絮露在油渍斑斑的布条外,又脏又长的头发也不知多少年没洗,都变成一缕一缕的维族姑娘麻花辫,粘着碎稻草屑,刮春风时,喜欢站在进连队的桥头上定定地看着远方,麻花辫迎风飘扬,像是被扯碎的招魂幡。他就住在连队羊圈旁芦苇草搭得四面透风的窝棚里,连床棉被也没有,只有一堆乱稻草。大冬天冷了就朝稻草堆里一拱,太阳出来了,就蹲在墙角下晒太阳抓虱子。小伙伴们不懂事欺负他,朝他身上扔石子,他只是自顾自的干着自己的事情,实在是扔急了痛了,就朝孩子们翻几个白眼,孩子们无趣了,也就散了。“这老教授可怜啊,肚子里那么多文化却遭这罪,你说这夏天吧,四十多度高温,他穿这棉袄也不脱,热就热一点吧。可这大冬天的外面零下二十多度呢,啥也没有,就钻稻草堆里,真正作孽哟!我们回内地早,再也没见着,现在估计早死了。听后面回来的同事说平反了,有啥用呢,人都疯了、死了,平反有啥用么,做给活人看啊!”叹了口气“不说了,不说了,洗洗手,和面包饺子是正事,老了,啰嗦了。”
楼主阿克苏的蓝眼睛 时间:2014-02-20 02:14:00
  2.

  我眼里的父亲老了,老了就开始发胖了,这是饮食男女们都逃不脱的魔咒。老人家说,这男人和女人,到了七老八十就长得差不多了,都像个老太太。

  父亲的肚子何时开始腆了起来,应该是患了白内障动完手术,戒烟后开始的。父亲生性豪爽,交游广阔,抽烟喝酒,嗜赌如命。年轻时,在连队里被老妈称之为狐朋狗友的挺多人,也就是工余时分打发时间,和连队里聊得来的小年轻在一块聊天喝酒打打带彩头的扑克,最后全变成赌友了。那时的工资也没多少,双职工的工资加一块也就几十块钱,输赢也顶多块儿八毛,但对于老妈这种连扑克牌有多少张都搞不清的人来说,赌,就是恶习,就是要深恶痛绝地,才不管你输赢大小。两人为这赌钱吵也吵了,打也打了,老爷子到老了把烟戒了,也没改了这嗜赌的毛病。输急眼了,发誓“金盆洗手”倒是洗了好几回,没过一阵,经不住赌友们的勾魂,还是回到牌桌上“三缺一啊,不去伤阴德的”老爷子如是说。牌局从开场到散场,至少七、八个小时,打得久了可能是几天几夜连轴转。最高纪录则是五十多岁时,三天三夜未归,老妈也不急,也不去寻他,知道他肯定又去牌局了。散场回家,老爷子倒头便睡,这一睡三天三夜没醒,老妈这才慌神了,推搡了半天,老爷子睁眼看了看她,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老妈长舒口气。

  父亲爱吃肉,几乎到了无肉不欢的地步。他最欣赏的小说人物就是山东汉子武松,他有这地域情结,特别喜欢武二哥大叫一声:“店家,拿几斤酒来,再切盘牛肉!”这一句话。他觉得有酒有肉,那才是快意生活,才算活着,不白来世上一遭。肉中尤喜欢吃猪下水,譬如猪肺头猪大肠之类。我一直厌恶猪下水这类东西,看到就让我想起瓶瓶罐罐中的医学标本。年轻时的父亲,在七八十年代,友情客串过屠夫,连队里杀猪是件大事,只有逢年过节才有,杀几头猪,犒劳一下这些不是军人却穿着军装,挣着工分的职工。

  连队操场上集合的钟声敲响后,七、八个壮汉围在连队的猪圈外,父亲就在其中,商议看看哪头猪肥,议定后,跳进栏内一哄而上,抓尾巴的抓尾巴,按蹄的按蹄,按倒肥猪后放在青石板上捆绑起来,听着挣扎着的猪的惨叫声,父亲提起刀,手起刀落,一刀毙命毫不含糊。“拿盆,接猪血!”父亲得意地大声喊道。这是父亲在打牙祭的桌上,满嘴酒气将杀猪过程和同事们一起分享时,我端着吃饭的碗趴在桌角边,愣愣地听来的。这种血腥的现场,小孩子是绝对不允许出现的,会被大人打骂回去。我所看到的现场,已是父亲站在褪毛洗净上案的几片生猪中,案前围着一群拿着锅盆来领肉的职工们,交头接耳,眼里盯着肉,脸上满是谄媚的表情“老王,给我切这块吧,我要肥些的。”父亲又是手起刀落,用手一掂量,就知道几斤几两重,连杆秤都不需要,这简直是绝活。肥的总有切完的时候,剩下瘦的排在后面的职工就不乐意了,叽里咕噜地发着牢骚,父亲眉毛一扬,一脸凶相两眼一瞪,切肉刀朝案上一插“别挑肥拣瘦了,有肉吃就不错了,不要?下去!”发牢骚的群众立刻不吱声,灰溜溜地低头领了肉走人。这也是连队领导喜欢让他分肉的缘故,觉得他压得住场子。末了,分肉工作结束,父亲拎着桶猪下水(这是他作为屠夫的酬劳)哼着小调喜气洋洋地回家,母亲分类清洗加工后,一盘花肠,一盆肺头汤,一碗炒猪肝上桌了。妹妹早已迫不及待的用手去抓了根花肠放进嘴里大嚼起来,我却举箸不前,两眼在盘中挑剔着。父亲怒了“有好吃的不吃,吃多了呢!”我怯怯的不吭声了,父亲看看桌上的猪下水,夹了块猪肝放在我碗中“我不吃,太苦了”我小声抽泣了,“吃吧,猪肝吃了眼睛亮,不得近视眼病。你看隔壁梁老师家大儿子,带了个眼镜多难看。”我硬着头皮吃下两块猪肝,刨了几口饭,赶紧下桌玩去了。至今,我一直认为,我书看的再多,即便看书姿势再不对也没带眼镜的根由,竟然是那年头吃了太多的猪肝。

  如今猪下水已不再珍贵,却成了高胆固醇的代名词,父亲也少吃很多,但红烧肉每日必不可少。他说三天不吃肉,浑身没力气,我拿板桥的话噎他“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他两眼照样一瞪“那是没钱买肉饿疯了的胡话,能信么!”我担心他吃肉血脂高,可老爷子医院体检回来,哈哈大笑告诉我“我就是吃肉的命,啥三高,跟你家老爷子没关系。”肉吃多了不活动,就是发胖,老了,新陈代谢慢了,老爷子觉得自己胖了,走路也有些喘,决定减肥,减肥的方式让人愕然,是以他的牌局记录为标准的“麻将熬夜减肥法”。棋牌室里鏖战了一天一夜后,满眼血丝,筋疲力尽地回到家,站在称体重的秤上,瞧了瞧后,得意地说“人家减肥靠运动,我减肥靠熬夜,这不,体重下来了吧。”“正常人不吃不喝脑子高度集中一天瘦个一两斤也正常,你以为你还年轻啊,作死啊!”老妈忍不住骂了开来,老爷子赶紧下来,灰溜溜地头也不回,洗洗睡了。

未完待续
作者 :四道圩 时间:2014-02-20 07:04:00
  沙发么?嘿嘿。
  麻将减肥要不得啊!得制止!
  
作者 :林中之路 时间:2014-02-20 09:04:00
  有啥用呢,人都疯了、死了,平反有啥用么,做给活人看啊!”叹了口气“不说了,不说了,洗洗手,和面包饺子是正事,老了,啰嗦了。

  我拿板桥的话噎他“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他两眼照样一瞪“那是没钱买肉饿疯了的胡话,能信么!”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这个好,抓得准。蓝眼睛叙事水平见涨啊。细节上还可以更加精炼一些。

  老父亲是个通达人,两只铜铃大的眼睛不是白生的,算是想明白也活明白的人了。

  红烧肉加牌局样样不能少,性情人行事,不叫爽就叫憋的,活得自然就好。

  麻将别熬夜,老人熬夜,害加一等。
作者 :山嵋 时间:2014-02-20 14:45:00

  我父亲中年时候也有过三天三夜经历的,居然是在自己的家,我也曾经为他们准备晚饭早饭晚饭早饭晚饭和早饭。中间还要负责给他们端茶倒水。。。
作者 :山嵋 时间:2014-02-20 14:56:00
  眼睛为啥不喜欢吃猪下水啊。
  我喜欢吃肚丝和大肠,小肠没吃过。
  还喜欢吃一样,不知有敢吃的没:毛鸡蛋。小时候家旁边有个孵小鸡的,春天一到,毛鸡蛋是白送的。父亲的那些狐朋狗友们老是在我家好酒好菜的伺候着,也会不好意思,就煮一大锅毛鸡蛋蘸酱油喝酒。但卖相好的通常先被我捡出来了,不是欺负他们,是因为他们什么样子的都能吃下去。
  在南京时候,有不喜欢的男生老是在旁边晃悠,就到桥下买毛鸡蛋,一口一个吓唬他。
作者 :1277319 时间:2014-02-20 16:52:00
  最后一段真形象
作者 :四道圩 时间:2014-02-20 21:19:00
  @山嵋 5楼 2014-02-20 14:56:00
  眼睛为啥不喜欢吃猪下水啊。
  我喜欢吃肚丝和大肠,小肠没吃过。
  还喜欢吃一样,不知有敢吃的没:毛鸡蛋。小时候家旁边有个孵小鸡的,春天一到,毛鸡蛋是白送的。父亲的那些狐朋狗友们老是在我家好酒好菜的伺候着,也会不好意思,就煮一大锅毛鸡蛋蘸酱油喝酒。但卖相好的通常先被我捡出来了,不是欺负他们,是因为他们什么样子的都能吃下去。
  在南京时候,有不喜欢的男生老是在旁边晃悠,就到桥下买毛鸡蛋,一口......
  -----------------------------
  我吃过毛鸡蛋。
  孵不出小鸡的有两种蛋,一种在我们那叫做忘蛋,这种蛋是完全没有生命迹象的,也不好吃。
  另一种就是这个毛蛋了,很好吃,鲜美得很。
  山嵋拿这个吓男生真是有创意,豪爽一姐啊,哈哈。
作者 :原娟 时间:2014-02-21 08:07:00

  作者:山嵋 时间:2014-02-20 14:56:00   眼睛为啥不喜欢吃猪下水啊。
  我喜欢吃肚丝和大肠,小肠没吃过。
  还喜欢吃一样,不知有敢吃的没:毛鸡蛋。小时候家旁边有个孵小鸡的,春天一到,毛鸡蛋是白送的。父亲的那些狐朋狗友们老是在我家好酒好菜的伺候着,也会不好意思,就煮一大锅毛鸡蛋蘸酱油喝酒。但卖相好的通常先被我捡出来了,不是欺负他们,是因为他们什么样子的都能吃下去。
  在南京时候,有不喜欢的男生老是在旁边晃悠,就到桥下买毛鸡蛋,一口一个吓唬他。
  =========================================================
  山嵋说的仿佛就是我小时候的事情。毛鸡蛋,简称毛蛋,小时候吃过无数,成型半成型的毛蛋油炸,撒上椒盐,绝味,是父亲下酒的好菜。不过,有的是不敢吃的人,我敢吃!
作者 :林中之路 时间:2014-02-21 08:42:00
  见过毛蛋但不敢吃的人跟上……
作者 :踏雪焚梅 时间:2014-02-21 09:52:00
  絮叨中析出的暖和,热乎乎的..

  毛蛋是听说多了,类似叶公好龙的吃过,但过后就真的不想吃了,把一个蛋憋下去费老劲了,还故作轻松的样...
作者 :gougoumajia 时间:2014-02-21 10:15:00
  子欲养而亲不在

  很羡慕这样的天伦之乐

  也吃过毛蛋,骗我说,吃了孩子会变聪明。现在想起来,也就是那个年代,只要是跟吃的有关的,都是舍不得扔掉的。但剥开蛋壳,总有很不堪的感觉。是作为孩子应该懂事,而乖乖吃下去的。跟滋味没关系。
作者 :连城1 时间:2014-02-21 14:24:00
  记号
作者 :乡间柳笛 时间:2014-02-21 19:49:00
  毛鸡蛋,也叫旺鸡蛋,以前南京小巷里好多老太做这个生意,煤炉子上架口锅,锅里摆满了旺鸡蛋,旁边有个架子摆一些盐罐,散开几张矮凳子。路过的时候,瘾来了,我常常自行车旁边一支,围着炉子开吃,剥个小口,慢慢吸吮里面的营养水,再剥壳,蘸点盐即可,味道极其鲜美。技艺好者,吃的同时,绒鸡毛从嘴角自动剔出。
作者 :连城1 时间:2014-02-21 20:47:00
  老爷子减肥方式很强。但是楼到这里貌似歪了,变成如何吃毛蛋的技术贴 :)
作者 :小培大诺 时间:2014-02-23 07:57:00
  怪不得我近视眼,原来那时候猪肝吃得太少了。

作者 :flymushroom 时间:2014-02-23 09:46:00
  @阿克苏的蓝眼睛 眼睛,你爸爸很可爱咧。不过,看到你写的父亲,想起自己的父亲,心里很难过,总写不全关于父亲的文字,希望有一天,我足够坚强,能够好好地为他写一篇很长很长很长的文章。啊,不行了,我得离开了。眼睛,新年快乐,尽管有点晚了
楼主阿克苏的蓝眼睛 时间:2014-02-23 22:35:00
  3.

  我眼里的父亲老了,老了就没有年轻时的血气方刚,粗狂暴戾,岁月真就是一把杀猪刀,把他的棱角全部削平,变得圆润平和,温顺了。
  年轻时候的父亲,在兵团连队以凶悍著称,“王大麻子”这个名头听起来很匪气,但和当时父亲的形象却很匹配。父亲的脸上没有“麻子”,只有一些被毒辣的阳光灼伤的雀斑而已。

  单位职工送他这个绰号是有由头的,其一,他能和维族人交朋友,这在当时绝对是只有野蛮人才能干的出和维族人交朋友的事。父亲的维族朋友叫叶米尔,是他在戈壁滩上打芦苇草砍柴火时结交的维族兄弟。有一回,父亲去海子里打渔不在家,叶米尔来家里看望父亲,带了一麻袋自己种得葵花籽作为礼物,母亲胆战心惊地款待了他,当晚叶米尔就在院外的毛驴车上露宿了一晚等候父亲回家。父亲是三四天后才回来,两人没有照着面。礼尚往来,父亲用自行车驮了一麻袋西瓜去叶米尔家看望他。骑了百八十公里后,在一个戈壁滩上,四面都没有围墙,屋顶用芦苇草搭建,烂泥巴糊起来的,门口有两颗胡杨树的地方,停了下来,这就是叶米尔的家。家里很简陋,一个土炕上放着一个桌子,这是全部家当。叶米尔见父亲来了很是开心,哇啦哇啦说了一大串维语也听不懂,招呼老婆杀鸡做大盘鸡款待父亲。可是这维族人养的鸡也太野蛮了,居然会飞,扑棱棱的飞到了胡杨树上,抓也抓不住,最后只好炒了两个鸡蛋完事,这就是最高的礼宾待遇。落后养育了野蛮凶悍,连队里的人不敢和维族人交朋友,父亲敢,所以父亲就是野蛮人。

  其二,父亲养了一条土狗“阿黑”看家护院。“阿黑”和名种犬相比较,其貌不扬,没有高贵的血统,浑身通黑,没有一根杂毛,唯一特别之处,就是双眼之上多了两个褐色的,状如铜钱大小的斑点,我们称之为“四眼狼”。由于比别的土狗多了一双慧眼,狗的道德操守之一忠诚自不必说,“阿黑”确实比一般的土狗更具灵性。

  父亲在八十年代初夏秋两季,经常会去海子里偷渔贴补家用。海子其实就是一个内陆湖泊,那时候的海子是公家财产,严禁私人捕捞,抓住了就扭送公安劳教。父亲带着装备:渔网和连体雨衣裤,到单位食堂里买了几个每个有几两重的大白馒头,算是几天的口粮,抓了点自家腌的咸菜,推了辆二八式的老坦克,朝“阿黑”打了一个呼哨,“阿黑”箭一般的冲了出去,于是一车一人一狗就上路了,至少三五天不归。

  海子距离家约五六十里路,“阿黑”一路小跑,喘着粗气,伸着舌头呼哧呼哧的,跑了小半天,望见一大片的芦苇荡,就是海子了。微风吹着摇摆的芦苇荡里,冷不丁的会惊出几只野鸭,嘎嘎的叫了几声,“阿黑”见了很是兴奋,刚要冲出去追野鸭,父亲大声地呵斥了它,它耷拉了脑袋不甘心的回头,父亲将老坦克朝水里一扔,朝“阿黑”努努嘴,“阿黑”会很自觉地找个地方躲了起来,眼睛却始终盯着水中的车和其他的物件。父亲将连体衣裤穿了起来,找了一个水深合适的地方,下网捕鱼去了,临走时扔给“阿黑”一个大白馒头,这是它的口粮。一两天后,父亲归来,手里会拎着捕来的鱼。“阿黑”直到父亲出现,才会从躲藏的地方钻出来,摇头摆尾,上蹿下跳迎接凯旋的父亲。

  作为一个看家护院的土狗,“阿黑”实在是太凶悍了,凶悍到连队里青年排的小年轻都不敢从我家门口借过,听到“阿黑”的吠声都会哆嗦,因为阿黑真的会咬人。

  叶米尔看中了“阿黑”,想带回家去看家护院,父亲很慷慨的将“阿黑”送给了他。叶米尔在“阿黑”脖子上套了根手指粗细的绳索,拴在毛驴车后,随着叮呤当啷的毛驴车响声,“阿黑”走了。几天后,“阿黑”又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家的院子里,咬断的绳索还套在脖子上,奔波了太多的路,阿黑的脚爪上,磨破了皮鲜血淋漓。父亲大笑后拍拍“阿黑”的头:“你就是我的狗。”

  “阿黑”终于为它的狂野付出了代价。在世上活了第五个年头后,某日午后,邻居芦花妈,从家门口借道,“阿黑”不分青红皂白,扑上去在她的屁股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留下两个血淋漓的牙印,和一串魂飞魄散的惨叫声。赔付了医药费,送了几听猪肉和水果罐头作为给伤者的营养品后,父亲怒不可竭,进屋操了把杀猪刀,使出杀猪的力气,向“阿黑”心脏处捅去。心烦意乱地回屋后只听到邻居大喊:“王大麻子,您家的狗又活了!”急忙折返,只见“阿黑”浑身鲜血,颤抖着从血泊中站了起来,看着父亲,眼眶里满是悔恨的泪水,摇晃了几下后,终于又倒在了血泊之中,再也没有爬起来。当时的父亲内心是如何争斗,我不得而知,只是知晓父亲自“阿黑”死后,拒绝再吃狗肉。这一行为,也直接影响到我对美食的选择,对狗肉的忌惮,哪怕那是多么诱人的美味。

  多年后,退休的父亲闲来无聊,又想养狗了。这一回,他选择的是一条纯白色的小京巴,至少它的柔弱和温顺,不会给父亲惹来任何麻烦,它只是茶余饭后,怀里捧着逗着玩的消遣的宠物而已。“物象主人型啊!物象主人型啊!”父亲看着趴在他脚面的小叭儿狗,哀叹道。

  未完待续
楼主阿克苏的蓝眼睛 时间:2014-02-23 22:41:00
  @flymushroom 16楼 2014-02-23 09:46:00
  @阿克苏的蓝眼睛 眼睛,你 爸爸 很可爱咧。不过,看到你写的父亲,想起自己的父亲,心里很难过,总写不全关于父亲的文字,希望有一天,我足够坚强,能够好好地为他写一篇很长很长很长的文章。啊,不行了,我得离开了。眼睛,新年快乐,尽管有点晚了
  -----------------------------
  谢谢飞姑,你也快乐哈
楼主阿克苏的蓝眼睛 时间:2014-02-23 22:41:00
  @小培大诺 15楼 2014-02-23 07:57:00
  怪不得我近视眼,原来那时候猪肝吃得太少了。
  -----------------------------
  哈哈,我迷信
楼主阿克苏的蓝眼睛 时间:2014-02-23 22:42:00
  @连城1 14楼 2014-02-21 20:47:00
  老爷子减肥方式很强。但是楼到这里貌似歪了,变成如何吃毛蛋的技术贴 :)
  -----------------------------
  哎,野草这些个奇葩,歪是正常滴,开心就好
楼主阿克苏的蓝眼睛 时间:2014-02-23 22:43:00
  @乡间柳笛 问好六弟
楼主阿克苏的蓝眼睛 时间:2014-02-23 22:44:00
  @林中之路 我这越写越多啊
作者 :林中之路 时间:2014-02-24 09:08:00
  如果是现续的,不妨当做草稿吧。

  这续的,情节都不错,表述也逼真到位。

  但那个其一其二的用法不妥,分层表达就好,没必要这样像写材料一样。

  父亲去捕鱼的情节如同作者在场,这也是叙述角度的失位。

  写得快也要唱好交代,比如老坦克是指载重自行车。

  写狗的细节都好,但明显有想到哪写到哪的感觉,顺序还可以理理。
作者 :连城1 时间:2014-02-26 12:29:00
  “王大麻子”
  ——————
  看到这里笑出声来,想起了《让子弹飞》中的张麻子,也是叫麻子但没长麻子。
  喜欢看描写远方的文字,想像那里,天和地都是广阔的,人心也是广阔的,维族和汉族,人与狗,还有别的动物……期待,会追着看。
作者 :小左耳 时间:2014-02-27 10:52:00
  看这文章,思绪总会流向自己的父亲,,,去年十一来杭,从老祖宗开始,几代人的脉胳,他自己一辈子的经历,受的苦,洋洋自得的事迹,恋爱史都讲给我了。而我不知为什么却抗拒把它们写下来…… 大概满怀感情的去写对我来说有点难。

  所以,觉得能这样写文章,是有一种越过自己的能力的。
作者 :小培大诺 时间:2014-02-27 22:53:00
  的确,老坦克开始看了有点疑问,解释一下很有必要。

  关于杀狗这里看了让人心里发毛。

  优缺点显著的人也罢,狗也罢,总是让人既爱又恨。

  眼睛父亲年轻时候很有张飞的气势噢。。
作者 :58居士 时间:2014-02-28 14:54:00
  “我眼里的父亲老了。”起笔就有一种杜拉斯的沧桑感。王小波推崇王道乾先生的译笔,看来眼睛得其精髓了,真好呀:)
作者 :绿茶配烧烤 时间:2014-02-28 18:52:00
  好文章
  
作者 :小培大诺 时间:2014-03-03 08:33:00
  @58居士 27楼 2014-02-28 14:54:00
  “我眼里的父亲老了。”起笔就有一种杜拉斯的沧桑感。王小波推崇王道乾先生的译笔,看来眼睛得其精髓了,真好呀:)
  -----------------------------
  原本去年就买了《情人》这本书,拿在手里很薄。我以为可以很快就能读完,读了开始却有点难读下去,就搁置一旁,居然是先很快读完了厚重的《罪与罚》。现在看了居士的话,又决定马上读起。庆幸我那本就是王道乾所译。
作者 :麻将推到胡 时间:2014-03-19 16:11:00
  @阿克苏的蓝眼睛 话说老爷子很久不来上海打麻将了吗
作者 :六壬少年 时间:2014-03-20 19:28:00
  物像主人型。。。。想起我家的狗来了。问眼睛姐好。
楼主阿克苏的蓝眼睛 时间:2014-03-27 18:47:00
  @六壬少年 31楼 2014-03-20 19:28:00
  物像主人型。。。。想起我家的狗来了。问眼睛姐好。
  -----------------------------
  这绝对是有根据滴,兄弟
作者 :北国之春1102 时间:2014-10-22 15:26:00
  续呢?
2条评论   点击查看  我要评论
作者 :天共远 时间:2014-12-06 16:17:00
  父亲生性豪爽,交游广阔,抽烟喝酒,嗜赌如命。
  ===============
  也是旷达之人

相关推荐

    发表回复

    请遵守天涯社区公约言论规则,不得违反国家法律法规